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个煤矿工,每天坐着猴车下矿,每月工资一万二,寄回家一万,自己只花一千,还能剩下一些。
第一次遇上瓦斯爆炸,断了三根手指,得以侥幸存活下来。回家后,奚唯醒心疼得饭都吃不下。
第二次瓦斯爆炸,回不了家。
因为断送的是生命。
奚唯醒抱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玩偶坐在门槛上给妈妈打电话,从昨天到今天,都是无法接通。
得知爸爸事故,妈妈应该是第一时间去的南城,怎么就不接电话——
她有些焦急,昨晚在新闻里看见边缘县城发生山体滑坡,有一趟宜城前往南城的大巴车遇难,几乎全车窒息身亡。
穿好外套,奚唯醒想去县城找妈妈。
家门响了,门外是许久不见的亲戚。他探着脑袋问奚唯醒,“你奶奶在家吗?”
奚唯醒看了眼卧室的方向,说:“在,但是在睡觉。”
不知该管眼前这个人应该叫大伯还是叫叔叔,平时根本就不走动,亲戚们好像也挺看不起他们一家。
矿工爸爸、哑巴妈妈、好欺负的女儿,这样的家庭几乎占据了社会上一切刻板印象。
“找奶奶有什么事?”奚唯醒纠结了一会还是小声询问。
考虑到老人身体承受能力,她还没把爸爸的事告诉奶奶。
男人跟女人对视一眼,蹲下声示意奚唯醒靠近,即便闻到劣质的烟草味,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看新闻了吗?你妈妈就在那辆大巴上。嗯……大概率……反正做好最坏的打算吧。你们学校中秋放几天假?”
手中的玩偶掉到地上,从昨晚到今天眼泪早就流干。奚唯醒快要哭不出来了。
“三……天……”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她低下头,仿徨地捡起小熊玩偶。手掌所能触及的地方都变成湿的,蓦然发觉自己泪腺红肿又红肿。
一下子在这个世界失去两个最爱她的人,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幸福了。
那个不知叫大伯还是叔叔的人好像对他家布置很满意,转而问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年纪大了有点健忘,你忘记二伯了吗?我们过年才见过。”
其实是大前年。
平时亲戚们对他们一家避之不及。
主要还是奶奶,痴呆症需要去医院,有时候还要请护工照顾,大伯二伯姑父不想出钱踢皮球踢了半天,最终还是爸爸看不下去把奶奶接到家里。
可能是良心未泯,最开始那年还会打少量的生活费意思一下,后面就都人间蒸发了,一打电话就说忙。
她敛下情绪,还是回答:“奚唯醒。”
“好拗口的名字,你去喊你奶奶起床,我们跟她谈点事。”
奚唯醒摇摇头。
二伯有意叹息,“现在的小孩也真是,叫你亲奶奶起床都不肯叫,你不爱你奶奶了吗?”
“奶奶在休息……不太好吧……”
“我知道,我们要找她谈事,没这么多时间在这干等,你堂妹还没放学呢。”二伯语气逐渐不耐烦。
二婶拍拍他的胳膊,嗔怪,“跟小孩凶什么凶?我去叫不就行了,又不会少块肉。也就是你不好意思。”
奚唯醒抬手想去阻拦,但面对凶神恶煞的二伯没了胆,伸出的手又收回来。
不多时,她听见奶奶卧起的轻嘤。二婶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菜市场吆喝。
要她是宁欢或者陈常绪就好了,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会允许自己吃半点亏。也不会总是向人道歉。
女孩情绪低落。
二伯在楼道打完电话,手机塞回裤子口袋,对她说:“多拿几把椅子出来,你大伯三伯大姑姑父他们都会来。”
来干嘛?明明平时过年都难见一面,现在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奚唯醒望着男人的脸,打心底不愿意他们来,眼角下垂,露出那种委屈又抵触的表情摇摇头。
二伯丝毫不在意她的想法,用力拍了拍她肩,指着门说:“懂点事,别关了。你爸妈不在身边,要没有我们,以后谁来照顾你?”
