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江南的暑气褪去，平添了几分萧瑟。
陈府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藏在墨绿的叶间，风一过，便洒下阵阵甜香，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阴霾。
李青与陈君竹的关系，自那荒唐一夜后，陷入一种古怪的平静。
他依旧唤她“阿青”，举止温和体贴，如同那夜的失控未曾发生，也不顾李青的冷眼和警告。
既然如此，她也配合着扮演“吕姝卿”，做出一副乖巧的绵羊模样，偶尔在无人处，那双碧青的眸子才会泄露出独属于帝青的锐利。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冰，表面光滑，底下是一望无际的深渊。
这日，陈君竹带回一个消息。
“陛下昭告天下，燕妃有喜，龙心大悦，决定大赦天下。”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目光却落在李青脸上，细细分辨着她的神色。
李青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大赦天下，这意味着对她“吕姝卿”的通缉，也一并撤销了。
她应该感到轻松，不是吗？至少不必再日夜担心被官差认出，可以稍微自由地行走于阳光之下。
可一股更强烈、更灼人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不甘心。
李牧之曾被她亲手逼去边关，如今不仅坐上了她的龙椅，还要有了子嗣了。这就说明，李氏的血脉将由他延续，千秋万代。
那她李青算什么？
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失去了、皇位被夺、注定要被历史抹去的失败者？
这大赦，于她而言，不是恩典，而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另一重侮辱！
她心底对权势的渴望，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复燃，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点与陈君竹相处中偶尔生出的，让她警惕的安心，在这熊熊野心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几乎要被焚为灰烬。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必须弄清楚，自己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那诡异的换身之术，究竟是何人所为？目的何在？还有没有可能换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当晚用膳时，李青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听闻大赦，对我这个东躲西藏的要犯来说，倒是意外之喜。只是我还是有些好奇，我李青换身的诡谲之事，究竟是什么术法导致的。”
“换句话说，我现在对你来说也并没有任何威胁，你就算告诉我也无妨。”
为了套话，她刻意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打扮成普通女子的模样，一双碧青眼眸好奇的盯着桌子对面的那人，试图放松他的警惕。
陈君竹自然是看穿了她的这些小心思，只是抿了抿唇，为她夹菜的手顿了顿：“世间奇术众多，真假难辨。或许只是机缘巧合，亦未可知。”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一笔带过。
李青当然不会死心，固执的因子刻在她的骨子里。
几日后，趁着章旻来访，讨论星象时，她又故作忧惧地感叹：“章先生精通天文历法，可知这星移斗转之间，有无可能逆天改命，让魂魄重归本位？”
章旻抚着胡须，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精光，随即摇头叹息：“天命有常，非人力可强逆。强行改易者，多半要承受反噬之苦，往往有去无回啊！”
他的话像是感慨，更像是某种警告。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被不着痕迹地挡回。
陈君竹也好，章旻也罢，口风都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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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蚌壳。李青心中愈发确定，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们在隐瞒一个关键的真相！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感到她无比烦躁，也更加坚定了要查明一切的决心。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陈君竹的言行，留意他与程晚凝、章旻等人的每一次密谈，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她不甘心做一枚糊涂的棋子，被人稀里糊涂地蒙在鼓里。
很快，另一则来自京城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鱼龙混杂的江南大染缸。
章旻带来的邸报上，用冰冷的文字宣告：罪将顾观复，丧师辱国，罪证确凿，定于秋后处斩。
秋后问斩，像一道催命符，瞬间将南方这些与顾观复或多或少有些关联的旧臣的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章旻读完邸报，摇了摇头，有些悲哀地叹了口气。
消息虽未明发，但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竟也在市井间悄然流传开来。茶楼酒肆中，开始有人压低声音为那位曾经的战神鸣不平。
“顾将军冤枉啊……”
“就是，明明是上面那位的问题。”
“嘘！你们几个慎言！不要脑袋了？”
“唉……这世道……”
不满的情绪，如同秋日里干燥的落叶，堆积得越来越厚，只待一粒火星，便能燃起燎原之势。
只是此刻，那火星尚未落下，一切仍在压抑中酝酿。
李青听闻此事，只是漠然地挑了挑眉。
顾观复的死活，与她何干。
她如今自身难保，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挣脱这具女儿的皮囊，如何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秋意渐深，桂花的甜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