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亮得刺眼，屠笑尔盯着眼前的地面，砂石中有一些细小的晶莹反光，像放错了地儿的星星。
她随意拨了拨刘海，让额前碎发在脸上尽量多一些阴影，这阳光太好，将她的手臂照得白亮剔透，如同刚剥了壳的荔枝。
但屠笑尔无意于欣赏那截月光一般的白玉臂，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已经在大姞最严苛的营垒中待了十年，她的心已经比手里的刀还要冷。
每日训练时长超过七个时辰，从骑射长跑到泥里打滚，从突刺身法到野外求生，屠笑尔没有练就顶级的拳脚功夫，倒是习得了一套高超的摸鱼技巧。
只要看一眼地形，她便知晓去哪里隐蔽不会被教头找到。
可惜此刻她无法施展她那出神入化的隐身术，因为她正在参加特训营的终极选拔，比武之后，位列前五者可以进入无还栈。
那是新帝刚授意成立的暗杀组织，有进无出，勇者无还，培养的都是要为大姞效力终身的死士。
门槛越高机密越多，系统发布了下一阶段任务：身为玄黎部的质子，屠笑尔必须拿到这个名额。
她绑定的系统名为“独裁组织剿灭计划”，据系统介绍，这个世界中的无还栈在未来会变成一个可怕的暗杀部门，随着后朝某个发狂蒙古人扩展版图，将变成全球性的恐怖组织，并延续下去，在未来的36世纪将更名为“比格brother”，成为笼罩在全球人民头上的阴霾。
为了重置这条世界线，系统试图从内部控制无还栈的组织风险，企图通过安插经过文明社会浸染的成员来让它保持善良。
屠笑尔上一世连续半个月加班做方案，遗憾猝死工位，意识即将消逝之际，高维系统出现了，让她自行选择穿越节点。她看了看自己柔弱的胳膊腿儿，决心下辈子一定要摆脱孱弱，一咬牙选择了原身童年时期，完完整整地参加了整个训练流程。
偌大的教场形状正方，摆的全是木马关隘梅花桩，四边种着没什么叶子的柳树，唯一一处阴凉便是东边看台上搭出的棚子，里边站着一众前来监督的官员。
说是官员，其实都是持笔记录的教头，正儿八经有官职的只有一位，身着红衣配着长剑，翘腿横出一条长而利落的黑靴。
屠笑尔迎着日光眯眼望过去，只见他配的不是长剑，而是一把绣春刀，鎏金饰件，皮质裹革，还镶了几颗明亮澄黄的宝石，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来寻闲差，竟找到无还栈头上来了。
很难想象这般斯文摸样的人会打造出一款称霸全球的恐怖组织。
“瞧那小白脸。”屠笑尔身后一个身形如铜钟的大哥嘲笑道，“不知道咱们这儿都是刺头吗，非得上赶着当首领，我都能想象他被气哭是什么样子！”
周围几个哥们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今日参选的武士们来自五个不同的特训营，彼此间不甚熟悉，却能迅速从嘲笑小白脸这方面找到共鸣。
“想阴阳怪气就找点别的特征骂，小白脸怎么你了？”屠笑尔被烈日晒得不耐烦，叼着草觑他，“对我有意见？”
铜钟看了她一眼，显是认得她，眼神躲闪几瞬终于定了下来，挺了挺胸膛结巴道：“骂、骂的就是你你你这种小白脸，怎么了？”
比试的规则是随机组合，找到对手后主动上擂台便可进行二选一的淘汰。屠笑尔看着铜钟，笑了一声，懒洋洋举起一根食指：“报——下一组我上，和他。”
周遭一瞬间热闹起来，众人小声嘀咕着炸开了锅。有人眉飞色舞道：“大块头要倒霉咯。”
更多的是其他训练营中出来的武士，并不认识屠笑尔，皱眉看着她，对细皮嫩肉的嫌弃溢于言表：“就这小矮子？”
看台上的官员被这边动静吸引，遥遥望了过来。
那小白脸相貌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骨相清俊，白得透着点冷玉一般的光。
他神色恹恹，一双眼睛倒是犀利无比，在一众身着统一影卫制式服的武士中锁定了她。屠笑尔瞬间警觉起来，像是被鹰打量的兔子，僵起了后背。
小白脸没开口，修长的指间点了点雕花椅的扶手，看了须臾，收回目光。
屠笑尔以十年训练经验发誓，方才她真切地感受到一丝威胁，寒彻骨髓。
于是她再次细细地看那官员腰间的刀，屠笑尔发现，那分明是个华丽的玩具！
刀柄直接粘黏在实心的刀鞘上头，粘结处甚至有亮晶晶的胶，不知是谁做的小手工。这位大人真有意思，胆敢带着一把假刀只身前往教场选人。
