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僵在原地,看着屠笑尔和荆鼓跟着禁军往外走,一个蹦蹦跳跳,像去赴宴,另一个稳当一些,但手里还攥着块糕点。
校尉追在后边,厉声道:“严肃点,这不是春游!”
“我知道。”屠笑尔不耐烦道,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蠢货,“现在是冬天,春哪门子的游。”
说是拘留几日,其实并不舒服,毕竟是天家人人畏惧的大牢,哪怕进去参观一圈也得脱层皮。
没有光线、没有音讯、没有食物。
狱卒每日三餐定时定点送一次发霉的馒头,墙角的桶里倒是水源充足,唯一不好的一点,是里头有溺死后泡发的蜘蛛。
细长的八条腿随着水波荡漾,宛若一朵黑色的迎风绽放的菊花。
为防止人逃脱,禁军给他们安排了单人间,屠笑尔凑到荆鼓那边,隔着一道铁门向他讨水。
荆鼓揭开盖子一看:“小师弟,给我点水喝吧。”
“不行。我这水里有蜘蛛。”
“我这里头游泳的是老鼠。”
屠笑尔险些吐出来。
好在荆鼓带了火折子,在阴暗潮湿的监牢里升起了唯一一簇希望之火。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铁皮,敲敲打打,三两下捣鼓成一只小锅的形状。
“师兄,你难道觉得,这水烧一下就能入口了吗?”屠笑尔有气无力地问。
“肉汤嘛。”荆鼓心态好得要命,“今天哥哥就让你尝尝翡翠缀星汤。”
“什么玩意?”屠笑尔并不感兴趣。
一炷香后,她被那股致命的香味吸引。
隔壁的老鼠都被香得吱吱直叫,爪子扒拉墙发出划响。
“好香啊,给我来一碗。”屠笑尔说。
人在饿到极限的时候什么都吃得下去,屠笑尔端着那碗煮了苔藓的汤,赞不绝口:“师兄,你这翡翠缀星汤真是米其林级别的!”
荆鼓找到了知己:“谢谢!不枉我随身带了一瓶油和一瓶盐,最高端的食材就应该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没想到,光煮出来,就如此鲜美!”
“等等,你只带了一瓶盐?”屠笑尔又喝了一口,砸吧几下,“为什么这汤还有股甜味?”
“你不知道吗?”荆鼓爽朗一笑,说,“蜘蛛吃起来就是甜的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屠笑尔正想扔掉手中那只木碗,被荆鼓伸过铁栏杆死死捏住手腕:“不准扔!可营养了!”
“这踏马怎么可能不营养,都吃上荤素搭配了!”屠笑尔绝望道。
荆鼓坚持道:“别扔!不然会饿死的!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屠笑尔绝望地承认了,镇定下来。
荆鼓松了口气,放开钳制的双手:“等过几天抓到蜈蚣了,我再给你煮。蜈蚣肉也可甜了。”
“信女愿一直吃素,不需要加餐,谢谢。”
“……”
“师兄。”屠笑尔有气无力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刚毕业那几年找不到工作,又赶上失业潮,所以加入街头文化,与多位生活体验派深入交流,探索了一些多元的口味。”荆鼓眼中闪动着怀念的光芒。
屠笑尔怒道:“不要把毕业即失业流浪街头说得那么清新脱俗好吗?!”
荆鼓眼里的光唰地灭了,也不再忆往昔了,板起脸:“你到底还要不要喝?”
“……再来一碗。”
“看在你喜欢吃我做的饭的份上,我原谅你。”荆鼓扬起他高傲的头颅。
“谢谢。”屠笑尔接过碗来,退后两步,才直言说,“我并不喜欢高脚大蜘蛛泡尸水煮苔藓,主要是这里没别的吃的。”
荆鼓怒目圆睁:“那叫翡翠缀星汤!”
屠笑尔与荆鼓在大牢里头吵得不可开交,金銮殿里也是一派热闹。
一向懒得上朝的虞无妄竟然起了个大早,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势必保下无还栈众人。
皇帝在龙椅上捻着手串,忽然轻咳一声:“薛荣已伏法,此事……”
“陛下!”虞无妄陡然抬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无还子是臣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的刀,斩的是贪官污吏,护的是百姓安宁!冤有头债有主,户部的人勾连巡抚做的孽,凭什么要我的人去替蛀虫偿命?”
满殿死寂。
众人皆知影王冷漠无情,却无人知道他竟会如此护短,竟在金銮殿上如此强硬,谁开口就怼谁,连皇帝的话都敢顶回去。
最终,皇帝叹了口气,将佛珠放回案几:“罢了,无还子虽行事过激,终是有功于社稷。此事,不了了之吧。”
户部的人脸色铁青,却再不敢多言。无还栈就像朝堂上的悬顶之剑,谁都怕下一个被掀出来的是自己。
翌日,户部收到了皇帝私下赏赐的三箱黄金,还有江南盐引的半成份额。尚书府的灯亮到三更,第二日起,再无人提及无还子半个字。
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旺,铜鹤香炉里飘出的檀香混着暖意,把殿内烘得一片昏沉。
姞朔斜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窗棂上凝结的冰花上,半天没说话。
虞无妄垂手立在阶下,玄色朝服的下摆几乎要触到地面,他耐心地等着。
大牢里肯定很冷,今日也该去接荆鼓和屠啥出来了。
“户部那几个,”姞朔终于开口,声音被炭火烘得有些发哑,“这几日在府里聚了三回了。”
虞无妄没接话。能让皇帝特意提起的聚,绝不会是寻常的宴饮,那得翻译成谋逆或者谋大逆。
姞朔将玉扳指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薛荣的案子结了,赵崇业的冤屈也已洗清,可他们户部手里,还攥着些不该攥的东西。”他慢悠悠地转着腕子,指节在榻沿轻轻叩着。
“朕赏了他们黄金,给了盐引,”皇帝抬眼看向虞无妄,眼底的光在暖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可贪狼喂饱了,只会更馋。他们总觉得,能拿住你的把柄,就能换更多好处。”
虞无妄安静听着,眼皮跳了跳。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照得皇帝眉骨下一片漆黑阴影:“影王觉得,对付贪狼,该用什么法子?”
