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康立国后,仿中原建制,修建太庙,将历代先王的牌位与各路神明供奉一堂。他们相信,最勇猛的君王,即便死了,也能在阴间驱策神明,为己所用。
故而太庙中的神明,也绝非面慈心善的模样。西康人晌午,那些泥塑金身的雕像,或持利刃,或握长戈,怒目圆睁,凶神恶煞。不知情的人乍一踏入,还以为进了阴曹地府。
康缇一夜没合眼,又与王兄扭打了一场,费尽了力气。从演武场出来时,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像踩在云里,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太庙。她晃晃悠悠下了马,晃晃悠悠进了大殿,又晃晃悠悠寻着一个蒲团,身子一沉,坐了下去。
本来只想歇一歇,可这一歇,眼皮便沉得睁不开了。
一直到夜幕,宫灯初上。
太庙内,灯火幽幽,焚香氤氲。白日里凶神恶煞的雕塑,此刻更添了几分阴森,竖着一双双狰狞的眼睛,盯着殿中之人。
康缇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前赫然立着一道黑影。那影子像一座小山,几乎挡住了身后的火光,只有轮廓被勾出一圈昏黄。她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尊雕像活了过来,心头猛地一跳。
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哪里是什么雕像。
是康朔。
他就靠在一把太师椅上,也不知坐了多久。烛火在他身后跳动,他的脸上一点光都没有,可一双眼睛却始终亮着,像夜间捕食的野兽。
“醒了?”他问。
康缇没有说话。她从蒲团上直起半截身子,拍了拍手肘上的灰,坐在那儿,也不看他。
“饿了吗?”
康朔微微侧头,冲身后的内侍摆了摆手。
那内侍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胡麻饼,金黄酥脆,香气四溢。
内侍将托盘递到康缇面前。
康缇看了一眼康朔,仍旧没有说话,伸手抓起一张饼,低头便咬。
一开始吃得有些急,饼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一尘不染的金砖上,格外扎眼。几口下肚,腹中有了底气,她这才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嚼着。
康朔就靠在椅中,静静地看着她吃。那目光饶有兴致,像是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好吃吗?”他问。
康缇不答,只管吃饼。
康朔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从小就爱吃这个。宫里选聘庖厨,须得做一手好胡麻饼。可这好与不好,我是真尝不出来。毕竟,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东西。”
康缇的咀嚼忽然顿住了。
她咽下口中的饼,抬起眼,冷笑着揶揄道:“真是巧了。我吃了十几年,都没听你说过不爱吃,这会儿倒突然讨厌起来了。王兄的口味,还真是难以捉摸。”
康朔看着她,目光愈发深沉:“你觉得我在骗你?”
“比骗还讨厌!”康缇将手中的饼重重放回碟中,“王兄,你还当我是小孩儿呢?连一张饼也要拿去编瞎话哄我?怎么,为了我的口味,你隐忍十多年,就因为你是世上最好的王兄?只要是我喜欢的,你哪怕再讨厌,也要装作喜欢?”
她站起身,盯着他:“王兄,我用你装吗?你累不累啊?”
康朔微微仰头,看着妹妹,目光深沉、柔和:“我只是怕扫了你的兴。从前你爱吃的,总要留一口给我。我习惯了。只要你喜欢,怎样都行,我都会全力配合。”
“哈!”康缇不禁冷笑一声,“全力配合?先前我喜欢何瑛姃,你全力配合,把她据为己有?还有红熙,我要带走她,你又全力配合,把她害死?”
“呵呵,”康朔低下头,笑了一声,又抬起头,语重心长道,“缇儿,我的和你的,原本不冲突。我不明白你为何较这个真?何瑛姃当了王妃后,对你不好吗?至于红熙……”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下去,“头发都被剃成那样,连根簪子都簪不上,不够丢人吗,我怎能让她随你出嫁?”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康缇冲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烛火都颤了一颤。
康朔闻言,猛地站起身:“怎么与我无关?!”
他动作太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吱嘎”一声尖锐的响动。这声音还没落地,他的怒音又炸开,比方才康缇那一声,更响、更刺耳。
“只要和你有关的,都和我有关!康缇,你记住,即便是嫁去大雍,你也还是我的人!”
康缇看着他,听着他,心中的怒火正在一点点聚集。
“你这个疯子,鬼迷心窍!”她抬起手,指向一旁摆放着历代先王牌位的神龛,“你敢当着父王母妃的面,说说你那龌龊的、肮脏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康朔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神龛上,一排排牌位静默地立着,烛光在它们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其中便有先王和先王后。
那日,康缇将二人的牌位抢走,康朔又命人重新做了,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一想到那两张早已远去,早已模糊的脸,康朔不禁笑了。他收回目光,重新对上康缇的眼神,依旧挂着笑意。只是这笑意,混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不屑一顾。
“学会威胁我了?”
康朔往前一步。
康缇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到自己跟前。
“缇儿,”他理了理妹妹耳畔的碎发,“我敢说,你敢听吗?”
殿中灯火跃动,依旧照不清康朔的脸,可他那双长眸,近在咫尺,散发着幽光,在突出的眉骨下,愈发阴森可怖。
康缇脖颈微动,干咽了一下,强撑着气势:“我有何不敢?”
“好。”
话音未落,康朔一把拽过康缇,大步朝神龛走去。他步子迈得太快,康缇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她嚷嚷了几声。可康朔没有停。
一直拖到先王的牌位前,他才终于停下。
然后他松开手,像扔物件一样,将康缇推到蒲团上,然后单膝跪下。康缇还来不及爬起来,他已单膝跪在旁边,一手撑着膝盖,一只手猛地抬起,钳住康缇的后颈,按着她不得起身。
康缇被迫仰起头,看向神龛上那一排排牌位。其中有两座新做的,乌木挂着新漆,在灯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你还记得父王和母妃吗?”康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平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废话!”
