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窃天》 第1章 天命窃贼 “凭什么?” 指甲深掐进老槐树皮,木屑刺入指缝,墨渊盯着测命台,眼底烧着十六年积压的暗火。 测命,这是第十六次,也是人生最后的一次机会。 测命台森然而立,青铜命碑如一只冰冷的巨眼,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蒸腾着汗味与愚昧期盼的人群。 那些熟悉的嗤笑即将涌来,但这一次,他心底翻腾的不是渺茫希望,是某种更黑暗、更滚烫、几乎要破胸而出的东西。 墨渊将自己塞在人群最边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透亮的青布衫,扎眼得像一个补丁。 “啧,看那边,他又来了。” “年年都来,年年一样,图个啥?是来搞笑的吗?” “脸皮厚呗……” …… 周围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嗤笑和调侃如麦芒,扎在他的背上。 他早已习惯,但习惯不代表不痛,那痛感沉淀在骨髓里,此刻被这场景再次点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搭在树干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他微微抬眼,视野里,除了人与物,还有些别的东西。 模糊、颜色各异、如破布烟絮的光晕,缠绕在许多人身上。大多灰扑扑的,唯有几个绸缎子弟头顶,盘旋着或赤或青的气流。 这双自幼便能窥见他人天命华彩、却唯见自身一片浑浊死寂的眼睛,是他一切痛苦的原点,是肉中刺,更是心底罪。 “肃静!”炸雷般的喝声滚过广场,嘈杂声被一刀切断。 一名面皮紧绷的墨家核心长老迈步上台,目光如刀。 “测命大典,开始!念到名者,上台,以血触碑,感应天命!” “墨承!上台” 一个壮实少年蹿上台,咬破指尖,将血珠抹上碑面。 “嗡——”碑身轻颤,纹路流转,一道半尺高的土黄光柱“噗”地冲起,稳稳悬停。 “墨承,天命显化,土属,凡品中阶!可入外堂习武!” 随即,一片此起彼伏的掌声响起,墨承红光满面跃下。 “墨灵儿!” 娇俏少女上台,血落,碑上腾起近尺高的淡蓝水汽,澄澈灵动。 “墨灵儿,天命显化,水属,灵品下阶!好!可直接入内堂核心培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羡慕之声四起。灵品资质,在清河镇墨家已是十年难得一见! 少女脸颊飞红,眼中光彩流转,在愈发热烈的掌声中轻快跑下。 名字一个个念过。 希望燃起又熄灭。 墨渊静静看着,心湖深处那点不肯死的火星,被一次次撩拨。 今年……会不一样么? “下一个,墨渊!”执事声线平直,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哗——” 所有视线如磁石吸引,瞬间钉死在他身上,怜悯、嘲讽、看戏……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墨渊深吸一口气,将微驼的背脊猛地挺直,他分开人群,一步步踏上高台。脚步声空洞回响,心跳狂撞如擂鼓。 他站定在青铜命碑前,一抬手,然后咬破了食指,一滴殷红的血珠,按上那冰冷碑面。 死寂。 一息,两息,三息…… 命碑纹丝不动,黯沉如顽铁。台下骚动低语如野草滋生。 墨渊的心,往寒潭沉坠。 时间被拉长,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充斥世界。 就在他几乎抽手的刹那—— “嗡……” 碑身极轻微一震,碑顶一缕光华挣扎聚拢。 黯淡,灰白,细如蛛丝,歪扭着爬了不到一寸,便剧烈晃动,明灭不定,如一缕将断的残烟。 这缕寒碜到极致的“光”,顿时点爆了全场! “噗——哈哈哈哈!一寸!比我那个还短!” “灰白?这算什么天命颜色?” “废脉!天生绝脉!开眼了啊!” …… 哄笑与嘲讽拧成恶毒的浪,劈头盖脸砸来。人心中的成见像一座山,此刻山崩的碎石,每一块都带刺骨的寒。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张张肆意开合的嘴和扭曲的面孔,将他的尊严狠狠地践踏进泥里。 长老席上,几人脸色铁青。 主持长老猛地起身,寒气森森的声音压过喧闹:“肃静!” 他看向墨渊,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唯有彻底的厌弃。 “墨渊,经测命碑确认,汝乃天生绝脉,天命之柱黯淡近无,色泽灰败,为亘古未有之劣等资质!” “此等体质,于天地灵机感应全无,终生,与仙途无缘!乃天道所弃之身!” “即日起,剥夺墨渊家族子弟身份,所有例钱、资源,一概取消!贬入杂役房,听候差遣!终生不得再踏足演武堂及核心区域!” “轰!” 判决落下,人群炸锅。 两名黑衣执法弟子上台,铁钳般的手架住他胳膊,指甲抠进肉里。 “走呗,墨大天才?”彻骨冰冷的讥讽声刮过耳膜。 墨渊未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踉跄下台,黑发垂落,遮住眉眼,那些目光如冰冷的雹子,寒入骨髓。 他穿过喧闹广场,走向后院低矮破败的杂役房,身后声浪渐远,终被死寂吞没。 “哐当!”柴房门被猛力拽开,尘土扑面。他被狠狠搡入,重摔在冰冷地面。 “以后睡这儿!