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之后,李青便将自已反锁在陈府别院最深处的厢房,整整七日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送来的饭食原封不动地端出,只有清水偶有减少。她不见任何人,包括陈君竹。
她需要绝对的寂静,来舔舐被旧日臣子目光凌迟的尊严,来消化那置身于仇敌环绕之中的危机感。
更需要重新评估陈君竹这个人,以及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
第八日,黄昏。细雨再次笼罩江南,敲打着窗棂,如同无数细密的叹息。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门外站着的是陈君竹,他依旧是一身浅碧色衣衫,眸色淡淡的,七日前的激烈对峙与那场血誓似乎从未发生。
他手中端着的不是饭食,而是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
“阿青,”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清晰,“我们谈谈。”
房内一片死寂。
陈君竹并不意外,也不强求,只自顾自地在门廊下席地而坐,将酒壶酒杯放在身侧。
他望着院中迷蒙的雨雾,就像在与空气对话,又确信地知道门内的人一定能听见。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更想杀了我。”他开口,为自己倒上一杯清酒,“但你可知,我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这个“他”,无需言明,两人心知肚明——前太子李澜。
门内,靠坐在门板后的李青,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陈君竹的声音,伴随着雨声,缓缓流淌开来,将一段尘封的过往,铺陈在李青紧闭的门外。
数年前,陈君竹还不是如今这个心思深沉的江南士子,而是京中陈氏嫡系最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因其才华出众,被选入东宫,成为太子李澜的伴读。
东宫的藏书阁,是他们最常流连的地方。李澜性情温和,不喜权术,独爱诗书棋画。陈君竹则锋芒初露,对经史子集、兵法谋略皆有涉猎。
一个如静水深流,一个如新发于硎,性情迥异,却意外地投契。
他们常在午后对弈,李澜执白,落子从容,偶尔带着一份悲天悯人的迟疑;陈君竹执黑,攻势凌厉,却总在关键时刻,被李澜一句温和的点拨化解于无形。
“君竹,棋如人生,有时看似绝杀之局,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李澜捻着白玉棋子,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宫墙外的天空,带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忧郁。
陈君竹年少气盛,不解道:“殿下仁厚,只怕这世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李澜收回目光,落下一子:“所以,才需要有你这样的利剑,守护值得守护的‘道’。”
除了李澜,宫里还有一个人,是陈君竹格外重视的人——
一个总是被养母赵氏苛责,躲在假山后偷偷哭泣的小皇子,李青。
彼时的李青,还不是后来冷酷的帝青,只是一个敏感,倔强,渴望温暖的孩子。
只有陈君竹不怕赵皇后的淫威,会偷偷给他带宫外的糖人,会在他被罚跪时,借口请教太子功课,陪在附近,用眼神给予无声的安慰。
赵皇后虽在礼节上对李青严苛,对他的学术方面却几乎是放养。
李澜怜惜这个年少的三弟,命陈君竹教会他识字,陪他度过那些战战兢兢的灰暗岁月。
“阿青”,是李青专属的称呼,是他能给予这个孤独少年的,唯一的温暖。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皇权争斗的阴影,如同无声的潮水,逐渐淹没东宫的宁静。李澜的仁厚,在残酷的夺嫡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成为旁人攻讦的弱点。
陈君竹亲眼看着李澜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墙角,看着他眼中的光如何一点点黯淡。
直到那场构陷毫无征兆地袭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诬陷陈君竹偷盗赵太后心爱的金钗。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赵太后震怒,下令将其杖毙。
是李澜,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拼尽全力,买通狱卒,用一个死囚偷梁换柱,才勉强保下陈君竹一条性命。代价是陈君竹被秘密逐出京城,永不得回,而李澜自己,则因此事彻底触怒赵太后,势力愈发衰微,处境更加艰难。
离京前夜,李澜在冷月清辉下,将那柄随身佩戴的“清澜剑”赠予陈君竹。
“君竹,”李澜的身体一天天肉眼可见地削弱下去,眼神却清明依旧,“这剑,名为''清澜''。其性至柔,涵养万物,亦至刚,可断金石。如同为君之道,需怀仁心,亦需藏锋芒。可惜,我或许终究不堪此任,辜负了父皇,也辜负了这天下。”
他将剑郑重放入陈君竹手中,拱手嘱咐道:“带着它,离开这里。活下去。若有可能也替我看一看,这天下,将来会是何模样。”
语毕,他望向李青宫殿所在,声音几不可闻,“若以后有回来的机会,也代我照看一下阿青。他性子倔强,我总担心他会走错路。”
这竟是,陈君竹最后一次见到鲜活的,清醒的李澜。
不久后,便传来太子被废,幽禁冷宫,继而意外痴傻的消息。
而他曾守护的“阿青”,则在权力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踏着兄长的痴和无数人的尸骨,登上了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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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君竹的声音停了下来。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门内李青的心。
她依旧沉默着,心中已然纷乱如麻。
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阿青”的温暖记忆,伴随着李澜悲伤的面容,伴随着陈君竹叙述下的悲恸,不断地冲击着她冷硬的心防。
“他到最后,念着的,还是你。”陈君竹的声音再次响起,染上几分倦意,“他将他未能实现的理想,他将这柄象征着他品格的''清澜剑'',还有你……都托付给了我。”
“可我……”压抑不住的痛苦在他唇舌间倾泻而出,“我护不住他的理想,守不住他的江山,甚至……连照看好你,都做不到。我只能看着你,一步步变成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样子,变成摧毁他一切的凶手。”
门外,陈君竹缓缓站起身,细雨沾湿了他的肩头。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似乎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同样被痛苦啃噬的灵魂。
"李青,"他不再叫她阿青,语气逐渐平缓了下来,“我带你见程晚凝,见章旻,不是为了羞辱你。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当年亲手打碎的,究竟是什么。”
“你欠他的,我来讨。你毁掉的,我要你看着,一点一点,重新记起来。”
说完,他转身,身影融入绵密的雨帘之中,没有再回头。
厢房内,李青依旧维持着靠坐门板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屋内没有点灯,她被浓稠的黑暗包裹着。
许久,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抬起手,狠狠擦去。
心脏刺痛着,被一柄名为过往的剑,划开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有陌生的滚烫事物,正从中缓慢地渗出来。
是悔吗?是痛吗?还是……那被她亲手埋葬的,“阿青”的眼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陈君竹用叙事的方式,为她构筑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这座牢笼,以李澜的仁善为基,以他陈君竹的执念为锁,将她牢牢困于其中。
若是帝王身的李青,必然还会讽刺这些人的理想格外可笑,可如今身不由己的她,不正也是拜这些她昔日不屑一顾的人所赐?
陈君竹带给她的,并非单纯的惩戒,而是试图在让她忆起,那个被她彻底遗忘的,曾经渴望温暖的“阿青”。
而如今,她连这具属于男子的身躯都已失去,被困在这陌生的女儿皮囊中,连最后的真实都显得如此荒谬。
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刺得她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