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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身世

作者:零分0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烛光摇曳,打在桌前封喉的季时脸上。火舌映在他眸,周遭黯然失色。


    人迟迟未回,他又掏出元仪送的小铜镜,擦了擦镜面,虔诚发问:“王妃对本王究竟是不是真心。”


    他阖眸,紧张地搓着铜镜,干脆起身踱步,刚一抬脚,撞上了迟迟归来的元仪。


    元仪揉了揉脑袋,痛呼一声:“不长眼?”


    季时不满这个答案,退后一步:“说一个字,是或不是。”


    元仪斜了他一眼,小声囔着:“不是不长眼,是没开智。”


    季时颓败,民间方子又一次失败了。


    奈何铜镜是元仪送他的第一样、也是唯一一样东西,他舍不得丢,小心将其塞到衣里,紧贴着心口,继而追着元仪进了里屋。


    “你想干嘛?”


    元仪连头都没回,季时讪讪。


    “有什么我帮的上的吗?”


    “我把你奶娘接出来了,在你院里呢,你要没事给人安排个差,我看她闲下来挺不安的。”


    季时拧眉,他与奶娘并无多少感情,回京后也并未过问,元仪怎么一声不吭地给人接出来了?


    还没等他一问究竟,屋外传来声响。


    “王妃,奴可以与您谈谈吗?”


    是张姑姑的声音,元仪朝季时一努嘴,示意他将人请进屋。


    今日进宫沾了陈皇后殿内的血腥气,她得将衣物换下来。


    下人尽被清出屋外,元仪刚穿好外袍从湢室走出,便听主妻院外间“噗通”一声,而后是一句情真意切的喊声。


    “小殿下。”


    季时乱了手脚,十数年未见,他早已忘了记忆中的奶娘是何模样,太过亲近的举动他做不来,只好闭口不言,内心期待元仪快些回来。


    元仪三步并作两步跨入门内,将人从地上扶起。


    “您这是做什么?”


    张姑姑拭了眼角的泪,抬眼望向季时,怎么都看不够。


    “奴是白贵妃从家里选进宫的,奴知进宫后再无出去的可能,但奴愿意服侍贵妃娘娘,直至百年,可谁能想到,她居然先去了。”


    泪水打湿她的前胸,那段往事徐徐铺展开。


    “贵妃死后,奴被拨到皇后宫里,三番两次遭人暗算,险些命丧宫中,若非王妃今日及时赶到,奴怕是再也见不到小殿下了。”


    元仪皱眉,一个不起眼的奶嬷嬷,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还在想着,张姑姑又道:“圣上对娘娘到底是有情的,救了奴多回,殿下还是莫要总对圣上甩脸子。”


    季时垂睫,阴影遮住他的瞳,令人看不出他的深思。


    元仪瞧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贵妃娘娘当初可是早产?”


    张姑姑的低泣声止了,她表情不太自然,别过脸。


    季时声冷:“有什么说不得的,左不过就是先太子的遗腹子。”


    张姑姑大惊失色,她猛地抬头,一时间顾不得主仆之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虽没有承认,却是将此事坐实了。


    元仪的目光复杂起来,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夫君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表兄。


    张姑姑嗫嗫:“你别怪娘娘,她并非自愿,而是被太后设了局,好在圣上并不在意,并因着娘娘身子虚,落胎后难再得孕,同意娘娘将您留下,算来,也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这样的话落在承景帝身上,听起来尤为讽刺,似是在控诉季时的不懂感恩。


    元仪不满,打断张姑姑的话:“这话错了,若非圣上强夺先太子帝位,王爷应是为嫡为长,比现在要幸福得多。”


    季时侧眸看着元仪的后脑,生出一股暖意。


    从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想过。


    舅舅待他好,因他是他妹妹的儿子,圣上对他好,因他是他爱人的儿子,只有元仪,与他并无旁的纠葛。


    他不能,更不愿做她的表兄。


    “此事休要再提,本王就是圣上的儿子,也只能是圣上的儿子。”


    -


    一连在马场呆了三日,元仪的马术已算娴熟,就连白喻之看了也不得不啧啧叹她是天才。


    季时面露自豪,顺带打击白喻之:“你自小就学,现在却比不上个初学者,还有脸吗?”


    白喻之不以为意:“小爷志不在此,倒是你有先见之明,你家王妃确实适合进军营。”


    想起了第一回见元仪他给人的评价,季时兀地笑了。


    又一次输给了余何欢,元仪实在是累了,翻身下马往这边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白喻之故意忽略季时投来的警告,毫不客气地掀人短。


    “我们俩在说你呢,阿时第一回见你时,曾评价道:‘你不认为,她很适合呆在军营吗’,真是笑死人了。”


    元仪惊诧:“第一回见面?不是我把你打了吗?”


    季时清咳:“不是,第一回见你,你说本王是粗鄙武将。”


    元仪的表情僵在脸上,一瞬龟裂。


    接风宴那日,他居然在?!


    不仅在,还将她的话给听到、记住了?


