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馆内依旧灯火通明。
康缇坐在院中,守在红熙的尸体旁,等待消息。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公主!”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跑进来,身后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婢女,踉踉跄跄地跟着。
“公主,找到了。”
康缇抬起头:“找到什么了?”
内侍从衣襟内掏出一沓子碎纸,匆忙归拢了几下,双手呈上:“这是在内务司偏院找到的,就是红熙姑娘住过的地方,地上扔得到处都是。”
康缇起身接过那一沓碎纸,就着廊下的灯火,一张张拼凑起来,发现竟是那份嫁妆单子。当日,红熙一件件点过,文书一笔笔记下,她亲手过目,又命人誊抄了一份。条条目目,她都记得清楚,绝不会错。
如今碎成这个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康缇举着那一沓碎纸问道。
内侍往一旁让了让,露出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婢女。
“这是伺候红熙姑娘的人,今早她最后一个见的红熙。”他扯了一把小婢女,“去,公主问话呢。”
小婢女被推上前,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回、回公主殿下,奴婢今早去给红熙姐姐送水,想给她上药来着。可一进门,就瞧见姐姐发了疯似的,把那单子扯得稀烂,扔在地上,一边踩一边骂……”
“她骂什么?”
小婢女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骂谁,就是……”
“到底骂了什么?说清楚!”
小婢女身子一抖,咽了咽唾沫,学着红熙的腔调,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姐姐原话说,你们全都是骗子,全都是刀俎,就我一个是鱼肉,谁来都能剐一刀。今日我就死在这,死给你们瞧。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剐谁……”
此话一出,院子里都安静了。
那小婢女越说,心里越没底儿,声音也弱了下来。她偷偷抬眼,瞄向康缇,见她脸色苍白,吓得赶紧低下头:“这、这都是姐姐的原话。我听不懂什么意思,吓得不敢动。想上前给她上药,她一巴掌扇过来,叫我滚,不许再进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就、就在外头守着,听见姐姐在屋里哭,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后来没动静了。我以为她哭累了,睡了,才走的……”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自己如何守着,如何小心,如何不敢打扰。可康缇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一天,各种消息、各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果——红熙自尽了。
这是她完全没料到的。
一个姑娘,受过杖刑,鬓发尽剃,就这样从澄芳苑出来。宫里一半的人都看在眼里,没看见的那一半,也早听说了。
接下来就是滔滔之口,无休无止。
一则不思本分,拒随公主远嫁;二则趁着王妃小产休养,勾引王上。
这两桩事非常微妙,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说重可重,说轻可轻。恰恰是这种不上不下的事,最合众人的胃口。人们可以尽情发挥,借他人之过,彰显自己道德优越。何乐而不为?
人言可畏,莫过于此。难保红熙不会遇到落井下石的,欺她、辱她、作践她。
康缇算准了红熙扛不住这样的压力。她以为红熙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边,死心塌地做她的人。
可她没算到,还有一种可能。
这个结果,像兜头泼来的一盆凉水,康缇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觉得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撑不住身子,“咚”的一声,跌坐回椅中。双手也散了力气,碎纸飘然坠落,撒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好了。”她开口,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都走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退下。只剩窦韦,独自一人蹲在地上,捡拾着一地碎片。
“你也走。”
窦韦抬了抬头,将最后一片碎纸捡起,才离开了。
院子里静极了。
一人、一尸。
康缇像被抽了魂一般,怔怔看着面前红熙的尸体。上面盖着一层白布,那么熟悉。仿佛这一幕早就发生过一样。
那是何时?何地?何事呢?
思绪飘荡了半天,一个人渐渐浮现在康缇的脑海中。便是格青。
当年她自缢而亡,所用白绫,与这白布何其相似,都一样刺眼。
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康朔当初的心情。他哭得那么伤心,不单是对格青的思念,而是不甘心失去刚刚驯服的爱宠。
她也不甘心。
没错,此时此刻的康缇,恰如彼时彼刻的康朔。
意识到这一点后,康缇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她怎会和他一样?
“来人!”她扬声大喊,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炸开,“来人啊!人都在哪儿,给我出来!”
刚刚散去的宫人们,闻声而来,再次填满这个院子。
康缇指着那具尸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们、你们把她带走。”
为首的侍卫一愣:“带、带去哪儿?”
“让你带走就带走!”康缇冲他吼道,声音近乎嘶哑,“带去哪儿都行!不要在这里停着!带走!快!”
