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了一天的雨终于下了。
伞落在工位上忘记拿,林知音拉上了防晒服的兜帽,聊胜于无,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脸上又凉又热。
今天下雨你就说今天,说什么三日内。
不过雨今天下完,引燃音乐节就不用改泼水节了吧。
走进公寓大厅,空调恒温24度,冷风一吹,后知后觉的感觉冷,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前台看到她落水狗般的惨状,有些吃惊。
住在这儿的人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是衣食无忧,前台小姐对这位林小姐的印象是很深刻的……林小姐入住的时候拿了四个行李箱,其中一个和冰箱差不多大,特别有礼貌,还给小费。
“这里有毛巾,您擦擦。”
难道最近大小姐们流行风雨中飙车in盘山路?上年还流行去农家乐吃走地鸡呢。
林知音接过毛巾,摁了摁滴水的头发,“谢谢。”
房间白天有人上来收拾,干净到就像没住过人,保洁不会动房间的东西,只是吸吸地板换换床单,公寓毫无人气,怪她自己。
四个行李箱静静立在一隅,里面塞的小玩意要是摆出来能给公寓添点热闹劲儿。但她开都没开,四个压缩包,不敢开,走的时候有多难收她领教过一回,不愿再重蹈覆辙。
手机连着亮了两下,开了勿扰模式,没有声音,沉默地闪动着‘陌生来电’。
犹豫了一下,让它又闪了一会儿,才点了接通。
越翡吗?
*
越翡蹲在地铁站门口卖雨伞。
灰色的天,红色的桶,透明的伞。9.9一支,不用吆喝,提着桶刚过去就有人问伞卖不卖。
自从南城进入雨季,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批发软件上买一批便宜雨伞屯在家里,雨想下就下,龙王姥来了也管不了,很多人出了地铁站才发现雨已经大到排水系统无法处理的地步,越翡做得就是“突如其来”的生意。
看到下雨,她就把伞装好从家里提出来,能发个几百块的“雨难财”。
地铁站还有其她人也在摆摊卖点小玩意,有个老婆婆竹蓝里盛着白花,连着绿叶,鲜灵灵的,不像是南城的品种。
她原先摆在地上,后来躲雨的人多了,难免拥挤踩到,越翡捡起地上的花枝,递给她,“花都买晒,篮子饶个我啦。”*
婆婆很爽快的答应了,越翡把装着伞的小桶放在一边,慢慢把篮子里杂乱的花枝一枝枝拿出来、又一枝枝插回去。
“手好巧噶。”
“生活不易多才多艺咯。”越翡对婆婆笑了笑,看到老人,她总会想起姥姥。她对她们好一点,姥姥在外面,也会有人对她好一点。
桶里还剩下几把伞,有人要买,越翡拒绝了。这几把伞和普通版不太一样,手柄上缠满印了乐队名字的胶带,是她们为了音乐节准备的物料。
虽然不知道明天的音乐节会不会因为煽动翅膀的‘凤尾蝶’取消,有备无患——就算取消了她们也可以拿来地铁站卖。
小伊和姜灵现在去音乐节那试音踩点,越翡吃完晚饭再过去。
雨愈发大了,走出地铁站就是南城最大的商业广场,连着一片,从中学生爱逛的地下市场到高端商城,应有尽有。她提着一个桶,一篮花,背上背着宝贝贝斯,还得撑把伞,心里盘算晚饭吃什么。
总之不会在这里吃,这里的共享充电宝身价都比别的地方高1元钱。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嗡嗡震了两下,她穿了条薄薄的短裤,贴着大腿震得发麻,可能是小伊她们有什么急事,就近找了个商场躲开雨听电话。
小伊那边很吵,信号还很卡,“越翡翡翡翡!!”
“那个关系户来了,不让我们试音!”
她这么一说,越翡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她们乐队不是主办方邀请的,而是自己往人邮箱里投的简历,主办方看完视频,觉得不错,两边说定,可音乐节开始前一周,海报都做好了,对接却语焉不明的把她们‘退货’。
在演艺圈子里,临时更换挺常见,但被换掉又被换回来是见稀罕事。
对接说,那个歌手有点事情上不了了才找回她们,可现在来看,明显又不是那么回事。
“没人拦么?”越翡站在商场门口,自动门感应到有人,自发而缓慢的旋转着,输送出来阵阵冷气和怡人的香气。
她单手抓着手机,往商场里走。
“女士,”保安拦了一下她,递给她一支细长的透明袋子,“伞可以放到这个袋子里。”
她东西多,单手不好操作,耳边小伊还在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她关系特硬,没人敢管,叫我们后台来跟她碰一碰!”
“我们有个屁后台?”袋子太小,伞塞不进去,越翡干脆把伞往桶里一扔。
“这个桶您不能拿进去,”保安一板一眼地说着,“可以存到柜子里。”
“柜子在哪?”她问完接着讲电话,“我马上来。我叫了个外卖送到那边,你等会帮我拿进去。”
“柜子在商场里面。”
“……”越翡挂了电话,凌厉的眉毛挑起,有点不解,“你不让我进去,我怎么存到柜子里?”
