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至,日头还盛。
卫国公府,书房。
“岳父大人召小婿来,可是有何吩咐?”秦朗试探开口:“小婿已按计划,约好明日同张子谦吃酒,只待……”
樊青烈皱眉打断了他:“方才,陛下已下旨赐婚。池音希,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妃了。”
“什么?”秦朗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既如此,岳父大人,此前计划,都须得通通作废了!否则……一个失了清白的太子妃,陛下与太子定会震怒,怪罪下来啊!”
“慌什么!”樊青烈沉声,嘴角扯起一抹弧度:“你今日便去见张子谦。”
“岳父大人!”秦朗更加慌乱起来,颤声道。
樊青烈抬起眼皮,眼中精光闪烁:“若真放任她就这么嫁入东宫,那岂不是天高任鸟飞?她若羽翼渐丰,只怕再也不愿为我所用。届时,我必遭反噬。”
“必须要拿捏住她的把柄。”樊青烈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计划,只需稍作调整即可。趁今日端午休沐,圣旨刚下,尚未完全传扬开来,你现在就速速安排二人见面。”
他顿了顿,平静的语调染上一丝诡异的兴奋:“记得给张子谦送些助兴之物,配上情香。待二人因兴奋模糊心神之际,派人在暗处将他们打晕。务必让他二人呈衣衫不整、纠缠暧昧之状。届时,我会安排人引户部尚书过去,如此,池音希虽清白无毁,却有已毁之名。那户部尚书为保幼子,也可一起拿捏。”
樊青烈闷声笑了起来:“此番下来,池音希与户部尚书……此生皆要为我所用。”
“岳父大人英明。”秦朗听得冷汗涔涔,却不敢反驳,只能诺诺应是。
“好了,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那张子谦此刻必然正在醉生梦死,你速去找他,安排妥当。务必赶在他听闻赐婚消息之前。”樊青烈道。
“是,小婿这就去办。”秦朗不敢耽搁,匆匆行礼告退。
日头快要落了,天空逐渐染上一丝灰意。
樊青烈独自端坐书房,眉心越拧越紧。这秦朗怎么还不见人影?再晚下去,天色一暗,就不好再找借口让池音希出府了。
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之际,书房外传来心腹随侍刻意压低的声音:“国公爷,秦姑爷求见。”
“让他进来。”樊青烈站起来,待秦朗进来,他急声问道:“如何?”
秦朗跌撞着进来,颤抖着跪伏在地上:“回、回岳父大人!小婿去找张子谦,却听闻他已、已死了啊!”
“发生了何事?”樊青烈闻言,双眼猛然瞪大。
待秦朗交代完来龙去脉后,樊青烈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笔架翻倒:“真是没用!竟能让个弱女子杀了!”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秦朗余惊未消的呼吸声。
良久后,樊青烈终于开口道:“罢了,户部尚书那边先不管了。池音希这边,你也不必插手了,退下吧。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小婿遵命!”
