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妄从锦囊中又掏出一只小陶罐，用木勺铲了把茶叶，往空中一撒。
灵光骤闪，烟尘微起，转瞬间，每个身长八尺的彪形壮汉，面上都多了一只头盔。
全封闭蒙眼款。
屠笑尔用指尖挑起一只头盔，又撤手放下：“这样还能保证不砍坏玄黎的芭蕉树吗？”
虞无妄：“我可以修树。”
“罢了。”屠笑尔果断地否决了当前方案，“还是别交手为好。刀剑无眼，纵然能护得住玄黎的芭蕉树，对岸那些南疆兵士却要平白受伤。他们不过是遵首领之令冲锋，皆是身不由己，没必要为了那个蛮横无理的南疆王白白送命。”
虞无妄眼角弯了弯，垂眸看着屠笑尔，心底里隐秘的骄傲疯长。
她最是心善，珍视每一条性命，纯粹又柔软，这让她的灵魂愈发鲜亮动人。
她想让姐姐干干净净地坐上那王位，不给任何人落下诋毁女君德行的口实。
明知她足智多谋，虞无妄还是主动提议道：“让我来吧，速战速决。”
“你有什么好法子？”屠笑尔望向他，脑海仍在飞速思索着。
如此情景，她有三计可以脱困。
其一，直接和对方张天师对线，拆穿他算卦不准，乱其军心。其二，以邦交舆论施压，跟对方玩持久战。其三，假意答应会面，生擒刀罗摩衍，先揍他一顿再说。
算了，刀罗摩衍虽然没有武功，可他一身蛮力不可小觑，还是得走前两条路子。
可如果拖延会面，会给姐姐造成不小的麻烦，何况蚩饕在南疆领域逃窜，她需要尽快结束这边的对峙，好去寻他的踪迹。
难道要直接和那个自称张天师的破锣嗓子对阵么？
正当她苦苦思索之时，虞无妄开了尊口。他的声音不大，可穿透性极强，显是内力深厚：“我乃地府判官，掌万物生死……”
屠笑尔大惊，想飞身去捂他的嘴：“这是能说的吗？！”
直接自爆神格身份，恐怕会违反他们鬼差不可干涉人间的规定吧？
可虞无妄眼中蕴着笑意，点点头，他对屠笑尔说：“没关系啊，他们又不会相信，吓唬人谁不会。”
“你怎知他们不信？”
“他都带着口音说自己是张天师了，自然以为别人都是演的。”
“好有道理。”屠笑尔放开手。
此番是双方交战前最具观赏性的阶段，找出通天的大巫来阵前跳大神恐吓，双方都有各自信仰的神明，无论对面说什么，都觉得是虚构的伪神。
虞无妄用他一贯的淡淡声线继续道：“尔等祖辈欠玄黎的许诺，早已刻入功德簿，如今出尔反尔、强夺土地，乃是大忌。再不退兵，本尊便让你们全族魂魄，永困忘川。”
对面呸了一声，待余音散尽，才继续道：“哪里来的神棍，也敢假扮判官？须知我与地府阎王交好，只需一句话，便能让你们玄黎全境荔枝，尽数枯死！”
这话听着好笑，他们是真的不信，还在致力于和各路神官攀关系。
南疆王一出手，全玄黎的荔枝都要遭到无妄之灾。
虞无妄看着她大笑，也不禁有些无奈。
他清浅笑着，叹了口气，召了一只纸人出来，代替自己和对面扯皮，他本人则挥手召来那些个绿豆士兵，长指一点，豆兵齐发，军纪森严，却步履无声，宛若一支阴兵列阵，森寒瘆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叫他们去做什么了？”屠笑尔怕他灭口，忙扯住他衣袖问。
虞无妄微微偏头，示意屠笑尔看向戒酒河对面。
几乎是顷刻间，河面上的大雾就散了大半，对面南疆士兵的列阵清晰可见，他们十二人为一组，列成方队，身披厚重甲胄，每三组举着一面不同颜色的旗帜。
细看之下，他们排列成了一只八卦阵形，士卒持旗不断换位奔走，以神秘的阵法驱动迷雾生成。
说白了，就是不断地跑来跑去，扬起大量尘土，显得那边空气质量很差的样子。
可远观之时，对岸人山人海，轰隆声响不绝于耳，恍若千军万马朝河边压来，气势骇人。
那些绿豆兵卒在水面上疾掠而过，如猎鹰俯冲，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们无声迫近，瞬息发起袭扰，转眼便消散无踪，落地重化作一颗颗豆子。
对岸发出惊疑的吼声，逐渐变化为充满怒火的猜忌，叫嚷声大得这边都能听清。
“谁他娘的扣了我的旗帜？”
“我的旗子也坏了，怪了！刚刚还好好的！”
“这不对吧？我二队的猛兽图腾呢？”
绿豆士卒把对方的旗面全都刺破了，眼珠被点成两个窟窿，像是被生生剜去一般。
对面的大巫最先发了疯，把棍子一扔跌坐在地，喇叭还没来得及从嘴边拿开，于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尖叫声：“救命！见鬼了！”
小兵们企图去扶住他：“张天师！天师！快想想办法呀！您快说句话呀天师！”
