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深秋,佟嘉悦外婆七十大寿。
方霁明百忙里抽出时间,千里迢迢赶回秦城赴宴。他刚下飞机,就直奔举办寿宴的酒楼。
佟嘉悦外婆不喜铺张,一切从简,除自家人,只邀请了亲近的几家人,包厢三桌席,一场小小的温馨家宴。
已在宴席上的母亲打电话问:“到了没?”
方霁明:“到了。”
母亲闻绮:“嘉悦说她在一楼大厅等你,她已经下去一会儿了。”
恰此时,大厅里清凌凌的女声传来,“霁明哥!”
方霁明脚步微滞。
偏头,笑眼盈盈的女人迈着轻快的脚步迎上来,说:“都没想到哥你会赶回来,我接你上去。”
作为东道主,见方霁明诚意十足,佟嘉悦自然要投以同样的诚意。
尤其见他几分倦容,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很大很沉的礼盒,佟嘉悦主动伸手,捞走,决定帮他拎着。
女人小指擦过手背,仿若被蛰了下般酥麻,方霁明呼吸一轻,没阻拦,让她顺走。
女人颇为熟稔地碎碎念:“就是个家宴而已啦,吃顿家常便饭的事,你还带礼物。”
方霁明敛眼,静邃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电话那端母亲还在发问。
“嗯,看到人了。挂了。”
好久没见她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率真明媚。
等到电梯,轿厢里,佟嘉悦垂眸扫了眼手里的大礼盒,随口问:“这是什么?”
方霁明淡声说:“洗脚桶。”
佟嘉悦一个字节发出两种升降音调:“嚯!”
“真会送礼物!很了解我家小老太太嘛。”佟嘉悦一双眸弯成月牙,打趣。
大抵是职业习惯使然,在小学当老师的她,不吝啬于夸赞人,像表扬小朋友的真挚语气,不放过任何一件她觉得值得称颂的小事。他笃信,倘若她兜里有小红花,一定会当场给他胸前贴上一个。
思及此,方霁明说:“给我吧。”
佟嘉悦曲起另一只空闲的胳膊,做了个大力水手的秀肌肉姿势,轻松道:“不用不用不用,我班上的小朋友我一胳膊拎两个不见喘,你妹我天生怪力~”
方霁明稍稍牵动了下唇角,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冷脸,由此变得生动。佟嘉悦促狭一笑,净润透红如水蜜桃般的脸毫无预兆地凑到眼前,“哥你看你那么帅,平时多笑笑嘛。”
方霁明微微失神,艰难地偏开眼,躲开女人打量自己的狡黠视线,“齐轶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佟嘉悦冷哼了声,“死了吧应该。”
方霁明:“……”
*
吃过酒宴,佟父佟母张罗客人的娱乐,没事的可以去她家打麻将。闻绮今日无事,又是佟母的死忠牌友,让方霁明驱车送她去。
驾驶座上的方霁明注视车窗外,心不在焉地颔首,无多时,他看到她向这边走来,不留痕迹地转头,收回视线。
半开的车窗响起两下清脆的敲击声。
佟嘉悦双手撑膝,探头问他:“霁明哥,我爸载我小姨、小姨夫和外婆,能麻烦你载我和我妈妈一程吗?”
酒店车库里昏暗少光,佟嘉悦脸上的笑意很淡,礼貌征询。
“你客气啥?那你妈呢?”闻绮快言快语,“快进来,快进来!”
“妈——这里,这里!”佟嘉悦旋即转头高喊。
方霁明透过女人的肩头看过去,佟母和齐轶母亲在交谈,身后是齐轶父亲的车。
她怎么大费周章跑来坐他的车?
齐轶双亲与佟家几乎已与亲家无异,是与齐轶怎么了?