“那您可以先放在外面,我帮您看着。”保安似乎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很快又想到了新的方案。
越翡否决:“放外面被人拿了怎么办?这是伞,下雨天的硬通货。”
“我会帮您看着的,而且我们的客人不会做小偷小摸的事情,”保安说,“您是要进去购物吗?”
越翡听到她的话,反应过来。
她刚刚在打电话,下意识地往里走,她没有进商场的打算,这家商场租金不菲中的不菲,入驻的都是奢侈品牌,她从来没进去过。
“哦不用了……”
“越翡?”
“林小姐?”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越翡一时微愣,心里多跳了两下,转过眼看她。
和她的狼狈模样不同,林知音从头到脚都是干干爽爽的,从旋转自动门里缓缓走出来,香气更甚,脚上的薄底皮鞋在下雨天里都没有沾到一点水。
不知道是看到她了,还是注意到争执出来看看。
保安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实在想不到这两人是什么关系,犹疑地问道:“林小姐,您的朋友吗?”
“嗯,”林知音垂着眼皮,看上去莫名的恹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来给我送花的。”
掀起眼皮看住她,还有她右手腕上挂着的竹编篮。一路上,雨伞只遮得住越翡自己遮不住花,被暴雨打过,白花也垂着头,水珠滑过花瓣花叶,最终透过藤编框,滴到了地上。
“还不进来?”她说。
竹篮一路走一路漏水,滴滴答答蜿蜒了一路。
里面的空调果然很冷,香气比在外面闻更馥郁,说不上来是什么。两人之间掺杂着与高贵香味格格不入的一丝潮湿的草木气味,越翡跟她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似的,“我没打算进来——那个保安也没为难我。”
她知道林知音刚刚是在帮她解围,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来都来了,”林知音走在她前面,语气淡淡,“那你要去哪?等等我,我送你,这边不好打车。”
“不”还来不及张口,林知音转进了一间咖啡厅,越翡站在门口看咖啡厅的招牌,胡的什么玩意?客厅?
她往里面看,想叫住林知音,她却已经走没了影。咖啡厅布置得和她见过所有的咖啡店都不一样,首先是很大,难怪叫做客厅……墙上挂着意味不明的挂画,扭着身体的异形柜子上摆丑到离谱的摆件,她想起来,苏扬似乎是被这家店种草的丑东西。
倒也奇怪,丑东西们在胡之客厅里摆出来反而有几分美感,或许这就叫量变引起质变。
林知音很快从店里出来,提着一只黑色薯片罐子形状的皮包,轻轻巧巧,“走吧,我送你。”
“你骑机车送吗?”越翡想跟她开玩笑,走到地下停车库,笑不出来了。
有司机送她!商场里配的司机!
这里的司机的工作是把客户在商场买的东西配送到家里,并不是专职送人。林知音跟司机解释了两句,对方欣然同意。
送东西和送人,也没有本质区别嘛。
越翡报上地址,音乐节比较靠近市郊了,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她说完下意识偏头去看林知音。林知音没有发表意见,已经闭上眼休息了,眼下皮肤薄,透出一层青黑,看上去很累。
越翡闭了嘴,看着她的脸走神。
黑色商务车在城市穿梭,雨点被雨刮清掉,又重新浮现,水淌下来,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切换。
车子平稳停下,司机轻声说,“到了。”
“花,说好的给我。”林知音睁开眼。
越翡一怔,没想到她真要,“回去插花瓶里,给点水,有营养液最好了,说不定可以再留两天。”
她望着林知音,刚刚的小憩显然没有让她得到真的休息,还是挺疲惫的模样,她顿了顿,“明天音乐节就在这里,来玩玩么?我送你票。”
“有空就来。”
越翡下了车,咂摸她的意思,有空就来……她们这种富二代应该很闲的吧?不过林知音说过她要上班,她今天还去人家客厅呢,也不是那么忙吧?打住,怎么又在想她的事。
爱来不来。
“就你啊?”耳畔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充满了不爽,“叫车上那个下来,瞪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越翡瞥她,全身做旧质感,中间夹几个大牌logo,混搭,乱七八糟的品味,符合地下歌手的刻板印象。就她不让她们试音?
她抬起手,猛然拉近了二人距离,在对方脸上轻轻拍了拍,“你?还不配。”
“我……”那人还要跳脚,却不知看到了什么,一时失语了,喃喃,“她?”
越翡下意识放下手,顺着她眼神看过去,黑色商务车沉默的立在原地,车窗不知何时摇下,林知音沉沉睨过来一眼。
“你认识啊?”越翡有点好奇,关于林知音和裴氏,她只知道一些数字,不知道这些数字在现实到底象征什么,“她什么身份?”
可惜对方以为越翡在羞辱她,拨开她的手嗷一下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