天师嘴唇颤抖，往后爬，两只形容枯槁的手攀上南疆王膝头，恐惧得情真意切：“王，这次真不行了，对面会点东西，我的九十九坛剧毒蛊虫和五十二面神兽彩旗已经全部被毁，无法为您施法了。”
刀罗摩衍从高大的竹轿上赤脚跳下，神色轻蔑：“站起来，我南疆的大巫，怎会被一点小小的伎俩吓住？”
话音未落，地面一颗绿豆颤动几下，瞬间又化作彪形大汉的模样，给他来了一巴掌。
刀罗摩衍被打蒙了，捂着脸，正待发作，可眼前那人噗地一声消失了，滚落在地，又变成一只全然无害的小豆子。
霎时间，其余豆子也依法而动，化身为人进行偷袭，得手后即可变回原形。
一时间河对岸全是啪啪的耳光声。
打得太脏了，屠笑尔都有些于心不忍。
刀罗摩衍即刻转身往竹轿里边爬，大喊着：“撤！离开这里！真的有鬼！”
他慌乱中不忘捡起地上的喇叭，朝对岸大声喊：“屠妹妹！手下留情！我不喜欢你了行不行！”
“哈？”虞无妄拧眉，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嗤。
他被刀罗摩衍激怒了：“胆敢不喜欢？”
他打了个响指，无数豆兵齐齐现形，往刀罗摩衍一个人招呼，打得竹轿咔嚓一声四分五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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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惧之下，南疆军阵彻底大乱，人马慌乱奔窜，阵脚全失。
屠笑尔什么都没做，光看对面乱成一团，她疑惑道：“那个，虞无妄，你原来希望他喜欢我啊？”
“不！他不能喜欢你。”虞无妄极快地否认了，他话音一转，“但他也不能不喜欢你。”
屠笑尔：？
屠笑尔管不了他怎么想，起码他把长久以来的属地争议给彻底解决了。
她拍了拍虞无妄的胳膊：“把他给我抓过来，我有话要问。”
“好。”
转瞬间，肿了半边脸且闭着一只眼的刀罗摩衍被豆兵押到了她跟前。
“屠未未……”刀罗摩衍的下嘴唇肿起来，往外翻着，说话间有些漏风，“你怎么忍心对我下手这窝狠呢？”
屠笑尔哼笑一声：“我若是不狠，岂不是又要被你肖想着娶回去？那倒霉的就是我了。”
她拎得清，遇到这种破事，谁心软，谁就倒霉。
斩烂桃花还需用快刀。
刀罗摩衍讪讪道：“好歹你当年从禁军包围里脱困，我还助了你一臂之力。”
这话没错，屠笑尔道了谢。
刀罗摩衍当即得意起来，青肿的那只眼也睁大了些：“所以你要不要考虑……”
屠笑尔用一个坚决的手势截断了他的话头：“所以我给你留了一条命。”
她指了指虞无妄，开始狐假虎威：“你仔细看看，他是谁？”
刀罗摩衍惊诧地睁大双眼，那只青肿的眼也彻底睁开了。
“影影影王？”
“别嘤嘤嘤了。”屠笑尔抱着臂，俯下身来，与他视线平齐，真诚道，“他当真能取走你性命。今日我也反赠你一个脱困的机会。”
刀罗摩衍还在嚷嚷，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脊背抵到芭蕉树上，脑袋还在拼命后仰：“你不是死了吗！真的有鬼啊我操了！”
屠笑尔轻啧一声，抬手便朝他扇了一巴掌。
刀罗摩衍安静了。
“现在，告诉我蚩饕的下落。”屠笑尔转动着手腕，随时准备再甩上一巴掌，刚才不小心擦过他的颧骨，掌心怪疼的。
刀罗摩衍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侧脸颊，因为面庞肿了，只能勾起一边嘴角：“他？早被我的人从都城揪出来，前几日刚撵走，灰头土脸滚回玄黎了。你现在赶回去，说不定还能撞上他刺杀大公主的好戏。”
“他行刺我姐姐？”屠笑尔发出一声嘲讽，“你当我姐姐是会善心大发、放他进门面谈的软性子？何况无还子守在玄黎宫里，蚩饕便是长了翅膀，也绝近不了我姐姐的身。”
刀罗摩衍用手背擦去唇上裂口渗出的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信不信随你。他绕路犬戎抄了近道回玄黎，你好自为之。真要是被他得手也无妨，至少你还可以来我的领地，南疆随时欢迎你。”
虞无妄微微一笑，温文尔雅道：“地府也随时欢迎你。”
刀罗摩衍当即噤了声。
屠笑尔扬了扬下颌：“还不跑啊？”
刀罗摩衍不敢再看虞无妄那双非人的眼睛，他沉默地抿着唇，助跑几步，跳进戒酒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