第61章 破阵 他很快会被吞噬,替他遭受神魂侵……
顾言手一翻, 时清阻止道:“先不要杀他。”
顾言刀势一变,改成刀背,一刀劈在陆长风肩上, 虽不要命,但鲜血如注, 陆长风咬着牙闷哼一声。
“呵,怎么还说不得了?原本守护着你之人, 回来却瞒着你,甚至陪在他人身侧, 这感觉不好受吧?”陆长风简直不知死活般继续出言相激,盯着顾言,咧嘴笑了一下, 唇齿间满是血沫,看着形容诡异。
顾言闻言眉头紧拧,抬眼看了时清一眼,就算之前只是猜测怀疑, 但如今人就在眼前, 幻境里一言一行都在告诉他, 眼前人就是时清, 可是为何?为何回来了却不见他,不告诉他?
为何还要跟谢辞忧在一起?顾言脸色沉重,看着时清欲言又止间,一道白色身影挡在时清眼前, 截断他的视线。
顾言神色不悦,咬了咬后槽牙正要说话,时清率先扯了扯谢辞忧衣袍,看着顾言道:“出去再说。”
周围幻境崩塌, 无数画面破碎掉落,里面都是顾言的执念心障,方才是为破阵迫于无奈窥探了顾言的欲念,而其他的,时清不欲过多探究,但目光一瞥,很多碎片纷至沓来,其中点点滴滴,也有许多与时清相处时的画面。
五毒门回来后,顾言缠着时清陪在他房中;
到处历练时,时清无奈看着他,替他解决麻烦;
青岩门时,时清答应结成道侣那天,顾言开心地牵过时清的手,而时清忍住没有抽回手的画面……
时清默默移开视线,抬眼看了谢辞忧一眼,对方视线也落在那些碎片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似有所感,垂眸看向他。
感觉有点微妙,这种带着现任与“前任”碰面的尴尬感是怎么回事,而且还在现任面前视频播放与前任的相处过往。
为表安抚,时清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勾了勾谢辞忧的手,谢辞忧马上就将他整只手包住。
时清捏了捏他手掌,松开手,准备连接阵法,找到出去的通道。
身边的顾言押着陆长风,忽然开口道:“时清…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肩上一沉,是谢辞忧抬手一把将时清揽过,眼神若能杀人,那里面的寒刃已经将顾言千刀万剐。
顾言见状脸色一沉,盯着谢辞忧,带着不遑多让的火药味。
时清皱了下眉,“先出去!”
感到肩上的手又紧了紧,时清向顾言开口道:“幻境里既然你还保有清醒,那么我说的话你多少应该记得吧?”
顾言脸色难看,点点头。
时清道:“幻境里我说的故意贬低你的话都是假的,顾言,你只是因为从小生存环境艰难,会有自卑跟不安,想要权利地位我都能理解,我从没有看不起你过,希望你明白。”
顾言看着有点尴尬难堪,开口道:“我知道……”
“至于你方才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幻境中我说我与谢辞忧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之事,也是真的。”
时清抬手拍了拍谢辞忧紧搂着他的手,谢辞忧这才缓缓松开。
时清随即转身,抬手结印。
一侧被押着的陆长风忽然一笑,“好一场痴情虐恋,不知道得而复失时,二位会是何心境?”
“闭嘴!”顾言一掌拍下,陆长风捂着胸口,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谢辞忧看着闭目结阵的时清,听着陆长风的话,忽然心下不安,冷声问道:“什么意思?”
“这种鬼话你也信?”顾言暼了他一眼。
陆长风却艰难扯了下嘴角,笑而不语,看着谢辞忧。
谢辞忧心中的烦躁愈甚。
直到体内传来一丝神魂抽痛,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抬手扣住陆长风脖颈,将人提在半空,陆长风整个脸很快涨得红紫,口中鲜血再次溢出,喉咙还发出“嗬嗬”的笑声。
“他的那缕神魂在哪里?”
顾言看着谢辞忧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沉声问道:“还有什么神魂?”
“呵呵,呵呵呵,你居然替他承受伤痛?还真是情深……”陆长风被掐着脖颈,却用僵硬的脸扯着一丝诡异的笑,“我早将傀儡身上的那缕神魂融入阵法内,我本来是要献祭顾瞻月,但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改变主意了。”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他却丝毫不顾,笑着道:“那缕神魂上刻满远古阵法,原本用神魂与顾言连接会有排斥,还要费一番时间的。如今他主动连接结界阵法,殊不知一旦连接,神魂认主,便会自动想要回到他身体里,他便成了完美的献祭体,事半功倍。献祭的阵法已经启动,他很快会被吞噬,替他遭受神魂侵蚀之痛,不好受吧。”
“停下。”谢辞忧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手中力道加重,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可惜,你能替他承受伤痛,却不能,替他抵命,哈哈哈咳咳……”陆长风狞笑道。
顾言紧紧盯着一旁施法的时清,只见对方皮肤上忽然浮现无数金光,那些金光密密麻麻,像藤蔓般爬满他的肌肤。
“时清!”顾言抬手欲打断时清,却被金光弹开。
“没,没用的,”陆长风嘴角的血不断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长风笑道,脸上糊满血,渗人得慌,“可惜了,本来还想留着他躯体,他非要上赶着送死,哈哈哈哈哈,也不亏!不”
“时清,醒醒!”顾言喊道,见没有反应,抽刀便向陆长风劈来,谢辞忧却抬手挡下,握着刀刃的手心鲜血直流,谢辞忧拧紧眉,脸色愈加苍白,手中力道一松,将陆长风扔在地上。
顾言将刀重新架回陆长风脖颈处,刀刃入肉,渗出血来,“说!怎么解!”顾言盯着陆长风,狠声道。
“不要杀他,搜魂,找解阵的方法。”谢辞忧声音因为虚弱,轻了很多,转身看了时清一眼,抬手抵在陆长风额间。
“呵呵,这具身体在方才阵法被破时就死了,如今不过是靠我的神识在撑着。”
陆长风的神魂常年来早已被神识吞噬干净,如今肉身一死,搜魂已不可用。
谢辞忧没有理会,手中荧光闪现,不亲自探一下,他不死心嘴角溢出鲜血,指尖微微颤动,最后缓缓垂落。
顾言见状知道搜魂确实没用,手中力道加深,鲜血贴着刀刃汩汩涌出。
“我说陆长风已经死了,你拿他这副躯体出气也没用,”陆长风说道,“神魂融合开始,阵法已经开始运转,结界很快就会彻底破解。”
“你……”顾言一挥刀,正欲动作,忽然天地晃动,整个阵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阵法威压化作利刃,在周围肆虐,他抬手撑开屏障,挡在紧闭双眼的时清身前-
阵法外,白云长老带着一部分药峰弟子前来,将伤患带走,白野掌门等人在杀阵破解后,仍然守在裂缝外,此时焦急异常。
遽然一阵地动山摇,原本打坐调理的白野掌门迅速站起。
“又有阵法吗?”肖掌门看向四周,没有阵法金光,心头一松,随即看向身后禁地结界。
只见结界上裂缝骤然蔓延,破裂声四起。
“结界要破了!”不知是谁一声急喊。
白野掌门喝道:“列阵!誓死守护清云宗禁地!若是歹人破阵,诛杀不留!”
清云宗弟子纷纷飞身掠开,围着禁地,严阵以待。
周围山壁上碎石滚落,地动愈烈。
“他们失败了?”蓝玉跟随众人飞掠到空中,紧盯着结界。
“小方岂不是危险?”魏之之担忧道。
冷云飞与封月在一旁,沉脸看着眼前正摇摇欲坠的结界。
列阵于结界上空的弟子神色紧张凝重,手心冒汗。
其中不乏一些早就想走奈何拉不下面子临阵逃脱的门派,此时都是又惊又怕还要强撑,心中暗自后悔来参加此次仙门大比了。
若是瞻月仙尊跟辞忧仙尊都栽在里面,那在场的人又如何抵挡得了?!
结界层层剥落,冲天而起的却不是预料中的魔气,而是千丝万缕的金线。
“这…这是?”白野掌门看着遮天盖日般密密麻麻的金线。
一瞬的犹豫,却已来不及逃离,金线瞬间朝众人射来,众人纷纷抬起手中武器抵挡,但出乎意料的,金线并不是攻击,刚一接触,便像蛇一般缠绕上来,顺着武器爬上身体,随即窜入身体内,消散不见。
既不是攻击,一时也没有异常,众人面面相觑。看向阵法中心,结界完全破解剥落,露出几道身影,其中一位少年悬浮在空中,所有金线便是从他体□□出。
“那不是…方道友吗?”封月指着那浮在千丝万缕密密麻麻丝线中心之人,疑惑道。
“辞忧仙尊!瞻月仙尊!他们没事!”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到两人平安出来,以为大局已定,脸上有的露出激动的笑容,有的长舒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数道闷哼响起,紧接着“丁零当啷”武器脱手坠落在地的声音依次传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白野掌门环顾四周,隐隐感觉神魂不稳,抬手拉起自己的袖袍,一道黑线赫然出现在筋脉处,正顺着手臂往上攀爬。
他出手封住几处大穴,却几乎没有效果,这是魔气!
夏蝉手中剑掉落,捂着脑袋,皱着眉。
重灵压□□内不适,快速飞掠到他身边,查看他身体情况,周身隐隐出现黑气,眼瞳泛红,是魔气入体的征兆!
“重,重灵,我好像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夏蝉声音略带痛苦,紧紧抓着重灵的手。
夏蝉入阁晚,修炼晚,加之心性跳脱不够静心,更容易受魔气影响。
“不要想!那是魔神的蛊惑。”重灵抬手给夏蝉输送灵力,“压制它,默诵朝雾阁清静咒。”
人群中爆发出痛苦与惊慌的喊叫。
肖门主察觉身体异常,眼看门下弟子纷纷有入魔征兆,果断飞身朝那金线中心而去:“那少年有问题!是他身上的金线带来的魔气!两位仙尊为何不动手杀了他?”
他出手,一拳就要砸向那少年,却被一旁谢辞忧一掌挡住,“不许碰他!”
谢辞忧脸色已近乎透明的惨白,冷汗涔涔,一看就大事不妙。
饶是一贯对谢辞忧有所猜忌的肖门主也不由得愣住,转头看向一旁的瞻月仙尊,不解道:“此少年有问题!再不想办法解决,大家都要被魔气侵蚀。”
“仙尊!仙尊救命啊!”
“掌门!身体好痛啊,救救我……”
呼救声四起,修为较高者勉强与体内魔气相抗衡,看向两位仙尊。
顾言脸色发狠,一掌拍在陆长风身上,厉声道:“陆长风!解了这阵法!”
“这阵法要解也不难,只需杀了他,”陆长风指着时清,看着顾言一脸讥诮,丝毫不惧,“魔气没有传送媒介,自然就散了。”
陆长风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在发白的脸上显得鬼气森然,开口道:“毕竟当年,你已经下令放弃过他一次了,你忘记了吗?”
第62章 700营养液加更 周末愉快!天天好心……
顾言浑身一凉, 不寒而栗。
“瞻月仙尊!杀了这名少年!先保下众人要紧。”肖掌门咬牙道,身下传来无数人附和之声,完全不顾方才杀阵下, 是谁救下他们。
“瞻月仙尊,救救我们啊!”
“杀这少年一人, 便可救我们所有人。”
“对啊对啊!”
顾言眉头紧皱,看着眼前哀嚎众人, 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忽然想起那些年, 时清总对他说的话
“顾言,你太冲动易怒了,这样以后怎么管理仙门呢?“
“管理仙门?”
“对啊,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你以后一定会会有很高的成就,但是现在你要审时度势, 冷静分析, 必要时刻, 该舍弃的要舍弃, 人不能太贪心,不能什么都要。知道吗?”
“知道了。”
虚妄涯仙魔通道封印前
“时清,为何突然要跟我换位置?你知道我不喜欢离谢辞忧太近。”
一向冷静淡定的人,却抿了抿唇, 脸上带着几分顾言从未在他脸上看过的情绪。
时清忽然开口问:“顾言,我问你,若是要你舍弃性命守护天下苍生,你可愿意?”
“舍生取义, 义不容辞!”
“是吗?”时清难得有点犹豫,又问,“这种义正言辞的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若是扪心自问呢?真的不会有点害怕吗?”毕竟以身祭阵,听着就很麻烦,很痛
“害怕?”顾言有点难以置信,这两个字竟然是从时清口中说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开始独自进行秘境历练时的那种情绪,恐惧,害怕,担心,不安而此时时清脸上,虽然很淡很浅,但似乎正是那种不安,甚至有点害怕?
但怎么可能!一定是自己搞错了。顾言这么想着,跟时清温声说:“无须担心,封印结束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时清怔了一下,再开口说的却是:“闻人兰才是真的苦守了你多年,她对你怎样,你知道的,我只希望你好好待她。”
顾言听完眸色微亮,虽然稍显犹豫,但还是试探着开口道:“我看你们近来相处甚好,亲似兄妹,我们三人一直一起游历,如今我们两人成亲,留她一人难免会觉得孤寂”
时清怎会不知他作何打算,只笑了一下,看着他道:“你心中已有打算就好,切莫辜负了她。”
顾言眸光愈亮,开心道:“你不介意?”
时清摇摇头:“不介意。”都要死了介意什么。
“我只是念她对我一往情深,不忍辜负,加之我们本来就是指腹为婚,我合该对她有个交代的。你放心,正妻之位只会是”
“随你安排吧,不用在意我。”时清打断,实在不想听什么正妻小妾的话,听了烦心,“我再去确认下阵法布置。”
说完时清便越过顾言径直往他身后走,不料跟拐角处走的谢辞忧撞到一起,反应不及,几乎撞了个满怀。
时清疑惑,他是心烦意乱,一时不察,但谢辞忧肯定可以躲开的。
当时两人已经不说话很久了,重光大典后,时清恢复修为震惊仙门,重回众星捧月的地位,之前拜高踩低,看他笑话的人都心惊胆颤,但好在他并没有计较,只是愈发不爱说话。
而辞忧仙尊跟他的关系不再似以前一碰就炸,但却更加糟糕,两人似乎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几乎不打照面,非必要不说话。
其实时清有点冤的,他倒没有不想跟谢辞忧说话,相反的,他还挺想感谢对方那天在青岩门陪他聊天,可惜谢辞忧却躲着他,没错,时清觉得谢辞忧就是在躲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对方不想见他,那他也不自讨没趣了。况且,剧情临近尾声,他有很多事要忙。
时清抬眼看他,两人贴得极近,谢辞忧却一动不动,时清眼中带着好奇,对方为何不闪不避,也是有心事吗?
他自然没问,只是退开一些,朝谢辞忧点头示意,便跨步离开,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谢辞忧不轻不重的声音,道:“没事吧?”
时清震惊,回头看他,正要问:所谓没事,是指什么?总不可能是问他撞了一下有没有事吧?
但此时顾言追了过来,先是看到挡在眼前的谢辞忧,冷眼瞥了一眼,正要越过谢辞忧去到时清身侧,谢辞忧却先一步转身回到时清身边道:“我正要去确认阵法,一起去吧。”说罢回头看向顾言,“瞻月仙尊不懂阵法,就没必要去了。”
顾言脸露嫌恶之色,冷哼一声,看着时清道:“等今日忙完我去你房中找你,你不要多想。”
时清无奈,他没有多想,只叹了口气,点点头。
外人看来,会以为就算他多生气了,只要顾言一服软他就会无底线原谅。
直到时清独自前往虚妄涯,玉蝶传讯里吩咐,无需管他,直接封印仙魔通道。
在谢辞忧及时抗下封印,近乎绝望嘶吼着让顾言进去找时清时,顾言才懂时清说的那句“扪心自问,你不害怕吗?”
