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国公府里，家仆们前来迎接，少年嚷着要去见舅舅，可下人告知，他舅舅因伤在宫内静养不在府中。
“什么时候的事？”他到底孝顺，捂着自己的伤脸先关心长辈:“舅舅是被何人所害？那人千刀万剐了没？”
“听说是今科武状元，失手伤了郎君，无大碍。”下人不能一概都知道究竟，含糊说了，至于那个武状元的结果，便不得而知了。
正说着，厅门出现了一名罗衣锦绣的富态老妇人，被众多仆妇丫鬟拥着就迎上来了，口中惊呼：“芸儿！这是怎么了？你叫谁给打了？”
此人正是韩岿之母，少年柳芸的外祖母——平国公夫人黎氏。
眼见自己当心肝肉一般宝贝着的外孙，如今衣衫脏污，面带青肿，细看口中还有个黑洞洞的豁口，血赤呼啦的，浑不见平常珠玉少年的气派，不由得惊怒交加，搂过人在怀里一寸寸查看。
“告诉外祖母，是哪个市井泼皮冒犯了你？”
柳芸见着亲人了，嘴一扁，两行委屈的泪就挂上了肿脸，抽抽搭搭将遭欺负的事说了。
黎氏气得捶桌，这可倒好，这家里大的、小的，都叫大老粗给伤着了，都拿平国公府的威仪当软柿子捏不成？
叫来府里总管王权，让他带领府兵出去按名锁人，总管为难，不敢擅专，问是否要先进宫给当家郎君递个消息再做定夺？
家丁可以直派，府兵却不好轻易动用。
一旁柳芸的胖管家也跪着帮腔:“小人料那贼人用的是化名，并不易找出真身。”
“那便画出样貌全城搜寻！”黎氏将茶盏泼了出去，哐啷啷溅了一地。
胖管家生受了兜头的茶水，期期艾艾道：“只怕人已连夜遁逃了。”
他暗忖平日里家主便敲打他，要他在外拘着小主子痞性，若是知道在外生事遭了打，回来还调用府兵出门欺压，只怕勃然大怒下自己也难逃一顿板子，便想法设法拦着。
“你这刁奴就是蓄意推诿！”柳芸对胖管家今日的表现分外不满，狠狠踢得他抱头求饶。
“夫人、芸少爷息怒，”王权招呼侍茶的丫鬟重新续上一杯，劝慰道：“动用府兵须得郎君亲自下令，不巧他这几日滞留宫中了，左右都要耽搁，不如静等着。”
他早听了胖管家的汇报，知道是柳芸调戏良家引发的事端，只怕禀明郎君，小祖宗更不落好。
黎氏宠溺孩子，他不好直白说，先将夫人的怒气缓下来再说。
这柳芸，虚岁才过十五，是韩岿嫁入平昌侯柳家的长姐的幼子，从小半养在外祖平国公夫妻膝下。
他性子顽劣，与韩岿幼时相像，外甥肖舅便是亲近事，自得外祖一家喜爱。
两家齐宠，纵得柳芸无法无天，镇日里横行京师，虽不作大恶，小孽却是不断，百姓都绕着他走。
黎氏哪能不知道是自家外孙主动招惹了祸事，被王权这么一挡，也冷静下来了，知道今日就算儿子在，也不会同意派用府兵的，只好转头哄柳芸。
“不若叫你舅舅帮你找个武艺高强的师傅？”
“我有师傅！”柳芸不依。
确实，柳府里文师傅、武师傅浩浩荡荡少说二三十个，但族中子弟也未有一个学艺精湛的。
黎氏叹口气，哪怕韩柳两家齐凑，也凑不出一个举人来，都是些飞鹰走马的纨绔之辈。
那柳芸一想起那轻盈旋身在他头顶上踩踏的身影，一阵牙痒，指着抱头不敢起的胖管家喝道:“双禄！不管是高手，还是杀手，去给我招些来！”
……
晚秋的酉时末，暮色合围，沈藏只身踏入兵部衙署中庭。
今夜会武宴，连兵部肃穆的黑底匾额都挂着红绸，石狮结彩，照壁悬灯，通府堂亮如白昼。
装点得盛景如画，今夜怕是要来大人物。
沈藏如斯想着，验了帖子进去，里头都序列坐好，自己已是来迟。
兵部堂官居上首，正举杯相酬。
沈藏的吏职虽小，但仍是武举头名，座次靠前，案几在最前头。
本想鸟悄混入，远远就见王霸目光如炬，咧了一口大嘴，虎啸般唤她:“贤弟，来迟了，先罚酒三杯。”
蔺仲夫亦起身相迎，别的官员坐而不动，只是点头招呼。
确实，在座的都是官，自己却连“卑职”“下官”都不敢自称，只得抱拳行礼:“小人来迟，各位大人海涵。”
