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艰难地调整着角度,试图用自己的船身为“听海号”挡住一部分侧方袭来的巨浪。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两船就会相撞,在风浪中一同粉身碎骨。
苏明镜感觉到船身的颠簸略微减轻,但另一种更可怕的嘎吱声从船体深处传来——是龙骨在哀鸣。本就受损的“听海号”,在两次剧烈撞击和大船的拖拽下,已经到了极限。
“上船!快!”大船上,明载烨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嘶哑而急促。
苏莲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手脚并用地解开绑着妹妹的绳索,试图把苏明镜推向大船方向。“镜镜!快!抓住他们扔过来的绳子!”
苏明镜却反手抓住了姐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鱼!”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把鱼搬过去!能搬多少搬多少!”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鱼!”苏莲舟急哭了。
“管!”苏明镜的声音斩钉截铁,被风撕扯得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这是我们拿命换的!一条也不许丢!”
那是他们全家的希望,是差点葬身海底换来的生机。她可以死,但这些鱼,这些能换粮、换布、换一个安稳未来的鱼,必须保住!
苏艾朴明白了女儿的意思。老汉赤红着眼睛,丢开舵轮——此刻舵轮已经失去了意义——扑向那堆还在甲板上跳动的银光。苏俊安一言不发,用几乎撕裂虎口的力气,将装满鱼的竹筐奋力推向船舷。
大船上的人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举动。几道身影敏捷地翻过船舷,顺着紧绷的缆绳滑过来,落在“听海号”剧烈摇晃的甲板上。是郝副官和另外几个精悍的船员。
没有废话,没有询问。他们立刻加入搬运的行列,将竹筐、渔网捆扎的鱼获,甚至直接用手抱起滑腻的鱼,用最快速度传递到大船上。
风浪没有丝毫减弱,搬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一筐刚递到半路的鱼脱手飞出,银光闪闪地消失在墨黑的海水里。
苏明镜“听”见了那筐鱼落水的声音,也“听”见了郝副官压抑的咒骂和苏艾朴一瞬间粗重的呼吸。
她没有时间心疼。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支点,摸索着固定在船体上的凸起,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风雨和颠簸,为传递鱼获的通道争取一丝稳定。
“快!再快!”明载烨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他已经来到了两船相接的最前沿,半跪在湿滑的船舷边,伸手准备接应。
最后几筐鱼被传递过去。甲板上只剩下零星散落的几条,在积水里徒劳地蹦跳。
“苏叔!莲舟!俊安!上船!”郝副官大喊,指挥着苏家人依次攀上缆绳,被大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拉过去。
轮到苏明镜时,她脚下突然一滑。本就湿透的鞋底踩在满是鱼鳞和血水的甲板上,几乎毫无摩擦力。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腰间的绳索早已解开,她只能徒劳地伸手去抓最近的固定物——
一只冰冷湿透、却异常稳当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攥得她骨头生疼。
是明载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缆绳滑了下来,此刻大半身体悬在风雨飘摇的两船之间,仅靠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大船的船舷。他肩上的伤显然崩裂了,暗色的血渍迅速在湿透的衣料上洇开,又被雨水冲淡。
“抓住我!”他声音嘶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苏明镜被他猛地向上提起,另一只手慌忙中抓住了垂落的缆绳。粗糙的麻绳瞬间磨破了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借着明载烨的力量,拼命向上攀爬。
脚下的“听海号”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中部一道被快艇刮出的裂口在巨浪的持续撕扯下终于彻底绽开,海水疯狂涌入。
“船要沉了!快!”郝副官在上面狂吼。
明载烨托着苏明镜的腰,用尽全力将她向上推去。上面几双手立刻抓住她,七手八脚将她拖上了大船甲板。
几乎就在她双脚踏上大船坚实甲板的同时,明载烨也单手发力,矫健地翻身上来。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郝副官立刻扶住他。
“砍缆!”明载烨喘息着下令,眼睛却紧紧盯着刚刚脱离、正迅速被海浪吞噬的“听海号”。
刀光一闪,连接两船的缆绳被砍断。
失去了大船的拖拽和遮蔽,“听海号”像一片脆弱的树叶,在下一个高达数米的巨浪袭来时,猛地被抛起,然后重重侧翻。
木头断裂的巨响被风浪声吞没。
那艘载着苏家人希望、恐惧和挣扎的小船,在海面上徒劳地翻转了半圈,便迅速被墨黑的海水吞噬,只剩下几块破碎的木板和漂浮的杂物,在浪尖上起伏了几下,也消失不见。
苏明镜被人搀扶着,面朝着“听海号”沉没的方向。
她看不见那惨烈的景象。
但她“听”见了。木头解体时的哀鸣,海水灌入舱室的闷响,以及……海浪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像在告别。
她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紧紧攥着的、鲜血淋漓的掌心,微微颤动着。
明载烨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布料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浓重的血腥气。
“鱼……”苏明镜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保住了多少?”
郝副官立刻回答:“八成以上!苏姑娘,你放心!”
苏明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慢慢转过身,朝着记忆中家人所在的方向。
林湘梅扑过来抱住她,放声大哭。苏莲舟和苏俊安也围上来,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后怕此刻才汹涌而来。
苏艾朴没过来。老汉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听海号”沉没的那片海域,背影佝偻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船,他谋生的家伙,他差点用命换来的满载而归,都没了。
明载烨看着这一家子,看着苏明镜平静到近乎麻木的侧脸,看着苏艾朴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堆积在甲板一角、还在微微动弹的银色鱼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郝副官打了个手势。
郝副官会意,立刻指挥船员调整航向,大船像一柄利刃,劈开风浪,朝着海岛的方向,全速驶去。
风暴仍在身后追逐,但已经无法撼动这艘钢铁大船。
苏明镜靠在姐姐怀里,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马达声,感受着脚下坚实甲板传来的震动。
肩上那件带血的外套很重,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而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