明早挑水、劈柴、刷茅坑,活儿多着呢!”冰冷的话语如鞭抽来。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落锁声清脆,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只有几缕微光从门缝壁洞挤入,照亮慌舞的尘糜,霉味与陈年灰土气钻入鼻腔,世界静得只剩粗重压抑的喘息。 手肘膝盖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口被撕碎、践踏成齑粉的剧痛。 天生绝脉…… 天道所弃…… 终生无缘…… 那冰冷的宣判、震耳的哄笑、扭曲鄙夷的脸,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放大,几乎撑裂头颅。 为什么? 凭什么? 那天道,又何尝不是另一座更冷酷、更庞大的山岳? 它早已将他钉死在命运的耻辱柱上,不留一丝缝隙。 一股暴戾凶焰从他胸腔最深处、灵魂最漆黑的角落轰然冲起,几欲烧穿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散乱黑发下,那双死水般的眼,腾地点燃两点幽暗之火!不甘、愤怒、怨恨,如岩浆奔涌,几乎要将魂魄烧成灰烬。 他绝不甘心如破布被弃于这肮脏角落,发霉、腐烂、被遗忘。 他挣扎坐起,背脊死死抵住冰冷脏污的墙壁,将自己蜷缩。 阴冷气息透骨,却压不住心口那团名为“反叛”的熊熊烈焰。 窗外,夜幕一分分吞没天地。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黑暗与绝望中,他的视野,陡然剧变,实物轮廓模糊、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缕、无数片、纵横交错、闪烁各色微光的——纹路!它们存在于墙壁纹理中,漂浮在污浊空气里,缠绕在门外歪脖树枯枝上。 这……便是世界表象之下,真实的规则经纬?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几乎撑裂头颅的信息流,裹挟着无尽悲凉与古老气息,轰然在他意识中炸开。 并非简单灌入,而仿佛被他极致的“不甘”与“怨恨”从时光长河中召唤而来! 窃命师! 逆天而行,窥探、解析、窃取天地万物、众生灵长之天命道纹,化为己用!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 然窃天之命,必承其咎。每动道纹,皆染因果,劫随业生,非有间隔不可轻动。 为天道所忌,为万灵所憎,古往今来,传承者皆孤星照命,荆棘满途,几近死绝,不得善终……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传来。在他明悟这份传承的瞬间,已被冥冥中至高无上的无形之眼冰冷凝视。 那目光,比所有嘲讽加起来更令人恐惧。 古往今来,窃命师皆不得善终……但,那又如何? 天道弃我如刍狗,我便逆了这天! 这布满荆棘与诅咒的宿命警告,非但未令他恐惧,反如滚油泼入心火,激起更凶戾、更彻底的疯狂。 他“视线”穿透柴房破墙,如饥饿的猎食者,投向核心子弟居住区。那里光团灼灼,命纹活跃,刺得他新启的灵觉发疼。 东院,水蓝光团尺许方圆,内里水波状纹路流转——墨灵儿。 西院,赤金光团灼灼逼人,光焰凝实如小日,规模近两尺,内里数道赤金命纹交错如刀剑罗网。 每一道纹路的边缘都锐利得仿佛能切割视线,散发出的纯粹锐利、力量与破坏意蕴,隔着虚空都让墨渊新启的灵觉感到刺痛——墨刚。 大长老嫡孙,天命赫然是灵品中阶的“锋锐金灵体”,家族未来希望,亦是平日欺辱他最甚、最肆无忌惮之人。 冰冷的恨意混杂着饿狼嗅血的贪婪渴望,在他心底疯长。 你们的天命,生来高贵? 我的天命,活该尘埃? 你们视我如尘泥?我便窃尔等光华为薪柴!烧穿这既定天命! 昔日艳羡,今时猎食。 众生天命,自此皆为吾药。 他意念凝聚,依照逆天法门,化作无数贪婪无形的触须,艰难却坚定地延伸。 此过程如在烧红刀尖跋涉,精神消耗巨甚,仅维持“视觉”已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内衣。 他死死盯住墨刚身上那几道最核心的赤金命纹。 在那浑然一体的流转中,存在极细微的“节点”,是力量运转的天然间隙,也是天命规则在此人身上唯一的破绽。 意念凝成无形钩锁。三息之间,他顺着命纹的天然轨迹,如锁匠般将心神沉入那“节点”。 此非掠夺,是破解!是找到维系他人命运的关键一环,而后轻轻一“撬”。 就在心神触及节点、即将撬动的刹那,他耳畔骤然响起一道源自极遥远之地的、充满不甘与腐朽的亡魂哀鸣。 那感觉,并非来自现世,倒像从‘葬神渊’那般禁忌之地穿透时空而来。脊背窜过一道冰线,那是被世界排斥的本能预警。 一种亵渎神圣、将他人命运踩在脚下的冰冷快感,首次滋生。 这感觉令人颤栗。仿佛用肮脏的手,撕开了命运华丽长袍的一角,窥见了其后冰冷运转的齿轮。 而他,即将成为第一个伸手拨动齿轮的……贼。 “咔嚓——” 一声唯有他能闻、源自灵魂层面、象征规则被打破的崩裂脆响,远处,那团赤金光晕猛地一颤。 内部一道关乎力量增长的核心命纹,于节点处应声而断。 一缕比发丝更纤细无数倍、纯粹由精纯赤金光芒与规则碎片构成的流光,被无形力量从断口精准抽离。 远处墨刚房中,桌案灯烛火焰随之轻轻一晃。 那道赤金流光瞬间穿透虚空,没入墨渊那只微抬、剧烈轻颤的掌心! “呃啊——!” 