秦朗如蒙大赦,踉跄着出了书房。
樊青烈重新坐回椅上,眼珠转动起来,脸色阴晴不定。
可惜,时机已过。
待到明日,这赐婚圣旨必定传遍长安大街小巷,届时他这外甥女便是万众瞩目的未来太子妃,再安排权贵子弟入局,就太过刻意。一旦权贵那边有所察觉,反倒结怨,得不偿失。
两次谋划皆未能成事,樊青烈呼吸加重,眼中阴毒之意更深。
看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彻底捏住他这个外甥女再说。
趁她大婚前,寻一身份卑贱之人……
……
三日后,礼部尚书亲至卫国公府,为池音希送来第一批聘礼。
队伍自皇城而出,绵延数十里,内侍与礼部属官稳稳抬着无数朱漆描金的箱笼穿过长安街巷。
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整个长安都热闹起来。
这还仅仅是一部分,依照礼制,大婚当日,东宫还将另有聘礼。
国公府中门大开。正厅内,香案高设,气氛热闹庄重。
礼部尚书身着绯色官袍,对池音希躬身一礼:“池姑娘。下官礼部尚书岑耀,奉陛下与太子之命,特来为池姑娘奉上聘礼,贺姑娘大喜。”
池音希今日身着一身正式庄重的藕荷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敛衽还了一礼:“有劳岑尚书亲至。”
她微微抬眸间,看清了礼部尚书的模样。听闻他已五十有六,看着却不过四十岁出头,面容平和,目光清正,身形清瘦却挺拔,举止间自带风骨。
池音希垂下眸,还未细想,便听到礼部尚书又开口道:“池姑娘,陛下与太子还特意派了两位太医来府,为姑娘调养。”
待仪式完成,礼部尚书岑耀被樊青烈请去用茶后,池音希才回了玉竹轩。
院中已多了两位等候的太医,皆头戴乌纱帽,身着青灰色太医署官服。
竟是一男一女。
男太医约摸五十余岁,神色严肃。他先上前,取一方洁净的素帕覆于池音希伸出的皓腕之上,而后三指搭脉。
眯眸把脉间,他缓缓开口:“池姑娘脉象,乃是先天不足,肝肾阴亏之象。加之脑中过亢,思虑多度,已至气血两虚,是以头疾绵笃,时作时休,非朝夕可愈也。”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道:“池姑娘此症需得用温和之药徐徐图之,再辅以药膳调理。最要紧者,平日需静心养性,切忌忧思过度,耗费心神。”
池音希闻言,垂眸轻声道谢:“有劳太医费心诊治。”
嗯……那就是治不了了。她的头脑无法停止思索,她亦不得不去思虑。
男太医留下药方,便行礼告退,屋内只剩池音希、女太医和文秀三人。
女太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目光沉静行礼上前,为池希音把脉。
她用的时间比方才那位太医更长些。
良久,她才松开手,后退行了一礼:“方才冯太医所言,并未有错,可是……”
“恕臣失礼。”女太医话音未落,突然上前一步,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向池音希的额头,眼睛亦紧紧盯着她。
文秀尚未反应过来,待她下意识想拦之时,却已来不及。
而池音希,只是静静坐着,神情不变,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不过一瞬,女太医触到池音希额角的手便立刻收回。
她深深躬身行礼道:“臣冒犯,请池姑娘恕罪。”
她继续说道,语气带着笃定:“常人猝然被触及要害,纵使心志坚定,额间肌肉也会因本能紧张而有轻微异动,瞳孔亦会因惊悸而放大。可方才,臣触到池姑娘额头时,池姑娘虽瞳孔微微放大,额间肌肉却并无变化。依臣之见,池姑娘额间肌肉应是一直处于紧绷之态。”
“臣左咏歌斗胆再下论断,”女太医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池姑娘这头疾,恐怕并非时作时休,而是…从未停止过。”
“左太医心细如发,音希实在佩服。”池音希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赏。
“竟真是如此。”左太医闻言,震惊喃喃道。若当真日夜承受这头疾之苦,该是何等折磨?可眼前的太子妃竟依旧如此温和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池音希看着对方惊诧的模样,对左太医微微笑了笑。
其实还好,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痛尚在她忍受程度之内,也没什么感觉。
不过……
池音希脸上染上轻愁:“我这头疾缠绵不绝,如此身躯,怎担重任啊。”
左太医闻言,立刻惶恐跪下:“池姑娘切莫如此想!姑娘之症,源于身弱而智盛。思虑不停,髓海失养。虽棘手,但亦并非无计可施。待臣仔细斟酌,再为姑娘改换药方,辅以药膳,每旬药浴两次,假以时日,定可见效。臣不敢妄言药到病除,但定能使姑娘免受大半苦楚。”
哦?这左太医,倒不像刚刚那位冯太医一般,说了一堆空话。
虽然还得嫁,可这头疾能治,倒是意外之喜。
闻言,池希音脸上染上喜色,起身虚扶起左太医:“左太医快请起。无论如何,音希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左太医当真巾帼,能以女子之身位列太医官署,着实令音希钦佩,不知宫中,如左太医这般的女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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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多否?”
