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情劫》
1. 楔子(可跳过)
一声闷响,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墨色檐角上挂着的铜铃随风撞出响声。万生池前,十二仙官齐聚,等待下一任百花神女降世。
细雨如丝,映着各色仙光,笼于天地。远山之外,雾气缭绕,九天圣君的绝情石,碎了。
冰蓝色的袍袖灌着凛冽寒风,猎猎作响,季时站在仙台上,碎石入眸,他的脸色极难看。
他是九天的主宰,是天宫的主人,数百万年来,他的绝情石巍然立于此处,连一丝裂痕也未曾生过,现如今,它碎了。
石碎,劫至。
司星仙人抚弄着被风吹起的白胡子,老神在在:“花神元仪?看来即将降世的百花神女就是圣君您的情劫,若想化解,只有杀了她,否则,您将会陷入混沌。”
话音未落,那道蓝色身影消失不见,司星仙人抬眼望天。
阴云密布,星宿轨迹难测,他占不出这场劫难的结局。
万生池内,天地精魄汇集,聚于池中央。巨大的雪莲上,精魄化为实体,水珠自瓣尖滚入池中,十二人苦苦撑着,额间的水色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一阵妖风袭来,黑雾在万生池前显形,她出手极快,直奔雪莲上逐渐显出的人形。
蓝衣落下,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季时!”她咬牙切齿,“要么交出归神录,要么你就死在这!”
季时眼眸微垂,脸上显出一丝不耐。他抬手,轻而易举化解了那人的招式,身后的结界却突然破了。
“什么是归神录?这个吗?”
清音袅袅,两人同时望去,只见雪莲上的人足尖轻点水波,赤脚走来,脸上是初见人世的懵懂与无知。
她手中握着一柄折扇,两指捻开,扇面上的墨色跃出,在空中盘旋着,隐约闪着金光。
黑雾女人一顿,不再向季时发动攻击。她转向来人,笑得甜腻:“乖孩子,将它给我。”
女孩偏着脑袋,拎着折扇晃了晃:“这东西很厉害吗?”
见女人点头,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那我为什么给你?”
盘旋在空中的墨色终于落回扇面,幻化成两个字,“元仪”。
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这是我的名字吗?真好听。”
无心再等她们二人啰嗦下去,季时率先出手。他拔出腰间长剑,抬手一挥,剑气直冲元仪而去。
女人见状也不甘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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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身化成一道黑雾,随剑气一同冲去。
元仪闪躲着,折扇忽然脱手,在她面前展开扇面,挡下了剑气与黑雾。二者交叠相撞,巨大的阻力将它们击溃,仙力四溢,正中万生池内的雪莲。
轰鸣声响,雪莲化为灰烬,万生池毁了。
季时喷出一口血沫,心脏隐隐作痛。又是一道惊雷落下,雨停了,天召应声响起。
“百花神女元仪玩忽职守,未能守护万生池,即刻贬入凡间历练。十二仙官未起督责,与之同贬。”
元仪满脑袋问号,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没找到是谁在说话。
她看向对面两人:“谁在捉弄我?”