一股狂暴灼热、如岩浆奔涌又带锋利切割感的力量碎片,顺手臂经脉悍然闯入体内。 所过之处,闭塞脆弱的经脉传来被硬生生撕开、拓宽的剧痛,但这痛楚中,却夹杂着久旱逢甘霖、荒漠现清泉的奇异快意。 墨渊身体失控后仰,后脑“咚”地一下撞上了冰冷墙壁。 剧痛与外来力量在体内疯狂搅动,几欲将他由内而外——撑爆撕裂! 他喉咙发出野兽般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拼命引导这狂暴的、不属于自己的规则碎片,冲向那片被宣判死刑、死寂荒芜十几年的丹田。 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 汗水浸透薄衫,又在阴冷中变凉。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口鼻间弥漫开淡淡血腥气。 然而,就在这极致、近乎昏厥的痛苦深渊底部—— “嗡……” 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带着灼热温度的暖流,第一次,在他那死寂的丹田最深处,终于破开坚硬地壳,顽强地、颤巍巍地……滋生而出! 与此同时,他模糊的视野陡然清晰了一丝,柴房木纹的走向都历历可辨。 更惊人的是听觉。 门外夜风刮过瓦片的细响、远处巡夜人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乃至自己血液奔流的低沉嗡鸣,都骤然涌入耳中,层次分明。 这丝微弱却真实的温热,比他过去十六年生命里所感受到的所有“温暖”加起来,还要滚烫,还要清晰千万倍。 成了! 一抹颠覆性的狂喜如惊电掠心。但下一刻,更深、更冷的决绝将其吞噬——此非恩赐,是掠夺,是窃取。 这条路,从踏上的第一瞬,便已罪孽加身。 柴房外,夜风呜咽,穿过老槐枯枝,如亡魂叹息。 柴房内,少年蜷缩于黑暗与痛苦的余韵中,身体微颤,嘴角却无法抑制地,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那双于漆黑中睁开的眼,早无绝望死寂。唯余两点幽光,如蛰伏深渊、初尝血腥的恶狼,冰冷,凶戾,闪烁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他的指尖在积年尘土中狠狠划下一道深痕,如同对不公命运的宣战书。 天命的游戏,方才开盘。 这破局的第一枚筹码,染着血与罪,滚烫且肮脏,而他掌心那缕偷来的赤金命纹,正隐隐发烫,如一枚刚染血的筹码。 规则? 从此刻起,我便是规则。 而就在他心生此念的刹那,冥冥中,那道曾经瞥视过他的至高目光,似乎再一次,若有若无地扫过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几乎同时,柴房缝隙透入的微光极其轻微地波动、扭曲了一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随即恢复。 但那短暂异象中,无数漠然的、非人的眼眸一掠而过。其中一道目光,在他掌心那缕发烫的命纹上确凿地停留了一瞬。 夜,还很长。 第2章 父辱 后脑撞击墙壁的钝痛感早已麻木,那是昨夜疯狂留下的印记。 而比这印记更深刻的,是他丹田中那缕新生的微弱暖意。 这簇从天命规则中撬下的火种,正在他冰冷的躯壳内倔强燃烧。 它对抗着柴房阴冷霉味的侵蚀。 散乱的黑发下,他的一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骇人。 他成功了。 丹田中那缕自死寂里滋生的气流,细若游丝,却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它将墨渊十几年的“天生绝脉”判词彻底戳穿。 这不是恩赐!这是他墨渊从天命规则里撬下的第一块碎片。 这是他向天道发起的第一次叛逆。 狂喜与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身体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在灵魂废墟上重铸根基的冰冷决意。 昨夜那庞大的窃命师传承记忆,依旧在他识海中沉浮。 它如同永恒的警钟,时刻提醒着这条路的荆棘与禁忌。 窃命师……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蠕动,反复咀嚼这个为天道所忌的身份。 他眸中的光芒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得更加幽深。 “哐当!” 次日清晨,巨大的踹门声将墨渊惊醒,柴房木门被粗暴踹开,穿着灰色杂役服的王姓弟子堵在门口,手中的鞭子凌空虚抽,破空声刺耳。 “墨渊!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干活!南院三十口缸挑满,后山二十担柴!日落前干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 墨渊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是。” 他走到井边,拿起沉重的柏木水桶,当他挑起那近百斤重担时,瘦弱的身体明显一晃,肩颈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 他咬紧牙关,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南院。 