众人被她吼得发懵,赶紧七手八脚抬起尸体,匆匆往外走。
可康缇还不罢休。
“还有这里!”她指着方才停放尸体的地方,那块青石板,“给我擦干净。仔仔细细地擦。”
宫人们不敢多问,赶紧打水拿布,跪在地上拼命地擦。
康缇就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块石板。灯火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一双眼睛亮得诡异。
“擦干净了吗?”她在一旁焦急地问。
“回公主,干净了。”
康缇蹲下身,不顾身份体面,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凑过去闻。石板冰凉,带着水的湿气和皂角的涩味。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还留在那里。
“混账!”她起身对众人吼道,“这叫干净吗?再给我擦!”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又挽起袖子继续干活。
几方青砖被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皂角也用掉大半块。宫人们跪了一地,反复折腾着,四肢早已麻木。
眼看着天要亮了,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一名小内侍偷偷跑开,找到了掌事嬷嬷:“嬷嬷,您去劝劝公主吧。再这么擦下去,天都亮了,别说咱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只怕公主她自己也熬不住啊。”
“哎呀我知道。”掌事嬷嬷不耐烦道,“这不是正想办法吗?”
“好嬷嬷,您可别光说嘴啊,您看我这手,都掉皮了。”
“嘿,你说得轻巧。”嬷嬷拍开他的手,“公主此时在气头上,你敢上去劝吗?傻孩子,得找个公主的体己人去。”
“那就是窦韦姐姐了!”
小内侍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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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头就要去找,被嬷嬷一把拽回来。
“别找了。方才我就寻过一圈,没见着那丫头人影,也不知钻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窦韦不知从哪边转出来,正好从两人身侧走过。
“窦韦姑娘!”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可算找着你了。赶紧去劝劝公主回屋歇着罢。这一宿折腾的,大伙儿都陪着耗。您是公主跟前最体己的人,您说话,她兴许能听。”
最体己的人?
窦韦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知道了。我尽力。”她没再多说,抬脚便往康缇那边去。
晨光熹微,照在那一地水渍上,泛着惨淡的白光。康缇仍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尊不成形的泥塑。
“公主。”窦韦轻施一礼,“进屋歇一歇罢。您这一夜没合眼……”
“你闻。”康缇忽然开口,声音愈发沙哑,“是不是还有味儿?”
窦韦喉咙一哽。
她看着公主那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公主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她为了心底的不甘,一次次挑衅王上,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悬崖边。然而机关算尽,也只是两手空空。
可窦韦无法同情她。
“公主,”她声音淡然,“关于红熙的死,奴婢有话要说。此处不便,还请公主移步屋内。”
康缇缓缓抬起眼,目光呆滞:“啊?”
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窦韦不禁叹了口气,转头唤来其他宫人,将康缇半扶半架着,送进了屋内。
门被关上。
窦韦扶着康缇坐到榻上,然后从衣襟内掏出一沓东西,一半是个整整齐齐的册子,另一边正是那被撕碎的嫁妆单子。
“公主,您来看看。”她抬起头,看着康缇,“当日红熙挑选嫁妆,文书当场记下,事后又誊抄了一份。其原件一直在库里,而掌事嬷嬷给红熙的那份,是誊抄本。可这撕碎的,却不是誊抄本,而是原件。”
听了这话,康缇来了些精神。她探身过去,拿着誊抄件和撕碎的原件比对,果然如窦韦所言。
“这原件怎会去了红熙手上?”
“不光是原件。”窦韦道,“红熙那日先去了清辉殿,又去了澄芳苑,根本没带这单子。不论原件还是誊抄件,都不该凭空到了她手上,任她撕毁。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那会是谁呢?”
窦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公主,整个馆里,王上的人,不止我一个。”
闻言,康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窦韦。
“你是说,王兄命人将单子送给红熙?”
窦韦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又掏出一物,是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打开,里面有一撮两寸多长的毛,雪白雪白的。
“这是何物?”
“方才我去了内务司,这是在红熙的房内找到的。”窦韦顿了顿,又道,“奴婢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雪奴的毛。”
“雪奴?”
雪奴是康朔的爱犬。
它去过红熙屋里。
红熙死了。
两件事摆在一起,真相呼之欲出。
“呵,呵呵,呵呵……”康缇连声苦笑。笑声断断续续,干干巴巴。
她感觉到愤怒,但又不只是愤怒那么简单。有惊、有骇,还有不解,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下的恍惚。
王兄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