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安静,学得也认真,只是眼神时不时会瞟向苏明镜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水生哥,”苏明镜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你家以前,也有人说闲话吧?”
刘水生吓了一跳,脸涨红了,结结巴巴:“没、没有……”
“有的。”苏明镜声音很平静,“你家爷爷那辈,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刚上岛的时候,村里人也说你们是‘外来的’,‘抢食’。”
刘水生不吭声了,头埋得更低。这是刘家不愿提的旧事。
“后来呢?”苏明镜问。
“后来……”刘水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后来我爷爷跟人下海,捞上来一网大黄鱼,救了那年饿肚子的好几户。我爹……我爹水性好,帮人捞过掉海里的孩子。”
“嗯。”苏明镜点点头,手里的梭子打了个结,“所以,闲话这东西,你越怕,它越凶。你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它就会来。要么,你把它踩下去。要么,你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刘水生似懂非懂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眼睛看不见、说话却像他爷爷一样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姑娘。
“变成……什么东西?”
苏明镜没回答。她侧过脸,像是在听远处码头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变成别人提起你时,除了闲话,还得先掂量掂量的……东西。”
*
几天后,村里小学的赵老师,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提着一小包东西敲响了苏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苏莲舟。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苏……苏莲舟同志,听说苏叔给学校捐了钱买粉笔,我代表孩子们……来谢谢你们。”他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来,是用旧报纸包着的几本旧课本和两支秃头铅笔,“这些……给明镜妹子,让她也能认认字。”
苏莲舟愣住了,接过那包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东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苏明镜从屋里走出来,面朝着赵老师声音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谢谢赵老师。粉笔是爹的心意,课本我收下,麻烦您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态度不卑不亢。赵老师看着她沉静的脸,准备好的那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只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赵老师走了,消息却像长了翅膀。
“苏家给学校捐钱买粉笔了!”
“难怪赵老师亲自上门……”
“那瞎闺女还收了课本,想认字呢!”
风向,悄悄偏了一点。从纯粹嚼舌根的“攀高枝”“使手段”,多了一丝“也算做了件好事”“可惜了是个瞎子”的复杂慨叹。
李如花在井边听见几个妇人议论,把手里的木桶往井沿上重重一磕:“几根粉笔就把你们收买了?谁知道那钱干不干净!”
一个平时跟她要好的妇人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吧,如花。没看明家那态度?再说了,苏家现在有船,有钱,那瞎丫头……邪乎着呢。”
李如花脸色铁青,咬着唇,没再吭声,提起水桶转身走了。只是那步子,踩得又重又急。
*
苏艾朴带着苏俊安和刘水生,开着“破浪号”出了两趟近海。没再去东礁湾,也没往深水区试探,只在外围熟悉的海域下了几网。收获不算惊人,但每次都稳稳当当,比过去强了太多。
鱼卖得顺利,钱也一笔笔攒下。苏艾朴听了女儿的,拿出一些,买了更好的渔网、绳索,还添置了防水的手电和一只二手但走得很准的怀表——海上讨生活,看天色不如看钟点。
苏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饭桌上偶尔有了鸡蛋,林湘梅甚至咬牙割了块布,给苏明镜做了件新褂子,虽然是最便宜的蓝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变化是细微的,但码头上的人精们都看在眼里。看苏艾朴结账时不再抠抠搜搜,看苏俊安扛渔获时腰板挺得更直,看苏莲舟去买东西时,篮子里不再总是空空如也。
闲话还在,但声音小了。嫉妒还在,但多了层掂量。
苏明镜“听”着这些变化,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她知道,这暂时的安稳,是靠新船、靠明载烨无形的威慑、靠自家舍出去的利益和爹娘哥姐的勤恳,勉强维持的平衡。
很脆弱。
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打破。
这天夜里,她又一次展开那卷海图,手指在更东边的空白处停留。海浪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带来一些断续的、关于暖流分支和海底地形的模糊信息。
还不够。她需要更确定的东西。
“笃笃”。
极轻的敲击声,从院墙外传来。不是敲门,是指节叩击墙砖的声音。
苏明镜动作一顿,迅速卷起海图塞回炕席下。她走到窗边,没开窗,只压低声音:“谁?”
“我。”是郝副官的声音,压得极低,“队长让我送点东西。”
片刻后,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从窗缝塞了进来。苏明镜接过,触手冰凉沉重。
“是什么?”她问。
“队长说,是‘听’海用的。”郝副官顿了顿,“最新的水文资料,还有……一部短波收音机,调好了频道,能收到气象和渔业广播。电池够用一个月。”
苏明镜抱着木盒,指尖微微收紧。
“还有,”郝副官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加快,“李川泽前天又去了城里,见了豹哥。这两天,码头多了两个生面孔,是豹哥手下,在打听‘破浪号’出海的规律。队长让你们……最近小心,别去太远。”
说完,窗外的脚步声便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明镜抱着木盒,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木盒很沉,里面的东西,是明载烨无声的支援,也是他递过来的、更深的绳索。
而窗外的警告,则是悬在“破浪号”前方的、明晃晃的刀子。
她走回炕边,摸索着打开木盒。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和光滑的纸质文件。收音机,资料。能让她“听”得更远、更准的工具。
也能让苏家,走得更快,也更深地,踏入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深水。
她轻轻合上木盒。
海图在脑海里徐徐展开,东边那片空白,似乎被注入了些许黯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而算盘,在心里,又拨响了一颗珠子。
清脆,而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