扁担粗糙的木棱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带来持续的火辣刺痛。 汗水顺着他苍白脸颊滑落,一颗颗砸进尘土里,洇开深色斑点。 沿途的杂役纷纷侧身避让。 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怜悯、漠然,或是麻木的快意。 墨渊无视所有视线,他的“视野”,已悄然开启。 大多数杂役的命纹都灰扑扑的,黯淡松散,如同风中残烛。 王姓弟子头顶那土黄色的光晕略显凝实,但其内部有几处纹路扭曲不畅,像是淤塞的河道。 那是他功法运行不畅、身体暗伤积累的显化。 墨渊默默记下这些节点的位置。 当他第三次挑水路过演武堂高墙时,他“看”到了里面那些璀璨光团,墨刚那赤金光团依然最为醒目。 但其核心处,一道细微的新生裂痕赫然在目,使得光芒流转略显滞涩。 那是他昨夜亲手留下的印记。 一个无人知晓却真实存在的伤疤。 墨渊低下头,嘴角难以察觉地扬起一丝冰冷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墨家的大天才吗?”戏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墨辰带着两个跟班,抱着双臂拦在路中间。 他脸上挂着讥笑,上下打量墨渊满身的水渍和湿透的裤脚。 “怎么?大天才也干这种粗活?瞧你这小身板,挑得动吗?要不要小爷帮帮你啊?” 墨辰说着,懒洋洋使了个眼色。 一个跟班笑嘻嘻凑上前,看似随意地伸出脚,实则猛地绊向墨渊的脚踝。 动! 在对方脚踝肌肉绷紧的瞬间,墨渊的“视野”已清晰映照出其下盘力量运转的轨迹,以及那发力瞬间暴露的脆弱节点。 他身体重心本能地做出细微调整。 肩头扁担的末端借着水桶晃动的力道,看似无意地精准地在跟班膝弯侧后方某个位置轻轻一磕。 “哎哟!” 那跟班只觉得膝弯处像被针扎,酸麻感瞬间炸开。 他汇聚的力道顷刻溃散。 噗通一声闷响,他自己反而重心全失,结结实实跪摔在地,啃了一嘴泥灰。 墨渊肩头的水桶只是轻轻一晃,他脚下生根,已然稳稳站住。 场面出现一瞬古怪的寂静。 墨辰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显得有些滑稽。 墨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淡淡道:“不劳费心。” 说完,他重新调整肩上的扁担,挑着两桶沉重的水,从脸色僵硬的墨辰身旁平静走过。 墨辰足足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一股被当众扫了面子的羞恼冲上头顶,他的脸色顿时铁青。 “给我站住!” 他厉喝一声,一步疾跨,右手五指弯曲如钩带着风声,凶狠地抓向墨渊单薄的肩胛骨。 他指间已有淡白气流涌动,显然动用了元力。 招式间暗含《擒拿手》特有的锁筋拿脉的狠辣劲道。 墨渊的“视野”之中,墨辰整条手臂的命纹光华应激发亮。 那光华虽亮,底子却驳杂轻浮,显示根基不稳。 他能“看见”对方的力量正沿着手臂几条经脉快速涌动汇聚,最终全数灌向擒拿的五指。 而在其手肘内侧的“清冷渊”穴、肩井穴下方半寸的“肩髎”穴,各有一处因力量过度汇聚而命纹稀薄脆弱的节点。 破! 电光火石之间,墨渊身体顺着扁担晃动自然微侧。 扁担粗糙的后端,随着他转身卸力的动作,以恰到好处的角度和力道,在墨辰手肘那个名为“清冷渊”的节点上轻轻一点,旋即收回。 “嘶!” 墨辰整条右臂如同过电般剧烈一麻,他原本流畅运转的元力骤然紊乱溃散。 那志在必得狠辣的一抓,赫然擦着墨渊的衣衫落空。 怎么可能? 墨辰瞳孔微缩,心中惊疑。 刚才那一下,是巧合还是…… 羞恼迅速转化为被挑衅的怒意。 他丹田气旋加速转动,更盛的元力被催动起来。 他周身气息隐隐升腾,就要再次全力出手。 “《擒拿手》,墨家基础武技,劲走手三阳经,注重瞬间爆发与关节控制。” 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在墨渊心底清晰响起。 那是窃命师传承赋予他的洞察本能。 “然而此子习练不精,元力虚浮,劲力转换生硬。破绽已在‘清冷渊’与‘肩髎’二穴交汇处彻底显现。” 传承记忆中,一段模糊画面倏忽闪过。 那记忆碎片里,一位古老的窃命师曾与一位以臂力称雄的体修霸主对坐弈棋。 窃命师甚至未曾触碰对方,只在落子谈笑间随意拨弄规则,便让那位霸主未来三年右臂僵直如枯木,运功迟滞,根基大损。 “若此刻我能引动丹田内那缕新得的灼热金气,逆冲其此二处节点,无需三日,他这条惯用的手臂便会气血淤塞,经络僵化,从此留下暗伤,修行前路自断。” 但这缕源自墨刚“锋锐金灵体”的气流,终究太弱也太少。 它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尚不足以支撑如此精细的操作。 墨渊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遗憾。 若此刻他指间能有一块哪怕是最下品的元石可供汲取炼化,他又何须如此隐忍算计,只能行此被动防御点到为止的无奈之举。 这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念头刚刚在他脑海升起。