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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作者:奚小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乾元七年的春天,紫宸殿外阳光和煦,百花盛开。


    殿内却弥漫着肃穆的寒意,静得只能听见细微的丝竹声。


    年轻的皇帝李青斜靠在龙榻上,姿态闲散。青黛色的薄衫随意垂着,衣上用朱红色丝线绣着暗纹,像是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帝青格外喜好青色,因为他的名讳——此事人尽皆知。


    合该这天地间的青,都需为他而生。


    乌黑长发被金丝玉冠高高束起,仍有几缕散落额前,恰好落于凝眉中央,衬得他妖冶动人。


    一双丹凤眼似睁非睁,微微眯着,犹如丹青墨卷中的仙君情态。特别是他眼下缀着三颗朱红色小痣,在晃动的烛光下,似三滴未干的血珠,平添了几分诡艳的美感。


    赵太后坐在他身旁,若无其事地把玩着一串新进贡的碧玉佛珠串。


    珠串冰冰凉凉,定人心神,偏偏压不住她心底的烦闷——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行事狠厉,早已不再任由她肆意摆布。


    即位七年,这还是帝青第一次遂了她的意,选拔秀女,为皇室开枝散叶。可乍看帝王百无聊赖的神情,分明是把这场选秀,当成了无聊的把戏。


    殿前,数十名秀女整齐排列。玉钗轻响,环佩叮咚,皆低眉顺眼,屏息静立。每一人依次上前,或巧笑嫣然,或娇声自荐。


    李青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在指间转着一枚玉玦,听见赵太后时不时抬手示意,便淡淡开口否决:


    “此女温婉。”


    “温婉者,宫中多矣。”


    “此女清丽。”


    “清丽者,一张皮相耳。”


    每一句都锋锐无比,似是无心,实则叫人无处遁形。少女们轻移莲步,一个接着一个退至殿外,低垂的眼中有惶惧,亦有失落。


    李青的心头,则平添了几分凉薄。


    温婉,清丽,这些被反复咀嚼的赞誉之词,他听得太多。久而久之,连厌烦都不屑表露。


    帝王的心思逐渐游离,从选秀上,飘回了七年前的往事。


    当年他的长兄李澜,曾以仁厚温善闻名朝野。然空有仁义之人,注定坐不稳江山。如今,不知是否仍被关在深宫冷阁里,像个傻子一样做着不知今夕何夕的碎梦。


    至于他骁勇善战的二哥李牧之,纵有万里战功,终究被他一纸圣旨,撵去北疆的漠漠寒雪之中。


    高处不胜寒,从他们手中一点一点撕开血路,方有了帝青,高居于这庙堂之上。


    此刻再立于紫宸殿中,俯视一众百官与诸色佳人,他只觉胸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快意——若同暴雨将至前的隐隐兴奋。


    万人之上,唯他独醒,谁能悟他此时心境?既然看不穿,他便乐得让他们永远看不穿。


    直到最后一人上前。


    那女子着素衣,淡妆容,眉如新柳,面若芙蓉,却不出挑。行礼时只是轻声应着,像一株藏在野水边的明兰,不争不抢。


    李青这才稍稍抬眼。


    “这位姑娘姓甚名谁?”


    “回陛下,是安平小县令之女,名吕姝卿。”


    “吕姝卿……”李青低低念了一遍,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兴致,旋即又归于冷淡。


    赵太后似有不虞之意,抚掌道:“此女过于平淡,陛下可要想好。”


    李青倏地起身,拨开眉间乱发,湛青色的薄衫在椅上翻飞。一双丹凤目扫过殿中诸人,嘴角挂笑:“正因平淡,才让朕看得顺眼。宫里若全是争宠斗艳之人,岂不聒噪无趣?”


    他说得不急不缓,暗藏着几分对太后的不耐,压得全殿陷入一片死寂,无人再敢置喙。


    吕姝卿就这样留在宫中,被殿前的内侍簇拥着带了下去。她抬起裙角谢恩,眼睫低垂,不见喜色,亦不见悲意。只是乖顺得像新生的燕雀,攀上枝头,落于帝王的掌心。


    李青心中冷笑:正好。


    既然她乖顺,便更好利用。


    是夜。


    殿中烛火摇曳,映得帝王眼下三点红痣愈发妖冶。碧青眸的深处掩着锋锐,似若一潭幽水,静静覆着今夜将至的风雷。


    夜幕沉沉,宫灯如豆。紫宸殿外侍候的宫人鱼贯退去,偌大的寝宫顿时陷入空寂之中。


    李青换下冠冕,懒懒倚在榻上,青衣松散开来,露出修长的颈项。他从内室的雕花桌上取了盏茶,伴着焚香阵阵,围炉煮茶。茶盏渐冷,恰如他逐渐冷下来的雅致。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容貌姣好而不出众的女子被宫人领进殿来。吕姝卿仍是一身素衣,眼神怯怯,却并无泪意。她在殿中伏地叩首,动作端谨有礼。


    帝王垂眸看她,笑意淡淡:“你可知,为何朕要留下你?”


