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夯土路上颠簸了数个时辰,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陈君竹下车时,天边最后的霞光已被云层吞噬,秋风卷着田野的枯草气息扑面而来。
引路的老仆脸上遍布沟壑,细细辨了来人后,推开斑驳的木门为他放行:“公子请。”
院内只有几间寻常瓦房,墙角堆着些农具,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和辣椒,俨然是一户普通人家。
若非事先知晓,绝难想象此处藏着位蛰伏十余年的废太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陈君竹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进来。”屋内人嗓音沧桑,仔细听去,依稀能辨出当年的清越。
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
一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高挑瘦削的身姿裹在一身深蓝色布袍中,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他身量比记忆中清瘦太多了,抚着须发,几缕散落的发丝已掺杂了明显的霜白。
那人缓缓转过身时,陈君竹看见了张至亲又至疏的脸。
双目呈浅琥珀色,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下颌蓄了修理整齐的短须,在男子的脸上留下岁月磨砺过的痕迹。
气质若同被流水打磨了多年的温玉,光泽敛于内,棱角藏于圆。
“君竹。”李澜开口唤他,恍如隔世地感慨道。
陈君竹喉头一哽,撩起衣摆便要跪下:“臣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李澜上前两步,伸手托住他的胳膊。他掌心尽是厚茧,想来是在冷宫多年没少吃苦。
“这里没有太子,也没有臣子。只有故人。”
陈君竹抬起头,只见殿下平和地望着他,无悲无喜。
“殿下。”他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这位“痴”过的旧主,还是用了旧称,“这些年,您受苦了。”
李澜笑将开来,眼角的纹路舒展了不少。
“谈不上苦。冷宫虽荒僻,却也清净。偶尔做些粗活,偶尔听听墙外的风声雨声,还有江山变幻的声音。”
他看向陈君竹腰间,“你还带着这柄剑呢。”
闻言,陈君竹下意识按住腰侧的“清澜剑”,上面镌刻的“清澜”二字已有些模糊。
“是。”他低声道,“不敢或忘。”
李澜轻叹一声,悠悠道,“当年赠你此剑,是望你心存清正,志在安澜。愿你辅佐明君,守护这万里河山,让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君竹,可还记得?”
他自然是记得的。仁厚的太子将这把佩剑赠予了他所信任的少年伴读,眼中是满满的期许。
“臣从未敢忘。”陈君竹的视线一直落在地板的砖块上,几乎要盯出个洞来。
“那便好。”李澜点点头,走至桌边,提起粗陶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水颜色浑浊,只是最普通的粗茶。
“坐吧。我这里没有好茶,将就喝些,暖暖身子。”
陈君竹在对面落座,接过茶杯。茶水温热,粗陶杯壁有些熨手。
两人一时无话,陈君竹还没准备好应对殿下的措辞。
他已是阿青的人了,祸从口出,即便面对的是殿下,他也需谨言慎行。
良久,李澜放下茶杯,率先开口:“牧之登基这些年所做的事,我都是知道的。他有分明是魄力的,偏生贪图享乐,急功近利。”
“北戎战事,漕运新政,强征民田修狩猎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动摇着大昭国本。”
“还有阿青……”
陈君竹握杯的手下意识紧了几分。
李澜悲哀地抬眼,恳切地望着他,“三弟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生母去得早,性子是孤僻些,心思也重,可我总以为他骨子里,还尚存着善念。至少,对我们这些兄弟,不该下此狠手啊。”
他说着,一句三叹,感人肺腑。
“乾元元年东宫饮宴时,我其实早有预感。”
“阿青那几年越来越阴郁独断,看我的眼神也日渐冰冷。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那种方式。”
他苦笑一下,“更没想到的是,我饮下那杯酒,却只是痴傻,而非毙命。”
“你道是阿青留了一线?并不。”
李澜说得风轻云淡:“当年早已有宫人冒死将毒酒掉包,并提前告知我酒中物是能将人智力打回三岁孩童的‘消智散’,随后便咬舌自尽了。”
“我感激涕零,服下毒酒后果真无事。然阿青奉父皇遗诏登基,彼时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我便痴了这些年头,如今也该到头了。”
一语已毕,陈君竹除了震惊,说不出半句话来。
李澜果然从未真正痴傻。他不仅清醒地蛰伏,更将当年那场阴谋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当年之事……”
“过去的事了。”李澜摆摆手,打断了他,“如今再说无益。我今日见你,也不是为了追忆过往,讨要公道。”
“我更想知道的是,阿青,他当真死了吗?”
