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苏醒与重担
时间在地下空间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唯有那“银白心跳”恒定不变的脉冲声，如同冰冷的节拍器，标记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医疗站内，惨白的手术灯光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盏蓄电小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病床上林枫沉静的睡颜和床边苏婉清疲惫的身影。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搭在林枫输液的手腕上方，不是为了把脉，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触碰，确认他的存在和温度。另一只手支着额头，眼睛半阖，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缓。她没有真正睡着，或者说，处在一种医生特有的、极度警觉的浅眠状态，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或林枫身体细微的变化，都能让她立刻惊醒。
林枫的呼吸比之前深沉、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伤病之人的滞重。高烧在强效药物和干扰剂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开始缓慢退却，额头上不再滚烫，只是微微汗湿。肩部伤口厚厚的纱布洁白干燥，没有再渗出新的血渍。监测仪器上，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数字和曲线，虽然仍显虚弱，却已脱离了危险的红线区域，顽强地维持在生存的区间内。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
这个认知让苏婉清每一次从浅眠中惊醒、确认他呼吸依旧时，都会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庆幸和后怕。她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失血过多而缺乏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脸颊上新添的擦伤和疲惫的纹路，心中酸楚与柔情交织，如同冰冷地下涌出的温泉，灼烫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他推开她冲向巨虫时的决绝背影，想起他在破洞边缘下达指令时的虚弱却不容置疑，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你相信我”时眼中的微光……一幕幕，在寂静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她的眼眶发热。这个男人，把所有的危险和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却总在生死关头，将她推开，推向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让她依赖，也让她……痛苦。她不想永远只是被保护的那个。她也想保护他，像现在这样，用自己所学，从死神手里争夺他的生命。
医疗站外，轮换警戒的王贵和秦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不外乎光柱的稳定性、远处阴影里是否有什么东西移动、或者对张彪和小武下落的担忧。韩医生则完全沉浸在对那些老旧设备和控制台的研究中，他找到了一个尚未完全损坏的终端接口，尝试用有限的工具和知识，试图读取可能残存的日志或数据，不时发出懊恼或兴奋的低呼。
小雨蜷在另一张空病床上睡着了，少年人的恢复力让他即使在极端疲惫后也能迅速入睡，只是睡梦中偶尔会惊悸般抽搐一下，喃喃着“哥”或者“快跑”。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暂时稳定的方向发展。但他们都知道，这份稳定脆弱如冰。外面的世界不会停止运转，嚎叫谷的秘密、铁渣镇的威胁、失散的同伴、以及这个设施本身隐藏的未知，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林枫是在那恒定脉冲的某一拍间隙中醒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那低沉、规律的“哒……哒……”声，如同背景噪音，持续敲打着耳膜。然后是嗅觉，消毒水、陈旧金属、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苏婉清的、混合着汗水和药味的熟悉气息。最后是沉重的、遍布全身的钝痛和虚弱感，尤其是右肩，那里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剧痛。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昏黄的灯光，低矮的天花板（预制板），熟悉的医疗设备轮廓，还有……趴在床边、握着他手腕、已经陷入更深一些睡眠的苏婉清。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眼下的青黑浓郁，嘴角紧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茧和细小的伤口，却无比轻柔地搭在他的皮肤上。
林枫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出声。他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的状况：剧痛但被束缚住的右肩，全身肌肉的酸痛无力，喉咙的干渴，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记忆的碎片缓慢拼接：黑暗的通道，狰狞的巨虫，冰冷的蓝色药剂，苏婉清绝望的哭喊和秦雪冲出的身影，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和黑暗……
他还活着。团队似乎也还在。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到极致的求生意志，稍微松弛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责任——现状如何？他们在哪里？安全吗？下一步怎么办？
他微微动了动左手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刻惊醒了浅眠的苏婉清。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甚至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迅速探向他的额头。
“林枫？”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重的担忧，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搜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嗯。”林枫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苏婉清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几乎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疲惫。她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水壶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然后又用吸管喂他喝了少量温水。
“别急着说话，慢慢来。你觉得怎么样？伤口很疼是不是？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她连珠炮似地问着，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还好。”林枫缓了口气，积攒着力气，目光扫过医疗站内部，“这是……哪里？大家……”
