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氛围,因为林紫苏的苏醒,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有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焦虑,如同密不透风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终于透进了一缕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然而,这道光映照出的,依旧是冰冷残酷的现实和愈发扑朔迷离、暗流汹涌的处境。
她靠在厚实却略显粗糙的兽皮垫上,虽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意识回归,但身体的虚弱程度远超最坏的预估。强行施展远超自身境界的冰封秘术,几乎将她本就因剧毒和重伤而摇摇欲坠的本源彻底透支。此刻,她的经脉如同被极致严寒冻裂、又勉强用胶水粘合起来的脆弱瓷器,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微裂痕,每一次尝试引导体内那微乎其微的灵力流转,都会带来如同万千冰针攒刺般的剧烈痛楚。她甚至连自行坐起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由细心周到的阿箐小心地扶起,一勺一勺喂食那些用山中草药熬煮的、带着苦涩气味的流质药粥。
当张铁山将后续发生的一切——包括余小天为掩护他们强行吞噬煞气洪流、最终被崩塌掩埋生死不明,以及两人如何被木老所救,带到这处隐秘山洞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她后,林紫苏便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季的沉默。那双曾经清澈而坚毅的冰蓝色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时而失神地凝视着篝火跳跃不定的光芒,时而空洞地望向被厚重藤蔓遮掩得只剩些许微光的洞口,目光深处,是海啸般翻涌却强行被冰封的悲痛、蚀骨的担忧,以及一丝逐渐凝结的、如同万载玄冰般冷冽而决绝的意志。
余小天生死未卜,余小年、慧明下落不明,昊宸宗覆灭的血仇未报……每一个名字,每一桩事,都像是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狠狠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要将她残存的呼吸都碾碎。但她强迫自己从这几乎溺毙人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她还活着,张铁山还活着,这就是黑暗中仅存的火种,是复仇与寻找的唯一基石。
“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的碎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冰冷。她看向张铁山,眼神交汇,“然后……离开这里……去找他们。” “他们”,既指可能还活着的余小天,也指失散的余小年与慧明。
张铁山紧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俺明白!林师姐,你安心养伤!等你再好些,能自己走了,俺们立刻就离开这鬼地方!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小天兄弟和小年他们!”
然而,离开二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他们二人,一个本源透支、经脉寸损,一个内伤未愈、实力大打折扣,都需要时间来调养。而外界,幽冥殿的追兵或许还未远去,这落霞山脉本身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更关键的是,这处暂时的庇护所,似乎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安宁祥和。
木老依旧保持着早出晚归的规律,沉默得像一块山中的老石头。他每日背着那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旧药篓深入山林,归来时带回各种草药,然后便是一言不发地坐在火边,用那个缺了口的陶罐熬制药汤。他那双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都低垂着,望着跳跃的火苗,似乎藏着无穷的心事与重担,偶尔抬起扫过洞内几人时,目光复杂难明。
阿箐虽然依旧努力表现得热情活泼,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们,但张铁山和林紫苏都能敏锐地感觉到,自从那夜洞口出现诡异窥探之后,这小丫头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活泼的笑容下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紧张,时常会不自觉地望向洞口方向,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这天午后,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木老又如往常一般,背着药篓,身影沉默地没入洞口外的山林之中。山洞内只剩下张铁山、林紫苏和阿箐三人,以及那堆燃烧着、发出噼啪轻响的篝火,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岩壁上,轻轻摇曳。
阿箐抱膝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动着通红的炭火,火星偶尔溅起,映亮她略带愁容的小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紫苏靠坐在兽皮垫上,静静地看着她。篝火的光芒在她苍白如雪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澹澹的轮廓。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躁动的冷静力量:“阿箐姑娘……多谢你们……救命之恩。此恩……紫苏铭记于心。只是……我与铁山……乃是不祥之人,身负仇怨,在此养伤……怕是给你们……惹来祸事了。”
阿箐闻言,勐地抬起头,连忙用力摆手,脸上带着急切:“林姐姐,你别这么说!爷爷常讲,山里的规矩,见到受伤落难的人,能帮一定要帮,这是积德!你们安心养伤就是!只是……”她的话头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小脸上浮现出犹豫和一丝害怕,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洞口方向,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许多,“只是最近这山里……确实不太平,比往年这时候……怪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铁山心中一动,他一直想找机会了解更多关于这落霞山的事情,尤其是那夜的诡异窥探和青黑色石板的记载。他挪了挪身子,靠近火堆一些,也压低了声音,顺着阿箐的话问道:“阿箐,你上次提过……落月涧里有怪雾,还有那天晚上……洞口那个东西……这落霞山深处,是不是……一直都有些不对劲?藏着什么东西?”
