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广而告之的纸。”沈藏给他解释。
而俞鸣凤也一点就通，点头道：“那大哥要在上面写什么？卖什么物件儿吗？”
他猜想是月娘的绣品，她的针黹功夫精艺妙绝。不过酒香也怕巷子深，确实还得润色包装。
但沈藏却说:“我想寻个私教勾当，招揽的对象便是那些京官府里的小衙内。”
俞鸣凤抖落一大滴墨汁，道:“大哥，这怕是不妥当。”
沈藏无所谓:“署名沈固就行。”
“国有律法:朝廷官员，不得在差遣外行商或牟利。”俞鸣凤对她晓之以理，怕大舅哥误入歧途教人捉了小辫子。
“教头是吏不是官，一月三贯可是要喝西北风的。且我不过是偌大禁军中一栗小角色，谁来细究我离了校场去作甚了？”
“这世上没不透风的墙。”俞鸣凤皱眉。
“所以要去找那些不愿透风的墙，”沈藏勾勾手指，妹妹、妹夫凑头来，“就专门将广告纸塞予那些以武求恩荫的官宦门子处，我也未泄露真身，要学的小衙内们为求比过别家，自是不会将消息走漏。我嘛，不过赚些快钱，等寻了别的赚钱法子，就不做这私下活计便是。”
沈藏缺钱缺得英雄气短，汲汲营营打算着，先把换房的钱赚出来再说。
俞鸣凤劝不得就作罢，又翻空肚子帮沈藏的几个浅白招式依照她要求大加润色，如个“降龙十八掌”、“灵犀一指”、“天山剑法”等等。
沈藏作为体育生，没少看四大武侠大师的名作，噱头搞得足足的，还杜撰了这些招式在江湖中的传说，描写得那叫一个奇诡吸睛，血脉贲张。
写了几张母版，沈固就抱着一大包油纸裹着些吃食回来了，几人匆匆对付后，俞鸣凤加班加点帮沈藏的“私教”广告又誊写了几十张，后冒着夜色就回大相国寺了。
沈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经了一天的提心吊胆，碰了床仍好眠到日头三竿。
推开房门伸懒腰，沈月已经在沈固的陪同下，从里坊的水井处洗了衣物回来。窄小厨房里乒乒乓乓浓烟滚滚应是沈星在折腾早餐。
沈月怕妹妹烧了灶头，捂着口鼻进去换她：“放下这里去洗个手，将院里湿衣晾了，这头我来。我出门时已在炉子上煮了肉米粥，再将昨日晚间吃剩的面点隔水再蒸一回就够了。”
“沈固，你取上筷子从酱坛里夹取些什锦先端去堂屋。”
她忙出来时，见到沈藏还立在房门口，被熏暖日头照得睁不开眼皮子，目光迷离，神情懵懂，一副还在醒觉的样子。
她轻推了一把下达“指令”：“哥哥快去洗把脸，院子里的水滞了三天别用了，去灶内水缸取用。”
“哦。”沈藏将慵懒神魂复位，乖乖回复。
一大早这老旧紧窄的廉租小院里人间烟火气升腾，皂角香气萦绕，大家有条不紊地听从沈月安排，转眼就吃上了热腾腾的早食。
半碗暖粥落肚，沈藏暗道，托月娘的福，自己这寒碜的“京漂”生活不至于太过凄迷。
一家三口连着沈固一同进餐，饭间各自问了今日的安排。
“武举的会武宴是否安排在今夜？”沈月问。
“应是的。”沈藏记不清，文书被沈固收放好了。
沈固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帖，再三确认：“郎君，酉时，兵部衙署。”
兵部也在城东，出发疾行的话，就两刻钟的脚程。
沈藏觉着今日还有大把时间，于是问二女打算，听闻要去采买绣线和底料，她也打算同行。
入京一月有余，沈藏还没好好游历过这大梁的皇城，两世的熟悉之地都在前朝后宫，不若趁还没上岗前好好去商肆耍玩半天。
转眼来到了蒲家瓦子，这段是东角楼街巷延出的一段商业街，也是蓬勃热闹。茶坊食摊规划到一边，迎着面的另一头便多是成衣绣坊、饰品当铺的门头。
暖春晴好，做生意的，逛街的，城外进来赶集的，每个铺子外都门庭若市，熙熙攘攘。
彩帛铺挨着绒线铺，门头都打造得风格类似，想必是同一老板经营，沈藏送妹妹们到门口便不进去了：“沈固留下陪着，你们慢慢挑，我去一趟打铁铺。”
她刚进蒲家瓦子街口的时候，就发现了一间门头老旧,铺面狭窄，进深很长的铁匠铺，招牌“铁”字已锈迹斑斑，可见是一家老字号了。
沈藏进门去，内里光线晦暗，铺央两只大火炉傍着中间一尊巨型铁砧两面是大格子的多宝格木架，分置着各种铁器零件。
多宝格下首是长案，陈设了更小型的器具，沈藏靠近看了，发现东西件件不凡。
巴掌大的裁衣剪刀，看似普通，但沈藏拿起细瞧时，惊觉这剪身竟可以如缎带般弯绕而不折，这工艺若是软剑可想有多精彩。
