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轶一不吭声地走了,所有矛盾悬而未决。
就像一首即要进入副歌高潮部分却戛然而止的歌,牵起的心绪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佟嘉悦竟没多大意外,他习惯性逃避冲突,从不正面与她一起解决问题。多少有些失望,可失望多了,负反馈不断累加,对此渐渐脱敏,也不再去在意了。
成年人新的一天要处理琐碎纷繁的遭心事太多,她没太多心思伤春悲秋。
七点半,是到校门口值周的最迟时间点。
佟嘉悦七点钟就已到校,在门口检查孩子们的仪表仪容、校服着装、红领巾佩戴情况,今天骤然降温,她在瑟瑟秋风中站岗,冻得直哆嗦。
接到热心同事问是否要帮她带早餐的来电,她稍稍走远了一点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在大群里@佟嘉悦:人呢?佟老师今天你值周,又迟到了?
佟嘉悦深吸一口气,忍住那只蠢蠢欲动想噼里啪啦打字怒怼他的冲动,其实她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在群里直接回:十分钟前就在校门口和您撞个正着,您迎面走进学校的时候我还给您打招呼了,我迟没迟到您不知道?要这样在大群里特意艾特我,在所有人面前一顶帽子扣下来,暗示我失职吗?
工作三年来,佟嘉悦已学会圆融不少,对这位副校长的各种找茬与挑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尽量不正面与他起冲突。她阳奉阴违打哈哈的本事,已练至炉火纯青,只求把本职工作做好,自己问心无愧。
佟嘉悦忍了又忍,方才收敛情绪,克制回:王校长,我早就到了,和郑老师一直在一块值周呢。
一旁的郑老师也看到消息,冲佟嘉悦使了个节哀的眼神,悻悻然地帮忙回了个:是的是的。
这位副校长最近又抽风,开始无差别针对所有年轻老师,佟嘉悦首当其冲——只因为她“少不更事”的时候,在没读懂气氛的情况下,无意间挑战了他的权威。
实习期间,她第一次校门口值周。
秦大附小的校门口,早上总是人满为患,背着书包成群结队的小学生们,送小孩子上学的家长们,斑马线两端维持秩序的辅警们……人群和车流常年拥堵,此起彼伏的车喇叭声,乱糟糟吵作一团。
没经验的她错估了这些意外状况,但好歹掐着时间点抵达了校门口。
气都没喘匀,佟嘉悦被王校长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地一顿训:“现在的年轻老师就是没有时间观念,一点儿没有正形,态度就不端正,为人师表,要以身作则,要有师德。迟到了啊,下不为例。”
他掐着表看时间,一直喋喋不休。
佟嘉悦于是也埋头去看时间,离七点半明明还有一分半呢,彼时她还比较“清澈愚蠢”,亮出手机屏幕,忙不迭替自己解释:“领导,我这边看还没迟到,还剩一分半……哦!一分二十秒呢!”
话音刚落,王校长凉飕飕的目光,掠过她的手机,盯着她一言不发。
佟嘉悦没注意到领导的脸色,她行动力过于快,随意逮住一个家长,问了问时间,得到和自己几乎相同的时间点,再悄么悄瞥一眼他腕表上的机械指针,算了算,快三分钟,于是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您表快了?”
那时候王校长瞬间阴沉下来的脸,佟嘉悦记忆犹新,她的较真无疑于找茬,众目睽睽之下甩了他面子。
王校长阴恻恻瞪她一眼,甩袖而去。
大群里,五分钟后,王校长不以为意地说:我没看到人。
还要假模假样,一副宽宏大量的语气回:@佟嘉悦,下次不要迟到了,准时到岗。
佟嘉悦气得咬牙暗骂,都说没迟到了!
