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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05

作者:江喜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待池音希回到玉竹轩,沐浴过后,天色已全然暗下来了。


    烛光幽暗,翠竹森森,池音希独坐窗下,指尖轻点案几。


    “征辟制……”她低声自语,声音尽数没入窗外的竹林簌簌声中。


    玄夏立国之初,圣上为广纳异才,除科举外,特设征辟一制。凡三品及以上官员,皆可举荐身怀实学、有特殊才能者直入仕途,经吏部考核,陛下钦点后授官。且举荐者需担干系,若所荐之人不堪受用,虚有其表,举荐者亦要受到牵连。


    此举本为破格取士、实干兴邦,却逐渐成为权贵子弟的晋升之阶。只是近几年这征辟审核愈发严苛,这条路也并不容易了。①


    樊青烈总管枢密院,又兼任太子太傅,此等从一品大员,纵使举贤避亲,于此途亦有转圜空间。


    不过,他所言府中并无谋士门客,倒并非虚言。功高震主之时既已选择激流勇退、交还虎符,便不会再多此一举蓄养谋士门客,徒惹猜忌。


    只是舅舅府上那些看似谈诗论画、风雅至极的清客,多半是心有谋算之背,否则不会想出此举。


    此法可行,但重在策论。


    至于她那舅舅所言此举并非欺君,信了方是蠢货。届时策论呈上,圣上虽必有所察觉,但绝不会深究是真,可若他日樊家稍有差池,圣上有意清算,这便是再好用不过的把柄。


    所以舅舅才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自己人”,一个身负才学却绝无可能与涉足朝堂,更是与他有家族利益相连、亲缘牵绊之人。


    如此看来,自己倒当真是一个绝佳选择。


    池音希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对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眨了眨眼。


    舅舅,方才那一跪,您可一定要接稳了。


    这戏既已开场,那便得唱到底、唱得精彩才好。


    她起身站至书案前,取一桐油墨条,缓缓研磨。双眸轻阖间,万千思绪于脑中掠过,已然胸有成竹。


    舅舅樊青烈,粗中有细,心机深沉,演技甚佳。


    舅母严肃心,古板淡漠,心思细腻,似是不喜歪门琐事。


    表兄樊沐松,性直率而实在愚钝,疏文墨,唯有弓马娴熟。


    既走征辟,则需实学策论为阶。


    何为实学?


    一察实弊,二析利害,三拟对策。对策须切实可行,且需避开军务,恐惹猜忌;不宜商贸,易落人口实。故,民生为最佳选择,既显仁心,又无僭越之嫌。


    那……从民生何处入手?


    池音希睁开眼,墨恰已研好,墨液浓稠适度,光泽温润,桐油墨香涌入鼻中。


    墨香旋即被涌来的泥土气掩盖,耳边竹林声愈大。


    是下雨了。


    这雨来得急而猛,转眼间便已成倾盆之势。豆大的雨珠砸入池音希的脑中。


    池音希走至窗前,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她伸手接了几滴雨,凉意沁入肌肤。


    水?


    暴雨迅猛,大响如殷雷。若雨季连绵,则汛水易涨。重则冲击堤坝,祸及民田屋舍、殃及百姓性命。


    那便写一治水论,治水辛劳,却于民生有大益,圣上必然重视。


    那蠢材既想走征辟一路,自当付出代价,取信于民才是。


    届时让他亲赴水患之地,风吹日晒,泥泞跋涉,也好叫他知道,这仕途不是那么好走的。


    待明日文书送来,纵使自己虽未亲历,却亦可对这方天地时局,再多一分了解。


    池音希突然有些好奇,那些邸报奏疏中,藏着怎样一个真实的玄夏?当真是诗书方志里那般歌功颂德的太平盛世吗?