再有一旁的厨事小刀，刀片纤薄如纸，沈藏折了一根发丝，吹向刃口，迎风切断。
她不吝赞叹:“好功夫！”
深暗处转出个五六十的劲瘦老头，不着上衣，赤着一身油亮薄肌，只是皮肉经年被火烤，粗糙如老树盘根，肌理凹凸，尤像石雕。
“客人要什么？家常器物都不在话下。”老头的音色亦沙哑沧桑。
“老丈可会制袖箭？”沈藏拿了案上的九窍锁拨弄。没想到一个打铁匠也能制出机关。
“小老儿只做官府落印的物件。”他眼皮只微微抬动了半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哥有如此技艺，不肯做只是惜物，怕明珠暗投吧。”沈藏把老头从“老丈”的称呼改成“大哥”，笑得谄媚，“不若看看我配不配您的手艺？”
这清俊的年轻郎君嘻嘻笑着，虽穿一身武生便服，但面白如莹雪，四肢纤长，腰细如秀柳，怎么看着也不像个高手。
老头哼出一口气，将沈藏之前赞过的那把薄刀递予她，“此刃在你手中，看看是杀鸡刀，还是宰牛刀。”
沈藏从容接过，拿到手并不挥砍，而先退几步，一直退到最里处，眼光灼灼盯向门檐处垂悬的那段铁链。
待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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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刀的那只手腕便一抖，用暗器手法射出。只听“叮”一声极清脆的微响，薄刀穿过铁链最中央的环孔，精准钉入它后方的门柱上，缠绕银丝的刀柄兀自微颤着。
老头儿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但凡找他做兵器的人都是有两把刷子的，沈藏这技艺虽新鲜，不过也是灵巧功夫。
便哼道:“你那活，我若不做，天下铁匠便没几个能做的。”
“那箭我若不用，天下也无几人配用。”要比傲娇，沈藏也不遑多让。
更有小得意：“箭身您拿最好的矿石煅炼，我必不辱没您的技艺。”
从门上拔出薄刀交还老头:“您瞧，您的这把刀，飞出去又稳又直。我要的‘箭匣’，射出去的‘箭’，也须如此，不颤、不飘、不坠，一击必达准星。”
老头颔首，已然答应，又伸了五指。
沈藏:？
“材料加工费，五十两。”
沈藏:糟！
被搡出门时，沈藏还在死皮赖脸砍价:“大哥，三十两，您先做着，取货时全款付您……”
那铁匠矮瘦，力气却好大一把，推得沈藏倒退踉跄，粗声赶：“你这泼才耍弄小老儿！四十两，一文不能少，十日后你不来买断，我便转卖与他人了。”
沈藏连声应着，但十天筹四十两的现实，她茫然于心头。去哪里找大冤种出这些钱呢？
至于打袖箭这个事，并非她临时起意。自打在宫中受了韩岿责难，她就被害妄想上身了，未防暗箭，日常提个斧钺刀叉着实不堪，不如自己先备了暗器抵用。
她在心里掐指算，假若去寻四个小衙内教武艺，每人十两，算不算太宰人？对于这个时代的教育行情她不甚清楚。
正边走边琢磨着，还没挨到彩帛铺前，就见店门口围挤着一圈闲人，圈内似有冲突吵嚷。
怎她走了没一炷香，这边就好大的热闹可围观？人群里议论纷纷，并不避人。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没让家丁看顾好，让这口混世魔兽盯上了，哎......”
“柳衙内当街采花也不是第一遭了，没想到那小娘子这般泼辣，也有他失手的时候。”
碰到浪荡子调戏良家女子了？
嗯？沈藏倏然醒神，不会是月娘和星儿吧？！
“你家祖坟冒黑烟，生出你个猪狗不如的腌臜货，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我姐妹！我叫哥哥打死你！”一声叱骂越过人墙钻入深藏耳中。
果然是小妹沈星气怒的咒骂声！鲁山是蛮化乡野之地，沈星打小见惯乡民骂架斗狠，性子也学得泼辣。
“好呀，小娘子说话算话，且叫你哥哥速来！”
“在哪里做着缩头乌龟还不来？莫不是不敢来？”
沈星反驳：“你这三脚猫废物，怎配问我哥哥？真来了你那脑袋就是个蹴鞠玩意儿！还不速速退开！”
“双禄！给我把这小丫头片子的嘴堵咯！”公鸭嗓一道，明显是发育期的少年音色。
沈藏一个纵身就越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