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指甲深掐进老槐树皮,木屑刺入指缝,墨渊盯着测命台,眼底烧着十六年积压的暗火。
测命,这是第十六次,也是人生最后的一次机会。
测命台森然而立,青铜命碑如一只冰冷的巨眼,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蒸腾着汗味与愚昧期盼的人群。
那些熟悉的嗤笑即将涌来,但这一次,他心底翻腾的不是渺茫希望,是某种更黑暗、更滚烫、几乎要破胸而出的东西。
墨渊将自己塞在人群最边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透亮的青布衫,扎眼得像一个补丁。
“啧,看那边,他又来了。”
“年年都来,年年一样,图个啥?是来搞笑的吗?”
“脸皮厚呗……”
……
周围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嗤笑和调侃如麦芒,扎在他的背上。
他早已习惯,但习惯不代表不痛,那痛感沉淀在骨髓里,此刻被这场景再次点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搭在树干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他微微抬眼,视野里,除了人与物,还有些别的东西。
模糊、颜色各异、如破布烟絮的光晕,缠绕在许多人身上。大多灰扑扑的,唯有几个绸缎子弟头顶,盘旋着或赤或青的气流。
这双自幼便能窥见他人天命华彩、却唯见自身一片浑浊死寂的眼睛,是他一切痛苦的原点,是肉中刺,更是心底罪。
“肃静!”炸雷般的喝声滚过广场,嘈杂声被一刀切断。
一名面皮紧绷的墨家核心长老迈步上台,目光如刀。
“测命大典,开始!念到名者,上台,以血触碑,感应天命!”
“墨承!上台”
一个壮实少年蹿上台,咬破指尖,将血珠抹上碑面。
“嗡——”碑身轻颤,纹路流转,一道半尺高的土黄光柱“噗”地冲起,稳稳悬停。
“墨承,天命显化,土属,凡品中阶!可入外堂习武!”
随即,一片此起彼伏的掌声响起,墨承红光满面跃下。
“墨灵儿!”
娇俏少女上台,血落,碑上腾起近尺高的淡蓝水汽,澄澈灵动。
“墨灵儿,天命显化,水属,灵品下阶!好!可直接入内堂核心培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羡慕之声四起。灵品资质,在清河镇墨家已是十年难得一见!
少女脸颊飞红,眼中光彩流转,在愈发热烈的掌声中轻快跑下。
名字一个个念过。
希望燃起又熄灭。
墨渊静静看着,心湖深处那点不肯死的火星,被一次次撩拨。
今年……会不一样么?
“下一个,墨渊!”执事声线平直,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哗——”
所有视线如磁石吸引,瞬间钉死在他身上,怜悯、嘲讽、看戏……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墨渊深吸一口气,将微驼的背脊猛地挺直,他分开人群,一步步踏上高台。脚步声空洞回响,心跳狂撞如擂鼓。
他站定在青铜命碑前,一抬手,然后咬破了食指,一滴殷红的血珠,按上那冰冷碑面。
死寂。
一息,两息,三息……
命碑纹丝不动,黯沉如顽铁。台下骚动低语如野草滋生。
墨渊的心,往寒潭沉坠。
时间被拉长,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充斥世界。
就在他几乎抽手的刹那——
“嗡……”
碑身极轻微一震,碑顶一缕光华挣扎聚拢。
黯淡,灰白,细如蛛丝,歪扭着爬了不到一寸,便剧烈晃动,明灭不定,如一缕将断的残烟。
这缕寒碜到极致的“光”,顿时点爆了全场!
“噗——哈哈哈哈!一寸!比我那个还短!”
“灰白?这算什么天命颜色?”
“废脉!天生绝脉!开眼了啊!”
……
哄笑与嘲讽拧成恶毒的浪,劈头盖脸砸来。人心中的成见像一座山,此刻山崩的碎石,每一块都带刺骨的寒。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张张肆意开合的嘴和扭曲的面孔,将他的尊严狠狠地践踏进泥里。
长老席上,几人脸色铁青。
主持长老猛地起身,寒气森森的声音压过喧闹:“肃静!”
他看向墨渊,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唯有彻底的厌弃。
“墨渊,经测命碑确认,汝乃天生绝脉,天命之柱黯淡近无,色泽灰败,为亘古未有之劣等资质!”
“此等体质,于天地灵机感应全无,终生,与仙途无缘!乃天道所弃之身!”
“即日起,剥夺墨渊家族子弟身份,所有例钱、资源,一概取消!贬入杂役房,听候差遣!终生不得再踏足演武堂及核心区域!”