    心念已定,池音希挥毫落笔,一“水”字狂草跃于纸上。


    那字墨迹淋漓,奔蛇走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②


    池音希杏眼弯弯,笑意盈然。下一瞬,她将纸掷入香炉,火星溅起,字迹化为尘埃。


    她又另铺素笺,重新写了一个“水”字,如弱柳梢月,清风微漾。


    池音希轻唤文秀进来后,将纸递过,温声道:“文秀,明日一早,你将这字交与舅舅,他自会明白。”


    “是,小姐。”文秀垂首应声,接过素笺,又退出去了。


    ……


    第二日晌午,雨后初晴。


    池音希正准备用膳,却忽有一小厮前来。


    “表小姐,我家世子有请,现下正在您院外的石径等候,不知表小姐您可得空?”那小厮道。


    池音希应下,携文秀前往。


    玉竹轩院外,樊沐松竟大剌剌坐于一青石之上,手中捏着一张素笺,眉头紧锁,正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着。


    他见池音希走来,才霍然起身,大步迎上。


    “表妹,你可算来了!”樊沐松将纸递过,满面困惑:“这是何意?”


    池音希接过素笺,上面正是自己昨夜所写的“水”字。


    池音希微笑:“是舅舅给你的?他是如何说的?”


    樊沐松挠挠头:“你这婢女一早将这素笺递与父亲后,父亲又给了我,说我看后自会懂得。表妹,我要懂得什么啊?”


    他又诚恳道:“表妹,可是这长安的水不及洛阳甘冽,你喝不惯?我可让人每日从城外玉泉山运水进来,那儿的泉水最是清甜不过。”


    池音希:“……”


    樊家若想继续兴盛,怕是难了。舅舅简直白费力气。


    她当真高估了自己这表兄,舅舅竟也放心让他行事。


    池音希继续微笑:“表兄说笑了。你可还记得昨夜我们所言文献卷宗一事?舅舅这是把差事交托于你,让你命人查访玄夏何地多水患,往年灾情如何,历年治理得失。其中详细,一一查明。”


    见表兄仍有茫然之色,池音希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素笺重新递给他:“表兄可照舅舅昨日所说,交与管事去办。”


    “原是如此!”樊沐松接过纸,恍然大悟道:“表妹放心,我这就去寻刘管事,让他即刻去办。”


    “有劳表兄。”池音希含笑目送樊沐松离开,转身回了院里。


    ……


    两日后,卫国公府的刘管事带人将一紫檀木箱搬于玉竹轩厅中。


    “表小姐,世子吩咐小的将这些送来。”刘管事行了一礼,又继续道:“这些是近五年来各地有关水患的奏疏邸报、并地方志、河防图的摹本。国公爷与世子特意嘱咐,若表小姐还需其它,尽管吩咐。”


    池音希温声道谢,待文秀打赏,刘管事退下后。


    她走上前打开箱子,摘抄的各地奏疏邸报、地理风物、人情隐晦,时局暗流……皆涌入眼中,文书之详尽,令池音希讶然,更令她心潮激荡。


    舅舅这怕是,在自己抵达长安前就已有所准备,只待自己这执笔人就位。


    她顾不得其他,取上一份,凝神细看。


    仅用一日,池音希便将一箱文书阅尽,于脑中分门别类、整理有序,直至了然于心。


    果然,实情并非颂歌,纵使天下太平,然天灾无情,民生多艰。


    既然如此,此篇策论,须得一鸣惊人,更要兼具实效。方可让樊沐松照本宣科,让陛下生出重视,更可于百姓民生切实有益。


    只有足够惊艳,方可达成她之所求。


    她要当的……从来不是一颗棋子。


    池音希走至窗前,任由凉风吹过。


    “吹沙走浪几千里,转侧屋闾无处求。”她喃喃低语道。③


    一支黄浊贯中州,波涛咆哮,切肤之痛,民生多艰。③


    那便从……黄河着手。既要治水,那便就治这最难治、最要害之地。


    此后七日,从二月跨至三月。池音希废寝忘食,不舍昼夜。


    文秀和元湘看得心疼,却不敢多劝。只默默将膳食备得更加精细,浴汤温了又温。


    终于在第八日的辰时,天光大亮,暖阳悬空。


    池音希搁下笔,捧起数十页手稿,手上竟还沾着未洗净的墨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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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深吸气,又尽数缓缓吐出,舒畅之情溢于言表。


    第一步,便从这篇策论开始。


    ……


    当日午时,池音希用过昼食,便去拜见舅舅。


    书房内,樊青烈看着手中策论,又瞧瞧池音希,瞳孔震颤。


    “这……这是否过于周详完备?”樊青烈迟疑道。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岂止是策论,俨然是一份详尽的治河方略,令人咋舌。


    这才几日?他这外女竟能写出此等经世之作!