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便骤然传来,仿佛有一道无形冰冷的视线,自九天之上的冥冥深处冷漠垂下扫过他这片渺小的存在。 那目光不含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与恶意,就像在观察画卷上一处突兀的污渍。 与此同时,他眼底最深处,一抹非人的淡金微光不受控制地一闪而逝。 那是他昨夜窃取的“锋锐金灵体”命纹碎片,在他灵魂与肉身深处烙下的第一道异种印记,也是“窃命师”这禁忌身份开始侵蚀他生命本源的征兆。 紧随而来的,是眼球深处针扎般的刺痛。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他脚下微微一软,不得不立刻伸手扶住肩头的扁担。 他眼前阵阵发黑,丹田中那缕摇曳的微光也随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灵魂被撕裂的预警与丹田气流的不稳让他瞬间从力量的诱惑中清醒。 这“窃取”而来的力量与知识,每一次动用都伴随着业力,如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的脆弱冰面。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诸多念头,将那份诱人而危险的冲动死死锁回心底最深处。 “辰儿!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焦急疲惫与无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墨渊动作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他的父亲墨承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旧长衫,正脚步匆匆地从院门方向赶来。 父亲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此刻却强撑着挤出无比卑微的笑容,快步插到墨辰面前挡住了去路。 “墨辰侄儿,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家渊儿不懂事冲撞了你?”墨承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腰背早已习惯性地弯下了几分。 “叔代他给你赔个不是。他还要赶着去挑水,耽误了王执事安排的活计,回头怕又要挨罚。侄儿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好不好?” 墨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斜睨着眼前这个卑微的中年男人。 “三叔?你来得正好。你家这个好儿子,如今本事可真是见长了啊!竟敢对我还手了?怎么,被赶去当了杂役,反倒练出脾气来了?” 墨承山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本就弯下的腰背几乎弓成了虾米,语气里的恳求意味更浓。 “不敢,不敢!绝无此意!定是误会,定是渊儿不小心失了分寸!侄儿你何等身份,何必跟他一个不懂事的杂役计较,免得辱没了你自己。” 他说着,猛地转过头看向墨渊。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但语气却刻意带上了一种父亲式的严厉与哀求。 “渊儿!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给你墨辰哥赔礼道歉!” 墨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父亲那早已被生活重担压弯几乎挺不直的脊梁。 看着那张曾几何时也意气风发如今却遍布风霜的脸上,硬生生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攥住。 那手冰冷而有力,正在缓慢而残酷地收紧。 他记忆里的父亲,年轻时也曾是墨家颇有天赋的子弟。 父亲也曾有过挺拔如松的背影和明亮锐利的眼神。 是为了他这个生来就被判为“绝脉”受尽白眼的儿子,为了在这个家族里艰难求存,父亲才一点点亲手磨平了自己所有的棱角与骄傲。 酸楚与愤怒在胸腔里翻滚沸腾,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冲动。 在拥有足以碾碎一切规则与敌意的绝对力量之前,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异常表现,都可能为他自己,更为他想要保护的父亲,招致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他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冰冷杀意。 再抬眼时,里面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空洞。 他用一种毫无波澜近乎死寂的声音,对着墨辰说道:“对不起,墨辰哥。是我冒犯了。” 