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藏是被冒烟的嗓子干痒醒的，乌漆嘛黑的屋子里，睁眼仍是天旋地坠的失重感，她知道自己醉大发了。
“......水，沈固，倒一碗水.....”她吃力睁开眼，翻起身来看，月色清凉洒进窗纱中，铺一地光影摇摇曳曳，这是哪？
不像是自己梧桐街的小屋内，更不是鲁山的家里，她为何在这里？
哦，她来参宴了，约摸这是兵部某个歇脚的房内。她用残存的清明如此思量。
意识飘忽得厉害，宛若身处一场秋梦，只有干涸感提醒她亟需润一润嗓子。
黑屋子里铜盆空壶叫她撞了一地，哪里都没有水！她恼然踢开了房门，不济就去宴席上讨一杯水润喉！
那厢边划拳行令，丝竹箜篌声弱弱地此起彼伏，面前又有厚墙叠伏，她不耐地提起轻功越上层楼，顺着暖光处去了......
“陛下，是沈状元！”这东院门急迈进一个值守的禁军，奏报道。
少帝与陆景仙相视一愣，后者将刀握紧，问道：“他来做什么？”
“沈状元说口渴要杯水，值房无人看守，便摸到这里来了。”
“打发他走。”尚书余庭生一个头比两个大，那泼才，处处给“惊喜”！不是醉死了么，怎么又跑出门闹腾了？
“一杯水，值当什么？小气死，当个神仙水藏起来！”沈藏口齿不清地大声抱怨着，虽醉了，但院外几个甲士根本拿不住她。
一个凌波踏就上了围墙，跃进了庭院，看守的甲士兵荒马乱地执武器抢进门来护驾。
“大胆！”陆景仙执刀相对，欲拔步砍了她，未料她眯眼定睛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瞬，便跪下了。
“......沈藏，见过陛下......”这一句，既认人，又懂道理。
院中人都迷糊了：他莫不是装醉吧。
“知道陛下在此，都敢擅闯，真该千刀万剐。”陆景仙喝道，却不轻易收刀。
眼见沈藏拜服在地，那些甲士靠近她，但不降服她，怕惊了她反逼得她暴起。
少帝打量她言行，估她对自己是无害的，温和问道：“沈状元，酒醒了吗？”人亦坐下，打算与她好好说话。
但见她跪也跪得不够稳当，双掌撑在地上，抬头盯他面前那杯茶汤盯得眼神发直，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水......”喃喃着。
“内官，取个杯与沈状元解渴。”少帝抿笑吩咐。
温柔和气的语调，如春风沐雨，在这夜凉如水的秋月下，沈藏迷迷糊糊想起前世:
女帝还是“储君”时，自己曾在凰寿宫晨昏定省时见过几次，当时的皇后，如今深宫里的太后，将玉容烂漫的‘小太子’搂在怀中，好不宠溺。
寻常皇家子弟均骄纵，而女帝却自小是个宽容温和的性子，对宫女内官如此，对不受宠的后妃才人亦如此，从不跋扈以对。
虽作为“太子”养大，和沈藏那样的后宫女眷未有交集，但在宫内，谁又没听过“太子”的贤名？
更想起自己前世的悲惨遭遇，在整个后宫都欣喜不是自己殉葬的时候，只有女帝放弃皇家尊严，跪在逆臣韩岿面前，只为求一个让她活命的机会。
哪怕最后没有求到，哪怕自己最后终究是死了，这个仁善的女帝，仍旧在沈藏心里开出了那朵名为恩情的花。
前世种种，在酒醉后越发与现世难以割裂，沈藏在这虚幻里自然而然地越发亲近“她”，将心防也卸下了。
内官恭恭敬敬地将茶汤递于她面前。
浓煎了茶叶又放了糖，前世沈藏就厌弃这一口味道，如今拿它解渴更遭嫌弃，刚含入一口就吐了出来，皱眉厌道：“难喝，又齁又涩！”
拒喝间，御杯从指尖滚落，叮铃掉在青砖上碎裂了。
送茶的小内官惊惶得一下跪倒了。
陆景仙刚收进的刀，又抽出一截，太阳穴的青筋直跳。
“沈藏你放肆！”余庭生本还想护她一护，哪知道这烂醉之人胆大包天，竟敢吐还御赐，碎毁御器，想叫人把她架下去，“竖子借酒轻狂，还不速滚！”
没解渴，沈藏哪里肯走，只嚷嚷要杯清水，眼神儿打着直，歪头小猫儿似地盯住周身温和气息的少帝瞧。
眼巴巴里透出的是：一杯清水都不肯么？
少帝“噗呲”笑出声，按了陆景仙的刀回鞘，吩咐左右：“去倒杯凉水来。”
“余卿去夜宴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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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他安抚般看隐怒又惴然的余庭生，“此处有陆指挥使在，放心吧。我知你是护着沈状元，我亦不会同个酒醉之人计较。”
“可，沈状元他虽醉酒，但身藏蛮力......”
“无碍，他不会伤我。”少帝安慰道，虽然他也不知自信何来，他就是这么认为了。
“给沈状元赐座。”
内官将水杯置于石桌上后，打算去拿把椅子来，沈藏摇摇晃晃站起循着那杯的位置，一下就自发坐在了少帝的对面。
陆景仙眉头紧蹙，嘴唇翕动几番，还是决定闭嘴，陛下似乎对状元有着无限容忍度。
大约是慕强心理吧？他这么想，只是盯沈藏盯得更紧了，若他敢大不敬，自己就直接了断他！
连着喝了两杯，终于解了沈藏的燃眉之急，连视线都开始聚焦起来，大约醉意已经慢慢下了几分，只是飘飘然仍觉还处云端梦境般。
少帝朝她笑笑，体贴道：“这回不渴了罢？”
沈藏摇头，乖巧得不像话。
她支不住发晕的脑袋，又趴上了石桌，只是一双眼懵懂般看向面前的龙袍少年。
陆景仙觉得没眼看，若不是知他喝醉，若是换了旁的君王，这眼神够杀十回头了。
直视天颜还不够，更如品鉴般一寸寸观察描摹着龙颜。
“嗯哼。”陆景仙重咳一声，被沈藏无视了。他又发现少帝也正盯着沈藏瞧，少顷，竟还赞道：“指挥使，你瞧，沈卿真是秾艳卓绝，怕是我大梁第一美男。”
从前都说韩岿是貌若潘安，是借着金尊玉贵的气质堆砌，容貌中还是有男子气概的俊秀风流，而这沈藏，看似洒脱不羁，却是个玉琢粉团的样貌。
细看沈藏莹玉一般的肤色，因醉酒而霞绯铺腮，质地细腻好似娇客，陆景仙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这是个武夫？
沈藏看累了，半阖了眼，嘴里喃喃自语，少帝新奇，倾身去听。
“......公主......升婵......谢谢......”
少帝顿住了，陆景仙倏然回神，刀身第三次出鞘。
“慢。”少帝依旧伸手叫住，镇定道，“都退下，只留指挥使和冯内官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