    纵使他是武将,却也熟懂兵法。管中窥豹,亦能瞧出其中锦绣文心与经纬之才,策论之详尽务实,实属令人惊艳。


    池音希杏眼微睁,笑得羞怯:“音希也是凭文书卷宗所作,不过纸上谈兵,远称不上完备。只是觉得策论贵在切实,既有此机会,便想为表兄多设想几分。如此,待表兄日后施行起来,或许也会顺畅些。”


    樊青烈闻言,欣慰点了点头,又将手中策论递与身旁清客:“明远先生也看看。”


    梁朔早已按捺不住好奇,闻言恭谨接过,细细察看。


    愈看下去,他双手愈抖,眼中兴奋与痛苦交织,面目竟现扭曲之色。


    阅毕,他起身朝池音希作了一揖:“表小姐大才!”


    他直起身,目光灼热地盯着池音希。


    可怜巾帼!困于罗帷!若这表小姐为男子,他必拜其门下,又何苦伪装成这国公府的清客,连个谋士的名头都没有。


    看着对方熟悉的眼神,池音希淡然一笑,转而对舅舅道:“策论以详实为本,届时表兄照做便可。”


    她略作停顿,复而开口道:“不过……通盘考虑,此事还需铺垫一番,方显自然。”


    樊青烈目光一凝:“哦?音希有何高见?”


    “音希以为,不妨让表兄即日南下楚州,以游学之名。”池音希声音平和,娓娓道来:“楚州易有水患,表兄若能亲赴其地,体察民生疾苦,勘察河道实情。待游学归来,便可借实地见闻之由,呈献治河之策,此举顺理成章,更显真切。


    她继续说道:“并最好于端午前返回长安,呈上这治水策略,圣上必然大喜。若事情顺遂,恰可于六月再下楚州,治理水患,做出实绩。如此,勉强才算万无一失,不易惹人疑窦。”


    “善!大善!”梁朔忍不住击掌赞叹,激动道:“国公,表小姐思虑周全,此计甚妙!如此一来,世子献策合情合理,后续推行也顺理成章。端午前后正是陛下关注河防之时,时机恰到好处。世子当速速前往楚州才是。”


    樊青烈背着手在书房踱了几步,沉思片刻,肃然道:“可。事不宜迟,后日,便让松儿启程南下。”


    他又看向梁朔:“还需劳明远一同前往,指点松儿,务必让他将楚州水患、河道情形熟记于心,沿途风土人情也需了解,以备陛下垂询。”


    待梁朔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舅甥二人。


    樊青烈缓缓坐回椅上,看着眼前这位柔婉的外女,眼中生起郑重:“音希实乃大才,心有鸿鹄,若不施展,实在是可惜啊!”


    他双手撑于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往后,你若再有策论,皆可交予舅舅。舅舅替你施展于朝野,推行于地方。当然,舅舅也必不会短缺了你。如此,纵你深居闺阁,亦可经纬天下,岂不美哉?”


    这番话,说得真挚动人,仿佛真是为外甥女的才华不得施展而感到惋惜,而甘愿费力相助。


    池音希缓缓点头,泪水上涌,似是感动自己终于得遇伯乐:“多谢舅舅,音希身为女子,纵有愚见亦无处可诉。今日得听舅舅此言,只觉拨云见日。音希别无他求,只愿自己能于国于民略有裨益,便也算不负所学,亦不负舅舅知遇之恩,此生无憾矣。”


    她低头拭泪,似是激动难忍。


    往后?


    好舅舅,既是你自己所求,费尽心机威逼利诱。那你还是先将此篇策论,好好地接住了,再谈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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