墨辰的目光在这对父子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是在墨承山那近乎摇尾乞怜的卑微姿态上停留了片刻。 一种凌驾于他人命运之上的畸形快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嗤笑一声。 “算了。既然三叔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跟一个下等杂役过不去,倒显得我小气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戏谑地扫过地上刚才因碰撞而洒出的一小滩水渍和溅开的泥点。 “不过嘛,你这水可是洒了不少。这挑过去的水缸,怕是不能作数了。这样吧,你,还有你好心的三叔,一起动手,把这块弄脏的地面给我擦干净。什么时候擦得光可鉴人,什么时候算完。”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片湿滑泥泞的地面,语气轻佻地补充道。 他的目光在墨承山那破旧的袖口上停留。 “我看三叔你这袖子,料子糙,又经年累月地磨,倒是比抹布还趁手吸灰。往后这擦地的活儿,干脆就交给三叔专司好了,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嘛。” 用身上仅有的蔽体之物的袖子,去擦地上的泥水,这是对一个人尊严最彻底最恶毒的践踏与侮辱。 墨承山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枯瘦的身体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渊猛地抬起头,一直压抑沉寂的眼眸中,两点寒光如同被冰封了万载的利刃骤然出鞘,锐利得几乎要割裂空气。 “怎么?看你这眼神,是不愿意了?”墨辰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对父子脸上痛苦屈辱的表情。 他身旁的跟班适时地发出几声嗤嗤的充满恶意的低笑。 墨承山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颤抖着吸入肺中,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和尊严。 他抢前一步,用自己更加瘦削的身体死死挡在了墨渊的身前,隔绝了儿子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目光。 他对着墨辰,再次挤出一个比黄莲还要苦涩千万倍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笑容。 “愿意。我们愿意。侄儿你说得对,地脏了,是该擦干净。” 说着,这位曾经也怀揣过梦想的中年男人,竟真缓缓地颤抖着弯下了他早已不再挺拔的腰膝。 他伸出枯瘦的手,撩起自己那件打满补丁袖口早已磨损得起毛泛白的灰色旧长衫的袖子。 就要朝着那片湿漉漉脏污不堪的泥泞地面,跪擦下去。 “爹!” 墨渊的手,比他的声音更快。 他一把死死抓住了父亲那冰凉而颤抖的手臂,五指用力到指节根根暴起,泛出青白色。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父亲的眼睛。 那双曾教他识字为他遮风挡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浑浊的血丝。 里面盛满了近乎绝望的无奈,深入骨髓的屈辱,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哀求他不要冲动的哀切。 墨渊感觉自己的舌尖被牙齿磕破,一股浓烈而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刺激着他的神经。 体内那缕微弱却桀骜的金色气流,因为这极致愤怒与屈辱的情绪刺激,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奔涌冲撞。 如同被困在狭小囚笼中的远古凶兽,用尽一切力量疯狂撞击着脆弱的栅栏,咆哮着要破体而出,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在他的“视野”中,对面墨辰因极度得意而命纹光华大放,却也因心神激荡气息不稳,导致那光华流转间破绽大开。 他周身要害节点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般清晰可见。 只要他想,传承记忆中有不下十种阴损却有效的手法,可以让他此刻就暗中引动对方命纹紊乱,当场气逆吐血丑态百出。 甚至如果他够狠,拼着这缕金色气流反噬的风险,他能精准地重创墨辰几条关键修行经脉,让其未来修行之路就此断绝大半。 但是,不能。 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将他所有的冲动死死锁住。 在拥有足够碾碎一切规则庇护所有亲人的绝对力量之前,任何一丝可能暴露他异常之处的行为,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测的窥探与灾祸。 他不能再连累父亲了。 