“轰!”
判决落下,人群炸锅。
两名黑衣执法弟子上台,铁钳般的手架住他胳膊,指甲抠进肉里。
“走呗,墨大天才?”彻骨冰冷的讥讽声刮过耳膜。
墨渊未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踉跄下台,黑发垂落,遮住眉眼,那些目光如冰冷的雹子,寒入骨髓。
他穿过喧闹广场,走向后院低矮破败的杂役房,身后声浪渐远,终被死寂吞没。
“哐当!”柴房门被猛力拽开,尘土扑面。他被狠狠搡入,重摔在冰冷地面。
“以后睡这儿!明早挑水、劈柴、刷茅坑,活儿多着呢!”冰冷的话语如鞭抽来。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落锁声清脆,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只有几缕微光从门缝壁洞挤入,照亮慌舞的尘糜,霉味与陈年灰土气钻入鼻腔,世界静得只剩粗重压抑的喘息。
手肘膝盖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口被撕碎、践踏成齑粉的剧痛。
天生绝脉……
天道所弃……
终生无缘……
那冰冷的宣判、震耳的哄笑、扭曲鄙夷的脸,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放大,几乎撑裂头颅。
为什么?
凭什么?
那天道,又何尝不是另一座更冷酷、更庞大的山岳?
它早已将他钉死在命运的耻辱柱上,不留一丝缝隙。
一股暴戾凶焰从他胸腔最深处、灵魂最漆黑的角落轰然冲起,几欲烧穿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散乱黑发下,那双死水般的眼,腾地点燃两点幽暗之火!不甘、愤怒、怨恨,如岩浆奔涌,几乎要将魂魄烧成灰烬。
他绝不甘心如破布被弃于这肮脏角落,发霉、腐烂、被遗忘。
他挣扎坐起,背脊死死抵住冰冷脏污的墙壁,将自己蜷缩。
阴冷气息透骨,却压不住心口那团名为“反叛”的熊熊烈焰。
窗外,夜幕一分分吞没天地。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黑暗与绝望中,他的视野,陡然剧变,实物轮廓模糊、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缕、无数片、纵横交错、闪烁各色微光的——纹路!它们存在于墙壁纹理中,漂浮在污浊空气里,缠绕在门外歪脖树枯枝上。
这……便是世界表象之下,真实的规则经纬?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几乎撑裂头颅的信息流,裹挟着无尽悲凉与古老气息,轰然在他意识中炸开。
并非简单灌入,而仿佛被他极致的“不甘”与“怨恨”从时光长河中召唤而来!
窃命师!
逆天而行,窥探、解析、窃取天地万物、众生灵长之天命道纹,化为己用!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
然窃天之命,必承其咎。每动道纹,皆染因果,劫随业生,非有间隔不可轻动。
为天道所忌,为万灵所憎,古往今来,传承者皆孤星照命,荆棘满途,几近死绝,不得善终……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传来。在他明悟这份传承的瞬间,已被冥冥中至高无上的无形之眼冰冷凝视。
那目光,比所有嘲讽加起来更令人恐惧。
古往今来,窃命师皆不得善终……但,那又如何?
天道弃我如刍狗,我便逆了这天!
这布满荆棘与诅咒的宿命警告,非但未令他恐惧,反如滚油泼入心火,激起更凶戾、更彻底的疯狂。
他“视线”穿透柴房破墙,如饥饿的猎食者,投向核心子弟居住区。那里光团灼灼,命纹活跃,刺得他新启的灵觉发疼。
东院,水蓝光团尺许方圆,内里水波状纹路流转——墨灵儿。
西院,赤金光团灼灼逼人,光焰凝实如小日,规模近两尺,内里数道赤金命纹交错如刀剑罗网。
每一道纹路的边缘都锐利得仿佛能切割视线,散发出的纯粹锐利、力量与破坏意蕴,隔着虚空都让墨渊新启的灵觉感到刺痛——墨刚。
大长老嫡孙,天命赫然是灵品中阶的“锋锐金灵体”,家族未来希望,亦是平日欺辱他最甚、最肆无忌惮之人。
冰冷的恨意混杂着饿狼嗅血的贪婪渴望,在他心底疯长。
你们的天命,生来高贵?
我的天命,活该尘埃?
你们视我如尘泥?我便窃尔等光华为薪柴!烧穿这既定天命!