他害怕了,岂止害怕,在谢辞忧见他犹豫不决,毅然决然追随着时清进入虚妄涯时,他甚至开始嫉恨。
他恨时清丢下他,恨他的义无反顾、舍生取义,恨谢辞忧的果断决绝、毫不犹豫,恨他们做得到,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嫉恨的声音盖过脚底绵延到天尽头的星坠海的海潮汹涌,盖过众人惊慌不已的呼声,盖过一双双盯着他带着群龙无首的无助与迫切的眼神
他用嫉妒与仇恨来隐藏自己的恐惧与懦弱,最后在众人的等待下,下令彻底封锁仙魔通道。
时清说过,要取舍,舍一人救天下,这不就是时清一直跟他说的吗?这不就是朝雾阁奉行的宗旨吗?
谢辞忧自寻死路,那就让他死好了,不,他一定要死!
凭什么自己做不到的,他可以,一定要让他死,只要他死了,众人只会记得谢辞忧阻拦封印发疯寻死,只会称颂他当机立断、心怀大义,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犹豫胆怯还有懦弱
事到如今,陆长风竟然当着他的面这么赤裸裸揭开他的虚伪,踩着他的痛处!他也该死!
顾言眯了下眼,杀意瞬间弥漫。
谢辞忧有所感,冷冷看了顾言一眼,只护在时清身前,看向那些还留有神志,盯着时清蠢蠢欲动的人,冷声道:“谁敢动他,我必杀之!”
化神威压倾泻而出,虎视眈眈的几人被逼得朝后退开,不敢妄动。
谢辞忧看着时清,神魂剧痛他能帮时清承担,但阵法侵蚀还在继续,再这么下去,时清会死!
无视顾言的状态,谢辞忧抬手打开身上乾坤袋,对陆长风道:“陆追三十年前魔性显露,为何能活到现在?你又是为何堕落至此?”
陆长风嗤笑一声,没有说话,可下一瞬看到被丢在一旁的陆追,脸色一僵。
陆追浑身浴血,胸口处定慧剑刺中的伤口冻结成冰,无法愈合,血肉模糊一片,看着十分狰狞。
他抬首看着眼前的陆长风,怔忪片刻,开口,却是直呼其名道:“陆长风?”
陆追看向阵法中心的少年,朝陆长风怒道:“你要做什么?你不是同意让我带走他吗?为什么又骗我,连我最后一点希望都不给我,你就那么想我死吗?”
陆长风神色冷漠,忽然咧嘴一笑,笑容也开始僵硬起来,带着浓重的死气:“你当你化魔后是如何活下来的?陆长风三十多年前为了救你与我交易,除了这躯体,真正的陆长风早就被我吞噬。至于时霜玉,怪你自己不争气不能将人带走,我对你已算仁至义尽了。”
陆追呆了一下,似乎没听懂,随即瞪大双眼,茫然道:“你在说什么?”
“三十多年前你魔族血脉觉醒,入魔时欲对时霜玉欲行不轨之事,他怕你身份败露,这才带着你销声匿迹,后来你化魔时彻底失去理智,陆长风以身体作为交易,让我救你,帮你压制住体内魔气,恢复人性。那个时候开始,真正的陆长风便死了。”
“胡说!他一向讨厌我,说我不该存于世间,又怎会救我!若他死了,这么多年与我联系的,又是谁?”
“不过是与他交易时许下的承诺罢了,蠢货!”陆长风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总之就算你求情也没用,陆长风躯体已死,我不再受当初契约束缚,待他神魂彻底被阵法吞噬,这里的人入魔,我看两位仙尊是杀还是留。”
谢辞忧冷着脸,转头看向顾言道,“我转移他神魂上的阵法,护好他,不许让任何人靠近他。”
“你要怎么做?”顾言回过神来,沉声问道。
谢辞忧没有回答,只抬手,按在时清胸口处,少年闭目,神色宁静,看着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谢辞忧凝望着他,指尖一动,胸口中有一缕荧光缓缓浮现,随着指尖动作,仙门令被抽出体内,谢辞忧抬起另一只手,从自己胸口中抽出白色翎羽,两片翎羽相碰,散发出荧光。
催动灵力,时清胸口处泛出荧光与翎羽相连,再传送入谢辞忧体内。
陆长风神色凝滞,“神魂连接?”随即嗤笑道:“她都自身难保了,还留下这么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没用的,如今谁吸收了阵法,谁就成为新的阵眼,除非阵眼毁掉,阵法无解。”
神魂震痛,谢辞忧嘴角溢出鲜血,但他全然不顾,抬手将时清揽在怀中,低头亲了亲他额头,回身面无表情看着顾言道:“待阵法转移到我身上,若如他所说无法破解,便杀了我。”
顾言脸色莫测,眼神冷漠中带着不甘,又是这样,跟虚妄涯时一样,谢辞忧总能为了时清一无反顾,不顾性命,凭什么!
他咬了咬牙,最后只道:“我会的!”
第63章 系统 系统说得云淡风轻,谢辞忧却眯了……
时清原本在结阵, 忽然眼前陷入黑暗,他迷茫地看着自己渐渐变淡的神魂,与伏魔大阵时很是相似, 可是怎么没有当初的剧痛?
他有些不解,谢辞忧呢?周围人呢?
意识不是很清晰, 他茫然地晃晃脑袋,脑海中忽然出现一道声音, 像是谁打了一个哈欠,时清被吓了一跳。
脑海中再次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但因为太久没听过,时清一时有些错愕,没有反应过来。
【叮——系统加载中, 请稍候!】?片刻安静后,一道电波混乱的杂音,随即沉寂了许久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系统加载完成,成功与宿主连接!】
时清:“系统?你不是下线了吗?”
【好久不见啊!我睡了这么久, 还好还好, 还能醒过来。】
“你是不是该解释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时清语气不悦道。
【检测到你已经收集到足够的魔气, 且神魂垂危, 满足两个条件即可唤醒我啊!】
系统并不是一直是电流机械的声音,反倒经常以一个顽皮小女孩的声音说话。
时清:“所以我的身体会吸食魔气也是你搞的鬼?神魂垂危又是怎么回事?为何我没有感觉?”
系统:“这个嘛……咳咳,咦?你苏醒才不到三个月,怎么跟谢辞忧神魂联结了?难怪…你如今神魂垂危却没感觉, 是因为谢辞忧把你的伤痛转移过去了,所以你感觉不到疼痛。”
“难怪我醒得比预期的晚,原来是谢辞忧给你种下仙门令阻止了大部分魔气的吸收。”
“让我出去!”时清听闻谢辞忧帮他转移伤痛,根本顾不得深究什么系统。
系统:“这个我要澄清啊!你自己神魂受损昏迷不醒, 不是我把你关进来的。”
“怎么样才能出去?”时清急得不行。
“过一会,等谢辞忧彻底帮你把神魂上的阵法转移过去,你自然会慢慢恢复了。还好他终于将仙门令取出来了。”
时清没有听她后面的话,快速问道:“替我转移神魂阵法,那谢辞忧会怎样?”
系统:“这个嘛…当然是替你祭阵,但他修为高深,也不一定会死,只是作为阵眼,若不杀他,在场的其他人受魔气侵蚀,若都入魔了,魔神岂不是又多了很多助力,那可不行!”
时清攥紧掌心,催动神魂,企图找到连接谢辞忧神魂的方法。
系统:“哎呀现在你们俩的神魂都太弱了,你连接不了的。没想到魔神神识竟然恢复得如此之快,真是棘手。”
“有什么办法吗?”虽有很多事需要搞明白,但现在对时清来说,没有什么比救下谢辞忧的命更重要,他完全听不进去系统的碎碎念。
系统:“你等等别急,我正想着呢,不对,你跟他不是死对头吗?”
说罢系统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时清反复尝试,但就是无法跟谢辞忧进行神魂沟通,急得直冒冷汗。
就在这时,系统那道可爱的女声又响起:“我调取了你苏醒后这几个月的记忆,怎么回事!我这才晚醒几个月,你俩怎么搞一起去了?!”
“原来如此,果然你俩”
时清皱了下眉,冷声道:“别废话,找到办法了吗?”
系统的再次出现让他有点不适,这种被随意调取记忆,无时无刻被监视的感觉实在让他不喜。
“我…我这不是刚复苏了一点点,力量要慢慢恢复嘛,计算结果显示不救谢辞忧的话,你也要百分百摆烂,那我只能冒着再次沉睡的危险……”
时清:“别废话!”
“嘤,怎么变这么凶!”
“我现在能力有限,先帮你把谢辞忧神魂拉进来,化解危机还要看你们自己。”
时清:“什么意思?”
眼前金光一闪,时清神魂有所感,金光中出现一抹白衣。
时清迫不及待靠近,正是谢辞忧,可是眼前对方的神魂比他还要淡上几分。
谢辞忧眼神迷茫了一瞬,本能抬手接住朝他奔赴而来的时清。
“谢辞忧,不许擅自转移我身上的阵法。”
“这里是?”谢辞忧没有回答,避开时清责备的眼神,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时清来不及跟谢辞忧解释太多,喝道,“系统!接下来该怎么做?”
“别着急……”
眼前又是一闪,一个扎着双髻,穿着短褂长裙,脸圆嘟嘟,粉雕玉琢十分可爱的女孩出现。
谢辞忧又问:“她是?”
“我是系统啊!”女孩扯着衣袍上的绸带晃悠,“也可以叫我天道,好久不见啊。”
说着女孩朝谢辞忧勾唇一笑,白皙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谢辞忧看着女孩,竟没有过多惊讶,安静片刻才道:“…果然是天道,为何说好久不见?”
时清?什么情况?
时清本来还在想之后再跟谢辞忧解释系统之事,怎么现在倒像是他们要给他解释,系统怎么变成天道?谢辞忧为何说果然?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
谢辞忧垂眸看时清不解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我之前只是猜测,你能死而复生一定是有非人的力量干涉,而能做到无视世间规则,不,应该说随意改动规则的,便只有天道。”?所以这么简单的事情,时清竟从来没想过,他一直信了对方说的什么穿书系统的鬼话!
时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合着一直以来是天道在糊弄他,小丑竟是他自己!
“一直以来什么穿书系统走剧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时清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耍得团团转。
“穿书?”谢辞忧疑惑。
“这个之后再跟你讲,你现在能停下阵法转移吗?”时清很是着急,眼看谢辞忧神魂越来越淡。
谢辞忧摇摇头道:“我意识已陷入昏睡。”将不安的时清拥入怀中,即便只是神魂,感觉也是暖的。
时清却心里一凉,谢辞忧之前就算重伤在身,也会一脸平淡地跟他说“没事”,如今却只是搂着他,没有说话,可见结果会很糟糕。
不行,谢辞忧不能死,他还有好多话没有跟谢辞忧说呢,他们分明才刚互通心意,还没来得及好好相处。
“系统,你方才对我说的话什么意思,别卖关子,告诉我怎么可以解决。”
系统:“这里可以安养神魂,但是我现在刚醒,能力有限,只够将你神魂送出唤醒你的身体。出去后,你若是能将陆长风身上浓郁的魔神神识吸收进来,我便可以保下他神魂。”
“你这么做所图为何?寄生在时清体内又意欲何为?”
谢辞忧哪怕神魂虚弱,亦毫不在意,跨步挡在时清身前,警惕地看着天道。
他并不在乎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比起自己的生死,他更怕对方做出伤害时清的事。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不过是对他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让他以身祭阵帮助我吞噬魔神,恢复天道运转,延长这个世界的寿命罢了。”
“我做的都是拯救这个世界的事情哦!”天道嘟囔着,看着略有不满,丝毫不觉得欺骗了时清有何问题。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存亡,一个小小的谎言算什么?”
“小小的谎言?”时清深吸一口气,“所以什么伏魔大阵也是假的,既然最终目的是吞噬魔神,那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编造什么剧本,还要强迫我走剧情维持人设?”
他被系统坑惨了!系统居然云淡风轻地说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这个嘛…如果你一穿过来,我就说你的任务是牺牲自己你怎么会愿意干?而且走剧情维持人设那些可不是我一时兴起胡闹,都是经过精密推算后,最终达成目的可能性最大的关键事件。”
天道边说边观察时清脸色,声音逐渐从理直气壮,到自觉理直,但气虚……
“这包括顾言吗?”时清脸色已经可以说是很黑了。
什么天命之子,什么狗屁道侣,还有什么恋爱脑人设!
“这…不是因为我算了你正缘太强,我怕你耽于情爱,误了大事,所以…”天道觑了一旁谢辞忧一眼,难得心虚道,“这个也是我精密推算后觉得有必要加进去的人设,让你心无旁骛,一心只想走完剧情,你就说有没有用嘛……”
“呵。”时清被气笑了,感情这个系统是连坑带骗,所以他跟谢辞忧的错过跟误解,也都是拜系统所赐!
“你就说,如今没有我强制干预,你们是不是一下子就在一起了嘛。”天道对自己棒打鸳鸯之事毫无愧疚!甚至觉得自己颇为有理。
谢辞忧脸色发寒,从两人的话语中,虽然不知何谓穿书,何谓系统剧情,但也捋出一些思绪,知道他与时清的错过竟然并非意外,也知眼前自称天道者对时清多有瞒骗。
谢辞忧提取到天道话中的关键点,忽然道:“所以我跟时清,是你从中作梗…若不是你,十六岁仙门大比时,”
谢辞忧看着时清,开口道:“我本是要向你表明心意的。”
当年仙门大比,花灯节,满心期待,苦等一夜,最后却没等来心上人。
他以为一直是他晚了,怪自己当年朝雾阁相处时木讷,没看清自己的心,待到看清了,却错过了。
之后便是,一步慢,步步慢,仙门动荡,他领命出世平定,迫不及待打听对方消息,听到的却是时清身边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少年。
再之后事务缠身,总没能好好跟时清单独讲上话。
两人不知何时起,总因为那个少年起争执,以至于被仙门百家公认不对付,甚至彼此都以为对方讨厌自己…
一切始作俑者,竟是眼前天道!
系统点头承认:“所以最后你不也顺利走完剧情了嘛,可惜我低估了魔神之力,最后没能成功吞噬魔神,但他也奈何不了我,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推演出三十年后仍有一线生机,于是沉睡在你体内,随着你一起来到这个时间节点。”
时清冷眼看着眼前一脸天真、侃侃而谈的天道,知道多说无益,对方根本理解不了他们的情感与心情,在对方立场,一切既是自救,又关乎天道规则复苏与此界消亡,确实没有错。
但时清还是很难不对她产生怨恨,只能努力恢复平静道:“那吸食魔气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的生机是什么?”