兵部尚书昨日在集英殿被沈藏吓得够呛，却是认可她能耐的。后面垂拱殿之事他未知详尽，也不知怎的她又被贬职，只当她不善逢迎，又碍了韩相的眼，万分可惜。
挥手叫她入座了，沈藏也不含糊，众目睽睽下将案上的酒端了，一口咽下，举杯倒悬验底，脆声道:“某自罚，各位大人自便。”
上官们颔首，这便是过关了。
“好爽气！”王霸赞道，马上又续满一杯，自端了酒杯又要与她碰。
沈藏叫苦，喉间火烧火燎，小声讨饶:“大哥且等等，小弟不胜酒力，一会儿还有献艺环节，只怕耽误。”
确实还有这遭。
他甚慕沈藏武艺，自然还等她再露一手，乖觉放下酒杯，转而劝自饮着的蔺仲夫:“贤弟少饮，献艺后我们不醉不归。”
蔺仲夫淡笑，倒是真搁了杯子，举筷夹菜。
“你这闷葫芦，酒量倒是不小……”霸王拎着他案上的酒壶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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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已然见底了。
蔺仲夫面色不变，坦然道:“家中有沽酒生意，自小当水喝。”
又望向沈藏:“贤弟，若怕醉酒，平日多喝多练才是好法子。”
沈藏讪笑摆手。
她喝少许就上脸，这自罚的酒一杯下肚，玉腮已薄红，热辣之感从胸肺往脸脖上升腾，赶忙入定运功逼酒气。
如此干脆自罚，就是想着让别人灌不如自己把控节奏，接下去便要坚守滴酒不沾了。
蔺仲夫未收回观察她的视线，她亦未察觉。
一副绰约风流的形状，粉面朱唇，羽睫乌浓，水眸被酒气侵染，朦朦胧胧盯着前方。她岿然定着，酒气不着形地慢慢散发出来……
蔺仲夫抿了口汤:倒是有一把真功夫，不知真品性如何？
不过半炷香时间，沈藏的面色恢复如常。
觥筹间，庭院中舞乐奏响，雄壮的武舞队入场表演，一排排壮汉赤着上身鼓着油亮胸肌，满场美好□□穿梭。
沈藏乐了。
她虽是体育大学毕业，见惯了黑皮体育生，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送到眼前的美景，她睁圆眼睛大方欣赏起来。
“看他们作甚？身上连个刀疤箭痕都没有，必定没上过战场，供人淫乐罢了！”王霸不爱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一门心思只顾和左右兄弟说话。
拉沈藏靠近些，那虬髯如个刺猬窜近，惹得她不自主往后挪动。
王霸不以为忤，乐乐呵呵告知她，军期已定，就在三日之后，万请她前来送行。她应承下来，知道这莽汉镇日惦记着切磋，巴不得早日成行，借此成事。
“大哥和二哥可曾比试过？”她好奇王霸对蔺仲夫是否也这样执着，便听后者谦虚说道:“三十招后便落败，大哥的勇武无人能及，我甘拜下风。”
“不是，没有。”王霸否认二连，一张粗糙黑脸漫了赤色，向沈藏解释，“你二哥他最善的是弓射，近身较量是我占了便宜。”
蔺仲夫不置可否，只是笑笑:“论全面，都不及沈贤弟。”
三人正说着，舞队便退场了，仪官唱流程:“……接下来，请武举一甲按序献艺——”
“——报！圣上将至！”内侍从外门快步进入，惊起席间群起站立，上首主官们匆忙下到场中，带队迎驾。
仪仗的马声、车声已停到门口，不出半刻钟，一群人拥着少帝逶迤行来。
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万岁时，沈藏偷偷抬眼看“他”：
少年龙仪凤姿，玄色衮服之下有九五至尊的威仪，气质却清雅出尘，温润如春水融冰。
扫过众人，撞上沈藏躲之不及的探究眼神，他面露微笑，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