昔日艳羡,今时猎食。
众生天命,自此皆为吾药。
他意念凝聚,依照逆天法门,化作无数贪婪无形的触须,艰难却坚定地延伸。
此过程如在烧红刀尖跋涉,精神消耗巨甚,仅维持“视觉”已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内衣。
他死死盯住墨刚身上那几道最核心的赤金命纹。
在那浑然一体的流转中,存在极细微的“节点”,是力量运转的天然间隙,也是天命规则在此人身上唯一的破绽。
意念凝成无形钩锁。三息之间,他顺着命纹的天然轨迹,如锁匠般将心神沉入那“节点”。
此非掠夺,是破解!是找到维系他人命运的关键一环,而后轻轻一“撬”。
就在心神触及节点、即将撬动的刹那,他耳畔骤然响起一道源自极遥远之地的、充满不甘与腐朽的亡魂哀鸣。
那感觉,并非来自现世,倒像从‘葬神渊’那般禁忌之地穿透时空而来。脊背窜过一道冰线,那是被世界排斥的本能预警。
一种亵渎神圣、将他人命运踩在脚下的冰冷快感,首次滋生。
这感觉令人颤栗。仿佛用肮脏的手,撕开了命运华丽长袍的一角,窥见了其后冰冷运转的齿轮。
而他,即将成为第一个伸手拨动齿轮的……贼。
“咔嚓——”
一声唯有他能闻、源自灵魂层面、象征规则被打破的崩裂脆响,远处,那团赤金光晕猛地一颤。
内部一道关乎力量增长的核心命纹,于节点处应声而断。
一缕比发丝更纤细无数倍、纯粹由精纯赤金光芒与规则碎片构成的流光,被无形力量从断口精准抽离。
远处墨刚房中,桌案灯烛火焰随之轻轻一晃。
那道赤金流光瞬间穿透虚空,没入墨渊那只微抬、剧烈轻颤的掌心!
“呃啊——!”
一股狂暴灼热、如岩浆奔涌又带锋利切割感的力量碎片,顺手臂经脉悍然闯入体内。
所过之处,闭塞脆弱的经脉传来被硬生生撕开、拓宽的剧痛,但这痛楚中,却夹杂着久旱逢甘霖、荒漠现清泉的奇异快意。
墨渊身体失控后仰,后脑“咚”地一下撞上了冰冷墙壁。
剧痛与外来力量在体内疯狂搅动,几欲将他由内而外——撑爆撕裂!
他喉咙发出野兽般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拼命引导这狂暴的、不属于自己的规则碎片,冲向那片被宣判死刑、死寂荒芜十几年的丹田。
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
汗水浸透薄衫,又在阴冷中变凉。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口鼻间弥漫开淡淡血腥气。
然而,就在这极致、近乎昏厥的痛苦深渊底部——
“嗡……”
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带着灼热温度的暖流,第一次,在他那死寂的丹田最深处,终于破开坚硬地壳,顽强地、颤巍巍地……滋生而出!
与此同时,他模糊的视野陡然清晰了一丝,柴房木纹的走向都历历可辨。
更惊人的是听觉。
门外夜风刮过瓦片的细响、远处巡夜人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乃至自己血液奔流的低沉嗡鸣,都骤然涌入耳中,层次分明。
这丝微弱却真实的温热,比他过去十六年生命里所感受到的所有“温暖”加起来,还要滚烫,还要清晰千万倍。
成了!
一抹颠覆性的狂喜如惊电掠心。但下一刻,更深、更冷的决绝将其吞噬——此非恩赐,是掠夺,是窃取。
这条路,从踏上的第一瞬,便已罪孽加身。
柴房外,夜风呜咽,穿过老槐枯枝,如亡魂叹息。
柴房内,少年蜷缩于黑暗与痛苦的余韵中,身体微颤,嘴角却无法抑制地,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那双于漆黑中睁开的眼,早无绝望死寂。唯余两点幽光,如蛰伏深渊、初尝血腥的恶狼,冰冷,凶戾,闪烁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他的指尖在积年尘土中狠狠划下一道深痕,如同对不公命运的宣战书。
天命的游戏,方才开盘。
这破局的第一枚筹码,染着血与罪,滚烫且肮脏,而他掌心那缕偷来的赤金命纹,正隐隐发烫,如一枚刚染血的筹码。
规则?
从此刻起,我便是规则。
而就在他心生此念的刹那,冥冥中,那道曾经瞥视过他的至高目光,似乎再一次,若有若无地扫过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几乎同时,柴房缝隙透入的微光极其轻微地波动、扭曲了一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随即恢复。
但那短暂异象中,无数漠然的、非人的眼眸一掠而过。其中一道目光,在他掌心那缕发烫的命纹上确凿地停留了一瞬。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