系统:“我本体与魔神本体如今都困在伏魔大阵下,彼此制衡,我作为系统,不过也是天道的一缕分身,而当年魔神也趁机逃出几缕神识,魔神神识附在他人心魔上,经过这么多年,应该已成气候,陆长风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已经开始动作了。”
“我肯定也不能坐以待毙,我藏在你体内,连接着虚妄涯伏魔大阵内的本体,你吸收的魔气,最终会传送到我本体上,反过来帮助我吞噬魔神。”
“这也是为什么你吸收了足够魔气后,我才能复苏的原因,之前我都在沉睡,是因为我的力量都在本体,用来制衡魔神了。”
“前因后果我都跟你解释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找出剩余的魔神神识,吸收他们为我所用,助我本体彻底吞噬魔神,一切自然就完美结束啦。”
系统说得云淡风轻,谢辞忧却眯了下眼,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第64章 春风 一泓青碧剑光,乘着云气清风,自……
陆长风被捆住, 整个人摔落在地,脸色已是彻底灰败,死气沉沉。陆追浑身是血, 跌坐在一侧。
顾言握紧刀,在白野掌门等人亦开始泛红的眼瞳中, 缓缓走向谢辞忧。
“…仙尊!”底下众人脸色痛苦,紧紧盯着顾言, 方才辞忧仙尊的话,他们也都听到了, 难道真的要自相残杀才可解吗?
那名少年死了便算了,但辞忧仙尊毕竟是朝雾阁阁主,仙门唯二的化神期, 若是死了岂不是可惜。
可若不解,各派弟子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顾言眉眼低压,一步步靠近谢辞忧,握着刀的手起, 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刀落, 带着破空之声, 朝谢辞忧颈侧而去。
叮—一声, 利刃碰撞,顾言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时清手中那柄谢辞忧送的三尺剑应声而断,握着剑的虎口被震裂, 鲜血沿着肌肤滑落,滴落在闭目跪坐于地上的谢辞忧衣袍上,像雪中绽放的红梅。
“我不是…是他让我这么做的。”顾言解释道。
“我知道。”时清淡淡回道,随手将剑丢弃。
“方公子!”重灵还保持着清醒, 一手扣着夏蝉手腕,一边焦急地看着他,心中一阵后怕,顾言出手时他也想过拼死抵抗护住阁主,但阁主自愿赴死,一时犹豫便已来不及。
“小师父!”夏蝉瞳孔红色愈深,脸色痛苦。
时清抬手,轻轻替谢辞忧擦去唇边血线,回身看着饱受魔气侵蚀的众人。
魔气入体勾起心魔,受不住的人瞳色发红,状似癫狂,有哭有笑,场面混乱不堪。
尘季抬手定住身侧惊慌喊叫不停的弟子,自己也脸色苍白,抬眼紧盯着时清几人方向。
“还清醒吗?我就说了平时要多颂经,清心寡欲才不会容易生心魔,你…还不信。”封月艰难抬手晃了晃身侧神色痛苦的魏之。
“我已经向宗门发送求救传讯。”冷云飞冷汗涔涔道。
“我也发了,但是,来得及吗?”蓝玉虚弱道。
他们宗门领队回去处理神陨之地的暴乱,还未回来,作为亲传弟子,宗门参赛弟子都听从他们指令。
目前状态最好的,除了向来以清心寡欲著称的朝雾阁,就是蓬莱岛,她们两两对坐,掌心互抵,催动灵力与魔气对抗。
蓬莱岛以媚术为主,本就擅长蛊惑人心之术,因此受魔气侵蚀较缓慢,只是魔气入体,众人还是神色惨白,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时清眸色一沉,瞳术催动。
众人身上浓郁的黑气顺着金线,连接到谢辞忧身上,看似都是从谢辞忧身上发出,但是……
时清回身看着瘫倒在地的陆长风。
原来如此。
“你在我那缕神魂上刻下了阵法,以神魂为媒介连接禁地阵法,破解禁地阵法后再以神魂阵法为阵眼,连接着你自己,用你体内的魔神神识侵蚀众人。”
时清边说着边向陆长风靠近,陆长风听着,脸颊微微抽了抽,开始僵硬的脸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让大家入魔,再伺机毁了阵眼,就算毁不掉,这里的人受魔气侵蚀,要么受不了道殒身消,要么入了魔,成为你寄居的躯壳。”
时清抬手,周身灵力催动,带着狂风卷得他衣袍翻飞。
陆长风看着时清:“你怎会醒得这么快?”
“是她?她醒了!”陆长风恨声道,“妄图吞噬吾者。”
时清垂眸看他,抬手间,清喝一声,“春风!”
清寂峰上,桃花林旁,衣冠冢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声声嗡鸣声中,夹杂着剧烈碰撞的声音。
须臾,坟冢开裂,一道寒光划破长空,直奔向清云宗后山禁地。
一泓青碧剑光,乘着云气清风,自天际倏忽而至,乖顺地悬停于他掌心上,清越悠长的嗡鸣,像阔别已久的故友重逢,忍不住欢呼雀跃。
流风绕着时清盘旋,衣袍翻飞间如云卷云舒,召来的仿佛不是一把剑,而是天地间最自在的一缕春风,化作手中三尺青锋。
时清握住剑柄,抬于身前,并指抚上剑身,指尖金光闪烁,光线爬满剑刃。
陆长风嘴角动了动,克制着浑身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颤抖,从喉底发出怒吼道:“你想吞噬我?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东西,你会后悔的!”
时清悬立于他身前,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抬手挥剑,冷声道:“剑引,春风!”
话落,天地间似有所感,灵气化作徐徐清风,拂过之处,蒙尘尽散,魔气带来的躁动痛苦被抚平。
陆长风应声倒下,陆长风僵硬的躯体彻底安眠。陆追呆呆看着陆长风的尸体,神色恍惚。
藏匿在陆长风体内的魔神神识无所遁形,咆哮着、嘶吼着往外逃窜。
时清收剑阖眼,身上的金线争先恐后地窜出,缠绕着挣扎的黑雾,吸收入时清体内。
顾言快步到时清身侧喊道:“时清!”
底下众人身上的金线消散,黑气四散中被时清身上如触手般的金线飞速捕捉,吸食干净。
“这是在…吸食魔气?”
“方才是…春风剑!剑阵融合!”
“霜玉仙尊的剑!”
“是霜玉仙尊的招式!”
“瞻月仙尊叫他什么?”
“那是,霜玉仙尊的名字……”
与此同时,清云宗外传送阵出现冲天的荧光,一道道人影从荧光中跨步而出。
长眉长老甚至顾不得朝冷气森然的北地剑宗宗主示意,挥手带人直奔清云宗后山禁地。
宗门弟子传来求救信号。
两派赶到时,入眼是满地狼狈伤患,而一少年半悬于空中,周身魔气肆虐,一旁辞忧仙尊跪坐在地,显然已失去神志,难道是受这魔头所伤?
长眉长老与北地剑宗宗主当机立断,下令围住那少年。
不料朝雾阁弟子竟起身回护,挡在他们前面。
“什么情况?此人吸食魔气,一定与魔神神识脱不了干系,为何阻我伏魔?”长眉长老问道,眼神越过重灵等人,询问的眼神看向顾言。
顾言朝他们沉声道:“放肆,尔等岂敢称霜玉仙尊为魔?”
长眉长老神色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略显无措地看着底下白野掌门跟肖门主。
白野掌门如今才反应过来,回道:“春风剑乃霜玉仙尊本命剑,他确实是霜玉仙尊!”
底下众人逐渐恢复,方才情景历历在目,如今又听到这番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顾言朝重灵道:“霜玉乃我清云宗之人,不劳朝雾阁费心,还是尽快带着你们阁主回去疗伤吧。”
“这…”重灵朝时清而去,却被顾言化神威压阻挡,只能滞在原地,但仍坚持道,“不如等霜玉仙尊清醒过来,让他自己做决定!”
“一个阁主近侍,还由不得你置喙。”顾言怒道,一掌朝重灵挥去。
重灵抬剑阻挡,奈何两人差了一个境界,挡下掌风时呕出一口鲜血,夏蝉见状飞身抵在重灵身后,朝雾阁弟子纷纷拔剑。
清云宗弟子见状飞身迎向朝雾阁弟子,抽剑对峙。
局面怎么变成如今这样,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朝雾阁跟清云宗为了争抢忽然死而复生的霜玉仙尊打起来了?
顾言冷哼一声:“清云宗境内,岂容你们放肆。”
说罢抬手挥刀,强大威压带起的罡气朝着朝雾阁弟子而去。
“砰”一声,两道威压相撞,周围人被掀飞,纷纷催动灵力维持身形,定眼一看,只见朝雾阁弟子前站着一道颀长身影,正是辞忧仙尊!
谢辞忧脸色苍白,神色冷峻,寒眸看向顾言护在身后的时清,魔气吸收已进尾声,但他身体消化魔气还需时间,尚未醒来。
他们间隔着顾言,距离不远,只是谢辞忧神魂虚弱,无法催动神魂连接去到时清身侧。
谢辞忧沉默须臾,身后重灵抬首看着他,微微点头。
谢辞忧忽然抬手,指尖符箓炸开,正是时清给他的那道符箓,只要催动,就能到时清身边。
虽然谢辞忧动作很快,但顾言还是看清了,这符箓是之前时清担心他独自历练时出事,特意为他研制的,只给过他一个!
如今却给了谢辞忧!他眉眼低压,几乎瞬间转身,挥出一掌,又是“砰”一声。
谢辞忧与顾言对了一掌,另一只手搂着时清,借着掌风迅速遁远。
也在同时,重灵催动灵力,朝顾言方向扔出数道符箓,传令道:“撤!”
顾言本起身欲追,感应到身后袭来的符箓,拧眉回身一刀斩落,符箓在眼前炸开,顿时烟雾弥漫,将他的身影吞没。
一刀驱散烟雾,再回首时,哪里还有谢辞忧身影,而朝雾阁弟子,也全都不见了踪迹。
顾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谢、辞、忧!”
底下众人脸色错愕,看着眼前一切,不知如何是好,窃窃私语起来。
“霜玉仙尊被辞忧仙尊抢走了?!”
“这辞忧仙尊杀伐果断、公正严明,霜玉仙尊哪怕再尊贵,方才吸食魔气,可疑得很,辞忧仙尊一定是怕瞻月仙尊维护,要将人擒回去严加审问。”
“传闻两人极不对付,霜玉仙尊落入辞忧仙尊手中,岂不是完了?”
“他们方才说方道友是谁?”魏之刚缓过来,但内伤颇重,身体疲惫,觉得一定是自己幻听了。
“…没听错,是霜玉仙尊!”蓝玉同样虚弱,看到来到身旁的长眉长老投过来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
落日余晖下,朝雾阁弟子围着阁主车辇,御剑飞行,赶回朝雾阁。
车辇外轻纱悉数垂落,重若千斤,风吹不动。
层层轻纱掩盖了车内的情况,谢辞忧搂着时清坐在里面,猛地侧过身,鲜血喷在车撵轻纱上,晕出斑斑红点。
手也从时清手腕上滑落,谢辞忧长睫微微扇动,终是阖上双眼,昏了过去。
同时,怀中人垂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时清缓缓睁开眼,视线往上,谢辞忧唇边还挂着血,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得吓人。
时清急忙探向谢辞忧灵脉,一边召唤系统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他在你那里安养神魂吗?”
系统无奈道:“他非要出去,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怕你跟顾言跑了。”
“怎会伤得这么重!”时清蹙紧眉头,心慌不已。
“他转移你伤痛本就神魂重创,后又替代你成为阵眼,他身上没有我替他吸收魔气,自然也遭了魔气的侵蚀,最后还非醒来从顾言手中抢人,接了他两掌,我有什么办法嘛。”
天道在时清体内,吸收了陆长风那道魔神神识后,变得人性化了很多,现在十分醒目,感应到时清心绪混乱,心情十分糟糕,因此讲话也小心翼翼,不再左一口区区人命,右一口无关紧要那般的冷漠无情。
时清从幻境出来前,谢辞忧明明答应他好好待在系统空间里修养神魂,外面一切交给他,居然出尔反尔。
时清又急又气,只觉得一切都是因果报应,之前他总是擅自行动,惹谢辞忧担心生气,如今轮到自己体验一番这种如火烤油煎般的滋味。
扶着谢辞忧小心躺下,时清手中灵力输送不停,只喃喃道:“我不是说了一定会跟你回去的吗?为什么不相信我!”语气中既心疼又懊恼。
懊恼自己没有及时解释清楚对顾言的感情,他明明有所察觉的,在顾言幻境里的谢辞忧就性情不稳,时而粘人,时而又烦躁焦虑,只是不知道谢辞忧竟如此惶惶不安,担惊受怕。
系统弱弱出声安慰道:“那个,他神魂现在太虚弱了,只能让他先自我恢复一下,待神魂稍有好转,我再通过你俩的神魂联结,帮你将他神魂纳入系统里安养吧。”
抵达朝雾阁后,时清将谢辞忧放到床榻上,自己也贴在谢辞忧身边,伸手将人揽入怀内,紧紧依偎在一起。
重灵跟夏蝉侯在房外,重灵朝夏蝉道:“你回去休息吧。”
夏蝉不肯,脸色有点苍白,忽然又拉住重灵,有些惊慌地道:“我好像想起一些小时候的旧事,记忆中出现了阁主,他,他当时的情况很是不对,他如今身受重伤,会不会再…不过或许是我记忆有偏差。”
重灵皱紧眉头,神色凝重地望了那扇落了结界的屋子一眼,他知道,夏蝉的记忆没错,可如今阁主昏迷,就算强行送他去那里,也没有用。
况且阁主似乎未曾跟方公子,如今应该叫霜玉仙尊,阁主似乎未曾向他提过那个地方,若是他贸然告知,只怕好心做了坏事。
重灵当机立断,沉声开口道:“你去休息,休息好了守在外面,有任何动静及时告诉我。我去请示老阁主跟师尊。”
第65章 梦魇 那个时候谢辞忧当着众人面,或许……
时清搂着谢辞忧, 灵力一直输送不停。
“系统,为什么还没有反应?”时清还是习惯喊她系统。
“……才过去不到一天,他伤这么重, 换个人都死…都不一定还能醒过来呢。”
系统赶忙改口,又安慰道:“你别慌, 先等他神魂恢复吧。”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寂静, 时清的心却静不下来,搂着谢辞忧的手紧了又紧。
时间流逝缓慢, 每一刻都让时清煎熬,时清时刻观察着谢辞忧的状况,对方原本有所恢复的神魂却忽然剧烈不稳, 身体也烫得惊人!
系统:“呃……我忽然想到,他在阵法中受了魔神的魔气侵蚀,如今这样…或许是被魇住了,要快点让他醒来, 不然随时可能生心魔!”
时清嘴角微微抽动, 显然对系统现在才说感到十分不满, 声音也凉冷得很, “有这种情况,你现在才说。”
“那个我刚苏醒,脑子还没太转过来嘛,他神魂恢复一些了, 你试着催动神魂联结,看看能不能进入他梦魇里,将他带出来。”系统弱弱道。
时清想起他结婴时,神魂曾入了神陨之地, 带谢辞忧出来。
能带一次,就能带第二次!
催动神魂,时清模糊间感知到一缕很淡的神魂感应,像漂浮在空中的细流,顺着细流而去,神魂越过一道无形的屏障,像霜雪一般冷。
眼前忽现刺眼的亮光,时清忍不住闭眼,再睁开,天光透过指缝穿进来,眼前发白。
什么东西落在发梢上,有点凉,接着是脸上,身上,缓过神来,原来是飞雪
寒风卷起梅瓣,在他眼前飞扬。这里很熟悉,是朝雾阁的梅林。
常开不败的梅树错落,树林后不远处,一位少年背对着他坐着。
身影看着十分熟悉,时清想走近看看,腿却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他像根木桩一样,站在冰天雪地的梅林里,望着不远处的那道背影,一动不动。
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
时清不解,这是什么情况?谢辞忧呢?