    吕姝卿摇头,声音轻的几不可闻:“臣女不知。”


    “因为你顺眼。”李青伸手虚点她,“宫里争奇斗艳的女子太多,本帝不喜。你安静,便是极好的。”


    他广袖一挥,示意随侍宫人退下。


    吕姝卿跪在原地,犹如一根纤细的竹,风一吹便要弯折。灯火迷离,帝青的目光从她白皙的手腕掠过,忽然生出一丝恶意。他起身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乌黑的发顶:


    “母后要看的是朕的诚意。既然你进了这间殿,明日自然要有人信服。”


    他伸手,取下她鬓间玉簪,握住她的手腕。细若无骨的腕臂,被他用簪子生生划出一道血痕,殷红染开,触目惊心地蜿蜒至落在雪肤之上。


    “有了血迹,就能糊弄过去。”帝王冷冷开口,“你且安心趴在地上睡一夜,天亮后,自有人传话出去,说你承了恩宠。”


    吕姝卿怔怔望着掌心的血迹,双唇微颤,一句话也不敢多言。她低下头,将身子伏在冰凉的地砖上,若同待宰的羔羊。


    李青转身上榻,倚枕而卧。烛光映在他面上,双目半阖,眼下三点朱痣忽明忽暗地闪着。


    地面上,女子单薄的身躯时不时瑟缩着。


    向来冷心的帝王竟于心不忍,唤了几个宫人为她披了身棉絮,随后便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却未如他所料般平静。


    烛火将尽未尽,宫灯的影子在幔帐上摇曳成诡异之状。寝殿深处,沉睡中的李青忽觉胸口沉闷,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按入深水,均匀的呼吸骤然断裂。


    起初只是气息紊乱,继而四肢冰凉,血脉逆冲。他试图睁眼,想要唤人,却发现喉咙被无形之物死死扼住,半点声音都吐不出来。


    意识彻底坠落前,他隐约听见地上传来极轻的抽气声。


    与此同时,伏在地上的“吕姝卿”亦睁开了双眼。


    少女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昏暗的烛影,落在床头的一面铜镜之上。“她”竟发现那双原本属于宿主的温顺无波的杏眼,在烛影晃动中倏然变了颜色——碧青得近乎冷冽,是深水下的寒玉之色。


    “她”低下头去,看见自己掌心蜿蜒的血痕,呼吸骤然一乱。


    “……不对。”


    李青惊诧地出声,却察觉这不是“她”的声线。


    “她”抬手,触到自己的面颊,触感是独属于女子的细腻柔软,却格外陌生。


    而榻上——


    身着青衣的年轻帝王安静地躺着,已经没有了呼吸,眼下三点朱痣清晰而妖异,却再无半分生气。


    这才是“她”昨日还端坐龙榻、随口裁决人生死的帝王之躯。


    而此刻活着的,却成了吕姝卿。唯有右眼下的三点红痣,烙在女子的肌肤之上,犹如天命的印记。


    已然成为了吕姝卿的李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如擂鼓轰鸣。一种她极少尝过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生根:


    恐惧。


    殿外夜风骤起,烛火连连扑灭,寝宫陷入一片黑暗。


    帝王李青,便在这一夜,彻底死去。


    清晨的钟鼓声自皇城深处传来,长鸣不绝。


    紫宸殿的门扉缓缓开启,宫人又重新鱼贯而入。她们本以为,会见到帝王端坐榻前,神采如常,却在踏入殿中的一瞬,尽皆失声。


    榻上,一身青衣华服端端正正,包裹着的人却已无了呼吸。李青双目紧阖,眉目如雕,眼下三点朱痣犹在,宛如血色凝滞。


    殿中霎时喧哗,惊叫声四起。


    “陛下——!”


    “快传太医!快——”


    最前的宫女扑跪在地,颤抖着伸手探向帝王的鼻息,却只换来彻骨的寒凉。


    与此同时,缩在一旁的“吕姝卿”,心头亦轰鸣如雷。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本的身体横陈榻上,僵冷同尸块无异。而自己则站在殿角,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她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若是在这个关头言明真相,一个疑似凶手的弱女子的证词,换谁都恐怕难以相信。


    大殿门口,赵太后被几个宫人簇拥着,急匆匆地赶来。她一见榻上静卧的李青,瞬间面如土色,几乎站立不稳。


    “帝青……”她扶着宫女的手,颤声呼唤,可眼前人已全然无应。


    随即,太医们亦上前诊治,针探,手诊,反复确认,皆摇头叹息道:“并无中毒迹象,亦无外伤,看来陛下气息早断。”


    一句“气息早断”,如石沉深渊,殿内所有人皆屏息凝立。


    就在此时,不知谁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吕姝卿”。她本是被留下承宠的秀女,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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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出现在寝殿,又神色慌张。更要命的是,她掌心的血痕未曾消去。


    “是她!”几个爱生事的宫人立即低声惊呼,“是她昨夜在殿中侍寝!定是这女子下的手!”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吕姝卿”的心口骤缩,呼吸急促。她想辩解,却只觉得喉咙发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太后神色阴沉:“来人,将她拿下!”