李澜抿了口茶,静候着他的答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君竹只觉纠结万分。脑中闪过他们的盟约,纠葛不清的日夜,还有他自己那偏离轨道的心。
“扑通——扑通——”
一声声提醒着。
撒谎,是对旧主的背叛。说实话,会将李青推向万劫不复。
最终,他毫不犹豫地迎上李澜的注视,作揖道:“臣当年离京时,三殿下的灵柩已入殓,是臣亲眼所见。后来宫中传出暴毙消息,天下皆知。”
“臣不知内情。”
此言真假参半,明确给出了一个答案:帝青已死,至少在大众眼里如此。
李澜不动如山,继续端坐着品茶。
明明年少时他曾与殿下经常对坐笑谈,可如今毕竟有愧,陈君竹只觉如坐针毡,后背渗出大片冷汗,想要尽快离开此处。
终于,废太子意味深长地开口。
“是吗。”他说,“那便当他是真死了吧。”
陈君竹不敢深想,只能继续沉默着。
“君竹,你如今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前程似锦。无论过去如何,将来莫要负了这身才学,要对得起手中的清澜剑。”
他放下茶盏,背对着陈君竹,身影与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浑然一体。
“山河变色,我大昭的江山,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牧之若不能醒悟,迟早会酿成大祸。朝中那些魑魍魉魉,也在伺机而动。”
他抬起双手,广袖飘于空中:“我隐忍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夺回那个位置。你知道的,我不想看着祖宗基业,就这样败在兄弟阋墙,君臣相疑之中。”
“殿下……”陈君竹喉头哽咽,想像往常一样问“您打算怎么做”,“需要臣做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立场。
绝不,绝不能背叛阿青。
“你回去吧。”见他不愿多说,李澜便送他出了门。
“今夜风大,路上小心。记住我的话,莫负初心就好。”
紫宸殿内,烛火暖融,涎香馥郁。
李牧之又与姜沉舟和傅云等人小酌了不少。
他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拥着柔妃“贺南枝”,也就是贺子衿。
贺子衿穿了身素白寝衣,外罩轻纱,正用一双纤手不轻不重地替他揉着太阳穴。
伴随着腕间力道的不断变化,若有若无的香气亦拂面而来。
“陛下今日封赏新科进士,可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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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问。
李牧之闭着眼,“嗯”了一声:“一群心思各异的年轻人,看着便烦。”
“陛下是天子,胸怀四海,何必为些许小事烦心呢。”贺子衿柔声劝慰,指尖滑到他紧蹙的眉间,轻轻抚平,“不过,臣妾今日倒是听宫人们议论,说今科有位林姑娘,才学惊人,殿试上还敢直面天颜,谏言陛下呢。”
李牧之的眼皮动了动,不语。
贺子衿察言观色,继续用天真好奇的语气道:“臣妾不懂朝政,只是觉得这林青能有这般胆识才华,实在难得。陛下惜才,授她翰林院编修,虽是破例,却也显陛下胸襟。”
“说起来,这位林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吧?不知可曾许配人家?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若是耽搁了青春,也是可惜。”她话锋一转。
李牧之终于睁开眼,看向怀中人:“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贺子衿脸上泛起两片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妾只是想起自己孤苦无依,幸得陛下垂怜,才有了归宿。便觉得,天下女子若能得遇良人,有个依靠,总是好的。”
“陛下是天子,若能赐下一桩美满姻缘,既是成全了才女,也是陛下的恩德呀。”她偷偷拉住靖和帝的衣角,撒娇道。
赐婚啊,这个提议倒值得考量。毕竟温安澈公然暗示的与北边不清不楚的可疑之人,极有可能就是这林青本人——
林青来历不明,且才华惊人,胆大包天,留在翰林院已是破例,若再让她自由行动,与某些势力结合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啊。
柔妃的主意倒是不错,不如就用婚姻家庭这类世俗的礼法将她拴住。
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要相夫教子,守内宅规矩,再多的才华野心,也得收敛下去。
顺便,他可以借此观察,谁会跳出来反对,谁又会乐见其成。此事本身,就是一着上乘的试探。
“你说得有理。”李牧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林青才学出众,朕确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以示恩宠。”
贺子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欣喜崇拜的神情:“陛下圣明!只是不知陛下属意哪家儿郎呢?”
李牧之沉吟片刻。
朝中适龄的年轻官员有不少,但要配得上“天子赐婚”的殊荣,又要能起到拴住的作用……
“你觉得……”李牧之脑中闪过一个人选,“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陈静,如何?”
这下换柔妃傻眼了。
陈静这名字听着就耳熟,不就是在她手下没死透的陈君竹吗。
施法关头时被南枝制约,导致“蚀魂焚心咒”的效益大不如前,竟未能直接毙命,只是短暂失忆。
陈君竹没死成,李青还在到处组建势力,贺子衿狠的简直是牙痒痒。
不过,她转念一想,倘若陛下将李青赐婚给陈君竹.....
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一可以名正言顺将李青束缚在陈君竹身边,便于监视控制。
二能试探陈君竹的反应,看他与“林青”到底关系如何。
三,若林青真是帝青,让她嫁给曾经的臣子,该是何等羞辱煎熬呢。
“陈修撰?”贺子衿适时地露出疑惑之色,“臣妾听闻陈修撰风度翩翩,也是个极有才情的,与林姑娘倒像是才子佳人,颇为般配。只是不知二人是否愿意呢。”
李牧之神色漠然:“天子赐婚乃是殊荣,岂有不愿之理?”
他唤来侍立在外的太监:“传朕口谕,明日朝会后,让翰林院编修林青和修撰陈静一齐来紫宸殿见朕。”
“遵旨。”太监躬身退下。
贺子衿小鸟依人般依偎于李牧之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眼中恶毒的邪笑。
“帝青啊,你不是想卷土重来吗?”
“那就先送你一份大礼,可要稳稳接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