忽然,时清见不远处少年起身,拍了拍衣袍沾上的雪,动作间露出线条干净优越的侧脸,那不正是十六岁时霜玉的脸吗?
不远处的时霜玉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通,声音穿透风雪隐隐传入耳中,“想吃清寂峰的烧鸡了,好饿,不对,我现在是修仙人,好好运功是不会饿的,这里冰天雪地不好玩,花灯节快开始了,今年回不去了,老李的花灯应该会帮我留着吧……”
这是时清常年被无虚老祖一个人被放养在清寂峰时,养成的自言自语的习惯。
时清当年在朝雾阁梅林练功,有时候练完了无聊会到处乱窜,也会独坐着查阅一下剧情,喊喊总是不吭声休眠的系统。
如今看来,当时系统其实是在节省所剩不多的灵力。
“谢辞忧也太刻苦了吧?每天练完了在这里都不见他人出来。”十六岁的时霜玉又嘀咕了一声。
时清想起来了,他从不主动去梅林找谢辞忧,但是练功的地方就选在梅林边,从梅林出来回剑阁的必经之处。
他原来等过谢辞忧吗?
时清不太记得了。
十六岁的时霜玉撇撇嘴,最后看了一眼梅林深处的方向,时清感觉“自己”躲了躲,避开时霜玉的目光。
再出来时,就见时霜玉抬腿往剑阁走,顺手扯了扯路边的梅树枝,树枝上的积雪便簌簌抖落。
他那时候这么幼稚,还带着不用维持人设的轻松以及没被剧情毒打的活泼开朗。
时清感觉“自己”终于动了,从梅林出来,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不远处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眼前人背影近在眼前,少年听到声音,转过身来,风卷起他高高的马尾,露出的脖颈与脸上肌肤连成一片,肤白更胜雪三分,春光般灿烂璀璨的笑意,眼下痣熠熠生辉,“你练完功啦?仙子。”
风止雪悬,天地寂静。
“嗯”时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的没有什么感情的,属于谢辞忧的声音。?仙子?他现在是谢辞忧吗?
“他神魂太弱了,无法让你神魂显形,你现在只能通过他神魂看他所看,感他所感。”系统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你怎么还在?”时清脑海中回道。
“咳咳,我本来就附在你神魂深处,不然当时怎么将你神魂从虚妄涯底送出来。”系统道,“我也不是非要看,我这不是要试着通过你们神魂联结,看看能不能养养他神魂,帮他扼制下心魔嘛,这样能帮助他走出梦魇。”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是在偷窥你吗?啧啧啧,原来他这时候就喜欢你啦。”
时清:“什么偷窥?说话这么难听!”
系统:“好吧,长得好看就不算偷窥,我想想,你那里的话叫,暗恋?”
时清:-
“再过不久我就要走了,不要太想我哦。”时清咬了一口烧鸡,嘴巴鼓鼓地嚼嚼嚼,边说,然后看谢辞忧不说话看着他,他也看着谢辞忧,有些不满道,“怎么啦?真的不会想吗?”
“我”谢辞忧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下了。
“真的不想啊?要不你还是想一下吧。”时清说着,又问,“你真的不参加明年的仙门大比吗?朝雾阁不是满十六就可以出世历练了?”
谢辞忧:“嗯,”顿了顿,“你想我去吗?”
神魂状态的时清看着当年的谢辞忧,冰雕玉琢但还有些稚气未脱,未经世事且尚未肩负重担,看着比现在呆一点,有点可爱。
“当然想啊,你不去多无聊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时清道,“虽然你参不参加都一样,我一定会一举夺魁,惊艳仙门!”
谢辞忧闻言却很是认同地点点头,他想象着时清在一众弟子中意气风发,肆意潇洒的模样,忽然觉得,若是那种时候他不在,好像有点可惜
神魂状态的时清有点懵,问系统:“为何视角又变了,而且我还知道谢辞忧在想什么?”
“你没做过梦吗?”系统反问,“人在做梦的时候本就是昏昏沉沉各种视角都有的,至于你为什么知道谢辞忧想法,那当然啦,这里是他的梦境啊。”-
“你想参加明年仙门大比?”凝雨阁主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出现一丝惊诧,“我以为你不想参加这些,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怎么会突然想去了?”
“大比上可以与仙门同辈切磋,见识下百家术法,对修炼或许有用。”谢辞忧平静道,抬手喝了一口眼前的茶水。
“茶好喝吗?”凝雨阁主忽然话锋一转。
“好喝。”
“这是你平时最不爱喝的那个。”
“”
“知道了,来年仙门大比恰好在清云宗举办,我跟无虚说一声,让他帮我带话给陆长风,你来年便去参加吧。”
“谢谢师尊。”-
雨后天地如素胚,朝雾阁山下一片白茫茫,人站其中,如沧海一粟。
时清被无虚老祖领着站在凝雨阁主与谢辞忧对面,礼貌地道谢告辞。
“谢辞忧,明年仙门大比我一定会打败你一举夺魁,记得早点来哦,还可以赶上清云宗山下的花灯节,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逛一逛,你一定会喜欢的。”
神魂状态的时清嘴角轻轻上扬,看着十六岁的自己笑嘻嘻的脸,却明显说着舍不得的话。
谢辞忧点点头,十六岁的时清歪了下头,忽然抬手,眨了眨好看的桃花眼,幼稚地伸手道,“拉个钩吧。”
谢辞忧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紧了紧,松开来,抬手跟时清拉钩。
短短数月,相处的时间既不长,说的话也不多,对彼此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剑道,但同是剑道高超的人,剑意便是本心。
时清来时风雪初霁,走时朔风卷地,漫天风雪落在谢辞忧眼眸中,久久不化。
时清本以为自己忘记了,可现在回忆十六岁离开朝雾阁时的情景,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他回头望时,那道在风雪中逐渐模糊的身影。
其实他不是忘记了,只是没时间记得-
山中无岁月,终年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没有时节,让人记不住时间流逝。但谢辞忧却记得很清楚,一天天算着相见的日子。
某一天他从梅林练功回来,站在两人曾经一起住的院子里,反应过来时,已经来到时清居住过的屋子门口,他脚步一顿,终是推开门,抬腿跨步而入,里面的装饰跟自己屋子里的别无二致。
环顾一圈,打开蒙了一层薄尘的抽屉,里面是一柄巴掌大的木剑,那是时清练手用的
“谢辞忧,你说我要刻什么剑纹好呢?”时清手中拿着木块与刻刀,有些犹豫不定。
“你的春风剑纹是什么?刻一对的不好吗?”谢辞忧放下手中的功法书籍看着他,淡淡道。
“春风没有剑纹。”不拘一格的风不需要任何形状来束缚它。时清说着,似乎有点苦恼,又冥思苦想了一会。
外面天又下起雪,两人坐在暖阁等凝雨阁主跟无虚老祖来考验功课,阁内烘着暖炉,照得人脸红红的,身体也很暖。
犹豫间抬眸,时清看到阁内霜花宫灯映在谢辞忧脸上,琉璃灯下美人面,时清忽然愣住。
谢辞忧本就看着他,见他忽然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捻着书页的手指动了动,眸光微动“啪”窗外的冰锥终于不堪重负,断裂砸在地上,声音将两人唤醒。
时清摸摸鼻尖,低头研究手中木块,谢辞忧眼神没有移开,看着他问:“想好刻什么了?”
“嗯,想好了。”时清回道,似乎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开始埋头刻起来。
在修士漫长的修行岁月中,几个月时间不过白驹过隙,但短短数月,可以入谢辞忧梦的,竟有这么多-
承平八十年秋仙门大比前清云宗下花灯节
花灯如昼,人间灯火阑珊,谢辞忧走在陌生又繁华的小镇主道上,周围人影憧憧,谢辞忧眼眸明亮,边走边不时张望,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崔玉楼里,小二拦下他,告诉他没有提前订位不能上楼,他给了一靛金子,包厢的门敞开着,他坐在能够看到上楼台阶的地方,窗外画舫丝竹悠扬,花灯美轮美奂,但他只盯着那道梯口。
“仙人没有跟好友约好吗?”小二上了许多道菜,每道都是时清当时拉着谢辞忧一一细数时说的,他全都记得。
“约好了的。”谢辞忧回道。
只是自时清离开后,两人便没了联系,朝雾阁弟子在阁内,不许私自与外宗弟子联系,但时清记忆很好,从来过目不忘,这个约定肯定会记得的
时清看着枯坐的谢辞忧,眼中的眸光不似最初明亮。
他自然没有等到,因为时清当年根本没有去,他甚至不知道,当时的时清已离开清云宗。
梦境中,他跟着谢辞忧离开,走在熟悉的街巷上,看到谢辞忧向人询问了什么,随后那人指了一个方向,是花枝巷的方向。
花灯店内,老李千恩万谢,谢辞忧却神色淡淡,周围熙熙攘攘,店里客人来了又走,他站在那里,时间的流逝仿佛与他无关,只是眸中光芒随着夜色渐渐暗了下去。
“这位仙尊?要不要先去放个花灯,等那位贵人来了,我再让他在店里等你?”
谢辞忧摇摇头,身形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不用。”
月挂中天,放花灯的,迎月神的人都结束回家,路上行人三三两两。
早就过了闭店的时间,老李困得直打呵欠,想藏都藏不住,谢辞忧终于动了动,淡淡道:“那我过段时间再来吧。”
“好嘞,仙尊等下,”老李喊住谢辞忧,“这个花灯送您,论精致,也不比那位贵人的花灯差,您可有心愿?”
“心愿”谢辞忧看着花灯,须臾道,“有的。”
“那我便祝仙尊早日得偿所愿吧。”老李道,“我在这里等仙尊来。”
花灯依旧高悬,但街上行人已经稀少,空气中还有烛火燃烧后的气味混着小肆摊位的香气飘来。
谢辞忧拿着老李送的花灯,独自走向河边,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地上泛着光,像铺满了霜。
花灯的烛火摇曳在他寒潭般幽深的眼眸中,天道衰弱,得道成仙或许已成奢望。但他还是闭上眼,祈求神明让他得偿所愿。
时清看着眼前落寞的谢辞忧,一股很浅淡的忧伤萦绕在胸口,挥之不去,又闷又沉。
眼前一幕一幕,皆是谢辞忧年少时未能对他宣之于口的爱意。
当时的他正被系统催促着赶去寻找某处机缘,一闭关就是三年,三年后再见,便是天机门,持剑相对。
时清忽然想起来,天机门重逢,谢辞忧未说完的话,或许是想问他,三年前仙门大比,为何失约……
系统似有所感,悻悻道:“那时候的闭关也是有好处的,哈哈,让你修为更加突飞猛进,不是吗?呵呵何,哈哈,嘿嘿呃……”
第66章 梦魇2 时清是谢辞忧生命里的昙花一现……
之后便是, 三年后朝雾阁内谢辞忧领命出世平乱,再次重逢时的大打出手,仙盟上的针锋相对, 眼前一幕幕闪动,画面开始混乱, 时清感觉胸口烦闷不堪,躁郁难忍。
“怎么回事?”时清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声音都冷了几分。
“糟糕,这些都是他不愿意面对的回忆, 他本人也在拼命抵抗,所以画面混乱,他的心情自然也影响到你, 要尽快带他出来,不然就坠入心魔…咦?”
“他身体里似乎有下什么禁制可以帮他压制心魔,趁现在你快想办法安抚他。”
“我如今只能袖手旁观,怎么安抚他?”时清着急道。
“好在我有好好办事!我帮他神魂恢复了不少, 只是梦魇难破, ”系统赶忙邀功道, “我对他神魂也算熟悉, 我帮你的神魂融入他的梦魇里,你只要安抚好他,对他来说这里一切便只是大梦一场,醒了自然没事。但若是刺激到他, 梦魇不醒,会坠入心魔,永劫不复。”
系统言罢,眼前闪烁的画面开始平稳下来, 时清身体里的神魂连接感应加强,下一瞬,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吸入,时清眼前一花,眯了下眼后缓过来,眼前很黑,但与之前那种虚无的黑暗不同,而像是处在某处天光透不进来的地方。
时清摸索着向前,手中触到一片湿漉漉的,坚硬又冰凉的东西,应该是石壁,慢慢适应了黑暗后,隐约可见周围环境,湿漉漉的石壁嶙峋,时清正站在一面石壁前,像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
察觉背后似有一道寒光,时清猛地转头,昏暗石室不大,中间盘坐着一个人,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谢辞忧!
时清脸上泛起笑意,赶忙抬脚向他奔去,心里情愫浓重,眼中迫切又焦急,却没有发现谢辞忧盘坐在地没有动作,甚至看着他的眼神还有点冷。
时清来到他身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进对方怀里,但对方身子冷得出奇,浑身都是浓郁的血腥味,来到近处才看清,雪白衣袍上满是血污,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在不断晕开。
“怎么了?谢辞忧?这里是哪里?为何你梦境里会有这个地方?”时清问出一连串疑问,语气慌乱,蹙着眉,眼眸中因为心疼而蒙上一层水雾。
谢辞忧一动不动,只垂眸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淡,没有说话。
“是我啊,”时清想起系统说的话,不要刺激到他,于是试探道:“谢辞忧,你神魂伤得太重,现在魇住了,我要怎么做你才能醒过来?”时清将谢辞忧放在膝上的手抓起来,手上还沾着脏污,时清抬手仔细替他擦掉,又心疼的放在脸边贴了贴。
谢辞忧眸中寒光一闪,神色讳莫难测。
这情况不对劲,时清琢磨不透,但看谢辞忧身上又晕出大片大片的血色,着急地伸手想要解开谢辞忧衣袍看看,谢辞忧却猛地将手抽了回去,伸手扣住时清的手往外用力一折,力道很大,时清手腕生疼。
谢辞忧开口,眼神里寒气弥漫,声音也冷得像冰霜利刃:“这次不走了?打算换一个把戏迷惑我?”?谢辞忧这状态,莫不是坠入心魔了?可系统方才明明说他情况还未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这是他的梦境,应该是过往的记忆,不是现在的谢辞忧。”系统提醒道。
谢辞忧的过往记忆,所以他曾经坠入了心魔!
系统继续道:“哦对了,所以我还体贴的将你神魂改成前世的模样,因为在梦境记忆里的他,应该不知道后面的事情。”系统见缝插针的邀功讨好,企图赢回时清的信任,至少不能让人反感摆烂,她现在灵力大不如前,做不到强制夺取身体控制权的地步。
时清蹙着眉,眼眶泛红,忍着疼痛不敢轻举妄动,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因为心疼凝在眼里的泪珠滑落,滴在谢辞忧衣袍上的血迹上,晕开一道浅浅的水渍。
谢辞忧冰冷的脸上神色微怔,手中力道稍稍松缓,眸中冷意也消散了一些。
时清放软语气,轻声道:“谢辞忧,我不走了,以后永远都不会走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跟你吵架,不让你失落生气,也不会再让你替我受伤了,好不好?”
不料手腕力道更大,谢辞忧冷哼一声,冷淡的语气里带着讥诮道:“就凭你,也想扮他?”
