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京城外,雨势渐歇。
春泥被连日马蹄踏得松软,官道两侧却已聚满了人。新雨洗过的城阙在雾气中显出轮廓,朱墙黛瓦,层层叠叠,似水汽晕开的墨画。
城门尚未全开,远处已隐约传来铁蹄声。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线,似雷未成形,伏在地底。待风一送,声音便陡然清晰起来。整齐,有节,毫不拖泥带水。不是商旅,不是巡兵,而是久经沙场的军阵。
兵阵渐近,百姓的欢呼声瞬间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有人踮脚远望,有老者低声喃喃:“是北疆军……是二殿下回来了。”
话音落下,似一粒火星坠入春草。
很快,孩童们被男子抱上肩头,妇人整理好衣襟。卖饼的,挑担的,赶早市的,全都停在原地,大伙齐齐望向官道尽头。
氤氲雾气之中,隐隐有黑甲渐现,黑云压城城欲摧——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马鬃修剪得极短,四蹄踏地时溅起细碎泥点,却不显狼狈。这人正是二殿下李牧之,神色自如,披着一件尚未卸去的暗色披风。
他未着华服,未佩多余饰物,一身行伍打扮,刀柄被磨得发亮。春雨落在他眉骨上,顺着轮廓分明的侧脸滑下,又很快被风蒸走。
古铜色的肤色在雨后显得更深,眉骨高耸,眼窝略陷,像北疆夜里不灭的星。
他目不斜视,只看前方城门。万民瞩目,于他而言不过是风过耳畔。更重要的戏码,还在后头。
副将顾观复策马随行,稍稍落后半个马身。他年纪略轻,着了袭墨色劲装束身,目若朗星,却被军旅磨去了几分书卷气。此刻见城外人潮如织,低声道:“殿下,百姓夹道相迎,是否要稍缓行速?”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一声一声,稳得惊人。李牧之看着城门轮廓渐渐清晰,才淡淡开口:“不必。”
“他们想看的是北疆军,不是我。”
顾观复思虑片刻,随即垂首应是。
可百姓却并不这么想,有人认出了他,低声的讨论渐渐化作明亮的呼喊——
“二殿下回来了!”
“是镇北王!是镇北王啊!”
人潮如织,称谓一时间有些混乱。帝青在位的这些年,北疆战报一封封传回京城,纸上不过寥寥数字,可在边关,可是实打实用命换来的安稳。
呼声如潮,有老兵模样的人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湿泥里:“北疆军辛苦了!”
这一跪,像是引子。接二连三,竟有人自发伏地。雨水打湿衣襟,泥点溅上额头,却无人顾得上。春风卷着呼声,沿着官道直扑城门。
“北疆军万胜——!”
人声一浪盖过一浪,李牧之收紧了缰绳,抬了抬手,引得呼声更甚。
顾观复看得分明,心中颇为欣慰。殿下被帝青搁置边关数年,此番帝青已死,殿下的努力并未白费,总算有了出头之时。
城门终于开启,朱红色的轮廓在雨后显得格外厚重。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某种昭告天下的宣告。
李牧之一行人策马入城,城内街道比城外还要热闹几分。檐下的灯笼尚未撤尽,雨水顺着红绸往下滴,映得整条长街光影斑驳。
有人抛来花枝,有孩童追着马跑,又被大人慌忙拉回。
“殿下——”
呼声此起彼伏。
李牧之终于侧目,向人潮挥手致意。百姓被他看过,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眼中尽是崇拜之意。
顾观复紧随其后,低声道:“殿下,太后已遣人相迎,长宁宫那边——”
“我知道。”李牧之打断他。
他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宫墙高耸,重门叠嶂,在雨雾中威仪依旧。皇城,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许多人都以为,他会战死在北疆的风雪里。
“先入府更衣。”李牧之道,“其余的,等我见过她再说。”
她是何人,自然是不言而喻。当朝仅有一位太后娘娘,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马队转向,朝着早已备好的府邸而去。身后,城门缓缓合拢,将雨声连同喧哗声一并关在了春色之中。
夜色沉沉,安平县春雨亦歇,陈府别院的一隅正静得出奇。
院墙外垂柳低垂,叶尖仍挂着点点水珠,映着微凉的月色。
风过竹林,影影绰绰,竹叶相摩,似有何人在此处低声叹惋。
屋内灯火昏黄,李青独坐榻前,仍未完全习惯这副女儿身。她低下头,看着指尖一寸寸抚过膝上的轻纱。
纱质细薄,稍一用力便起褶皱,柔软得毫无防备,恰似她此刻被迫收敛的锋芒。
闭上眼,耳边却浮现出旧日声息:
金銮殿上,玉阶森然,百官俯首。沉闷而整齐的叩首声与“万岁”的呼喊交叠而起,如雷贯耳——那是她一步步踏着鲜血与算计,亲手夺来的殊荣。
她原本,并非最有希望的那个。
长兄李澜,仁厚宽和,言行谨慎,群臣皆称其为明君之选。可在她眼中,温厚者不过庸懦。江山浩荡,容不得优柔寡断之辈。她亲手奉上毒酒,悄无声息地毁其神智,为她的夺权扫清了第一重障碍。
二兄李牧之,戎马倥偬,战功赫赫。百姓歌颂,士兵敬仰。可这样的人,若留在京中,谁还会记得她李青?于是她提笔上奏,一纸奏疏,言其居功自傲,将他远调边陲。至于帝位,自然便是她的。
她自那一日起,终登龙椅。乌发高冠,青衣映日,群雄皆向她俯首称臣。
李青睥睨天下,心中只有一个字:
胜。
可如今呢?
