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将简单的行装收拾好,便又往临安走。此行前路漫漫,一行人却并不着急,乘着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前行。
行车途中,谢亭云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沈千铃。她拆开一看,才明白为何下山后,就没再见到毒婆子,原来是去了广陵。她目光飞快的扫过信纸,随手将信弃到一边。果然还是那套说辞——希望她冥王经大成后,赶去广陵和冥怨使汇合,拥她为新教主。
这些事沈千铃着实提不起兴趣。
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心中有一事放不下——晚天骄和颜玉瑄给了她生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做为他们的亲生女儿,她要不要查清魔君的死,替他报仇呢?
不查的话,她始终难安,有些事,不知道时可以当无事发生,知道后,心里就放了一把秤砣,朝着那个方向不停的倾斜。
一旁的谢亭云见她头倚着窗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放下手下的茶杯,缓缓说道:“你若想查清魔君的死亡真相,可以从双刃刀入手。江湖中用刀的门派,一是刀派鼻祖-血刀门,二是武林新秀-奇门,两派都是江湖翘楚,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明目张胆调查。但可暗中寻找蛛丝马迹,此次武林大会,是一个查探的良机。”
沈千铃听罢,觉得他说的有理,心头的秤砣顿时减轻了几分。但很快,她睁大眼睛瞪向他,“你给我吃什么?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唇角轻微扬了一下,他只是太了解她嘴硬心软的性子了,虽嘴欠冲动,但却内心纯善。
他从身旁的檀木盒中,取出一个珠串,送到她眼前。
她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了他手心上,那是一串由翡翠连接而成的珠串,在这片深绿色中,嵌着三颗……浑圆的、深红色的赤血珠,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仿佛所有的绿色都在向红色朝拜。
她大吃一惊,抓过来反复看,不可置信道,“你从哪里找回来的??第三颗我都忘记丢在哪了。”
他双手垂在腿肘上,只淡淡道:“这次要收好,不准用它换肉包吃了。”
自然,沈千铃连连点头,将赤血珠串戴在纤细的腕间,深红色的珠光映得她手腕更加白皙。她眉眼一弯,嘴角高高挂起,“我又不傻,可以换一百个肉包了。”
谢亭云听了她的话,手指微不可见的蜷缩了下,无奈警告道:“什么也不准换,好好戴着。这三颗赤血珠是父皇所赐。”
他说话间,双眼变得极为淡漠。
她却想到了另一处,小脑袋一歪,疑惑道:“不对啊……这赤血珠本是大哥送给我的呀……”
谢亭云闻言,眼中的淡漠散去,换成了另一种深沉,冷冷道:“此珠是当年我托沈青枫转赠与你。”这句话,可谓是字字如冰啊。
“胡说,如果是你转赠,大哥为何从没有说过。”那一堆生辰礼中,她几乎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珠串,还为了感谢大哥,特意三日没闯祸!
谢亭云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赤血珠是天家之物,若真是你大哥的,他从何得来?”
这……沈千铃不服气的撅起小嘴,“我大哥可是有很多长风宫的追求者,也许是借花献佛了呢……”这话有点不靠谱了……
谢亭云看着她鼻尖上嚣张的浅痣,还有那硬气的小嘴,连声音也变得冷沉,“信我还是信沈青枫?”
“我……”沈千铃脱口就想说大哥,但触及他那危险的眼神时,硬生生憋住了。可这长长的停顿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谢亭云那张冷峻的脸,已经沉入冰点了,好你个沈千铃。
冷冷道:“传令下去,将沈青枫抓起来。”
“为什么!”她猛地站了起来,头磕到轿顶,又一屁股坐了下来,揉着头,“凭什么!!”
“自然要当面对质。”
沈千铃有点小心虚了,转了转眼珠,“那……也不急好吧,日后再说吧。”
“那现在?”
“还给你?”她目光落在珠串上,手刚要摘下,扭头却瞥见他看自己的眼神,那双眼眸越来越黑,幽深的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意识到不妙,抬起屁股还没后挪,就被一只手抓住手腕,带入了清凉的怀中,那凉凉的嘴唇压了下来,堵住了她欠欠的嘴巴。她全身一软,幸被他揽住细腰才没摔下去,却让他得以更深入的加深,两条舌头又开始打架……
半响,待将她嘴里的空气全部吸走后,他才松开她,看她脸颊绯红,双目潋滟的娇俏样,他非常满意,觉得用这个方法来惩罚她那张嘴最好不过了。
被惩罚的人,则气得不轻,红彤彤的小嘴高高撅起,暗骂:娘的,又被咬了!!!
谢亭云的目光从她炸毛的脸上,移到她腕间的珠串,声音低沉带有诱惑,“其中一颗是我母妃的,不要再摘下了。”
原来是他母亲的……她忽得想到了另一件遗物,一把放在他书房的剑,丫鬟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却被她弄断了。
火气顿时熄灭了不少。
“好吧——我之前也弄断了你母亲的遗物,就,不与你计较了。”此事,她心里一直愧疚呢。
谢亭云似乎心情不错,看着她黑亮黑亮的眼睛,道:“那把剑,本就是断的。”
啊?沈千铃俏脸一沉,“那你还下了江湖通缉令。”
他面不改色道,“让你长长记性。”
她那个火气,一下子窜到了头顶,“你又坑我!!知不知道我为了躲那些追捕的人,过的多惨!!跟乞丐夺食,和公鸡争窝,你你你……我要跟你拼了!”