时清闷哼一声,神魂一阵刺痛。
系统的声音响起:“怎么神魂更不稳了,你快安抚他啊。”
“怎么安抚啊?”时清在脑海中着急道,谢辞忧这是把他当做心魔了。
系统:“不过也是哦,他把你当心魔,没有把你就地诛杀了已经是很仁慈了。”??时清:“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你应该最知道他最想要什么的,快满足他!快安抚他!”系统说着。
他要什么?谢辞忧要的,不就是他一颗心吗?可怎么让谢辞忧看到他的心呢?
时清脑中一团乱中,忽然灵光一闪,手腕挣扎不开,时清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弃挣扎,倾身将唇凑了过去。
亲得太急,牙齿磕了一下,有点疼,随即时清回忆着谢辞忧亲他时的做法,着急忙慌地伸出舌尖,探入谢辞忧口中,但是对方齿关紧闭,浑身也猛地僵住,一动不动。
怎么好像不对?时清有些急,只好舌尖一点点在外徘徊,企图撬开对方齿关。
对方没有反应,但神魂的刺痛缓了下来,有用!
时清退出来一点,谢辞忧盯着他神色莫测,有些迷茫,也没有方才那么暴躁。
时清轻声开口:“张嘴。”说完再次亲了下去,顺利地撬开齿关。
舌尖滑入,勾着谢辞忧的舌,反复辗转亲吻着,对方的躁郁似有所缓,时清缓缓加深这个吻,与梦境外不同,这次他反客为主,谢辞忧倒显得僵硬无措起来。
一吻罢,时清微微喘着气,谢辞忧神魂似乎又稳定了一些,时清柔声问:“还亲吗?”
谢辞忧没有说话,视线缓缓落在时清唇上,时清了然,又凑了过去,含着谢辞忧的唇亲了亲。
趁着对方安静下来,抬手缓缓褪下对方衣袍,他想看看谢辞忧的伤势。
衣袍堆叠在腰间,时清气息转换间,垂眸看着谢辞忧的身体,时清瞳孔骤然一缩,上面布满一个个细小的血窟窿,不住的往外渗着血,还有一道道像利器割开般的血痕,细细的伤口上也一直往外渗着血,他竟不知一个人有这么多血可流!
而且,时清还认出来,那些细细的伤痕,是顾言的流月刀下的伤口。化神期修士留下的伤极难愈合,但若是谢辞忧,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为何会伤得这么严重?为何由着伤势恶化,不做处理?
时清捧着谢辞忧的脸看着他,心疼道:“伤是怎么回事?为何不处理?”
谢辞忧紧紧盯着他,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重复道:“为何不处理?”
接着谢辞忧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神色怪异,自嘲道:“因为我坠入心魔了啊。你不就是我的心魔吗?”
顾言修炼的刀法刚烈异常,对魔气效果极大,这伤害对堕魔之人无异于时时刻刻遭受剐刑,痛比凌迟!
可那些血窟窿又是怎么回事?
水雾又模糊了视线,时清眼中满是心疼。
谢辞忧说着,忽然神色狠戾,一把将时清扯过来,时清跌入他怀中,脸被掰着抬起来对着他,谢辞忧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着声音开口道:“我当初就不该死心,让你跟了顾瞻月,若知道最后你要落得如此下场,我就该杀了他把你抢过来,就算你讨厌我,也要将你关起来,永远不能离开我!”
谢辞忧情绪激动,时清没有挣扎,看着谢辞忧如此,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扯得心口疼痛。
“我愿意的,你把我关起来吧。”时清轻声道,谢辞忧一怔,他趁机扶着谢辞忧的肩,贴着他坐起来,眼眸中水光晃动,包裹着化不开的深情,时清开口道,“我一点也不讨厌你,我想明白了,我一直都不讨厌你,我只是,只是很想你,很在意你,也很喜欢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说着时清抬手捧住谢辞忧的脸,低下头,亲了亲谢辞忧好看的眉眼、鼻尖,最后才落在他紧抿的唇边,轻轻贴了贴。
谢辞忧神色紧绷,背也绷得挺直,似乎完全不为所动,但随着时清落下的一个又一个吻,他的眸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耗尽了所有气力,拼死抵抗抵不过缠绵温柔,故作的冷静在时清的亲吻下土崩瓦解。
终于在时清深情的凝视下,坚不可摧的冷漠外表轰然倒塌,他颓然地沉下肩,开口,声音中满是疲倦的无奈与失落,他道:“我答应师尊,要破除心魔担负起朝雾阁的重任,”忽然勾唇一笑,满是自嘲与失落,“可是我好像,拿你没有办法,就算知道你是心魔”也会饮鸩止渴,甘愿沉沦。
系统及时出现:“他自暴自弃了!神魂也放弃抵抗了,快,趁热打铁,我再养养他神魂,待会就能醒了!”
时清伸手勾起谢辞忧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对方眼中眸光明灭,越来越微弱,紧抿着唇却仍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神情破碎得近乎崩溃。
时清心里一颤,再次俯下身,唇瓣贴上时,眼中万般心疼,千般柔情,都化作泪水从眼角落下,砸在谢辞忧胸口上,烫得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时清被紧紧搂住,谢辞忧抬首接住时清落下的吻,眼睫止不住地颤抖,哪怕是剧毒,他也甘之如饴。
不会的,谢辞忧,以后都不会有心魔了,以后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了!
系统:“太好啦!神魂恢复到一定状态,虽然还是虚弱,我现在将你们从他的梦魇中拉出来,接下去你只需要通过神魂联结,好好安养的他的神魂便可以啦!”
话落时清眼前一暗,只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紧贴着的有另一道神魂,有点凉还有点淡,他凑近,两道神魂在虚无中彼此依偎,时清将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终于,紧贴着的神魂也暖了起来,不再那么浅淡-
窗外不知何时已天光大亮。时清睁开眼,谢辞忧的睡颜出现在眼前,宁静俊美,恬淡温和,之前的冷冽与寒霜尽数消退,整个人柔和得晃人心神。
睡梦中的人眼睑微微颤动,眼睫轻抬,缓缓睁开了眼,眼神中还有一些惺忪茫然,时清朝他笑了笑,柔声问道:“睡得好吗?”
谢辞忧眨了眨眼,有些恍惚,直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抬手将本就面对面侧躺着的时清捞入怀中,额头抵着他的,开口喊了他一声,很轻很轻,像在试探一般,“这不是梦境吗?”
时清抬起下巴,亲了亲他还带着疑惑与不安的眼眸,回道,“不是,做了什么梦?”
谢辞忧目光追着时清的唇,看着对方又亲了亲他鼻尖跟唇角,轻声道:“美梦。”
时清顿住,怎么会是美梦呢?梦中谢辞忧几乎一直都在默默守护,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路与顾言相伴同行,与他渐行渐远
时清开口问道:“要把我关起来吗?”
谢辞忧微微睁大双眼看着他,眸光很亮,“梦境里最后是你吗?”随即摇摇头,眼中带上笑意道,“不用了。”
不用关起来了,虽然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扎根了三十年,困了他三十年,表面波澜不惊,但根须早已向下,盘食着他的五脏六腑,根深蒂固。
让他每每回想,都痛不欲生,悔不当初,自那之后,他便不再入梦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一开始便认出了我,抓我回朝雾阁的时候是不是想把我关起来?”时清按下心中疼痛,审问道。
这个人贯会自己藏着情绪默默消化,时清要好好逼问他一番。
谢辞忧难得脸现犹豫,缓缓点了点头,“嗯,不过我不想不想看到你看我的眼神,”顿了顿,“都是惧怕跟闪躲,我受不了。”
说着搂着时清的手又紧了几分,像要将他填满自己的整个胸口一般。
时清任他抱着:“谢辞忧,清云宗禁地里,你为何要不顾神魂重创强行醒过来?”
安静须臾,谢辞忧道:“我怕你对他回心转意,你们相处的时间,比跟我的久得多”声音闷闷的,“我说过的时清,我受不了。”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不要生气。”
时清无奈,还未开始问责,气顿时就消了。
回想起梦境里,两人相识十几年,但能让谢辞忧在梦中反复品咂,赖以支撑的,竟只有最初相识时的短短数月。
时清是谢辞忧生命里的昙花一现,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甚至还未品尝到一丝的甜,就苦了好多年
“谢辞忧。”
“嗯。”
“还记得幻境里,我跟你说事了后,有事要跟你说吗?”时清道,“是关于顾言的。”
搂着他的手动了一下,谢辞忧淡淡道:“嗯。”记得,时清说过要告诉他为何喜欢顾言。
“其实我并没有喜欢顾言,系统,也就是天道,你见过了,一切都是她搞的鬼”
时清躺在谢辞忧怀中,尽量组织着语言,将他穿书的始末都一一交代。
搂着他的人认真听着,时清讲完抬眸,谢辞忧神色复杂,“所以,系统不仅仅让我们错过,她还强迫你走剧情,让你做你不愿做的事?”谢辞忧越说神色越冷。
系统:咳咳,他好像要杀了我,我刚才还救了他呢,时清你要护着我啊。
时清恨不得将她拉出来千刀万剐。
系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将我千刀万剐!
时清:停止读取我的想法!
谢辞忧神色晦暗,忽然开口问道:“上次我的神魂怎么能见到她?”
系统:因为你跟他神魂联结啊,我又寄居在你神魂里,只要他催动神魂,我愿意的话,是可以与他连接的。
时清将系统的话转告给谢辞忧,谢辞忧若有所思。
“你现在还担心我会回到顾言身边吗?”时清没有察觉谢辞忧的异样,只一心想开解谢辞忧的心结。
谢辞忧收敛心神,仔细看着时清,抿了抿唇道:“可你们相处了那么久,拥有那么多回忆。”
“我们以后会有更多回忆的,不仅回忆,你还有我。”时清好声哄道。
谢辞忧眸光微动,不动声色道:“可你进了结界又跑去找他”
“那是因为我想尽快结束混乱,这样也是为了更快去见你啊。”时清解释。
谢辞忧得寸进尺:“那你”
“谢辞忧,”时清打断他的话,一锤定音,“我们结成道侣吧。”
谢辞忧怔住,眨了眨眼看着时清,立刻道:“好。”
时清:怎么感觉
谢辞忧搂着时清的手松开一些,可以更好地看清时清的脸,又重重说了一声,“好。”
谢辞忧带着浅浅笑意,时清方才心中微妙的感觉瞬间又忘了,唇瓣有一片柔软贴上来,属于谢辞忧的淡淡的微凉的梅花香。
床幔落下,时清回吻着,感觉屋内温度慢慢爬升,谢辞忧忽然用力,将他搂了起来,坐在他身上,时清气息紊乱,勾着谢辞忧的脖颈处,让他坐起来,再次亲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腰带被扯走,衣袍顺着肩膀滑落,谢辞忧的吻顺着唇、下巴、往下
时清有点难耐地仰起头,谢辞忧将头埋在他胸口,时清蹙了蹙眉,有些无措道:“谢辞忧,这里别”
话说不完,就忍不住浑身战栗。
“还想在上面吗?”谢辞忧抬头看他,舔了舔唇。
时清呼吸一滞,忍不住咽了下喉咙,心跳快到心慌。
刚要开口,“砰——”一声巨响,门外时清落下的结界破碎,房门被震得向内打开,时清一惊,惊慌失措地想要捡回散落的衣袍挡住身体。
谢辞忧快他一步,一把抽过被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搂在怀里,冷眼看着门口方向。
“咳咳,我以为是霜玉那孩子下的结界,一定很难打开,于是才不小心用力过猛。”
时清带着谢辞忧回来时,不清楚谢辞忧情况会不会恶化,所以下了一道简单的结界。
“师尊。”谢辞忧开口。
第67章 心魔 “你瞒着他,可问过他想法?费尽……
话音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来。
正是凝雨老阁主与阁主近侍,也就是重灵的师尊,云华长老。
只见床上帷幔盖着, 但轻纱一样的帷幔能挡的不多,可以看到自家徒弟衣袍半散, 怀中抱着一个用被子包得像蝉蛹一样的人。
凝雨阁主当然知道自家徒弟对人家霜玉的心思,若说很早之前只是有所察觉, 直到仙魔通道封印落成那天,他也该知道了谢辞忧对霜玉的用情至深。
他们如此闯入, 也是担心两人情况,没想到入眼竟然是这样猝不及防。
愣了片刻,凝雨阁主忽然脸色严肃道:“你强迫人家了?”
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时清红着脸, 本来将头埋在谢辞忧肩膀装死,听到凝雨阁主一向温和的人竟忽然如此厉声质问谢辞忧,不得不忍着羞耻道:“没有,老阁主, 他没有强迫我恕我不好行礼。”
脸红得要滴血, 时清又将头埋进谢辞忧肩膀, 死都不想出来了。
“那我们先出去了。”凝雨老阁主脸色缓和, 干巴巴说完,转身时,云华长老已经提前一步调头走了。
“人走了。”谢辞忧道,看着时清露在外面, 通红的耳尖。
“嗯。”时清深呼吸一下,磨磨蹭蹭从被子里爬出来,在谢辞忧的目光下,快速将衣袍穿好, 脸很烫
两人收拾好后打开那道有点摇摇欲坠的门,夏蝉守在门口道:“阁主,长老让你去藏经阁见他。”
说罢看向时清,略显疑惑,犹豫一下后才道:“小师父,你的脸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好像,更像霜玉仙尊,像你原本的模样了。”
时清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疑惑。
谢辞忧道:“你回来后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吗?”
“没有。”时清拿过谢辞忧递给他的云镜,里面的脸已然有五六分像前世的自己。
系统:你残缺的部分神魂回来了,随着神魂融合越来越稳定,相貌也会越来越像你原本的模样。
话说当年穿过来后,时霜玉也是随着神魂越来越稳定,长相越来越像时清自己原本的脸。
“哦对了,小师父,老阁主让你去暖阁见他。”
闻言时清将云镜递回给谢辞忧,谢辞忧接过时,跟时清对视了一眼,谢辞忧握了握时清的手,道:“没事的,师尊知道的。”
时清点点头,莫名有点心虚,又有点见家长的紧张。
谢辞忧说完,看向夏蝉,问道:“重灵呢?”
“他昼夜不休地赶去请老阁主他们,回来就去休息了,让我替他传话,怎么啦?”
“没事,”时清笑了一下,“重灵真是聪明。”
请了两人来,又让夏蝉来传话,现下就算想问点什么,面对夏蝉也问不出什么。
“啊?”夏蝉不懂。
时清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这便宜的傻徒弟。”
“啊?”夏蝉更懵了,随即开心道,“小师父你认我啦?”
“嗯。”时清点点头,“但是以后不止阵法,其他的估计也要修一修。”
“啊?”-
谢辞忧一路将时清送到暖阁门口,抬手抚去他发梢上的飞雪,才道:“晚点我来暖阁接你。”
“说不定我比你早回呢,直接回房见面好了。快去藏经阁吧,云华长老在等你呢。”
“嗯。”
待谢辞忧走远,时清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才跨步进入暖阁内。
凝雨老阁主坐在软榻上,在时清进来时,刚喝了一口茶放下,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
凝雨阁主当年修为已到渡劫,是一个温文儒雅的青年模样,只是如今再见,却是满头青丝做了白……
“霜玉,快过来坐下吧。”凝雨老阁主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又给对面座上的茶杯添了茶。
“老阁主。”时清朝他行了个礼,落座在对面。
“瘦了一些,长得也有点不一样,不过还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凝雨阁主注视着时清,打量着时清如今的模样,“要不是重灵那孩子稳重,从不妄言,我还不信你真的回来了,你师尊是心大了一点,你在外面经历生死,他还在闭关。你可怪他?”