虞无妄可太熟悉这语气了。
“皇上觉得户部不趁手,那便换一个新的户部好了。”他低声道。
皇帝满意地颔首,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对着光细细看着:“江南的新茶快下来了,听说无还栈的孩子们,都爱喝那边的雨前龙井?”
“……嗯。”
并非他们喜欢喝,其实偌大一个无还栈内只有虞无妄一人喜欢喝茶。
姞朔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等这事了了,让内务府多送些过去。”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一道无形的旨意,轻轻落在虞无妄肩头。
“多谢陛下体恤。”
“朕与影王是至亲的表兄弟,你我之间道什么谢。对了,你手下那群孩子,两个还在外面玩,两个在大牢里边蹲着,人手可还够?”姞朔状似不经心地问,“是否需要朕给你派几个听话好用的?”
这是想往无还栈里安插眼线了。
虞无妄轻笑一声,将试探堵了回去:“无还栈的孩子都是些野狗性子,惯会跟人拌嘴生事。真要是来了宫里调教出的精细人,几日就得被他们气跑,倒不是有意排外,实在是合不来。”
“再者,区区一个户部而已,莫回一个人就能应付,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姞朔指尖的玉扳指转了两圈,眼角露出些许笑纹:“也是,你带人的法子向来特别。既如此,朕便不添乱了。”
虞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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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躬身行礼,退出殿外,在扑面的雪沫中,抬手拢了拢衣襟。
拐过一个墙角,莫回悄无声息地缀上来:“门主。”
“去把户部清理了。”虞无妄不喜寒冷天气,声音恹恹,“手脚干净些。”
莫回听他的语气,就好像叫人去户部帮忙拖个地似的。
他压低声音再次确认:“全杀了?”
“是。户部那个窝早成了铁板一块,三年没进过一个干净新人。是该好好清洗了。”虞无妄把莫回的手套薅过来自己戴上,“这什么材质,怪暖和的。”
莫回身高一米八二,他的手本就挺大的,尤其穿越来到这个朝代,买什么衣物都需要挑最大尺码。
谁知虞无妄比他还要高,连手指也长出一截,那双手套戴在他的手上,显得紧绷绷的。
莫回说:“门主,这是哑刃用羊皮缝制的战术手套。等他回来之后让他来给您量着尺寸定做一双。”
“嗯。”虞无妄把手套还给他,“行事小心。”
他转了个弯,在雪里踏出一串步距均匀的印子,去接人。
也不知待了这小半个月,那俩小子瘦了没有。
荆鼓倒是不至于饿死,屠啥就不一定了,那么瘦小一孩子,在禁军眼皮底下那么老实,也不知道越狱回无还栈讨口吃的。
“你说好只喝一半的!不要耍赖啊师兄!”
隔着老远,屠笑尔的声音就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中气十足,和两侧牢房里沉默窝在角落的囚犯相比,显然不像受过饿的样子。
“这一锅都是我煮的,让我多喝几口怎么了?!”荆鼓情绪饱满地回吼。
路边牢房里的犯人试图把两团茅草塞进耳朵。
“那你直接端着锅喝不就好了?”是屠笑尔的声音。
“那还不是因为方才锅里掉进了一只小强!”荆鼓委屈道,“你知道的,小强不比狼蛛,浑身都是病菌,我哪敢喝啊!”
领路的小狱卒低眉顺眼,用余光偷偷瞥影王的反应。
只见那俊朗的大人眼梢带上一抹笑,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距离尽头还剩五间牢房的时候,狱卒故意清了清嗓子,在石板上踏出清晰的回响。
尽头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间杂铁链叮当的声音。
待他们走到走廊最末,屠笑尔已经钻回自己那间单人房,两人均已戴上重枷,一副很老实的样子。
虞无妄眼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门主!”两人从未如此想念过领导,此刻叫得就像走丢的孩子见到爹、嗷嗷待哺的小鸟唤着娘。
虞无妄一手扶额,冷脸问道:“你们哪来的漆,竟能将重枷涂成粉色?”
这一看,把他心底那点仅存的怜悯都憋了回去。
“屠啥兜里装的。”荆鼓指指队友。
虞无妄的死亡视线转向屠笑尔。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屠笑尔灵巧无比从粉色重枷中唰地脱出,双手捧起那只煮着碧绿汤汁的小锅,献给领导:“门主,要不要喝点?二师兄用苔藓熬的翡翠缀星汤,可香了,原料纯天然无污染。”
虞无妄双指并拢,在铁门上方敲了一下,门锁应声而开,年久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悠悠打开。
屠笑尔态度殷勤,把汤往前递了递。
虞无妄走进来,弯腰一看,呵了一声:“原来你们风伯部把蟑螂叫做小强啊?而你们玄黎部把这玩意叫做缀星?”
屠笑尔:!
她想解释其实那缀星是蜘蛛,刚一开口就被荆鼓一巴掌拍在嘴上,手动闭了麦。
荆鼓极尽憨厚地嘿嘿一笑。
“你们自己留着进补吧!”虞无妄拂袖转身就走,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这倒霉手下,还想骗他喝蟑螂浓汤。
谁爱心疼谁心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