他抓着父亲手臂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带着千斤重负般的艰难,松了开来。 然后,在墨承山那混杂着惊愕心痛绝望与无尽悲凉的目光注视下。 墨渊也缓缓地沉默地弯下了自己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腰。 他撩起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的袖子。 擦。 父子二人,在这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在墨辰那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目光的注视下,并排跪蹲在那片泥泞的地面旁。 他们用自己身上仅有的蔽体保暖的衣衫袖子,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片冰冷粘稠的湿滑泥地。 粗糙的布料迅速被脏污的泥水浸透。 那粘腻冰冷的肮脏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更如同一条阴毒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死死盘踞在他的心脏之上,留下永生难以磨灭的耻辱烙印。 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微弱却刺耳。 墨渊低着头,散乱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然而,他内在的“视野”,却在这一刻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冰冷、精确、高效,如同最精密的刻录机。 墨辰那因为志得意满而毫无防备的命纹整体结构,其元力运转时每一个习惯性的薄弱点,他所修习功法在特定姿态下必然暴露的轨迹破绽。 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与清晰度,疯狂地捕捉解析拆解,然后深深地永久地镌刻进自己的记忆最深处。 这种超越极限的高强度窥探与记忆,正在急剧透支着他本就因昨夜窃命而损耗的魂力。 一阵阵源自灵魂深处的空虚感与撕裂般的疼痛不断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冥冥中那至高至远的规则层面,仿佛有一丝极淡却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恶意,如同蛛丝掠影般再次悄然拂过这片微不足道的空间。 转瞬即逝。 却让墨渊在浑身冰冷粘腻的同时,脊背莫名窜过一道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哈哈哈哈哈!” 墨辰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肆意的快意与轻蔑。 笑声在清晨空气中回荡,刺耳而张扬。 他最后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父子俩,像看着两只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然后他带着一脸得意的跟班,趾高气扬地转身,扬长而去。 脚步声在青石地上渐行渐远,带着轻快的节奏,最终消失在院墙之外。 直到此刻,一直强撑着的墨承山,才像是被彻底抽走了脊梁骨里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地坐倒在地。 他低着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喉间溢出。 浑浊的泪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混合着地上的泥污。 哽咽声在空旷院子里断续响起。 他反反复复,只会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声音嘶哑而绝望。 “渊儿。是爹没用。是爹没用啊。” 墨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身。 他的袖子直到肘部都沾满了污黑的泥泞,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冰冷而沉重。 然而,他的脸上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那不是麻木,而是所有激烈情绪被强行压缩沉淀到极致后形成的冰冷死寂,如同风暴过后深邃无波的海面,下面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伸出手,用力将瘫软在地的父亲搀扶起来,然后仔细地沉默地拍去老人身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屑。 “爹。”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 “您先回去。这里交给我。我没事。” 