无人应声。
十二仙官齐齐倒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时转了下手腕,眸色一沉,还没等元仪反应过来,他已经闪到面前,钳住了她的脖子。
他启唇,极凉薄:“你是我的劫,你必须死。”
元仪捶打着他的手臂,痛苦地阖眼。
眼见出气大于进气,季时手心一空,面前的人消失了。
一道极细的白光在他面前缓缓关合,他未加犹豫,抬手触碰,转瞬消失在原地。
2. 宫宴
天元十九年初春,风尤料峭,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喜气洋洋。
细碎的金光点洒在墨色屋檐,嫩柳垂枝,仅凭柔风一吹,便坠了池塘。
元府上下异常忙碌,唯有怡香院内,静得吓人。
自从元老爷入宫后,这院子的主人就闹起了脾气。
时值午后,鎏金香兽吐息甚微,梨木桌案上摆着烫了金的请帖。
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响声,云池掀开锦帘,在屋内绕了一圈也没找见元仪。
圣上亲赐的安神香何其珍贵,竟如此浪费。
云池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抬手熄了香,捏着请帖走出屋。
怡香院外的石径上尚还积着未化尽的雪,锦鞋踏过,便响起“沙”声,留下一连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云池循着那脚印一路来到荼蘼架下,元仪果真在此。
她睨着面前半卷素宣,眉头紧锁。宣纸上,墨痕尚未干涸。
元仪凝眸,倏然拎起宣纸团成一团,狠狠丢了出去,口中嚷了句:“该死的景王!”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稳稳落在云池脚边。
云池俯身捡起,纸上似乎是连翘,画得不错,可惜被毁了。
她叹了口气,明白元仪定是又想老爷了。
上月传来消息,景王大破敌国,蚕食鲸吞,一举夺下南蛮数座城池,不日凯旋。
因着此事,元竹一连半月都宿在宫里,伺候那株娇贵的千瓣连翘。
那是连翘变种,至今只此一株,也不知道元竹是怎么把它种出来的。
承景帝准备将它赏给即将归来的景王。
今晚是景王的接风宴,元仪希望元竹能赶在晚宴前回家,看看被他狠心抛弃的女儿。
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姑娘,距离进宫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再不快些准备要来不及的。”
笔尖一抖,“景”字的最后一点落在了旁处,元仪在纸上狠狠打了个叉。
解了心头之恨,她才应声:“说什么接风宴,不就是要给那个景王选妃,我不去。”
云池噎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
承景帝要给景王选妃的消息是与景王大破南蛮的消息一道传出来的,半个月里,烫了金的请帖飞羽一样,落到京都各处。
为着这次宴会,哪家姑娘不是提早做足准备,放眼全京,像元仪这般的数不出第二个。
元家算不上大户,既没有世代累积的财富,也没有书香门第的底蕴,不过是有一位在朝为官的大公子,和培花技艺极佳的元老爷。
当今圣上最爱花,人尽皆知,元竹刚入京都,就成了他的座上宾。
元大公子,十八岁就高中状元,仪表堂堂、满腹经纶,如今二十有七,已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深受重用。
对元家,承景帝可谓是宠溺至极。
可即便如此,元仪也不能拂他面子,缺席这场假称是接风宴的相看。
“姑娘…”云池将她面前被打了叉的“景”字收起,好声劝着,“想想老爷和大公子,他们还在宫里呢,你若不去,他们如何解释?”
元仪被劝下些火气,半掀眼皮睨了一眼请帖,唇角向上一翘,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
她示意云池走近些,打量着四周无人,吩咐着:“你现在去正阳街锦衣阁,打听打听最近一旬卖得最差或是从未有人送去的颜色,然后去库房照着那颜色挑一件来。”
承景帝属意于她她并非不知,先前她只想着不去,细细想来就算是缺席,在承景帝的旁敲侧击下,她未必会落选。
但若能让景王一眼就讨厌上呢?
锦衣阁是京都最有名的绣坊,贵人们对衣料的喜恶偏向,此地无有不知。
既然要去,那就穿他最讨厌的颜色去。
云池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默了默,方启声:“圣上差人提点过,让姑娘您最近少穿鹅黄色。”
元仪一喜,刚要拍板定下,就听她继续道:“但库房里,并无鹅黄色的宴服。”
此计不通,就在元仪一筹莫展时,元府外起了异响。
车毂压过青石板路上盛着雪水的凹槽,排着长队入了和昌街,元府下人匆匆寻来,声音打着颤:“姑娘,岁安郡主送东西来了,足足有三辆马车。”
一个眼神,云池会意,放下手上请帖前去迎人。
安定侯府的下人迈着轻快的步子鱼贯而入,数口木箱落地,裙摆漾起的波被其压下,动作整齐划一。
晴光泄下,红木架上撑起的华服金光熠熠。
杏裙少女躬身一礼:“郡主知姑娘不会为此次宫宴特意准备宴服,特意给您备了些。”
她抬掌:“都是用长公主压箱底的料子制成的,全京都仅一无二,要不是为了等黄绣娘掌针,早给您送来了。”
宫宴规矩大,能被岁安郡主送来,必定都是过了承景帝眼的,元仪本已不抱希望,她眼扫去,眸中却闯进一抹鹅黄。
她微微愣神,旋即笑开了,抬手指向那处:“那件也行吗?”
