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第三日,紫宸殿内。
新科进士们身着簇新的青色官服,依次序缓步行入,跪伏在丹陛下。
李青跪在二甲行列中,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靖和帝未戴冕旒,翘着腿坐在龙椅上,神态散漫。
他拿着吏部拟定的授官名录,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椅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状元郎陈静。”
兴许是怕被朝中旧臣认出,陈君竹刻意在脸上点上了几颗豆大的黑痣。
众人见之,明面上不敢多言,实际上都在偷偷交头接耳着:“好端端的一张脸,哎哟......”
“臣在。”他缓步出列。
“你的文章朕看了,老成谋国,实为良臣也。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留京待用。”
“臣,谢陛下隆恩。”陈君竹躬身一拜,退回队列之中。
翰林院修撰虽无实权,却是天子近臣,能接触机要文书,是极好的起点。
这个安排并不寻常,既给了他才学应有的尊重,又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榜眼温安澈。”
温安澈紧张地走上前,脖颈两侧渗出细密的汗珠:“臣在。”
“你的策论,”李牧之停顿了一刻,才开了尊口,“写得很好。直指时弊,甚至有些地方,让朕都为之汗颜啊。”
台下人吓得呼吸一滞,生怕触怒了陛下,连连解释道:“臣不敢。”
“有何不敢?”李牧之忽然大笑起来,“北疆粮饷转运十不达三,边将贪墨,士卒饥寒,可是实情?”
“……是。”温安澈沉默片刻,拱手道。
“那你可知,朕为何不动他们?”
少年半句话也不敢多言,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问余不答,李牧之替他答了,“因为朝中盘根错节,因为朕登基不久,根基未稳……”
他疲惫地坐正:“朕也需要时间。”
陛下之言,推心置腹。温安澈心如擂鼓,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依照昨夜与妹妹商定的计划,缓缓开口道:“陛下圣明。然臣以为,正因根基未稳,才更需肃清积弊,方能收拢民心,稳固社稷。”
“譬如近日京城之中,科考刚过,鱼龙混杂,臣在书院时,便听闻了一些可疑之事。”
殿内瞬间沸腾起来,有些闲不住的官员已经开始止不住地低声议论了。
李牧之眉头微挑:“哦?何事?”
温安澈稳了稳心神,笃定道:“臣不敢妄言,只是偶闻同窗提起,北城药市曾有游方郎中售卖奇药,后突然失踪。有人见他最后出没于临河镇附近。此处,常有些北边来的商队。”
众人哗然。
李牧之当然知道北边指的是什么,毕竟是他打了那么多年的北戎,对这群蛮人再熟悉不过。
北戎异动已有几载,边境紧张,朝中为此争论不休。若真有细作借科考之机混入京城,甚至与某些可疑之人勾结,对他的皇权极为不利。
他狐疑地看向跪在后方的李青。
名为“林青”的女子,那样见识,那样胆魄,绝非常人。当真是巧合吗?
“你可知那郎中样貌特征?”李牧之收回目光,看向温安澈。
温安澈心中一喜,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恭敬答道:“听闻郎中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身上常带着香火混合药草的气味。因行为诡秘,卖的药又稀奇,故有人留意。”
李牧之思虑片刻,扬了扬手:“你既有此心,便去都察院吧。封你为正七品监察御史,专司纠劾百官,风闻奏事。朕给你这个权限,去查罢。”
温安澈喜出望外,连忙拱手道:“臣温安澈,领旨谢恩!”
虽只有正七品,此职可是实打实的天子耳目,有风闻奏事之权,可直接上书弹劾任何官员!
陛下赋予他的,远比一个清贵的翰林修撰要实在得多。
李青在后方听着,分析着李牧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温安澈被放入都察院,还得了查案的旨意。恐怕是李牧之在放出一条嗅探的猎犬,以备朝中内患。
名单念了许久,殿中众人皆一一接受天子封赏,有人面带不忿,有人喜极而泣。薛怀简被授予礼部主事,正六品,也算不错的起点。
直至念到最后一人。
“二甲第十七名,林青。”
李青出列,她上了些淡妆,恰好亦能掩去自己原本的容貌,垂首道:“臣在。”
“你的文章,朕也看了。”
“朕这几日,常常想起你那句话,当局者迷,需以明镜自照。”
他点点头,斟酌措辞道:“你身为女子,能有此见识,殊为不易。然女子为官,本朝并无先例。朕若破例授你实职,恐引朝野非议。”
果不其然,李牧之不打算重用她。
“故,朕授你翰林院编修,从七品,暂于翰林院行走,协助修撰文史,参详章奏。”
“待你做出成绩,再议升迁。”
从七品翰林院编修,比陈君竹低一级,也是个无实权的闲差。
暂于翰林院行走,意味着她虽有名分,却无固定职司,随时可能被调走。
好一步明升暗贬啊。李青冷笑着,暗嘲二哥也在往成为狐狸这条路上修炼了不少。
“臣,谢陛下隆恩。”她谢过,俯首退入行列中。
曾几何时,她亦坐于龙椅上,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
现在,她需跪在这里,接受曾经赶走的政敌施舍般给予一个微不足道的职位。
命运何其讽刺。
当所有人退出紫宸殿时,已是正午。
温安澈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朝着光明的未来奔去。温故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等他,见兄长出来,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众人之后,陈君竹与李青并肩而行,二人都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直到走出宫门,踏上长长的御道,陈君竹才低声开口:“陛下这是要借温安澈的手,来动一些不从命的势力了。”
“也是要借他的手,对付我。”李青淡然道,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巍峨的众建筑,“温安澈已与我们离心,又有嫉恨。如今得了权势,必不会放过机会。”
“你打算如何应对?”