她回过神来,望向案上的铜镜。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锋利妖冶的帝王面容,而是清秀柔婉的女子脸庞。眉弯若柳,鼻梁秀挺,朱唇微张,欲语还休。
留有帝青痕迹的,唯有眼下的三颗小痣,对比已死的帝青本尊,还要浅淡了几分。
哪怕她心底杀意翻涌,镜中之人,依旧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柔顺模样。
胸腔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闷。
“笑话。”她低声自语,嗓音因这副躯壳的娇弱而带了几分颤意。
她几乎想抬手撕碎这张脸,却终究只是将指尖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的痛意让她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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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她必然是中了某种下三滥的邪术!
那一夜,吕姝卿伏在榻前,像一尊精致的偶人。
选秀之事,帝青避了七年,她一心经营谋权,不想困顿于儿女情长。此番纳了吕姝卿,不过是想借机糊弄太后,再趁其不备削弱派系。不曾想苏醒之时,已换作那女子的躯壳。
帝青的尸身冷在榻上,而她,却活在了他人的躯壳里。
荒谬至极。
若仅是换身,她尚可图谋东山再起。可偏偏最致命的是——她并无任何子嗣。那具死去的帝王之身,已然断绝血脉。朝堂之上,群臣只会将李牧之迎回殿中,拥立新帝。
帝青曾经的胜利,如今看来,不过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想到此处,她对幕后之人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吹得竹影摇晃,惊飞安歇的雀鸟。李青攥紧了袖角,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她不能就此沉沦。无论这邪术源自何人之手,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她需要收取各方信息,抽丝剥茧,探清此事与谁有关。
太后赵氏,二哥李牧之,抑或是眼前这位神秘的“未婚夫”陈君竹,都有重大的嫌疑!
他的眼眸总含着笑意,似可容纳万般柔情。可仅凭三言两语,李青就察觉出此人精通读心之术,让旁人心中所思无处遁形。
她太熟悉了——官场沉浮多年,她从不信笑意无因。
李青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的皎皎圆月。清光如水,碎银色泻于竹影之间,映得她眉目间愈发清冷。
不论如何,她李青素来执拗,绝不会就此认命。
即便是困于女子之身,她亦要寻得真相,重拾权柄。
只是,她终于在心底承认:
这是帝青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孤立无援,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了恐惧。
而此刻,别院的老墙之外,亦有人伫立于同一片月夜下。
陈君竹并未入睡,正靠着斑驳的院墙,思索着要不要为她添一床新被。夜风吹起他的翠色长襟,衣角却始终不曾越雷池半步。墙内是她暂居的天地,墙外是他刻意维持的距离。
手中的薄被绣纹素净,边角压得极稳,显然早已备好,只是迟迟未送进去。
不是不能。
只是他不愿惊扰。
他抬眼望向别院深处,老墙阻隔了大半视线,只留下一扇半开的窗。窗纸被灯火映得微黄,其上晃动着一道纤细的剪影——
女子端坐榻前,剪影娉婷,偶尔微微倾身,柳眉似蹙非蹙。无需走笔,一幅佳人静思图便浑然天成。
陈君竹的目光,落在这画上许久。
他并未妄图窥探李青的心思,偏偏能从她眼底眉梢细微的停顿里,看出她在佯装自若。
竟像极了前些日子,偶然见到的一只被迫敛去利爪的狸奴。
“竟会如此。”
他呢喃自语,对月长叹。清辉落在他的眉目间,勾勒出温润无害的轮廓。唇角惯常的笑意捎着克制过的愉悦,悄然加深了几分。
“明月扰了你的窗,你竟扰了我的梦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