墨承山被儿子扶着站直,他抬起泪眼模糊的双眼,怔怔地看向墨渊。 儿子那双他一直以为已经彻底死寂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此刻却映出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幽深光芒。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绝望与痛苦,只剩下一种沉静到令人心悸的仿佛在酝酿着某种可怕风暴的决绝。 父亲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将人压垮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 他最后深深地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终是佝偻着背,一步一挪步履蹒跚地慢慢消失在了院角的阴影里。 墨渊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目送着父亲那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佝偻背影彻底消失。 他这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沾满污泥肮脏不堪的袖口上。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脚下那片被他们父子用衣袖擦得斑驳混乱反而更显狼藉的地面上。 半晌。 他弯下腰,重新握住了那根沉默躺在泥水边的扁担。 他将其稳稳扛上自己依旧单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的肩头。 然后,迈开脚步,准备继续他未完成的挑水路。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一股毫无来由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猝不及防地舔舐过他的整个脊背。 那感觉清晰而诡谲。 仿佛冥冥之中,那道自他觉醒窃命师传承时就存在的至高无上的冰冷注视,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 他脚下的步伐,因这陡然而至的寒意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随即,又恢复了稳定,继续向前。 他的步伐依旧因沉重的负担而显得艰难,肩膀被粗糙扁担压迫的地方依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此刻,没人能看到,在那低垂的被汗湿黑发遮掩的阴影之下,他的一双眼睛正亮得惊人。 那不再是昨夜初尝窃取力量时的混合着凶戾与兴奋的野性光芒。 而是所有屈辱痛苦愤怒不甘被强行碾碎沉淀淬炼之后凝结而成的,如同深海之下万年玄冰般幽暗冰冷的决意。 那是一种不发出任何声响,却足以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无声咆哮。 力量!资源! 他需要更多,更多。 不仅仅是为了照亮自己脚下这条遍布荆棘注定与天为敌的黑暗前路。 更是为了,终有一日,他能亲手焚尽这世间所有曾逼迫他父亲弯下脊梁曾将他尊严践踏进泥泞的人与物。 他要让父亲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因他墨渊之名而重新挺直,立于这人世间,且要比往昔更加坚韧,更加不可折,更加无人敢犯。 他下意识地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在那片曾被宣判为永恒死寂的丹田最深处,那缕微弱却无比顽强的金色气流,依旧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倔强地持续地闪烁着微光,如同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他静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通往南院的小径上。 初升的朝阳将他孤独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拖得很长。 那对沉重的柏木水桶就在脚边,扁担横躺于地,仿佛在等待一个决定。 袖口污泥的冰冷触感,透过湿透的布料清晰传来。那不是简单的水渍,而是尊严被践踏后,强行烙印进骨髓的耻辱印记。 他缓缓抬起手臂,凝视着那片污黑。所有锋芒,此刻尽数收敛于看似破旧不堪的鞘中。 偶尔乍现的寒光,亦转瞬即收,深藏不露。 只因他深知,真正的利刃出鞘之日,必将饮尽仇雠之血,方肯罢休。 …… 而在家族西院,某间布置华贵的静室之内。 正在盘膝打坐试图运转周天的墨刚,毫无征兆地猛然惊醒。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道本源的赤金命纹,传来一阵细微却无比清晰如同被无形针尖反复穿刺般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