李青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秋阳照在她脸上,眼下三颗被脂粉遮掩的小痣,在强光下隐约可见。
“他要查,就让他查。背后牵扯的,恐怕另有其人。”
陈君竹看她看得失神,恍惚道:“你是在说贺子衿。”
注意到他专注的目光,李青羞恼地别过头,正色道:“他妹妹成了柔妃,本人却销声匿迹。以他对李氏皇族的恨意,绝不会只满足于让妹妹迷惑李牧之。”
“卖药郎中似与北戎有关,又无来由地诡异失踪……这些事若与他有关,温安澈查下去,恐怕只会引火烧身。”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她依旧运筹帷幄地分析着局势,只是耳根处攀上的绯红色出卖了自己。
这样羞恼可爱的阿青,让他深深着迷,欲罢不能。
“还有一事,”陈君竹抑制着自己不去多想,望向宫墙深处,“章旻传信,殿下要见我。”
“你说什么?”李青难以置信地发问,随后,瞬间冷静下来。
她当然知道“殿下”指的是谁,世无其二,自然是李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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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被自己毒“傻”的长兄忽然出现,只怕是已经蛰伏了十余年之久。
这样看来,她当年设下的局,出了意外?
他刻意装疯卖傻,不仅降低了她的警惕性,也让李牧之等人直接忽略掉他的存在。
待二人自相残杀后,再......
“你去吧。”
陈君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我去。有些事,需要当面了断。”
了断忠诚和愧疚,也了断殿下对他十余载的蒙蔽欺骗。
李青不再多问,继续向前行着,青色官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秋阳下划出利落的弧线。
“小心。”
分别前,她轻轻提醒了一句。
陈君竹点点头,朝她笑笑。
拂云宫内。
贺南枝,或是说占据着妹妹躯壳的贺子衿,正在宫人的陪同下对镜梳妆。
镜中少女妆容初成,容颜柔美,格外惹人怜爱。
一名小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支新贡上的点翠步摇,步摇末端垂下几串珍珠,珠翠碰撞,叮当作响。
“娘娘,今日陛下封赏新科进士,听说有位女子呢!”小宫女激动道,她从小被人教导三从四德,第一次得知女子也可入朝为官,心情格外激动。
“她唤作林姑娘,写文章很厉害,却只授了个翰林院编修的闲职。”
贺子衿冷笑一声,不过是监视罢了,李牧之那点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
疑心重,偏又贪恋美色,想掌控一切,被各方势力掣肘得寸步难行。
这样的皇帝,正是她最听话的牵丝偶。
“陛下近日,可还常去长春宫?”她漫不经心地问,用的是贺南枝那副柔软调子。
小宫女摇头:“自柔妃娘娘您入宫,陛下便很少去其他宫苑了。昨日倒是去了漪兰殿,燕妃娘娘说是身子不适。”
闻言,贺子衿对此嗤之以鼻。那个空有皮囊的庸俗女人,以为靠着她给的些许帮助就能重获圣宠,却不知早已成了弃子。
她是终于醒悟,想要抽身了么。可惜啊,上了这条船,哪有那么容易下去。
“本宫知道了。”她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静静。”
宫女们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贺子衿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窗。秋日的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吹乱她鬓边碎发。
该进入下一步计划了。
她转身走回内室,从妆奁最底层取出只小小的黑瓷瓶。拔开瓶塞,里面是半瓶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这是她以自身精血混合近些日子秘密送入宫中的数种毒草炼制的“牵机引”。
这些药草包装完备,中原也没几人认得,就算是被人瞧见了,也不会太生疑,只道是她自己补身子用的。
“牵机引”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慢慢侵蚀心智,让人变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
最后彻底疯狂,暴毙而亡。
李牧之不是疑心重吗?不是贪恋这具年轻美丽的身体么?
那就让他更加依赖她,信任她,无知觉地服下牵机引,直到彻底沦为被情绪操控的傀儡。
至于突然冒出来的林姑娘嘛……
她恍然想起前几日以血饲问魂术窥见的片段——书房内女子正伏案写着策论,让她恨入骨髓的碧青眼眸微眨着。
是的,这双色泽显眼的眼瞳正是李青不论怎样更名换姓,贺子衿都能精准地找到她的原因。
“帝青,你活着做个普通人也就作罢,居然还换了个名姓,想要卷土重来么。”
好啊,走着瞧,她要毁灭掉帝青相关的一切。
包括她在意的人,还有残存的可笑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