康缇使劲去掰他钳在后颈上的手,掰不开就掐他、扣他,可康朔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你还记得他们?”
“我记得!”
“不,你早忘了!”他的声音有些嘲弄的意味,“你那么小,怎会记得?你只记得我,因为是我把你养大的!父王他压根不知道,也幸亏父王不知道,否则你也活不到今天。”
康缇的手忽然停住了,勉强转头看着康朔:“你什么意思?”
康朔对上她惊惧又疑惑的眼睛,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康缇,你根本不是父王的孩子!”
康缇怔了怔,旋即发出尖锐的怒吼:“胡说!”
她奋力挣扎,那力道一撤,康缇整个人失去重心,扑倒在地,双肘磕在金砖上,发出一记闷响。
她趴在地上,顾不上疼,扭头瞪着他,双眼通红:“康朔,你什么疯话都敢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康朔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笑道,“你根本不是父王的孩子,你的生父,是处密部那个畜生!”
处密部?
康缇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康朔向前倾身,扶着她,坐直了身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散乱的鬓发,手指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那动作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还未出世,当然听不懂。”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深深地,交叠在一起。
“可我经历了一切。”
﹡
康朔记得清楚。
十四岁那年,父王倾尽举国之力,东征大雍,不料被盟友处密部背刺。他们乘虚而入,杀入金凉城,将康朔和母妃一同掳走。
彼时,也是这般浓稠的夜晚,处密部左大将忽勒罕命人将康朔绑在帐柱上,而母妃则被他拖入内帐中。
隔着一层薄毡,他听见忽勒罕野兽般的喘息,和母妃压抑的呜咽声绞在一起,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像烙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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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熨烫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正在变化,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有一步之遥。可就在这一步的距离,他被迫以最耻辱的方式,隔空体验了一次。
当时的康朔全身战栗,血液忽冷忽热,身体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他的心被奋力撕扯,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里面是恐惧、憎恶、暴怒、耻辱和正在萌芽的情欲。
得益于母妃的牺牲,母子二人活了下来。
那晚,忽勒罕从帐中出来,丢了一张胡麻饼给他。饿了两天的康朔,就着眼泪,狼吞虎咽,吃下了这张饼。
也是从那时起,他痛恨这张饼的味道。
半年后,父王联合乌护部杀回,血洗处密,夺回了他们。
彼时,母妃已怀有身孕。归来当夜,她紧紧抓着康朔的手,眼中满是哀恸与忧虑:“朔儿,忽勒罕的事,千万不能告知你父王。这个孩儿,就是你父王的骨肉,是你的手足。”
康朔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哽咽着点了点头。
之后,康缇带着秘密降生,粉糯糯的一个团子,于康朔而言,是一颗裹了蜜的毒药。她是母妃受辱的活证,是流着异族血脉的杂种,却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人。
康朔看着襁褓中的妹妹,她胡乱挥舞着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辫发上的宝石,接着便“咯咯”地笑。那一刻,某种复杂的悸动,撞了一下他的心口。
终于,康朔伸出手,抱起妹妹,将头埋在襁褓里,吻了她的额头。
不能恨,不能弃,便只能爱。
他要像母妃一样爱护妹妹,甚至比母妃更爱。他是王,他的爱意与权柄能掩盖一切污浊,包括血脉不纯的妹妹。他会将康缇养成最完美的公主,成为真正的西康明珠。
这么多年过去,康缇虽性情桀骜难驯,但确实未曾辜负王兄的期望。
康朔轻轻拨去她脸上的碎发,借着灯火,审视着这张脸。她生得风华正茂、倾国倾城。更重要的是,她眉宇顾盼间,尽是母亲的神韵。
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越是动心,他便越发厌恶自己。越是自我厌弃,他便越发扭曲、偏执、不择手段地对待康缇。仿佛只有把她攥碎了、揉烂了、融进自己骨血里,才能洗清那根扎在心底的刺。
“缇儿,你不是想说个分明吗?来,你告诉我,这西康上下,哪样是你的?只要你说得出,我都给你。”
康朔说话这时,一如既往地温柔。
而康缇却不寒而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发现自己又哑了。
不,不是哑。是丢了魂。
她听得见康朔的声音,听得见火光闪烁“噼噼啪啪”的声音,听得见门窗木板受冷变形的“吱嘎”声,甚至能听见焚香时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却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该作何感想?
一个不属于西康的人,却以公主之名,享受着举国上下的供奉,享受着君王的无限恩宠,她该作何感想?
她连眼泪都没理由流。
康朔看着失魂落魄的妹妹,一双漂亮的杏眼空洞涣散,再没有往日与他较劲时的光亮。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痛。
但奇怪的是,与痛并生的,竟是一种久违的心安。
终于。
她终于知道了。
终于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扛着那夜的记忆、扛着这张饼的味道、扛着那根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他松开康缇,起身走向那张盛着胡麻饼的托盘。它就搁在地上,里面的饼早就凉了。
康朔俯下身,拈起半块,上面参差不齐的缺口,是康缇咬过的。他把嘴唇凑上去,就着妹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饼很凉,嚼起来和多年前那张饼的味道一模一样。嚼着嚼着,他忽然感到眼眶发热,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呵。”
康朔猛地吞咽一口,扬起手,将剩下地半张饼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屑四溅。
他踩着这饼,头也不回,大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殿中神明环绕,凶神恶煞,怒目圆睁,皆俯视着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