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内官侍卫拥着的韩岿，行得缓慢，强撑之下都可见步履维艰，大家都知晓原因，今日原因也在这长廊中。
祸首沈藏，只想将自己无限缩小，投入不可见的阴影中。
陆景仙侧身，抱拳向韩岿行礼，后者单手虚扶过，继续向延和殿迈着步子，冷不丁，余光中看到一个化成灰他都认得的人影。
身形单薄但不十分清瘦，紧束的腰封将武服下的腰掐得只有一小把，大约是习惯挺直，如今弯得有些僵硬。
韩岿嘴角轻勾出个讥笑，定住了脚步。
影子一抖，意识到躲不过去，急忙抱拳道：“小人参见韩相公。”
一套猝不及防的表演动作，假模假样。
又做戏！韩岿心中有数，嫌恶顿起，冷冷发问：“沈教头怎在这里？今日可去校场入职了？”
沈藏压制自己对他同等分量的恶感，深吸口气将语气导向恭敬：“小人受命护卫陛下安全，且今日已去了俊才营。”
想了想又补充：“儿郎们刻苦，小人亦竭尽全力教授，请韩相公放心。”
语气刻意就会显得谄媚，陆景仙在一旁不适般用眼角余光望她：会武宴那日，酒醉后还曾向少帝誓言，将与“狗官”势不两立呢。
这人，果然毫无风骨。
韩岿置她不理，转而望向延和殿。暖黄窗棱格中映出几条拉长的人影，他看了会儿，也不走，只在原地沉思。
沈藏未得到他示下，不敢直身，只得长时间地弓着腰。
大约有个小半炷香时间，韩岿似思索完，对一旁的陆景仙道：“陆指挥使，你统管禁军五大营的训练和考核，如今前线紧缺能将，不若举办一场对擂，用于选拔储备吧。”
“......是，”陆景仙领命，虽然应对的是这般没头没脑般的指令，但他不敢不接，“请韩相公示下，有何要求？”
“规则么，便是现在禁军的五大营，神兵、龙卫、宣武、逐日，和俊才，未来每月月底都实行车轮对擂制，阵营对抗，原则上每人都须参与考核，连续两次缺席，赶他出禁军。“
“考核内容为弓射、马阵、枪棒和兵法策问，轮番比过取综合得分。”
“赢者，自然不吝厚赏，营中教头及其他一干司务，都按级封赏进阶。至于落败垫底的营......”他顿了下，语气放冷。
“营中教头，杖六十，罚俸留人，以观后效，再不济者，革职赶出京师。司务、录事等一干属官，同罪连坐，杖三十，俸禄罚半。”
“卑职领命！”陆景仙明白了，这是身边这位沈教头的私人订制。
谁不知道俊才营都是帮不学无术的纨绔，身娇者带仆从闹校场，体悍者欺凌下官小吏，“恶行”不胜枚举......只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必比不过其他四个精英营。
沈藏忍气吞声立在一旁不敢作声，只将佩刀握紧，生等了这睚眦必报的小人离开。
陆景仙陪同韩岿一同离开，方向正是延和殿。没一会儿，里面几名太傅陆陆续续退到殿外，内里只余韩岿和少帝。
夜谈许久，人都散去了，包括韩岿。
又是一个时辰后，殿门再次打开，少帝和伺候的内官们都出来了。
沈藏望了望月亮垂挂的位置，掐指算了算时辰，总有十一、二点了吧。少帝这是把晚课的作业都做完了，才准备休息。
好惨一皇帝，即便是身处一个君主“离线制”的朝堂，还要学到这个点。
沈藏想不通韩岿那逆臣这既要又要的逼学态度，若要自己篡权夺朝，将皇帝捧杀了，或教得无能软弱些，不是上位起来更容易么？
若是想教出一代明君，便应该早日还政，免得和少帝结下大仇，日后落得个五马分尸的结局。
脑中霓虹闪烁“五马分尸”四个大字，她突然忆起那书中简介了，韩岿与女帝相爱相杀，最后被朝中各势联合绞杀，死无全尸。
突觉爽快了，她揉了揉适才躬酸了的小后腰，不免得意：你韩岿再跋扈欺压于我，最终这一世你五马分尸，我好端端做着我的公务员没殉葬呢。
至于，刚才韩岿要求的五大营对擂的馊比赛，且还有些日子，她不信自己这样高强的武艺，收拾不了那帮天龙人。
大约她的表情轮番转换颇为精彩，少帝远远行来就瞥见了，握拳掩笑，眸中温浅的光在夜色中有些潋滟了。
沈藏见之，忙收起忘形之色，恭顺行礼。
“沈卿免礼，什么事教你如此愉悦？”少帝走近她，上下缓缓打量她一番，和颜问道。
陆景仙是直接性子，揶揄耻笑她：“兴许是知道十日后要吃一顿杖责了吧。”