阿箐的小脸又白了几分,她紧张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了看昏迷时显得柔弱、醒来后却有种沉静气质的林紫苏,又看了看一脸诚恳憨厚的张铁山,犹豫挣扎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近了用气声说道:“铁山大哥,林姐姐,我跟你们说,你们听了可千万别害怕,也千万别跟外人说,爷爷知道了要骂我的……我们这落霞山,老辈人都说……很久很久以前,山里镇压着不干净的东西!”
“镇压?”林紫苏冰蓝色的眸子勐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虽然身体虚弱,但那股属于修士的敏锐并未消失。
“嗯!”阿箐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孩童讲述鬼故事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神情,但眼底的惧意却是真实的,“我也是小时候偷听村里几个最老的爷爷喝酒时说的。他们说,在落月涧最深、最黑、雾气终年不散的地方,有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石头祭坛!祭坛下面,压着一个特别可怕、特别邪门的‘山鬼’!平时那山鬼被压着,山里就太平。但每隔一些年头,山里的瘴气就会无缘无故变浓,黑雾从落月涧里冒出来,还会出现一些……一些奇奇怪怪、影子一样的东西!就像……就像那晚你们看到的那种黑乎乎、看不清样子、专门贴在暗处偷看人的……村里老一辈都叫它们‘影魅’,说是山鬼被压得不甘心,逸散出来的怨气和邪气变的!专门在晚上,特别是月缺的时候出来活动,偷偷跟在活人后面,吸食人的阳气精气……”
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膝盖,声音更轻了:“而且,不知道为啥,最近这半年多,山里的怪事特别多!那些平时还算安分的野兽,变得特别狂躁,有时候甚至会攻击村子外围!落月涧那边的黑雾,冒得也比以前频繁了,范围也大了……爷爷这几天,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他每天出去采的药,好多都是驱邪避瘴、安神定魂的……我偷偷看他晾晒的药材,心里总有点发毛,觉得……觉得好像要有什么很坏很坏的大事要发生了一样……”
山鬼?古老祭坛?影魅?
张铁山和林紫苏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凝重。阿箐的描述,与他们之前的猜测,以及那青黑色石板上“祭镇魔”三个触目惊心的字,几乎不谋而合!这落霞山深处,果然隐藏着惊天大秘!而那所谓的“山鬼”,极有可能就是被某种古老仪式或阵法镇压于此的魔物!甚至可能与幽冥殿寻找的东西有关!
“你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山里?”林紫苏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轻声问道,试图获取更多信息,“守着这个……秘密,不害怕吗?”
阿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认命般的无奈:“怕啊,怎么会不怕。我小时候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门。但是爷爷说,我们木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落霞山,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离开这片大山,要守着山里的……安宁。”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木老的话,“爷爷还说,我们懂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在住的地方周围布置了东西,只要不自己找死跑到落月涧深处去,平时那些‘影魅’啊、怪雾啊,一般也不敢轻易靠近我们这里……只是,只是最近它们好像越来越不听话了,胆子也大了……”
木家?世代守护?祖训不能离山?
张铁山和林紫苏心中的惊疑更甚。这对看似普通山民的祖孙,果然身份不凡!他们的隐居,绝非避世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世代相传、带有使命性质的守护!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天光。
木老背着那个半旧的药篓,沉着脸,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他的粗布衣衫上除了常见的泥土草屑,还沾染了几点不起眼的、暗红色的新鲜血迹!那血迹的位置在药篓边缘和袖口处,尚未完全干涸,在篝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光泽,并且隐隐散发出一种与寻常野兽血液截然不同的、带着澹澹腥甜与某种腐朽气息的味道!
木老他……今天进山采药,到底遭遇了什么?是遇到了狂躁的野兽,还是……其他更“不干净”的东西?
木老似乎并未在意自己身上的血迹,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只是沉默地将药篓放在角落,开始像往常一样分拣里面的草药,动作依旧平稳,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比往日更加紧绷的嘴角,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山洞内的气氛,因为木老的归来,以及他身上那几处刺眼的、散发着异样气息的血迹,瞬间从之前带着一丝探寻的凝重,变得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寂静,更加沉重,更加令人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带着血腥与腐朽的味道,吹进了这处原本被视为避风港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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