“人各有命,他教养我多年,恩重如山,我怎么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怪他呢?”
凝雨阁主点点头,又道:“当年你来朝雾阁时刚满十六,看着比辞忧活泼好动一些,经历一番人世沉浮,如今也如此成熟稳重了。”凝雨阁主笑了一下,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当年仙魔动乱,沉寂多年的天道司南骤然再现指令,当时我正准备闭关,于是让辞忧出世,他的能力我是放心的,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
“朝雾阁中供着入阁弟子的命灯,我与命灯会有感应,”凝雨阁主看着时清,又像看着时清身侧,目光没有焦点,显然是陷入回忆中,“当年正是感应到辞忧的命灯微弱,我才强行出关,赶在最后一刻救下他。”
时清:“强行出关极损修为”老阁主便是因此满头烦恼丝,也是因此退位离开朝雾阁的吗?
凝雨阁主见时清话语顿住,无所谓道:“无妨,能保下命就很好了。只是落下些伤病,朝雾阁气候寒冷,不适合我养病,这样也正好,以前一直修道,一闭关就过去上百年,不懂时间的珍贵。如今这样,看遍人间四季,也算颐养天年了。”
时清忽然起身,朝凝雨阁主敬重一拜:“多谢老阁主。”此拜既是替谢辞忧,也是替他自己。
时清想起梦境中谢辞忧浑身浴血、布满伤痕又崩溃破碎的模样,心中又泛起那股心疼与后怕。
若不是老阁主及时出手,他差点就失去谢辞忧
凝雨阁主虚托了一下时清行礼的手,又道:“他是我的徒儿,从小看着他长大,辞忧自小看着清心寡欲,无所挂碍的模样,我还可惜无情道的本源心法不在,否则定要让他好好修炼,如今想来,还好当初没有让他修炼,否则最后怕不止坠入心魔那么简单了。”
凝雨阁主看着时清,神色认真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对辞忧可是真心?”
“我心如磐石,绝无转移!”时清郑重道。
“海誓山盟最是动听”
“我们决定要结成道侣了。“
“啪”书本掉落在桌面上,云华长老愣了一下,“这么快?”
云华长老与谢辞忧,正端坐在藏经阁顶层小阁楼内,木窗开着,窗外流云飘动,可俯瞰朝雾阁精致的亭台楼阁。
谢辞忧端坐在一旁,点了点头,但神色认真坚定。
“他知道你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云华长老立马问道。
谢辞忧安静片刻,才道:“他回来之后,我只去过一次,今后不需要了。”
“你确定?若他到时候反悔呢?你能承受得住?或是,”云华长老神色凝重,“若你再次发作,他害怕了呢?”
谢辞忧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蓦地抬头,目光射向云华长老:“师尊要带他去那里?”
眼前白影一闪,谢辞忧从座上消失。
云华长老似早有准备,瞬间来到紧闭的阁楼门口,一挥手间,“叮——”,两道剑光闪过,定慧与摘星剑悬浮于两人身侧,剑尖相抵。
周围温度骤降,冰霜以两人为中心向外蔓延,迅速爬满整个阁楼,窗外的流云都凝固,变成冰渣簌簌掉落。
“阁主自有打算,不要去打扰。”云华长老挡在门口,瞬息间已接了谢辞忧百招,开始吃力,开口道,“你若信他真的心悦于你,不离不弃,又何必如此惊慌!”
谢辞忧不语,脸色森寒,周身气压低沉凛冽。又是百招,即便谢辞忧神魂还虚弱,但云华长老也再难抵抗,低喝道:“你瞒着他,可问过他想法?费尽心思,有心欺瞒,这对他也不公平!”
谢辞忧神情一滞,停下动作,一旁发出清越嗡鸣的定慧剑声音渐渐弱下去,像低低的呜咽声,跟着剑身一起,慢慢消散在空中,谢辞忧双手无力垂落-
时清跟在凝雨阁主身后,来到梅林深处,已经走到当时的暖泉,时清一见,便想起当初谢辞忧替他重塑灵脉那夜的情景,思绪有些飘远,凝雨阁主看着他这模样,了然问道:“你来过这里?”
“只在不久前谢辞忧替我疗伤时来过。”
无虚老祖当年将时清扔到谢辞忧院子里时交代过,朝雾阁虽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但梅林最深处不要擅入。
凝雨阁主点点头道:“这灵泉对身体好,你们二人如今神魂还虚弱,没事可以来泡一泡。”
说完继续朝更深处走去,时清从来不知梅林竟然这么大,一望无际,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最后,凝雨阁主带着他停在一面陡峭的山壁前,眼前有一个山洞口,幽深得看不到尽头,甚至光都难以投进去。
凝雨阁主指尖招出荧光,抬腿走进山洞,时清也跟着进去。
山洞阴冷潮湿,越往里面越冷得彻骨,像要把人的骨头都冻酥,甚至如今修为已恢复至大乘巅峰的他都抵挡不住。
时清看着凝雨阁主,一脸淡定,实在不似有伤病受不了阴寒环境的模样。
凝雨阁主似有所觉,回头看着时清,笑着道:“不用担心我,我身上带了避寒珠,不怕冷。”
时清:
凝雨阁主不好意思道:“还能接受吗?里面更冷,现在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时清点点头,心想难道这是什么长辈的考验不成?要走完全程才算通过,才能跟他家宝贝徒弟结成道侣?
若是这样,将他冻成冰人他也愿意,大不了辛苦凝雨阁主最后给他扛出来,或者谢辞忧也一定会来给他扛出来的
就在思绪胡乱发散间,两人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原本崎岖潮湿的山壁两端忽然出现许多栅栏,那些栅栏上泛着光,时清凑近一看,竟都是冰锥所制。
凝雨阁主开口道:“这里是数千年前,某一代阁主创下的,据阁中古籍所说,那时也是仙魔动乱,堕魔的人很多,这里便是专门为那些堕魔者建造的牢笼。”
“入此牢者,会受七七四十九道镇魂钉,道道入骨,钻心刺骨,是为压制心魔。”
时清脑中忽然想起什么,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冷意刺得他肺部生疼,他缓缓开口问道:“谢辞忧在这里待过,对吗?”
“不错,但不仅仅是待过。”凝雨阁主叹了一口气,“若说十年是待过的话,那么往后的十年,便是经常待在这里,再往后十年,则是多次往返,最少也是一月一次。”
荧光映着凝雨阁主眼中的无奈,也映着时清眼中深沉的情绪。
“此次我们匆忙赶来,不止是担心你们伤势,重灵跟我们汇报,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进来这里了。”这里的他,当然是指谢辞忧。
“云华担心他作茧自缚,重蹈覆辙,于是听闻你们受伤回阁后便急得不行,非要我探清楚情况。我当然也有此意。”
时清眉头紧皱,前面的凝雨阁主停下,“到了。”说着侧开身,手中荧光大亮,照清眼前比其他监牢更大的牢笼。
里面血迹斑斑,从牢内最中心位置,有大量深沉的暗红色块,一直延伸到他所站位置的脚下,连冰锥栅栏上,也洒满陈年旧血,红得发黑,深深地刺破时清的胸口,跟着一起,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狗头叼玫瑰]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财富自由!
第68章 镇魂 【1000营养液加更】床顶幔帐……
光是看着眼前斑斑血迹, 时清便沉重得难以呼吸,可以想象当年谢辞忧伤得有多重,状况有多糟糕
凝雨阁主也看着一道道冰锥上的血迹, 往事历历在目。
“当年我赶到时,仙魔通道只剩最后一点便完全封锁。我命朝雾阁弟子在外面阻拦他们争取期间, 亲自进入虚妄涯底找他。”
“找到他时,他正要进入伏魔大阵, 被我拦下了,伏魔大阵就在我们眼前关闭, 当时他”凝雨阁主顿了顿,再次回忆往事,眼中竟带上一种近乎于悲悯的不忍,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状似癫狂。”
魔潮涌来,天地昏暗,谢辞忧的神色却比背后的魔潮更加骇人, 目眦欲裂, 眼前分明是无间地狱, 他却更像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要将世间所有撕咬得粉碎。
“当时他硬扛仙魔通道封印导致身受重伤,我也因强行破关撑不住太久,他拼命挣扎,我险些无法将他带出来。”凝雨阁主垂眼, 语气中没有责怪,只带着浓浓的无奈。
当年的一幕又映在眼前……
漫天血雨,谢辞忧浑身浴血,不知是沾上的血雨, 还是他身上大片大片晕出来的鲜血,混在雨中,血流如注。血水顺着眉眼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脚底海浪翻涌嚎啕,仿佛天地也为之恸哭,永失所爱、痛彻心扉,原来是那般模样……
凝雨阁主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人,阅遍人间悲欢离合,见到谢辞忧这般,还是不由得动容。
“出来后,他不顾重伤在身,冲到顾瞻月身边,抽剑就要杀人,甚至将前来阻止的三宗五门的人挑落,他浑身是血,完全不要命了一般,跟顾瞻月缠斗中更是伤上加伤,最后他以剑抵在顾瞻月颈侧,说”凝雨阁主又顿了顿。
他说:“他那么喜欢你,你既不愿意救他,那就陪他一起死。”
“我自然没有让他真的杀人泄愤,带他回来后,我将他关在这里,他坠入心魔,我亲自为他打下镇魂钉,他痛不欲生,嘶吼了三天三夜,时而癫狂,时而痛哭,我以为是镇魂钉的疼痛难忍,直到我听清他神志不清时的呢喃,
他一直在说,说他后悔了,他后悔最后关头还指望顾瞻月能进去将你劝出来,他怕他进去你不愿听他的话,
重灵跟我说,他苦苦守在仙魔通道结界处,硬生生扛了许久,失去理智般,让顾瞻月进去。”
“之后某次他状态有所平稳,在半醒半梦间,我问过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跟我说,仙魔通道封印需要有人扛着,他若退了,你必死在里面,他觉得若世间有人能说动你,便只有顾瞻月了,所以哪怕要他跪下求顾瞻月进去找你,他也愿意。
后来眼见无望,便毫不犹豫地追随你入伏魔大阵,想着无法救下你,跟你一起死,也是好的。
他还说,只怕死了,你见到是他,也不会开心。
他还答应我说,师恩不可负,肩上重任他也愿意担负,但是,活着的每一刻都会想到这世上已经没了你,他很痛苦
他就这样待在这里,每天忍受寒冰地狱般,刺骨锥心的痛,日过一日,年过一年。
云华脾气不好,见我重伤着急,又看不得他迟迟压制不下心魔,来到这里痛斥他。
古籍记载,镇魂钉并没有数量限制,只是当年的大能最多也只能承受四十九枚,他却主动要求打下八十一颗。”
“他说,不如此的话,恐一生都压不下心魔,若撑不过去这八十一颗镇魂钉,便是他命该如此,若是能够撑过去,今后才能肩负起阁主重任。”
这便是,谢辞忧梦境里伤痕累累,体无完肤的原因,他带着镇魂钉跟流月刀的伤,一遍又一遍挣扎于心魔里。
所以才会在梦里见到他时冷漠地将他认做心魔,可明明以为他是心魔,却仍泥足深陷,因为清醒地沉沦,无力抵抗而崩溃绝望…一遍一遍……
周围很冷,时清却觉得自己的血更冷,他咽了咽,吞下喉间的哽咽,抬手想抚去眼泪,却发现溢出眼眶的泪珠早已被冻干。
凝雨阁主伸手,递了一颗避寒珠给时清:“我命重灵时刻关注他的状态,只是因为他其实,至今心魔未解,只是能够压制的时间越来越久,但在你来之前,他每月都需要再回这里闭关几日,催动体内的镇魂钉压制心魔。”
时清摇摇头,固执地不肯接过避寒珠。
凝雨阁主道:“听完这么多,知道他对你执念如此之深,如此疯狂,你可有退缩。”
时清将喉间苦楚咽下,开口道:“绝不退缩!”-
时清跟着凝雨阁主走出山洞,苍茫天地,风卷寒梅,红白交错间,谢辞忧站在那里,肩上堆满厚厚的雪,不知站了多久。
凝雨阁主叹了口气道:“我先回去吧。”说完加快脚步,到谢辞忧身侧时,谢辞忧朝他行礼,身上的雪滑落,砸在脚下像棉被一样洁白的新雪上。
时清调整了一下心绪,快步朝谢辞忧走去,走近谢辞忧身前,边伸手掸下他身上的落雪,边道:“等很久了?”
谢辞忧抬眼看着他:“还好。”
时清愣了一下,谢辞忧脸色有点紧绷,抬眼看着他的眼眸里,有盖过满天飞雪的荒凉落寞。
一时间在山洞里种种心疼怜惜,悲伤难过,追悔莫及以及后怕全部涌上心头……
时清抓过谢辞忧身侧的手,很冷,但他知道,这种风雪侵扰不了对方,远不及方才那玄冰牢狱般,刺骨生寒,“你神魂还未恢复,等在这里,是怕我反悔?还是怕我伤心?”
谢辞忧指尖灵光一闪,手上温度渐暖,暖流顺着紧扣的手,传到时清身上,替他驱散身上浸染的霜寒。
“都有。”谢辞忧道。
谢辞忧是这苍茫雪地上唯一的暖源,是快要将时清溺死的情绪里,唯一的那片孤舟。
时清将头靠在谢辞忧怀里,闷声道:“我很难过……”
相扣的手紧了紧,谢辞忧用另一只手搂住时清,轻声回道:“别难过,我不想你难过。”
缓了一会,时清回道:“嗯。”鼻音愈重,“我不会离开你的,知道吗?”
“嗯。”
时清平复好心情,还不忘在谢辞忧怀里蹭了蹭,这才拉过人,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谢辞忧跟在身后。
“施个清洁咒。”走在前面的时清说道,声音还有点闷,但已经恢复平静。
“嗯?”
“里面太冷了,我刚…流鼻涕了…蹭你衣服上……”
“……没关系。”
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很快又被风雪覆盖……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1】-
时清跨步进入屋内,谢辞忧在他身后进房,反手将房门关上,时清转身,神色早已恢复如常,见谢辞忧就背靠在门上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比外面阳光照在雪上还要亮。
四目相对一会,时清忽然觉得屋内温度又有点高,他脸上泛起红晕,问道:“看我做什么?”
“方才屋里问你的问题,想好怎么回答了吗?”?两人最后在屋里谢辞忧问他什么?时清回想了一下,脸轰一下变得更红。
【你还想在上面吗?】
时清张了张口,又止住,一时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羞红着脸:“是我心急了,你神魂还未好,还是应该多休息好好养养!”
“不碍事。”
谢辞忧快步走近,一把将他抱起来,抱得有些急,时清本能地抬手勾住谢辞忧脖子,谢辞忧大跨步走到床榻边,将他放在床榻上。
“还想在上面吗?”谢辞忧凑近时清耳边,温热的气息随即时清浑身一抖,谢辞忧含了一下他的耳垂,灵巧的舌头卷了卷。
衣袍散落在地
时清眼睫打架,半阖着眼,颤颤巍巍地被谢辞忧钳住腰侧,有些吃力地沉下身子,他的手紧紧抓着谢辞忧手臂,急促喘了几口气。
“放松一点。”谢辞忧眸光很暗,手上力道缓缓加重,按着时清的腰,加了最后一把力。
时清喊了一声,随即又羞耻地咬紧下唇,不肯再出声。
床幔晃动,整个床轻轻摇了几下,随即越来越急,伴随着时清不时忍不住发出的破碎声音。
时清有点迷茫,这个上面,跟他想的不一样!