马车里顿时传出一阵咚咚的声音。
车外正在驾车的阿九,那张清俊的脸一阵红一阵紫,非礼勿听,非礼勿听……唉,老天啊,庄主为什么偏偏喜欢沈千铃那死丫头!!
马车一路顺畅,缓缓行进临安城内,连日舟车劳顿,沈千铃已是意态慵懒,倦怠的倚着车窗。两眼直直望着道路上车马络绎,往来不绝,多是武夫装扮,随身佩戴着武器。
她打了个哈欠,叹道:“这次武林大会,响应者众多啊。”看在谢亭云提出,会帮她调查凶手的份上,暂时,暂时原谅他。
外面,阿九驾车连续问了两家客栈,皆是客满。沈千铃提醒道,“去海平客栈,那儿是武林盟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只要咱们有请帖,就能入住。”
阿九听了她的话,驾车驶过武林盟前的石桥,转入邻街,只见一座两层楼高的客栈立于街边,建筑古朴。马车在客栈门前停稳,沈千铃戴上斗笠,抢在谢亭云之前,跳下马车。
她抬脚刚迈上石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骂骂咧咧得哄闹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三匹黑马在街边撞到了两名嬉闹的孩童,孩子长辈正拦在马前大声吵嚷。而马背上的人,她也认识,正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奇门门主殷双寒。
她只看了一眼,便快速收回视线,转眸间,却瞥见谢亭云也目光深沉的看向那边。
“怎么了吗?”她问。
谢亭云盯着殷双寒,直到他下马,才缓缓收回目光,冷声道:“进去说。”
好吧。沈千铃转身迈入海平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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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内一楼坐了很多江湖人,此刻正在饮茶聊天,看到有人陆续进来,皆不留痕迹的投来视线。正与沈千铃撞上眼。
双方都默了一瞬。
沈千铃有些懊悔的摸了摸后脑:把这点儿忘记了,里面全是认识的人——剑宗派陈陌师兄,血刀门关啸天、陆逐风,长风宫燕宁,陶静秋,千乐宫争月……还有一些似熟不熟的人……她忍不住停了脚步,等谢亭云缓步走进后,悄悄隐在了他身后。
熟人相见,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欣喜,有人瞬间沉了脸,还有人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谢亭云依旧是冷漠疏离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过全场,淡淡掠过燕宁。知道沈千铃还活着后,就撤了对她的追杀,她自然也不需要躲在长风宫了。此刻相见,燕宁端庄的脸上没有一丝异样,见他时,微微颔首见礼。仿佛之前惊心动魄的阻杀,从没发生过。
关啸天在看到‘凌千’时,心中莫名有些兴奋,待又看到他和谢亭云站在一起后,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随即一手拉开右手边沉重的石凳,叫道:“凌千兄弟,过来坐!”
沈千铃正要开口拒绝,就听一旁传来一道刺耳的嗤笑:“呵——关师兄,你什么时候和‘贼’这么熟络了?”
她循声望去,果然看见数名穿着白纱宫服的千乐宫弟子。为首那人,坐在众弟子中间,腰背挺直,眉眼间满是盛气凌人,正是争月。
她刚要反唇相讥,忽得清亮的眼底闪过一丝慎重,此时不能惹事,恐遭人注目。于是将这口气压下,抿唇不语。
偏关啸天紧皱眉头,额角青筋暴起,“你说谁是贼?”
争月冷笑道:“当然是这位凌千、兄弟,他偷闯禁室,损坏千乐宫祖师遗骨,不是贼是什么?”
见关啸天一脸不信,她目光转向‘凌千’,咄咄道:“此人当场被抓,身上还有被‘十字杀’惩罚的伤疤呢!”
提起那时的伤,沈千铃脸色一白,手不自觉的抚上左胸口,黑衫之下,十字疤一直都在。提醒着她:孤立无援时,不能任性妄为;即便遇到不公,自己打不过人家,也就没有喊冤的资格。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中被现实击中的无奈。再抬眸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灵动。她上前一步,朝着争月,拉长声音道:“二徒弟呀。”
争月一怔,“什么二徒弟?”
沈千铃歪头笑了,指向她道:“你是二宫主的首徒,为了方便称呼,只好叫你二徒弟咯。”
这话落下,争月目光一锐,刚要张嘴教训她。沈千铃嘴里的话却如连珠炮似的落下,“你说你堂堂首徒,却被魔教最、最普通的教众俘虏囚禁,要不是我英雄救美——你早死翘翘啦!你非但不感激我,还怀恨在心,嫉妒我的美貌、聪明、才智、口齿……还诬陷我损坏你们祖师遗骨,你要不要脸!!!唉,可怜我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孤立无援,被你们欺负,强行用罚!!!”她的语气悲愤委屈,令在场人不由朝争月投去质疑的目光。
“你胡……”争月拍桌而起,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沈千铃打断。
“二徒弟!你不能再这么无耻下去了……”
“到底谁无耻!”争月气得眼冒金星,还来不及反驳,一旁的师姐听不下去了,霍然起身,锐利的目光刺向他,“你休要颠倒黑白,当日你破坏祖师遗骨,二位宫主和千乐宫弟子都看在眼里,容不得你辩驳胡咬。而且,争月师妹已是我们千乐宫的少宫主,你再敢对她不敬,休怪我们不客气!”
这最后一句,已近乎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