左太医恭敬作揖,答道:“回池姑娘,并非只臣一个,宫中女医甚多。”
“数年前,太子殿下曾向陛下进言,言及宫中只有专治妇科的普通医女,于皇后、各宫娘娘和公主们的日常,仍有诸多不便。是以太子殿下向皇上提议,应通过考核,正式培养、擢升通晓诸科医术的女太医,同归太医署。现如今,不仅宫中女太医渐多,便是长安城内的各家医馆,女子坐堂问诊的身影,也开始出现了。”
左太医知无不言,悉数如实回答。她想起自己出宫前,太子曾嘱咐道:“凡太子妃所问,你如实回答便是,不必隐瞒。”除此之外,太子言辞委婉间还暗示了,如实回答的同时,亦要美言几分。
此刻,左太医不过是遵从太子殿下吩咐,将事实陈述得……稍微详尽积极了些。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贤明。”池音希颔首,温声回道。
得知姑娘头疾可治,文秀欣喜送左太医出去。
屋内,池音希独自坐在榻上,饮了口凉茶。
这太子,倒是心有沟壑。
不因循守旧,反而能看到女子之能,知人善任。
如此看来,应不是虚伪狭隘之辈,而是真正有所作为。
以小见大,可见这对天家父子,并非只知玩弄权术、掌控人心之辈。
不过……真是有趣得紧。
她特意未曾提及子嗣之事,而那两位太医,竟也只字未提。
在这大婚一事上,态度倒是坚决。
思衬间,文秀拿着信进来了,“小姐,洛阳来信,是老爷的。”
池音希打开信,扫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
信不长,通篇洋溢着池锐得知赐婚后的狂喜,并叮嘱女儿务必谨言慎行,牢牢抓住机缘。末了,还提到他与樊氏、池怀澍,将于下月动身前来长安。让女儿尽快在长安城内物色一座像样的府邸,以备出嫁。
池音希侧头看向文秀,语气柔和平静:“明日,你同元湘随我去长安城外看看,那有不少别院庄子出售,随意选一个买下吧。天气渐热,只当踏青游玩了。”
“是,小姐。”文秀应下,并不多问。
……
东宫,书房。
刚为池音希诊治过的两位太医,此刻正躬身立于玄奉戈面前,逐一禀报诊断结果。
玄奉戈斜倚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椅中,神情专注地听着。
待冯太医禀报完毕,他挥了挥手,示意其可以退下。
书房只剩下他与左太医。
“你做的不错。”玄奉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将你今日诊治所见、所思,事无巨细,再说一遍。”
随着左太医一一禀明,玄奉戈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不再平静。
日夜不休的头痛……她竟就这么忍着?
这么多年,她身边之人都是做什么的?父母亲人、贴身婢女,难道从未察觉?真是没用!
屋内威压愈盛,左太医声音有些抖:“……太子妃的情况,大致便是如此了。至于子嗣,以太子妃的体质,这两年确实不适合生养。但臣可以改良药方……”
“不必。”玄奉戈开口,声音冷硬:“一切诊治,皆以太子妃身体康健为第一要务。切莫因子嗣而滥用虎狼之药、强行催补,若有损太子妃根基,孤唯你是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刺痛酸涩,沉声道:“往后你每旬上门为太子妃请脉,无论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院支取,太医院没有的,报与云泉即可。务必……让她好过些。”
他继续吩咐道:“为太子妃请脉之后,无论时辰早晚,皆需立刻前来东宫回禀,事无巨细告知于孤。”
左太医心头一凛,忙躬身行礼,肃声道:“臣遵命。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太子妃悉心调养,不敢有丝毫怠慢。”
“退下吧。”
书房重归寂静。
玄奉戈盯着芷汀今日送来的密信,久久未动。
他的眼中明明灭灭,如墨汁流动。
“笨蛋。”
他轻轻呢喃出声,不知是在骂池音希太过逞强,还是在骂自己未能早些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