    “不——不是朕......”李青连连摇头,脚下却不自觉的向后退去。


    她甚至忘了自己如今已不再是“帝青”,只是一个弱女子。


    几个拿着刀的侍卫将她团团包围,冷声呵斥道:“圣上暴毙,你这妖女还敢狡辩!”


    眼看刀刃一步步向她逼近,她脑中一瞬空白。就在此刻,太医中有人低声附议:“帝青陛下并非中毒,亦无刀伤剑伤。可见,这女子必用了什么邪术,暗害了陛下。”


    众人本就心慌,此言一出,更是雪上加霜。


    恐惧瞬间漫过殿内所有人的心头,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将她撕碎。


    李青明白,这一刻若是被擒下,她将没有丝毫生还余地。


    殿外的风忽然卷入,烛火骤灭,短暂的黑暗间,她心底只闪过一个念头:


    ——逃!


    她猛然推开近身的侍卫,衣袖扫落案上的铜灯——


    霎那间,火星溅起,赤红色的火舌将大殿浸染。见众人都忙于救火,她急忙借混乱之机,踉跄地冲出殿门。


    耳边是混乱的喊杀声,救火声,宫人们尖叫四散,乱作一团。


    大昭京城的清晨,本该钟鼓肃穆,百官齐集。


    此刻,却因一场帝王突如其来的暴毙,而骤然沉入风雨欲来的乱局。


    宫门大开,晨光惨白。李青跌跌撞撞地冲出紫宸殿,耳边仍回荡着混乱的呼喝。


    她气息急促,整个人也快要力竭,心中泛起的思绪比脚步更要慌乱几分。


    怎会如此?


    一夜之前,她仍是九五至尊。一夜之后,却成了被追杀的弱女子。


    她低头看自己纤细的手,手腕上的血痕犹存,心跳却早已不是熟悉的脉动。陌生的呼吸,陌生的身体,就连走路都格外虚浮无力。


    “朕这是中了什么邪术?是谁敢动手脚?是宫中旧党?是外道妖术?抑或是……”她呼吸急促,脑海中一一闪过可能,却都找不到答案。


    她素来心高气傲,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失了本体,沦为女子之身。


    封建王朝风貌轻蔑女子,帝青虽无蔑意,亦认为女子难成大事。如今需尝尽做女子之苦,恐怕是别有一番滋味。


    更可怕的是,李青筹划多年的基业将会功亏一篑。


    帝青为了登基,设计陷害长兄,逼走二兄,手段冷酷至极。如今帝位未稳,子嗣未立,自己却横死殿中。待文武百官得知,必定迎回二皇子李牧之。李牧之本就有战功在身,名望远胜自己,一旦他执掌大权,自己昔日的筹谋,岂非尽付东流......


    想到此处,她心如刀绞,几欲匍匐在地。


    就在她仓惶冲出宫门之时,前方忽有两名黑衣人毫无征兆地迎上。为首那人目光灼灼,竟朝她微微一笑,低声道:


    “吕姑娘,好身手。”


    李青一怔,本能地想反驳几句,却硬生生咽在了肚子里。


    那人又调侃道:“你一夜之间除了那昏君,真叫人佩服。莫怕,我们是来接你的。江南陈府早为你备好车马,你的未婚夫陈君竹,还在盼你回去成亲呢。”


    “你说什么,成亲?”她听的摸不着头脑,先是一阵恍惚,片刻过后,才发觉此言有多么大逆不道,瞬间勃然大怒。


    她是何人?她是李青!一国之君,百官俯首!怎会被人当成一个弱女子,还说要嫁去江南?


    偏偏此刻,她的模样只是一个小县令之女。她若否认,谁会信她的说辞?她若声张,下一瞬便会被皇宫的追兵追上,落得个行刺天子,乱刀分尸的结局。


    各种思绪在她的脑海中急转,可就是寻不到最优解。


    眼见情势危急,她只得勉强压下滔天的恼怒。


    “邪术!一定是邪术。”她在心中暗自咬牙道,“待朕查出此事根源,不论是神鬼还是人心,朕都要他们血债血偿!”


    晨风扑面,卷起了几人的衣袂。那双本该属于帝王的碧青眼,此刻嵌在女子的眉眼间,显得格外刺目。


    这一刻,李青恍然大悟,毋论是怎样受奸人陷害,女子之身的“她”,都不再会是那个坐拥江山九五至尊的帝王李青。


    而天下,自此将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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