沈藏不敢拿白眼翻上官，执了佩刀挺直身，向少帝保证道：“卑职会努力，阵营对擂赛必不叫陛下失望。”
少帝亦知道了韩岿所提，容色露一丝忧虑，沉吟道：“俊才营的子弟确实不好教授，朕知道沈卿难为。“
他望向朗朗明月，感慨：“俊才营，亦是朕之一大心病。朕曾向公相建言，将这营中子弟拆分编入各大营锤炼，但公相的意思是巧木不可雕也，不要连带耽误了其他营的纪律和气势才好。”
其实当初韩岿说的更加直接，不同意，并言道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只是这个形容少帝到底嫌出口就腌臜了。
“但朕以为，他们并非顽石不可琢玉。身为大梁好儿郎，血脉之中必有家国热血，若只拿荣华富贵供养，便都养歪了，朕私心所盼，有人能将他们教化成才。”
他将殷殷眼神投向沈藏：“沈卿，可有法子将那帮儿郎教好？”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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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吧。”沈藏要不是执着佩刀，简直要拿手挠头。
陆景仙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一个毫无风骨的教头，能教出一群英雄好汉来么？
但少帝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勉为其难，开怀下，将她一并招呼回去了：“沈卿伴朕回福宁殿，朕想请你教几个招式。”
沈藏不排斥和少帝熬夜，她在现代也有好多闺蜜，少帝是个同她一样的女扮男装者，想必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虽不能点破身份，但心中已将”她“当作是“妹妹”般爱护着了。
陆景仙却对沈藏防范颇深，进了殿，挎着金刀亦步亦趋盯着她。
沈藏拿困惑的表情扫了几眼，这指挥使对她的敌意不小，且审慎得很，防她像防刺客般。她解了佩刀给他，对方接过还是将她盯个死紧。
少帝跟着沈藏学了几招精巧的防身招式，虽是皮毛效仿，也兴奋异常。
一边耐心学着，一边放下身段同她说话，如唠家常般。
一样是问及家中人口构成，和来京之后的朋友走动，态度却比陆景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沈藏也回得更详尽些，乃至与王霸、蔺仲夫的结义关系也一并说了。
少帝闻之，喜道：“英雄果然惺惺相惜，三位都是豪杰，栋梁之材，朕唯盼你兄弟三人为大梁江山，共筑太平！”
太，太热血了，沈藏汗颜，但也生出了些投报之心，没了日常逃避的态度，颊边润了一线飞红，含羞带臊地应了下来。
少帝羡艳道：“少年意气，朕恨不能也同卿等结义！”
“岂敢，陛下真龙之躯，小人们不堪相配。”沈藏是真脸红了，自认也没那么出色嘛。
陆景仙在一旁简直看得要倒牙，沈藏虽然是端秀之姿的俊人儿，现下的神色到底扭捏了，不忍直视。
随侍的冯内官见君臣相宜，气氛大好，也笑着打趣：“沈教头真是忠勇可嘉，难怪陛下赏识，”他音色醇厚，不似其他宦者尖细，插话也不显唐突，“不过奴婢也多嘴了，您切磋时连韩相公的人都敢踢，怎地，平日见了他，好似鼠儿见着猫，躲着走呢？莫非......有过什么旧怨？”
沈藏当下愣了神，见冯内官仍旧笑得自然，状似无意接着说：“奴婢的玩笑话，教头莫当真，韩相公面冷心热，亦是国之柱石，您这般人物，该与他英雄相惜才是......”
沈藏越听越警铃大作，惶然对上少帝含笑探究眼神，她闪眸掩饰了：“小人对韩相公并无成见。”
少帝微笑颔首，信赖有加的样子，暖色的瞳孔澄澈，倒映出一个局促的人影。
对面的沈藏心脏处仿若流过一道暖流，头脑随之也一热，双唇几番翕动，说道：“陛下知遇之恩，沈藏无以为报，唯愿陛下康健顺遂。若，若是陛下有心想之事，沈藏必全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