奚唯醒躲在阳台洗衣机的间隙,偷听着二伯和奶奶的对话,想知道这些亲戚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妈,你想想,他女儿年龄这么小,才上初中还是高中,没人照顾怎么行?你难道能照顾她一辈子吗?况且妈,你年纪大了,这些事都不需要你操心。”
二伯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二婶在一旁帮腔,“是啊,弟弟和弟妹走的可惜,她还是个小姑娘,要没人好好教导学坏了等会书都不想读,跟社会上那群混混跑了!”
奶奶听到爸爸去世的消息,虽然年岁大,还是在痛苦抽搐了几下后斥责,“你们这些白眼狼……究竟是为了钱,还是真的希望小纯好!你弟弟才死多久啊?出去,都出去!我都当没你这个儿子。”
“妈,你误会了,我们当然是为了她好啊!我是她二伯,亲伯伯,一家人,怎么可能不爱她?”
奚唯醒听着争吵声从墙边站起,差点撞掉放在一旁的拖把。
真的好过分!明明爸爸都还没下葬,他们就都跑到自己家里欺负她和奶奶了。
门铃被人按响,奚唯醒不想开,二婶于百忙之际走出来开门。
是大伯一家。
与二伯家的市侩相反,大伯是亲戚中最有文化的,一身中山装、白衬衫、鼻梁上架着方框眼镜,在上市公司当经理。手中牵着的是年仅六岁的女儿奚若希。
奚若希粉色公主裙崭新,脸上有婴儿肥,眨巴眨巴眼盯着奚唯醒也不避讳,对旁边的女人说:“妈,这就是那个爸爸被炸死的姐姐吗?”
心底的伤痕豁然被血淋淋地划开一道口子。
奚唯醒肩膀一抖,想把他们全推出去,奚若希还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仰头张望,“她家好大呀!”
大伯皱眉,女人忙用手拍了下奚若希的嘴,“怎么说话的,别说话了,跟姐姐道歉。”
奚若希嘴疼,不太情愿地瞄了奚唯醒一眼说:“对不起。”
大伯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零钱塞进奚唯醒口袋,“你妹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别往心里去,大伯回去会教训她的。”
奚若希抬头撒娇,“我也要。”
看得出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仗着年纪小,不会照顾他人的感受。
女人扯住奚若希,“要什么要?再这样下次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威胁确实有用,奚若希罕见地安分下来。大伯跟二婶客套了几句,进卧室找奶奶,没过几分钟,三伯和姑姑也来了。
家里一下多出许多人,却没有一块是奚唯醒能待的。
她紧抱着小熊,跑到门口的楼梯上坐,邻居出来丢垃圾,怜惜地看了她一眼,照顾她的情绪只是悄然擦肩而过,什么都没说。
奚唯醒能想象,奶奶的卧室里正在上演一出唇枪舌战。一群基本没见过面的亲戚想要她的抚养权,想要这个房子,更想要爸妈用血汗换来的钱。
老人能护住她多久?