中午,佟嘉悦和闺蜜何烨狠狠吐槽王校长,腹诽他大腹便便又地中海。
何烨同仇敌忾,暗戳戳诅咒:看人下菜碟的死秃头,我们祝他买生发剂反掉头发!就只掉头顶中间那一圈,嘻。呜呜呜呜摸摸嘉宝,咱们嘉宝今天也是努力赚窝囊费的一天呢。
佟嘉悦又气又笑:谢谢您的安慰,气更不顺了呢。
何烨便旋即甩来一个视频,不用看封面就知道,是何烨奉为圣经的“不要生气操”。
何烨用她那矫揉造作的台湾腔发来一串语音:“来,跟我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吃亏是你自己……”
午饭期间,佟嘉悦看了三遍不要生气操,慢慢心平气和,当场悟道。
她切出何烨的聊天界面,微笑着表达了她对视频的最新感悟:这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呢,Love&Peace。
何烨用美剧里Mean得不行的遗憾语气,又发了条语音过来:“Oh,poor嘉宝。”
*
这半月来,齐父齐母一直旁敲侧击地向她打探,是不是和齐轶闹别扭了。又说齐轶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告诉他们,他们一定臭骂他一顿,替她做主。
佟嘉悦不想由外因介入,再给对方压力,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太过熟悉,他们的亲密关系过早捆绑双方家庭,从谈恋爱起就被两家人看着,仿若只有结婚这条路可走。
佟嘉悦不打算主动联系他,就当她执拗,这一次她只想等他自己出来解决问题。
下班回家,和父母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柴琳也不留痕迹地提起齐轶,“嘉悦啊,你有没有看秦城卫视今年的跨年晚会名单啊?我看好像有阿轶呢,也是出息了这小子。”
一贯话不多的佟大勇,也附和说:“那他到时候要提前回来彩排吧,嘉悦?”
佟嘉悦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香干,含糊着声儿已读乱回:“妈,这菜炒得真好吃。”
“佟嘉悦。”柴琳脸色微沉,撂下筷子。
佟嘉悦抽了一张纸巾,平声回:“我也不清楚呢,妈。”
擦完嘴,起身离场。
回房间伏在书桌前磨磨蹭蹭写着教案,没多久,佟嘉悦接到一通意外的来电。
陌生电话号码,来自北城,锲而不舍打过来了四次。前两次没看到,第三次想着陌生号码没去接,第四次——
佟嘉悦无可奈何,本以为是哪位学生家长,不情不愿地接通:“喂,您好?”
“是我,邓之妍。”来人开门见山,报上大名。
佟嘉悦几分愕然,不解启口:“……您有什么事?”
邓之妍说:“齐轶的状态不怎么好,你们结束冷战吧。”
她真是直接得可以,佟嘉悦掀了掀唇,问:“你从哪儿要来的我的电话?”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方自顾自抛来一句道歉,“哦,忘了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邓之妍笃然又说:“你们这一回闹得这么僵,肯定是我的原因,我们在秦城演出完去烧烤店那次吧?”
“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佟嘉悦顿了顿,“至于其他的,是我们之间的事。”
邓之妍“呵”了声:“我没资格插手,是吗?”
佟嘉悦微微一笑,“是的。”
“我队友也骂我多管闲事,”邓之妍点了点头,“话说的太直白,应该委婉点。”
佟嘉悦有点儿哭笑不得,“委婉点跟我说:你们不合适。然后劝分?”
邓之妍无比磊落地承认了,“大差不差吧。”
“……”
话不投机半句多,无话可说后,陷入沉寂,佟嘉悦准备挂电话。
“那么——”
邓之妍出声打断:“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你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工作室,来录音棚去看看他做音乐的样子,哪怕一眼。”邓之妍说,“你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从没有真正去了解过齐轶。”
佟嘉悦自嘲一笑。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从未给过她开启他世界的钥匙呢?——她只是轻飘飘地,被拒之门外了。
齐轶从未主动提出,带她去拜访他做音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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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悦倒提过好几回,齐轶没当回事,嘴上答应了,转头就忘了,她那时便在想,他一定不是故意不带她去参观他的梦想之地,大抵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不懂,也不必去懂。
“不过,其实我早就对你改观了。”邓之妍竟然会欲扬先抑的说话艺术。
佟嘉悦微讶,不以为意,“谢谢?”