佟嘉悦和她母亲柴琳上车后,疑惑由母亲问出。
柴琳颇为无奈地笑说:“小情侣闹别扭呢。”
佟嘉悦没应声,垂眼刷手机。
柴琳凑过去拍了拍佟嘉悦的手,轻声劝慰,也是告诫:“外婆七十大寿呢,你得开开心心的,情绪不要带给其他人。”
佟嘉悦忙不迭解释:“妈!不是那样。”
“我早和叔叔阿姨打过招呼了,他们今天又不来打麻将,也不顺道,麻烦他们干嘛?”佟嘉悦轻声道,“我没有那么没礼貌,我生齐轶的气,也没道理冲他爸妈发脾气。”
“就是就是。”副驾座的闻绮转头,笑着打圆场,“嘉悦性格多好,最听话懂事了。”
佟嘉悦抿了抿唇,忽然又不说话了。
抱臂头偏一旁,倚看车窗外,任思绪沉浮。
方霁明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看她。
到了佟家,麻将搭子迅速成团,自动麻将桌前围坐着佟嘉悦小姨夫、佟父和方母闻绮,佟母柴琳准备拉方霁明去凑个数,大门适时被敲响,佟嘉悦去开了门,竟是齐父齐母。
齐母站在门外,笑呵呵地问:“缺人不还?”
佟嘉悦微愣一瞬,将人迎进门。
往里一边走,齐母一边亲昵地挽住佟嘉悦的胳膊,凑她耳畔,特意解释说:“刚才他爸在电话里把阿轶骂了个狗血淋头,别不开心,啊!他爸脸上挂不住,才不肯来你家打牌,我好说歹说把他劝来了,咱们两家怎么能生分呢是不是?”
末了,她意味不明,又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待会儿啊,嘉嘉,你稍微等会儿好不好?”
“嗯嗯好,阿姨。”佟嘉悦顿了顿,笑眯眯地应,“这没什么呀,他放我鸽子,叔叔阿姨又没有,牌桌正好缺人呢,干嘛不来呀。”
二人聊了几句,齐母去厨房找柴琳。柴琳在切果盘,佟嘉悦小姨撑着料理台,与自家姐妹唠家常。
齐父早已径自往牌桌去了,自然而然顶掉了预备役选手方霁明。预备役晃去了客厅,被沙发上看电视的小老太太逮住,叫帮帮忙找遥控器。
三三两两,各自成群,佟嘉悦自然去找现场唯一的年轻人。
“外婆你要不要泡脚?”佟嘉悦替方霁明邀功,“咱们小方同学给您买了好大一个泡脚桶!可以自动加热、自动按摩,还可以放中药包,超养生的,超舒服的!”
小老太太摆摆手,对新鲜事物有着天然的抗拒,“啥泡脚桶,我家里有洗脚的搪瓷盆!”
佟嘉悦撒娇,继续劝说:“哎呀,您试试嘛。”
方霁明半坐在沙发沿,举着遥控器,默不作声地帮老太太调试频道,仿若这话题与他没半点儿关系。
佟嘉悦一副势必要说服老太太的阵势,转头找同盟,指挥说:“小方同学,去把你的寿礼拖过来!”
方霁明起身,把在玄关墙角的泡脚桶拖到沙发,蹲下身又拆了箱子拎出来,方才应道:“佟老师,您看如何?”
佟嘉悦冲他竖起大拇哥,笑眯眯夸奖:“很棒哟~”
方霁明轻笑了声,将说明书放到了老太太手里,“您可以先看看。”
老太太嘴上虽没吭声,却显然已起了好奇心,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开始埋头半懂不懂地翻看说明书。
老太太个头小,精力却极好,闲不住,爱折腾,佟嘉悦大抵便是随的她外婆,生龙活虎,力气也大。
小老太太爱走路,爱种菜,菜园一呆呆一天,菜园家里两头窜,半小时的路,坚持每天走来走去。在菜园忙活一天之后,回了家,老太太尤其爱的保留节目,便是泡脚。
这些都是佟嘉悦提过的——方霁明是个投人所需的实用主义,所以选了泡脚桶当贺礼。
他并未想邀功,也不过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佟家于他有恩,他会铭记一生。
起初创业的最艰难时期,他在佟家住了近一年,那是老太太的房子。租金分毫不领,还投喂三餐,在生活上,佟家多有照拂。
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说服老太太试上了泡脚桶。
热气腾腾的泡脚桶水温适宜,又可足底按摩,老太太一脸舒惬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满足。
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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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悦抱着抱枕窝进沙发,陪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方霁明半倚半坐回沙发沿,敛眼摁亮手机,从上往下翻阅工作讯息。
“总在乡下种菜,一次没见着你小男朋友!”老太太忽然说。
终于还是想起来了,佟嘉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扬眸间笑说:“哎呀他忙。”
老太太继续追问:“你不是说,他会回秦城看看我,陪我这老太太过个生吗?”