听大伯的意思,实在不行可以打官司,反正老人不适合带孩子。
心情闷闷的,奚唯醒知道就算她自己不满,告诉他们只想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了爸妈,站在楼梯最底下朝她招手,欣喜地跑过去却踏空从二楼滚下来,全身要摔散架了才知道是幻影。
奚唯醒擦擦眼角的泪,告诉自己不要哭,想办法怎样不让父母的东西从亲戚手中夺走。
背后听到一声推门,奚若希吵着说她家好无聊,要去美食街玩,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女人本是把女儿拉到楼道讲道理,没想到看见了奚唯醒。
她向着她招招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五十的零钱,对奚唯醒笑,“小纯,你带妹妹去美食街玩玩吧。这么多年不见都生疏了,你忘记了吗?你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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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抱过小希。”
奚若希挽着自家妈妈的胳膊,难舍难分,显然只想跟妈妈待在一起。
女人瞪了她一眼,对奚唯醒温声,“可以顺便带你妹妹一起去吃个晚饭,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别见外,都是一家人。这里的事不用担心,大人会处理好。”
如此伪善的脸,奚唯醒这一天已经不知见了多少张了。
久久站立一会儿,女孩麻木地嗯了一声,没有声张。
总不能现在就撕破脸吧。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躯体快饿成一抹幽灵。
奚若希指着某个方向,说:“我们走吧姐姐。我想吃香菜馄饨,我想吃棉花糖,我想吃粉皮,我想吃……”
稚嫩的童音融入街道的车水马龙,随着天色变暗,饭香也从居民楼飘出。
奚唯醒对大伯一家没有好印象,自然不想搭理,低头给贺林威说家里发生的事,贺林威发了一长串文字细心安慰,也努力在帮她想解决的法子。
情绪才好转一点。
奚若希就拽紧她的手,不走了,“你好没意思,不如我亲姐姐对我好。”
奚唯醒愣住,奚若希又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的表情,“我爸妈这辈子只会爱我和我姐两个人,你不准插足,虽然我很同情堂姐你,但我家肯定是不欢迎你。”
六岁的孩子为了让奚唯醒知难而退,把她的手臂掐红了,来时就从父母口中得知,这个堂姐唯唯诺诺,特别好拿捏,谁来就能欺负。奚若希沾沾自喜。
可其实是你爸妈在阻止我和奶奶一起生活。
考虑到奚若希的年纪。
奚唯醒最终还是没告诉她真相,平静地说:“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管不着。先吃饭吧。这附近正好有家馄饨店。”
一拳打在棉花上。奚若希明显有点不高兴,瘪着嘴,故意走得很慢。
拐了个弯,美食街明亮,人行道到处摆着塑料板凳和支起来的桌子。这一带都是卖夜宵的地方,楼上很多民谣清吧。
奚唯醒找了家馄饨店带堂妹坐下,点了两碗卤馄饨。
馄饨伴着酱料上桌,奚唯醒掰开筷子。
奚若希指着旁边烧烤店说:“我想吃烧烤。”
“还有橙汁,你去给我买。我妈不是给了五十块吗?”
奚唯醒说:“两碗卤馄饨就花了三十。”
奚若希说:“那你也不能私吞二十,你不给我买,把钱给我,我自己去买。”
铁了心不想让她占到便宜。
奚唯醒看了眼卖橙汁的马路,人员又多又杂,自己这个堂妹只有六岁,丢了更加麻烦。
“我去买。你把这碗馄饨先吃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对自己打招呼,正是那天帮自己修手机的小哥。谢季辉背着个黑色挎包,就坐在不远处吃炒面。
奚唯醒刚准备回他,就听周围安静下来,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辆车,引擎都没来得及关,金发少年就跨步下来,抓了把松散的头发。
谢季辉脸色一变,起身就要扫桌上的二维码结账。
混的人用力踹了脚他的凳子,反身坐在桌上,脸颊动了动,“你面不是还没吃完吗?往哪走?”
谢季辉似没想到他们找上门这么快,定在原地说:“这么多人看着。想干嘛?”
想走走不掉,能走的路都被对方带来的人堵死,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机想拍照,被跟在他身后的杨奇打掉。
他一头金发比头顶悬着的灯泡都耀眼,眼皮耷拉着,似一把刀。
谢季辉很怕他。
奚唯醒瞳仁中闪过一丝惊恐,慌忙低下头。
是陈常绪。
无法忘记上次情急之下咬了他一口就跑的事。只不过那几天运气好,陈常绪没有找上来,那么现在呢?
奚若希偏偏还晃了晃她的胳膊,不满喊道:“你不是说要去给我买橙汁吗?怎么不走了?给我钱,我自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