“我们在W-2设施的下层，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你昏迷后，我们从那个通风井下来了。这里有个废弃但部分设备还在运行的区域，找到了医疗站和补给。”苏婉清快速而简洁地汇报，语气尽量平稳，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激动，“大家都还在，王贵和秦雪在警戒，韩医生在研究设备，小雨在睡觉。你……你的手术很成功，感染和出血控制住了，干扰剂对辐射伤害效果很好。但你还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乱动了。”
听到大家都安全，林枫眼中的凝重稍缓。他尝试慢慢移动头部，看向医疗站窗外。透过门缝和窗户，能看到外面被一种冰冷的银白色光芒映亮。
“那光……”
“是空间中央的一个深坑里发出的，不知道是什么，韩医生认为是某种能量核心或者‘终端’。”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也蹙了起来，“那光很稳定，但……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而且，有规律的脉冲声，就是你现在听到的。”
林枫凝神倾听，果然，那“哒哒”声与自己的心跳隐约重叠。“终端……”他喃喃重复，想起了地图和金属盒里的东西。
“数据核心和钥匙碎片都在。韩医生说控制台可能就在深坑旁边。”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忧虑，“但我们都没敢轻举妄动。林枫，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什么都别想，好吗？”
她的语气近乎哀求。
林枫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深藏的恐惧，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知道自己这次伤得有多重，知道她是如何拼尽全力才把他拉回来。他轻轻反握了一下她依旧搭在他腕上的手，尽管这个微小的动作也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一皱。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安抚的力量，“辛苦你了，婉清。”
这句“辛苦你了”和更亲昵的“婉清”，让苏婉清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瞬间出现了裂痕。她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掩饰泛红的眼眶，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一下，然后飞快地松开，转身去拿监测仪的数据记录，装作忙碌的样子。
“我……我去叫韩医生他们，告诉他们你醒了。”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有些闷。
很快，得知林枫苏醒的消息，王贵、韩医生和小雨都聚拢了过来。秦雪也暂时从警戒位置退回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对上林枫的目光时，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林队！你可算醒了！”王贵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吓死我们了！”
“哥！”小雨扑到床边，眼泪汪汪。
韩医生则更关心林枫的身体数据和医疗细节，仔细询问苏婉清后，才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后续恢复需要时间和条件。辐射伤害被抑制得很好，干扰剂功不可没。但失血和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一周以上，才能考虑轻度活动。”
一周。在这个诡异未知、危机四伏的地下，一周太长了。
林枫听完大家七嘴八舌的汇报和现状分析，沉默了片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尽管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一周。”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医疗站内瞬间安静下来，“外面的威胁不会消失，这个设施本身也是未知数。那光柱和脉冲……恐怕不会一直这么‘稳定’。”
他看向韩医生：“你对那个‘终端’，有多少把握？”
韩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汇：“根据地图和现有线索，那里是结合数据核心和钥匙碎片的最可能地点。控制台虽然老旧，但部分功能似乎仍在待机。结合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激活某种系统，打开通道，获取信息，也可能……触发防御机制或者唤醒不该醒的东西。”他顿了顿，“林队，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信息。”林枫打断他，“关于嚎叫谷，关于‘零号样本’，关于这个项目，关于……出路。被动等待风险更大。钥匙在我们手里，终端就在眼前。”
“可你的身体……”苏婉清忍不住开口，声音紧绷。
“我不需要亲自去。”林枫看向秦雪和王贵，“秦雪，王贵，你们带着数据核心和钥匙碎片，在韩医生的指导下，尝试接触终端。记住，以获取信息和安全探查为第一目标，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中止，撤回。不要冒险，不要强行操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目前战力相对完好的两人。
秦雪没有丝毫犹豫，立正点头：“明白。”她的目光坚定，仿佛早已准备好。
王贵也拍着胸脯：“林队放心，我和秦警官一定小心！”
苏婉清张了张嘴，看着林枫冷静部署的样子，看着他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依旧承担着领袖职责的坚毅侧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是对的。犹豫和等待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只能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再次压回心底。
韩医生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好！我这就去准备，尽量多破译一些控制台的界面和可能的安全协议！”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再次行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决绝的气氛。
林枫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深思。苏婉清默默地为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掖了掖被角。
“你总是这样……”她极轻地叹息一声，几不可闻。
林枫的眼睫微颤，没有睁开眼，只是低声道：“我们必须往前走，婉清。为了活着出去。”
为了活着出去。简单直接，却是末世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信条。
苏婉清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他用命搏来的、短暂而珍贵的休整时间，也等待着同伴们从那个冰冷的银白光芒中，带回或许是希望、或许是更大灾难的答案。
地下空间的“心跳”依旧，而地面上，黑夜或许正浓，黎明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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