但他担心谢辞忧身子还未好,坚持让他躺下,自己又不得章法,最后怎么迷迷糊糊成了这样,时清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思绪混乱,整个人凌乱得很……
而谢辞忧也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不止修为天赋异禀,其他地方也…很是不俗,至少跟他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完全不同
时清有些受不住了,汗水混着泪水啪嗒啪嗒打在谢辞忧小腹上,最后失神地摔在谢辞忧怀里。
谢辞忧一手搂着他腰,一手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给他顺着气。
两人的墨发彼此纠缠,纵横交错铺在瓷白的肌肤上,手臂上,床榻上……
时清慢慢恢复神智,想撑起身看看谢辞忧,却觉得酸软无力,只好继续趴着,听着谢辞忧同样有点急促的心跳,慢慢缓过气来,才抬手,抚摸着谢辞忧胸口,同样出了一层汗,时清问道:“镇魂钉痛吗?”
“只有心魔发作,道心不稳的时候会痛,去玄冰窟闭关就能压制下去了。”谢辞忧缓缓道。
原来那里叫玄冰窟。
时清正心疼,心里又软又涨,感觉某处未退出的地方也跟着发涨……搂着他腰的手忽然捏了捏,他猛地瑟缩了一下,谢辞忧倒吸了一口气,嗓音有些暗哑:“你身上好多地方很敏感。”
时清终于恢复一点力气,撑起身子想动,顺便因为恼羞成怒,瞪了谢辞忧一眼。
不料谢辞忧笑了一下,腰上的手一紧,后背的手抬起来按在他脖颈后,带着他翻了个身,时清被压在下面。
谢辞忧道:“哭得那么厉害,要不还是躺着吧,会轻松一点。”
时清:
他信了比较轻松一点的鬼话,谢辞忧分明长得一副清心寡欲、冰清玉洁的模样,为何现在却似色中恶鬼,且他实在天赋异禀,让人吃不消
时清半阖着眼,眼睫颤抖地看着床顶幔帐剧烈晃动,整个人又陷入凌乱
谢辞忧似乎在发现他很敏感后,就沉浸在发现更多宝藏的乐趣中,时清受不了,中间几度伸手朝头顶胡乱抓去,还未抓稳床围内侧的雕花木板,便被谢辞忧扣着手扯了回来。
时清感觉自己真的撑不住了,迷迷糊糊中开口,断断续续,“还还没结束吗唔”嘴巴被堵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只剩埋在喉头的呜咽,又有止不住的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流出来
谢辞忧松开他的口,转而亲了亲他的眼角,将他的泪卷入口中,又安抚般地亲了亲他额头、鼻尖、脸颊,附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轻柔的话哄着。
但只有声音轻柔!
时清实在没有力气,浑身软得不行,又烫得像烈日曝晒下,搁浅脱水的鱼,海浪不停地冲刷着他,带给他渴望的甘霖,可却又将他抛得更远,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床顶幔帐的晃动骤然停下,时清头皮发麻,浑身战栗,脚趾也蜷缩了起来,最终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彻底昏了过去
谢辞忧喘着气,低头看着眼前沉沉睡去的人,脸颊很红,鼻尖因为哭得厉害,也红红的,肿了的嘴唇湿漉漉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脸上早就被汗水跟泪水打湿。身上粉雕玉琢、白里透红的肌肤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看着十分可怜。
谢辞忧又仔细看着对方睡颜,虽然可怜,但还算平和,醒后应该不至于跟他生气。
拉过被褥缓缓盖在时清身上,隐约可见肩上红痕,谢辞忧低头,亲昵地亲了亲时清还泛着红的眼角,随即抬手催动神魂联结,眸光一变,冷声开口道:“出来!”——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明?袁了凡《了凡四训》
第69章 婚帖 “这是什么?”时清看着桌上的红……
紧闭的眼皮下, 眼珠子转了转,时清幽幽转醒,动了动身体, 十分庆幸这是修仙的世界,他作为修士, 身体恢复能力很好,除了有些酸软, 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就是某处不可言说之处还有点点
“醒了?“谢辞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时清从谢辞忧怀中抬起头,看对方好看的眉眼上带着餍足的笑意,脸上一烫, 就想钻回被子里,但还是从对方怀里抽出手,攀着他肩膀,凑上去亲了亲谢辞忧微微上扬的唇角, 开口道:“早上好。”睡了一觉, 嗓子竟还是哑的?!
“早上好, 但现在是末初了。要再睡一下吗?”谢辞忧问道。
时清虽然爱睡觉, 但从不赖床睡懒觉,如今竟然睡到未时,脑海中想起最后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天光, 他跟谢辞忧竟然,胡闹了一整晚?!
谢辞忧察言观色,忍着笑,搂在时清腰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神色温柔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那里时清说不出口,只红着脸,又听谢辞忧认真问道:“昨晚那般可还受得住?”!时清彻底将头埋进被子里。
“别把自己闷到了。”谢辞忧笑着说,“怎么这么害羞?”
当然啦,谁像谢辞忧一样,昨晚分明那么激动,现在却能这么一本正经时清忽然想到什么,从被子里钻出来,质问道:“你在哪里学的?”
“嗯?”谢辞忧眨了眨眼,随即老实交代,“画本。”
“哪个画本!”时清恍然大悟,“你偷看了?”
“没有偷看,”谢辞忧一脸平静道,“你没有上锁,只是借阅。”
眨了眨眼又道:“你不是也看了吗?”语气颇为无辜。
“我,我没看!那是林树向别人借的,我不知道是这种画本。”
“你没看吗?难怪…”谢辞忧缓缓道,“如此生疏。”
时清:?!?
谢辞忧:“下次一起还给他吧。”!?时清想象着两人作为画本主人公,将画本还给林树的画面时清眉头紧锁,觉得就算他们敢给,林树估计也不敢接。
头顶低低的气音传来,是谢辞忧看时清瞪大眼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在时清转为瞪他之前收敛起来,低头亲了亲时清眼睫。真可爱!
谢辞忧将时清抱起来,霸道地不许他再穿清云宗的宗袍,让时清等他,随意披了衣袍,在衣柜里翻出自己十几岁时的法衣,回到床榻上,仔细给时清穿上。
时清几次伸手想自己穿,都被谢辞忧躲开,无奈只好红着脸由着他摆弄。
身上的痕迹消了很多,但也足以昭示谢辞忧的斑斑劣迹!
最后谢辞忧将那件送他的,流光溢彩的鲛绡披在最外面,再将时清垂落的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柔声开口道:“我帮你梳头好吗?”
“嗯?”时清转头,看到谢辞忧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玉梳,认真地给他梳着头发,边说,“听说凡间新婚后,丈夫会给妻子画眉描黛。”
这意思是如今他为时清梳头,异曲同工。
时清意外谢辞忧还有这种浪漫情趣,但又想到什么,挑了下眉问道:“你将我比做妻子?我们尚未成亲呢。”
谢辞忧手中动作不停,俯身到时清耳边道:“我们尽快成亲好吗?你不想我把你比做妻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气息拂过时清耳廓跟脸颊,有点痒。
时清躲了一下,谢辞忧又追近一点,开口,声音清冷好听,落在时清耳内却充满魅惑,他说:“相公……”
时清瑟缩了一下,谢辞忧又道:“还是说,你更喜欢我喊你…夫君?”
时清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上谢辞忧俊美的脸,以及莹亮的目光,谢辞忧给他穿戴整齐一丝不苟,自己却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松松垮垮,就这么俯着身看他,领口里的风光一览无余,时清呼吸一滞,抬手扯住他松垮的领口,猛地将人扯了过来。
谢辞忧唇角带着笑,配合地凑过去跟时清亲吻。
谢辞忧看着身下人,墨发似流水般披散开来,铺在光洁的背上,散落在瑟瑟发抖的身体两侧,白玉似的背,黑绸缎般的发。
痕迹好得太快了,昨晚留下的几乎都没了,谢辞忧眸光愈深,俯下身,想留下更多痕迹,还不够……
时清的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咬不住齿关,崩溃破碎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知是汗还是泪,枕头被打湿了一大片。
时清只怪自己禁不住诱惑,这次是他主动的,受不住也得受着!
谢辞忧发现时清太容易哭了,只好放缓动作,声音轻柔地哄着,吻去他眼角的泪,又将他的呜咽堵在喉间,不住地亲着他,时清被亲得连呜咽也断断续续,看着愈发可怜,也愈发惹人怜爱
谢辞忧惯会得寸进尺,抓着他不依不饶,时清崩溃了,他都不知道那画本上有这么多奇怪的知识,摆烂地随着谢辞忧摆弄,哭急了,谢辞忧会在他耳边喊“夫君”时清被刺激得头皮发麻,浑身止不住地抖。
“我们成亲好不好?”谢辞忧停下来,坐在床榻上,看着面对面被他抱在怀中的人,浑身软得不行,“这几日趁师尊还未走,我们把亲成了好不好?”
时清眼皮很沉,湿漉漉的眼睛快要打不开,每眨一下就有眼泪滚落,脑子都是浆糊,吸了吸鼻子,闷闷的“嗯。”了一声。
谢辞忧低头亲了亲时清红肿的唇,仔细打量了一下,好像有点过分了,声音沉沉道:“最后一次。”
时清:?!-
又一天天光大亮,时清睁开眼,整个人还有点迷糊,就飞速从谢辞忧怀里钻出来,动作不太利索,略显手抖地将伸过来想帮忙的那双手拍掉,穿戴整齐后,飞也似地踉踉跄跄离开床榻,如避洪水猛兽,看着身残志坚。
谢辞忧:
时清站在软榻旁,扶着书案,因为不能坐下,但扶着腰又有点难看
能把一个大乘期修士弄成这样,谢辞忧真的是,能力出众!
能力出众的谢辞忧很快跟了出来,长身玉立,走动间穿戴整齐的衣袍下摆轻轻晃动,仙姿卓绝,边抬手,冷玉般瘦长好看的手指抓着垂落胸前的墨发,拨回身后,风度翩翩地来到时清身侧,清冷出尘,好一副衣冠楚楚,冷淡禁欲的模样。
床榻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时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不要再被外表迷惑。
身侧递过来一杯水,谢辞忧道:“不是普通的水,玉琼液,你这两日…需要补点水。”
时清:
抿了抿唇,时清接过杯子把水喝了,甜丝丝的,还挺好喝。
“不再躺一下吗?”谢辞忧关心地问道,仔细观察时清神色,已经睡了一觉了,可眼下竟然有点乌青,这次是太激烈了点,给人累坏了,谢辞忧不由得暗自懊恼。
“不用了。”时清故作淡定,云淡风轻,要不是耳尖红得不行的话,“我修为恢复许多,不用睡也可以恢复。”况且那也不是睡,分明是昏过去的……
谢辞忧小心翼翼从他身后轻轻环着他的腰,两人贴得很近,谢辞忧低头蹭了蹭对方红彤彤发烫的耳尖,怀里人果然又微微抖了抖身子,他对这身子如今比他本人还熟悉……
屋子里又弥漫起暧昧缱绻的氛围……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来,“阁主。”重灵的声音。
谢辞忧缓了缓才道:“进来。”
边说边看着时清及时拨开他的手,有点趔趄地往一边挪了挪。
重灵推开门进来,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书案上,全程没有抬头,道:“阁主吩咐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谢辞忧淡淡看着重灵,没有说话,重灵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躬身,低垂着头,很是恭敬温顺的模样。
时清知道重灵一直在替老阁主监视汇报谢辞忧的身体情况,但这也是为了谢辞忧好,不该怪他,抬手扯了扯谢辞忧袖袍,谢辞忧点点头,开口让重灵退下,重灵这才松一口气,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时清看着桌上的红色庚帖式样,“婚帖?”
“嗯,”谢辞忧道,“你昨日答应我的还记得吗?”
昨天?昨天时清脑子就没怎么清醒过,记得什么?一回想只有满脑海的“夫君,夫君,夫君”
时清不由得又暗自唾弃自己的色令智昏,被谢辞忧三言两语迷昏了头!
就在他神游天外时,谢辞忧无奈叹了口气,“你不记得了?你答应我趁师尊在,举办婚宴,正式成亲的”
“我”时清想了想,好像真的有这回事,点点头道,“知道了,我们合藉签订婚契不就好了吗?要婚帖做什么?你想宴请谁?”
谢辞忧伸手将时清整个人抱起来,时清抵着他胸口略显警惕地看着他,谢辞忧无奈道:“站着不累吗?我抱着你坐会吧。”
说罢抱着他,小心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在软榻上,时清脸有点红,往谢辞忧肩膀埋了埋。
谢辞忧看着怀里人,很容易害羞,一害羞就喜欢埋在他身上藏起来。还很敏感,但总喜欢憋着,咬紧唇不肯发出声来,很容易哭
谢辞忧在心中一一细数,眼中带上了笑意,但怕对方生气,不敢笑,一本正经地坐到书案后,一只手搂着时清,一只手将眼前红色庚帖打开铺好道:“在朝雾阁办的话不能宴请外人,不过如果你有想宴请的人的话”
“不用,就在朝雾阁吧,不宴请。”时清并不讲究排场跟仪式,也没几个人想请的。
“好,这婚帖是,”谢辞忧看了看时清,声音小了一点,似乎有点底气不足道,“想昭告天下而已”
时清看谢辞忧盯着他仔细观察他神色的小心翼翼模样,挑了下眉,抬手抵着谢辞忧下巴,颇有一副调戏他人的纨绔模样,道:“行,都依你,那我就昭告天下,给你这个名分吧。”
谢辞忧眸光亮了亮,看着时清,浅浅地笑了一下,又凑了过去,亲了亲时清,冷不丁道:“多谢夫君。”
时清被这句“夫君”砸得猝不及防,轻而易举又被谢辞忧按在怀里亲得头昏眼花……
气息又乱了,时清及时按住谢辞忧伸入衣袍里的手,喘着气道:“先先写婚帖,再闹下去,你师尊都要走了!”
“好。”谢辞忧乖巧收回手。
“不过要写那么多吗?”时清问,那么多门派,每个都写不是累死了?
“不用,就写一份,我会让玉蝶留影传讯。”
“好。”时清道,“不过我想给一个人单独写一份,你让玉蝶帮我把婚帖送过去好吗?”-
清云宗的地牢并非全都埋在深不见底的地下,地牢在清云宗内某处陡峭的山峰内,地面向下十八层,向上十五层,中间那层一半在地面,一半在地下,陆追所在的正是中间那一层。
窗户上只能漏入一指宽的天光,照亮黑暗牢室的一角,陆追正瘫倒在光束下,浑身血污,背靠着石壁,警惕地看着眼前不远处坐着的人。
那人隐于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即便坐着也看得出身形高大健壮,指尖夹着一块小小的玉佩模样的东西,随即猛地抬手,玉佩化作齑粉。
方才顾言当着他的面打开玉蝶时,他便看到传讯内容了,内容消散,玉蝶却被此人强行留下,化作玉佩死物,对方还不放过,似乎想碎尸万段的,不是玉佩,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奇异的是,同样看清了传讯内容的陆追,此时内心反而没有什么自以为会有的难受、不甘、愤怒,好像在陆长风死后,他身上那种属于人性部分也消散了。
结合禁地那日“陆长风”说的话,陆追能够猜测到什么,但是现在的他,哪怕知道陆长风牺牲自己保住他性命,换给他人性,他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更不知应该抱有什么样的情感。
魔族天生缺乏情感,只有刻入血液里暴戾与嗜血,以及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生存之道。
而如今,他的生死,就在眼前人的一念之间,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能惹怒对方。
“白野掌门说你已受了谢辞忧一次搜魂,神魂承受不住第二次。”顾言沉声开口道。
“是,本次清云宗行动,我所知道的都悉数告知,我发了神魂誓,绝无欺瞒,求仙尊饶命啊!”