见外孙女不说话,老太太自顾自又说:“说话不算话呀,这小齐!那你以后得点点他,这不好,得改!”
“我还想把种的黄豆,点的豆腐,晒的豆皮,打的豆浆送去你家呢——你自己的小家!腊牛肉也腌得很好,剁碎了夹在馍里,我就想给你和小齐尝尝,美得捏!等你成家立业,你也不用买菜,我给你家天天送最新鲜的菜去——”
佟嘉悦的脸骤然一红,“外婆!哪就到那一步了!”
老太太揶揄:“嘿嘿!害羞啥呢。”
老人家像是随口一说,不知是敏锐还是糊涂,轻飘飘点出端倪,又轻飘飘揭过。
点到为止。
佟嘉悦没让老太太的话掉地上,弯着一双笑眼,一直陪老太太说话,逗得老太太嘎嘎乐,合不拢嘴。
她从来给别人很足的情绪价值,是大家的开心果。
泡完脚,老太太也困了,佟嘉悦送老太太去客卧上床睡了。
再出来时,开心果小姐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径自去了阳台外。
透过那扇玻璃拉门,方霁明静静打量着她低垂的头,夜风吹起及肩的锁骨发,唇线平平,神情空茫,摁亮屏幕又熄灭,如此往复。
他本不想打搅她的清净。
他斟酌着自己合该保持的距离,可……谁叫此时此刻,那人不在她身边呢。
更或许,那人就是始作俑者。
*
“咯吱——”一声,佟嘉悦听到玻璃门被人拉开的迟滞响动。
转头回望一眼,见来人是方霁明,他一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语气,问她,“在这里做什么?”
像个能量耗尽的蓄电池,佟嘉悦话开始变少,澄黑眼瞳转了转,慢吞吞回想:“发呆?”
方霁明:“打搅你了?”
佟嘉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打搅我发呆?不至于耶。”
“发呆也是正经事。”谁都需要消化情绪。
佟嘉悦不由莞尔。
“霁明哥,为什么你都能赶回来,而……”佟嘉悦顿了顿,倏地轻喃,“算了。”
清沉男声了然直问:“齐轶么。”
佟嘉悦:“嗯。”
“什么原因?巡演?”
“这么聪明干嘛?”
“不开心?”
齐轶是小有名气的独立音乐人,在流媒体音乐成绩不错,工作性质不定,飞来飞去,四处巡演跑live现场,要么泡在录音棚,死k编曲,潜心创作——这些方面方霁明都略有耳闻。
“就是有一点失望啦。”佟嘉悦故作云淡风轻地说,“放我鸽子其实……”
她习惯了,谁知道连……
“我只是不想对外婆食言,让外婆失望。”
那天她对外婆讲,在她七十大寿那天,会带齐轶见见她的时候,外婆可高兴了。
今天从酒楼的寿宴开始,到回了家,外婆都没提起,她松了口气,以为外婆年纪大忘记了,谁料其实老太太她心里门儿清。
方霁明很想卑劣发问,让你不开心的男人,考虑分手吗?
恰此时,齐母忽然一把拉开玻璃门,她怀里揣着一个平板,着急忙慌地问:“快快快,嘉嘉,我找你半天了,快过来快过来!”
佟嘉悦愣了愣,“这是怎么了,阿姨?”
齐母招手笑喊:“你先过来就知道了!”
在这一瞬间,方霁明看清女人墨如点漆的瞳孔里,泛起了隐隐期待的雀跃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