    白喻之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看你赤手空拳接陈飞缨的剑,还说你是蠢货。”


    季时立马捂住他嘴:“没有的事,少听他胡吣。”


    那反应,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元仪懒得同他计较。


    昨晚得了周知槐消息,说她母亲已经入了京都,请元仪和余何欢今日午正务必到周府,将她解救。


    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叫上余何欢,两人匆匆就往周府去。


    白喻之目送二人走远,轻拍季时的肩膀。


    “没想到啊,那日你不是在挑小兵,真的是在给自己挑媳妇。”


    季时笑着踢了他一脚。


    缘分这种事,真是难说,当时还觉得无趣的宴会,就因为那抹黄,留住了他的眼,也留住了他的心。


    -


    周府静得出人意料,元仪先还以为几人定会吵起来,现在看来,周大人要比周侍郎沉得住气。


    礼部官员刚走不久,周侍郎将同僚送出府,看见往这来的两人,顿感不妙。


    他刚要吩咐着今日谁都不许放进来,两人已经走进。


    “周侍郎这是,做什么?”


    余何欢明知故问,脸上敛了笑,含着霜的眸盯上周侍郎,难得让他生了冷汗。


    就算她的年纪比周知槐还小,可她是圣上亲封的公主,金尊玉贵、众人敬仰,他是不得不尊的。


    正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将人拦在外,周知槐骗着周大人来到门前。


    “这位是?”


    多年不在京中,她不大认得京都的人,纵是看穿衣打扮,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周知槐立在几人中间:“这位是长公主之女岁安公主,这是景王妃。”


    周大人了然,从然作礼,不卑不亢。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人请进来?”


    她表情极淡,瞥过周侍郎,面上端着倨傲。


    是问句,但不等人答,她便将人迎进府内。


    方才离去的礼部官员是来庆贺的。


    承恩侯满门抄斩后,户部尚书职位空缺久矣,一直未有合适人选填补空缺,现下周大人一朝回朝,正好顶了这个缺。


    “那便恭贺周尚书了。”


    元仪笑,进了正堂,才发觉吴旦也在,看来周知槐是想在今日就将事情定下来。


    周尚书听完事情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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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索半日:“救命之恩是该报的,只是初发生这事时,你为何不说?”


    周侍郎闭了闭眼:“不想让你担忧。”


    周尚书回身,未来得及更换的官袍飞舞,从周侍郎面前扫过,她伸出两指,钳住周侍郎的下巴,眸中无半点情意:“想知道我们家为何选中你吗?”


    “因为我是从圣上带来的。”


    周侍郎声音很轻。


    他在南州,只是官衙的杂役,向家满门灭后,南州的知州死了,官衙内的人换了大半,他太害怕,正准备跑,却被还是王爷的承景帝找到。


    “参加科考,本王可以保你一命。”


    周尚书的父亲那时是右相,主持殿试,承景帝的目光在周侍郎身上停留许久,定了他为榜眼。


    南州是个好地方,右相查遍了周侍郎祖上三代,决计捆他入赘。


    而这事,承景帝默许。


    右相势大,只有他,尚可护得住周侍郎,助他成长。


    “你既然知道,怎么会想不到圣上与吴旦的关系?”


    周尚书甩开他的脸,烦恶地擦拭着指头。


    “难得女儿对他有情,比当初的你我好得多,让他入赘便是,多一张嘴而已。”


    在地方一呼百应的人,在这仍改不掉一人为大的毛病,不是询问,更不是商议,而是一锤定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集吴旦身上,周尚书并未瞧他。


    她笃定,吴旦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吴旦躬身:“吴某家中还有一位两岁的女儿。”


    “不是什么大事,去官府打个招呼换个姓而已。”周尚书看向周知槐。


    “这下,你可满意了?”


    周知槐抿唇,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直至那纸契约落下指印,这桩婚事成了板上钉钉。


    白色槐花印在周知槐额间闪动,只有元仪看得到。


    周知槐惊愕,目光转向元仪所在之处。


    她弯唇,无声吐出“多谢”。


    元仪知她会在人间走完此生,回以笑容。


    一直到离开周府前,周尚书还絮絮说着:“自己有势,才能掌握命运,母亲不求你做到多大官,至少不要再浑浑噩噩,都让你那父亲给教坏了。”


    周侍郎立在一侧,不敢反驳。


    坐在马车上,余何欢感慨万千:“周尚书真是女中典范,不知道周知槐之后,会不会成她那样。”


    元仪轻抚折扇上显出的第六个名字:“也许会的。”


    -


    慈宁宫内,原先的四根烛变为六根,拔着长长的火舌,噬人般舔向季宴。


    两个力大的嬷嬷钳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弯腰,摘了琉璃罩,烛火外焰灼得他脸生烫。


    季宴惊惧地挣扎着,那侧的太后向盏中吹了一口气,云淡风轻。


    “我娶,我娶。”


    意识到太后并不会因他的身份而心软,趁火还未燎到他脸上,季宴连着喊了两声。


    太后微微掀睫,不急不缓地落盏:“放开他吧。”


    嬷嬷松手退至人后,琉璃盖重归原位,季宴腿一软,喘着粗气,心里一阵后怕。


    这人,太狠。


    即便承景帝与她并无干系,可成昭仪到底是她的侄女,自己与她是有血缘的,她居然下得去手。


    想到在穆府元仪的奇怪反应,他咽了口唾沫,他原想在穆府设计与她同落水,没想到竟反被算计,显然他在丢了折扇后,有人用他的身份找过她。


    季宴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他不敢上视,被生拉拽到一旁圈椅上。


    “交由你的事,没有一件是成功的,折扇丢了不说,在穆家居然还遭人算计,真是愚笨至极。”太后唇畔勾着讽色,“趁你与陈家那位婚期尚未定下,南蛮送来的和亲公主,你必须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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