黑暗处传来一声冷哼:“当年陆长风娶的竟是魔族,你如今化了魔,为了求生,连原本那点逞强的自尊都没了。”语气里满是嘲讽厌恶。
说罢那道身影朝前探了探身,开口问的却无关此次魔气的事:“三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陆追人性消散,魔族的求生本能与狡诈在此刻占了上风,他没有立即回答,思索片刻,才试探道:“仙尊可是指我不知死活觊觎霜玉仙尊之事?”
“还有呢?”顾言身子又朝前,脸露在光线下,眸光幽暗,十分危险,“你为何忽然入魔?为何就忍不住要对霜玉动手?”
顾言背在身后的手隐隐浮现出灵力的金光:“可是有谁挑唆?有人指使?”
“我”陆追认真回忆,皱起了眉,不就是他色胆包天,觊觎已久,一朝魔性难以控制,才难道不对吗?
陆追神色茫然,顾言定定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手中荧光一收,起身,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出了地牢,外面秋风渐凉,山中层林尽染,红黄织就的一层层妆点在连绵的山上,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草木香味。
白野掌门守在地牢外,一见顾言出来就问:“怎么样?我所说没错吧,他如今已经彻底化魔,为求得一命,将一切都坦白呈上,”说着白野掌门抬手,招出一片云雾,云雾上用金光刻满细密的字,“他招供内容在此,若有疑惑…”
说着白野掌门顿了顿,看着对方神色不悦,想到今日收到的玉蝶婚帖,至今还是不敢置信,硬着头皮道:“所有疑惑,或许也可以跟辞忧仙尊确认一下,毕竟他已经搜过一次魂了。”
“不必说了,我可以暂时留陆追一命,但是谢辞忧,他在清云宗禁地将人掳走,如今又公然挑衅!你还指望他告诉我们搜魂内容?”顾言不耐道,脸色差到极致。
“这个我也收到他们婚帖了,咳咳,那上面确实是霜玉仙尊字迹,还是要想办法联系朝雾阁,请求霜玉仙尊回清云宗确认下禁地阵眼的阵法,防护结界已然被破,若阵眼阵法再被破,那就危险了!事分轻重缓急,他们应该还是会回来确认一下的吧?”白野掌门不确定道,毕竟他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先是霜玉仙尊忽然活回来了,然后被辞忧仙尊抢走,正在他们忙于安排后山禁地的事而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之际,又忽然传来二人不日成婚的消息……
这怎么想怎么诡异,霜玉仙尊回来了也应该是跟…白野掌门又觑了一眼脸色奇差的顾言一样,不是应该跟瞻月仙尊成亲吗?
可这阵法如今被破,阵眼万万不能再出问题!于是清云宗不得不增派人手日夜守护阵眼,但自从陆长风点明魔神神识寄居心魔后,现在用谁都不可靠,特别是当日在场受过魔气侵蚀的众弟子。
因此能够派去镇守灵脉之人少之又少,如此下去不是办法,还是要让霜玉仙尊尽快回来看下才安心。
“你怎知霜玉能够回来,又怎知,这个婚,是他自愿成的?”
不能回来?又非自愿,这话中意思明显!
“你是说辞忧仙尊不会吧?”
白野掌门倒是万万没想到这种情况!
“哼,他觊觎霜玉已久,不过也是与陆追一类的卑鄙小人。”
第70章 谣言 他们说你对我强取豪夺,还把我绑……
南楼古镇是大陆某处的一座偏僻小镇, 出了小镇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小镇与外界鲜少往来,消息闭塞不通, 但最近却来了不少外地人,这些外地人衣着式样各不相同, 但都无一例外的材质轻薄,与此地常年寒冷的气候格格不入, 且无一不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镇里几乎没什么外人来, 能供落脚的便只有一两间小小的客栈,除此之外,只有镇上驿站可以歇人。
小镇自古便有传言, 雪原的尽头有一个地方,里面住着仙人,镇上的人倒是从未见过,但镇里驿站里当差的小蔡却坚信, 这里偏远, 驿站的差事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他小的时候, 祖父跟他说过曾经见过雪原里出来的仙人。
仙人风姿卓绝,见过不忘,世间再没有这么漂亮的人了。
“那仙人真这么漂亮?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就是村里的小花了。”
“诶,谁说仙人是女子的?”
“竟是男子?”年幼的小蔡震惊不已, 如今见镇上这几日来往的外人,五官端正,有几个也挺清秀。
只是还没到祖父说的那般漂亮,应该跟祖父当年见到的仙人不同。
况且仙人来自雪原, 而这些人,都一个个整天想往雪原里钻,定是来求仙问道的人!
这么想着,这几日落脚驿站的那几个仙长又带着一身风雪回来了。
“几位仙长,今日怎样?”小蔡热情招呼问道,其实他只是每日惯常一问,这些人每日都进雪原,又淋了一身风雪失落而归,他知道他们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哎,雪原太大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见到,再往里面,那风雪大得,修士也难以抵抗,都能将人吞了,真有那个地方?”几人一脸饱受风霜摧残的模样,嫌弃地拍着满身积雪,“风雪这样大,凭我们的修为根本穿越不了。”
另一个年长点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这不正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嘛?朝雾阁一定就在那雪原深处。”
小蔡支着耳朵听着,原来雪原深处的那个地方叫朝雾阁?
“你好?这里可以歇脚嘛?”一个清朗好听的少年音在驿站外传来,老蔡循声望去,是一个笑眯眯的温润少年,手中捧着老刘家的烧鸡,一只手已经拽下一个鸡腿开始啃着,但吃得斯斯文文,看着很是讨喜,身后黄昏的余晖给他打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可以可以,外面风雪又大了,你是新来的?最近外地人多,客栈都住满了,这里还有一间空屋子,你”小蔡话未说完,就见少年跨步而入,身后还有一位男子,身量很高,容貌普通但行走间飘逸灵动,看着赏心悦目。
“你们要住下吗?”小蔡改口问道,“我给你们收拾收拾。”
“有劳了。”少年礼貌道,正好走到方才那几位旁边的另一张桌子旁。
身后那名身量很高的男子俯身替他抽出长凳,少年施施然坐下,那男子又替他接过小蔡递来的茶水,道了声谢,声音如冷泉击玉,冷冷淡淡但清脆好听,他替少年将茶水满上。
身旁一桌的人打量了他们一会,主动开口问道:“你们也是来找朝雾阁的吗?”
少年抬头,跟男子对视一眼,转头回道:“是啊,大家来不都是为了找朝雾阁嘛?怎么,难不成你们是被宴请来参加婚宴的不成?”说着把鸡骨头吐到桌子上。
“朝雾阁从不让外人进,怎么可能宴请我们?”那人说道,“至于婚宴,哼,没想到这朝雾阁阁主竟是那强取豪夺,觊觎他人道侣的品行不端之人,仙门之前还奉他为盟主,对他敬仰有加,不成想竟是这种卑鄙小人,伪君子。”
“什么?”少年张大嘴巴,很快又闭上,一脸神色莫测。身侧那男子则挑了下眉,一言不发。
那桌上的其他人附和:“对啊对啊,可怜了那霜玉仙尊,多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被抢走数日,如今又骤然传出婚讯,或许已经受害,说不定已经被,被强迫行那龌龊之事,成了榻上禁脔,害!”
“咳咳咳”少年呛了一口茶,咳得满脸通红,身旁男子帮他拍了拍背顺气。
少年缓过来,神色有点愣怔,想了想,开口道:“你们是来解救霜玉仙尊的?”
“我们哪里够格,不过是清云宗跟青岩门扬言,要朝雾阁交还霜玉仙尊,否则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朝雾阁,仙门听闻后这不纷纷赶来凑这热闹,想着谁能先探出朝雾阁大概位置,可以讨好呃,帮助到瞻月仙尊,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你们方才不是说也是来此探查朝雾阁位置的?你们不是为这件事吗?”他们又好奇问道。
“我们我们只是散修,确实是跟着来凑凑热闹,”少年道,“不过风雪太大,我们估计凑不了了。”
就在此时,小蔡从后屋出来,跟两人说道:“屋子收好了,二位随我来吧。”
两人起身,随他进了后屋,是一间十分狭窄简陋的屋子,墙上也都是粗糙的泥土夯成,没有刮平,带着泥沙的粗粝感。炕上烤了火,谢辞忧从怀里掏了银钱感谢小蔡,小蔡接过,出了门接着爬起的月色,定睛一看,竟是一靛金子,不由得呆住,这二位仙人出手真是阔绰!
时清已经吃完烧鸡,谢辞忧拉过他的手,替他施了清洁咒。
时清舔舔唇,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直接坐在炕上,捂着肚子,边笑边说:“你听到了吗?他们说你对我强取豪夺,还把我绑在你榻上任你羞辱。”实在离谱!
谢辞忧坐在他旁边,丝毫不见恼怒,看对方笑得开心,眼里也泛起一丝笑意。
“没想到你这婚帖最后竟变成这样?为何会这样?他们不会以为那些字也是你逼我写下的吧,哈哈哈,也有可能,毕竟你有的是方法逼我写,”时清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不用把我关起来了,现在他们帮你实现了把我关起来的愿望了。”
谢辞忧坐在他身边,看他又笑得前俯后仰,无言以对。
时清本是嘴馋了,想吃上次夏蝉给他买的烧鸡,心血来潮让谢辞忧带他出来买,却发现镇上忽然多了许多仙门之人,于是决定留下来打探消息,不料听到的竟是这样。
这里是离朝雾阁最近的小镇,那些人没找错,但凭今日那几人的修为,就算指明了方向,不说那漫天飞雪他们能不能扛过去,光是赶路,雪原狂风呼啸他们御剑不得,只靠双腿,走上一个月也走不到。
“没想到连白野掌门也敢态度强硬对朝雾阁说这番话,引得人误解。”时清说着说着便想通了,有些无奈道,“应该是顾言,他说了什么让白野掌门误会了,这才急忙联合青岩门发布这种强势言论。”
“怎么办?你变成登徒子恶霸了,你认也不认?”时清曲着膝盖坐在炕上,吃得有点饱,双手撑在身侧,揶揄地看着谢辞忧。
屋内灯光昏暗,时清的眸子却一向明亮动人,熠熠生辉。
谢辞忧看着他,淡淡道:“认。”说着抬手抓着时清脚腕,一用力将人拉了过来,时清惊呼一声,被谢辞忧捞着坐到他身上,面对着面,时清神色慌张道,“不行,谢辞忧,今日在外面,你别……”
时清的心血来潮出阁也有一部分是受不了谢辞忧每天缠着他,现在谢辞忧稍有动作他便有点想逃。
谢辞忧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平静道:“我是登徒子恶霸。”
时清怔了一下,气笑了:“你为了还真是什么都认啊?”随即秀眉一横,“不许!修士不能这样日日宣淫,荒废修炼。我卡在大乘期瓶颈处,好好修炼一段时间或许能有突破,如今局势还不明了,陆长风身后之人哈,谢辞忧!”
时清被谢辞忧埋在他身上乱拱搞得有点痒,讨饶道:“我吃太饱了,今日就不要了吧,我会吐的。”
一颗丹药滑入口中,时清猝不及防吞了下去,问道:“你喂我什么?”
“化食丹。”谢辞忧一脸平静道。?
简陋的驿站小屋外落下一层隔音结界。
驿站的被褥粗糙,谢辞忧将自己的法衣垫在时清身下,亲了亲汗津津的人紧闭的双眼,抱着人躺下,但却睁着眼,没有入睡-
清云宗清云殿内,顾言拿着那张云雾裁剪而成的罪供,道:“陆追这么多年都藏匿在西洲,最后一次见陆长风也是在西洲,作为西洲第一大宗的无相宗竟没有丝毫线索,也没发现任何可疑?”说罢看着长眉长老,目光沉沉,不怒自威。
长眉长老冷静道:“魔神神识狡诈,又善于蛰伏,别说是在我西洲境内,当时东方彧卿入魔前,我们各位与他皆有往来,不也没有发现吗?”
此话确实有理,魔神神识若不暴露于人前,他们都无法分辨。
“另外,我听弟子蓝玉说,秘境中陆追所用符箓看着只是普通的聚灵符,至于第一轮比试时发现他有分发疑似我宗符箓一事,也只是疑似,况且他这么明目张胆,只怕是刻意为之的栽赃嫁祸!”听着泰然自若,不似有假。
“那他为何偏偏陷害无相宗呢?无相宗跟魔神神识怕是有所牵连,”肖门主说着发现长眉长老横眉冷眼看着他,赶紧解释,“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们陷害你们的理由或许跟魔神神识有关,只是你们自己不清楚,不是说你们勾结魔神神识的意思。”
长眉长老听完才神色稍缓,回道:“肖门主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只是老夫确实不知他这么做所图为何,陆追也说不出符箓的由来吗?”
“上面写了,是随着陆长风的定期传讯一并给他的,符箓都已随着遇害的弟子被毁,如今要确认来源已是无法。”白野掌门道。
静立在顾言身后的尘季突然想起什么,向顾言示意,顾言点点头,他才道:“霜玉仙尊身上或许有那符箓。”他将当日双炽蛇洞救人的始末讲出,包括那些弟子身上贴着的符箓被霜玉仙尊收起来的事。
“朝雾阁那边,”北地剑宗的冷宗主看向白野掌门问道,“辞忧仙尊竟真的对霜玉仙尊”
“咳咳……”白野掌门也不敢随意下定论,当日顾言那么肯定,他一时担心,着急忙慌就跟着顾言一起向外那么说了,如今想来,应该先确认清楚再说,可若是霜玉仙尊真的被那便刻不容缓,以霜玉仙尊的傲气,若真被强迫委身他人,说不定会以死明志。
会以死明志的霜玉仙尊正从谢辞忧怀中酣睡醒来,揉了揉眼睛,又在谢辞忧身上蹭了蹭,发现对方已经替他穿戴整齐,眨了眨眼,慢慢醒着神。
“要回去了,明日成亲。”谢辞忧道。
“嗯。”时清闷闷道,“成亲后什么时候启程?”清云宗禁地必须要回去确认一下的,重设防护结界不切实际,一来如今时清修为跟之前差了一个大境界,二来时清当时光是阵法,便提前准备数月,很多阵法需要的物品筹备了几年,其中很多都是孤品,世间绝无仅有,再难寻得。
好在陆长风当日费尽心思,险些献祭了谢辞忧化神巅峰的神魂,也只破了外面的防护结界。
谢辞忧道:“你想什么时候回?”
朝雾阁因为地处偏远,赶去清云宗也要几日路程,明日成亲后再快也要后日走,加上路程,但时清不想谢辞忧真的被误解,于是说:“尽早吧,你定个时间,我们一起回去。”
“好。”谢辞忧亲了亲时清,起身将时清抱了起来,时清才发现身下谢辞忧那件皱巴巴的法衣外袍,想起昨晚,时清耳根又红了红。
谢辞忧见状,抬手捏了捏他耳朵,时清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