也不怕自己有来无还。
“下一组，武年丰——屠啥——”王教头站在擂台一角，持着长长的名单高声道。
“他说啥？图啥？”
“不是，这人名叫屠啥。”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名字？”
“谁知道呢，玄黎部来的，身手可好了，也不知道武年丰他图啥，敢挑战他！”
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化名是她随便取的，只因为念起来好笑。
屠笑尔穿过人群，与为她加油的甲营战友们击掌，大大方方地活动着脖颈，站在比她高出许多的擂台之下，对着上边的教头笑道：“王哥，搭把手呀。”
王教头显然与她熟稔，面色严肃，却弯腰伸手，将她拉了上去。
屠笑尔借力在擂台边一蹬，跃起后轻盈落下，衣摆绽开如黑色花朵，利落好看。
这一上台，就有一众狐朋狗友为她喝了道彩，实在招摇。
于是那红衣官员终于动了，侧身问一旁忙于记录的教头：“这小子叫屠啥？”
“对。”教头恭敬答道，“这小子性格乖张，却身手不凡，虽然平日里受的教训最多，但各位教头都喜欢得紧。”
红衣官员微微皱眉，没有言语，摆手让教头离开了。
屠笑尔远远朝着看台行了礼，视线与红衣官人一撞，她不闪不避，勾了勾唇。一副军痞做派，看上去却有种清丽可爱的劲儿。
她确实吃尽了相貌上的苦头，随着一同操练的稚子们慢慢长大，她就因为长得过于秀气，身高又比旁人矮上一头，变得十分突出。初次见面的人总是小看她，又总是被她的身手所震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毕竟她女扮男装那么多年，随着年龄增长，五官逐渐长开了，男性的行为习惯可以模仿，倾城的秀丽容貌却逐渐难以隐藏。
玄黎部的先王战死沙场之前，王后一共诞下三子，一男两女，传言都说是一个大公主和一对龙凤胎。后来即位的蚩饕强娶了先王后，某次酒醉后失手杀死大公主，只剩了那对龙凤双胎。
但无人知晓，那一对双胞胎其实是两位小公主，蚩饕杀死的是年长她们两岁的哥哥屠凛。
拥有二十余年虚岁的屠笑尔当即向王后屠筠献策，为了保全一双女儿性命，也为了能在朝中营造她手握皇子有所依仗的假象，八岁的屠笑尔把头发梳成男孩模样，王后对外谎称养了一对龙凤胎。
其后，屠笑尔主动到大姞做质子，蚩饕为了苟求和平，也为了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踢掉并非自己所出的继承人，自然欢喜同意。
除了母亲和姐姐，这世上再无人知晓，质子营中大名鼎鼎的屠啥其实是女儿身。
屠笑尔看着面前的大块头，像招小狗似地勾了勾手。武年丰果然被激怒，咆哮着以摔角的姿态扑了上来。
台下众人心中一惊，屠啥这鸡仔一样的小身板，能格挡接住一拳两脚已是极限，一旦被捉住，只有挨揍的份！
连看台上的红衣官员都微微坐正了身子，紧紧盯着这一方战局。
屠笑尔不闪不避，在大块头即将触碰到她双肩的时候一个矮身，无人看清她的动作，她以一个柔韧到极致的角度下腰、跪地、弹起、后踢，一气呵成，游鱼一般从武年丰胯|下钻过，下潜撑地蝎子甩尾，又狠又准地反勾腿踢中他的下档！
这还不够，谁知那缺德的屠啥袖口一松落下一块瓜皮，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武年丰即将落地的的脚下——
一瞬间鸡飞蛋打！
可怜的武年丰没收住往前扑的劲力，又遭受如此痛击，真就如一只铜钟一般从擂台边上嚎叫着飞了出去，与地面重重撞击出“当”的声响。
屠笑尔暂停系统中的【刁钻对战】模式，松了口气。这外挂什么都好，就是方案太阴，又称下三路秘籍。
台下众人皆幻痛起来面色不忍，怜悯而惋惜地看向缺了门牙的大块头。
屠啥甚至没往台下看一眼，转身站起，整理衣摆，对着看台拱手行礼，继而轻快笑道：“下一个，谁上？”
语气温柔，台下武士却集体默默倒退一步。
红衣官员眼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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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教头略微偏身，压住嘴角，清清嗓子直接点名道：“张榴，你上。”