“我知道我给你的印象很糟糕,但是随便好咯,whatever,我不在乎。”
“是,你给我的印象一度很糟糕,但我谈不上讨厌你,你也有可爱之处。”佟嘉悦不想撒谎,违心地去否认她对自己的几次帮助。
“啧,真烦。”邓之妍切一声,“挂了。”
语毕,通话挂断。
佟嘉悦放下手机,思绪沉浮。
*
翌日上班,佟嘉悦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害怕齐轶真出什么事。
他开心的时候是个HappyBoy,浪漫热烈,不开心的时候,就习惯性躲起来,敏感而脆弱。
她这一次会不会太直白、太冷硬,是不是该换一种更委婉迂回的话术,用他更接受的方式沟通……一下子戳破所有泡沫,逼着他直面“房间里的大象”,却让他躲得太远,反而适得其反。
她忍不住去换位思考,于是又开始自责。
中午找何烨倾诉,何烨扯了扯唇,只啧声说了一句:“玩音乐的都什么臭毛病?”
她出了名的嘴毒,这次却分外克制。
“我可懒得管齐轶怎么样。但是佟嘉悦你——首先第一步,停止你的自责。”何烨颇为了然地说。
“……”正中靶心,佟嘉悦掀了掀唇。
“你有这闲心,不如多替我想想晚饭该吃什么。”这是她们刚刚闲聊的话题。
佟嘉悦不由莞尔。
“好感动喔。”她捏着甜腻腻的嗓子说,“烨宝真好。”
女人撒娇卖乖的时候,清甜嗓音如一颗浸入气泡水的柠檬糖,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何烨狠狠一搓鸡皮疙瘩横生的胳膊,一脸敬谢不敏,“闭嘴,肉麻死了!”
佟嘉悦不再提齐轶,正儿八经给她提议晚饭吃些什么好,并敦促她按时吃饭,何烨申大研三在读,最近焦虑论文的事,找工作的事,诸事繁杂,焦头烂额,三餐总不规律。
大家各有各的迷茫与烦恼。
末了,何烨把话题带了回来,她深知佟嘉悦的脾性,索性提议:“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心,你去找方霁明替你问问。”
佟嘉悦眼眸一亮,“是哦!”
晚上下班回家,佟嘉悦拨通方霁明的电话。
左思右想,佟嘉悦还是不太放心齐轶。
但她又不想主动找他。
更不可能去托双方父母问情况,到时候他们势必会掺和进来。思来想去,斟酌再三,打好腹稿,她找上了方霁明。
“你确定让我去打探他的情况?”
方霁明听到佟嘉悦提出的请求时,眼敛下来,唇畔噙着几分自嘲。
佟嘉悦瞬即心生疚然,心想还是算了,“如果哥觉得——”
“事先声明,虽然我有齐轶的联系方式,但我和他基本没说过什么话。”
接到佟嘉悦主动打过来的电话,方霁明一开始还颇为讶然。没有特殊情况,她平时很少主动联系他,即便他知道她只是天生不爱给人添麻烦。
“所以,在我给齐轶打电话前,我是否要大致了解下,你们之间出现了哪些问题?”方霁明漫不经心地问。
求人办事,他该有知情权,佟嘉悦顿了顿,如实说:“霁明哥记得上次在乐器行,听到齐轶和店老板……的那些话吗?我后来把话挑开,当面问过他,我希望能坦诚布公地聊一次……但没有。”
他逃了?方霁明没问出口。
缄寂稍倾,方霁明淡淡语气,半开玩笑地问:“就非他不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