屠啥自此一鼓作气，大战五十兵。她心知这是王教头给她开的后门，老王哥面冷心善，早知屠啥不喜在日头下暴晒，点上台的尽是排名在前六十的武士，让她快速升级。
比拼骑射时她吓唬别人的马，负重长跑时她踩上别人的包，相扑摔角时她用足尖挠别人的痒，兵器对战时她用速度弥补力量不足，面对重剑铁锤避其锋芒，用轻型兵器直取要害，身法灵活似没有骨头，反关节技令人连连叫好。
偏偏她又素质过硬，要说耐力、准头、十八般武艺她都有，就是喜欢玩那一手兵不厌诈，暗器小花招多得用不完。
接连用各种阴招挑反五十壮汉后，她好整以暇地从怀中悠悠掏出一包石灰粉：“哪位好哥哥愿意与我一同上梅花桩比划两招？”
哥哥们人都不好了。
屠啥说的“比划两招”就真的是两招，第三招甫一出手，对手往往就面埋黄土啃上泥巴了。
一路过关斩将，屠笑尔终于用一招偷鞋刺脚击头打落对手，以微弱优势超越第六名，与戊营的齐山并列第五。
王教头将六人一同带到看台之下，对红衣官员行礼道：“虞大人，您吩咐的前五皆在此。屠啥与齐山并列第五，胜负难分，还请大人定夺。”
原来那小白脸姓虞。
屠笑尔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心中盘算着他与大姞皇室的关系。
当今大姞圣上名为姞朔，唯一的异性王是先帝封的虞将军。这小白脸恐怕就是那位虞将军的独子，与圣上交好，助他干掉太子成功上位，亲如手足，颇受倚重，被封为影王。
虞大人开了口，是一道十分年轻的声音，干净好听，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好听：“屠啥，抬头让我看看。”
语句没有问题，但语调听起来就好像要亲自赏她一巴掌。
屠笑尔抿了抿唇，下定决心缓缓抬头，视死如归地看向他，随即有些愣神。
这小白脸，远观颇有气质，近看……也太好看了。
那层温润的壳裂开了缝隙，流露出凌厉的锋芒来。瞳色极深，眼底藏着危险的锐光，眼尾那点微挑的弧度刀锋似的，好似能将人剖开审视。眉峰往下鼻梁挺直，唇色极红，面上却半点暖意也无。
他凝视着屠笑尔，她再次感受到几分不动声色的侵略感，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逃开。
红衣官员轻嗤一声，率先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对峙，刁钻提问：“除了阴招，你还会些什么？”
屠笑尔张了张口，混沌的思绪终于归了位，垂眸回道：“教头所授，屠啥皆认真习练，从无懈怠。屠啥自知身量单薄，若凭蛮力，断难与人力敌。故而交手时以巧劲取胜，一来省些气力，二来也是为久战做个打算。”
诸位教头皆默默点头，最初他们无一看好屠啥，却在这十年里被她的技巧和身手所征服。
屠啥乖巧、勤奋、聪明、会撒娇，又好看。唯一的缺点是喜欢偷懒躲太阳罢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拧断敌人脖子就是好孩子。
但她依旧存在靠聪慧难以弥补的体力沟壑。
虞大人勾了勾唇角，犀利点出：“齐山与你身手相当，却不似你这般瘦小，我为何不要他，而要只能用阴招险胜的你呢？”
屠笑尔第一反应是无还栈竟然穷得连第六个人都养不起了吗，她抬眼看着虞大人，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走神。
齐山自觉胜利在望，一张阔面上已经露出难以压制的微笑。
不知是想要复仇的念头太过强烈，还是方才的烈日晒昏了脑子，屠笑尔只觉得血气一阵阵往上涌来，让她面色染上一层薄红，似怒似恼。
虞大人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颇有意思，端起那盏冷茶来喝了两口，浓郁的茉莉香悠悠漾了出来。
下一秒，屠笑尔倏然跪下，磕出一声闷响，朗声扬言，字字掷地有声：“虞大人！齐山此人纵然武功高强，其为大人效力之诚心，断不及屠啥半分，因为，我的爱好是送死！”
齐山：？
甲营的教头们纷纷扭头掩面，也不知是在遮掩笑容还是面上无光。
“看出来了。”虞大人勾唇，似嘲似笑，终于发话：“行，就你吧，看看你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