见人点头,元仪不由展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想着景王看到这身鹅黄宴服的反应,元仪难得有了一丝好心情。
天色向晚,元府门前车马齐备,元家老爷与大公子皆被承景帝提前召进宫中,偌大的马车内仅元仪一人。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銮铃响彻整条和昌街,大大的“元”字扬在空中,所到之处,皆是畅通。
和昌街距离皇宫不近不远,还未待元仪紧张的心提起,马车便已停稳。
太和宫门前,各府的马车停了个七七八八,待元仪站定,安定侯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守在门外的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长公主垂首踏下轿凳,眼底浮现着些许笑意。跟在她身旁的岁安郡主一眼就看到了元仪,含着笑冲她招手。
元仪弯唇,施施然一礼:“长公主,郡主。”
“搞什么嘛,如此见外。”余何欢笑着肘了她一下,戳穿了她的伪装。
元夫人为救长公主而死,长公主心生愧疚,要认元仪为义女,虽被婉拒,但她对元仪,一直如亲女一般。
熟悉的声音入耳,长公主掀睫,笑意却在触及到元仪身上鹅黄色宴服时消了大半。
余何欢为元仪准备宴服的事她早便知晓,只是这匹料子无论是花色还是纹样,皆不出挑,甚至还沾过晦气。
她眉微蹙:“怎么选中了这身?”
余何欢不明所以,偏着脑袋瞧了半天:“这件怎么了吗?阿娘不是说库房里的布料随我选吗?”
想起这匹布料的来由,长公主眸色一沉,未加解释,只是看向元仪的目光中,掺着惋惜。
-
宫规森严,纵是有长公主领着,必要的步骤还是少不得的,递上请帖,任嬷嬷搜过身后,方可入宫。
一套流程下来,身后的人越积越多。
肃穆的红墙间夹着冗长的宫道,渐往里走,渐能感受到自深宫溢出的威压,令人感到难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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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静寂,随行宫人皆碎步垂手,眼睑下视,不敢抬眼去瞧那位手握重权的长公主。
随之踏上一旁大路,元仪回头,身后跟着的人往旁处去了,这条路,是通往承景帝的宫殿的。
赤色染了琉璃瓦,踏过金戺玉阶,便是辉煌的圣宸宫。
此次接风宴由长公主一手操办,未加通传,御前监官便将人领入了偏殿,正殿内,承景帝刚召了景王。
“圣上。”
景王身上的铠甲刚换下,承景帝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恍若隔世。
十二年的不闻不问,他变了许多,当年缠在他身后讨赏赐、要亲要抱的小孩,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军。
他眼眶一热:“回来就好,你母亲宫里的小厨房没换,做了你最喜欢的甜酥醪,味道一点没变。”
景王不去看承景帝含了泪的眼,只是低头述职,而后一礼:“臣无福消受,若圣上没别的事,臣先回府了。”
说罢,他转身,抬步欲离。
“季时。”承景帝喊,声音中带着点似无可查的哽咽,“你现在,都不愿唤朕一句父皇了吗?”
季时的脚步一顿。
“臣的父母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一个死于一场来历不明、对外称是误染的疫病,一个死于内心的愧疚。”
若换成别人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恐怕还没走出圣宸宫便已是身首异处。
可他是季时。
他不怕。
死,对他来说,或许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承景帝想说的话一下都堵在喉间,吞不下去,更说不出来。
长久的静默,就在季时再次抬脚,他又出声:“眼看着就要到你十九岁生辰了,当年天星司断言你活不过弱冠,必须在十九岁生辰这天成婚冲喜。今晚夜宴全京都叫得上名号的小娘子都会来,届时你看上了哪一位,朕为你赐婚。”
承景帝的话一顿,补充道:“无论哪位,都行。”
“不必了,你看上哪一位纳入后宫封妃便是,我死不死的,不用你操心。”
季时不欲和他继续掰扯,疾步踏出圣宸宫。
待人影消失,承景帝颓唐地瘫坐在椅上。
圣宸宫的偏殿与正殿仅一门之隔,话音悉数落入她耳,元仪默了默。
这景王,好生胆大。
听大哥说,军营里的人都皮肤黝黑、没文化、不懂得怜香惜玉,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粗野武夫。
如今看来,确实没错。
元仪不愿嫁他的想法更加坚定。
嫁给那样的人为妻,说不准哪天脑袋就没了。
要嫁还是要嫁个像她大哥那样的玉面书生,最好是手无缚鸡之力,极好拿捏的那种。
人已离开,连影也没捉到半分。原打好的算盘落了空,长公主遣人往正殿传了个信,将元仪带离了圣宸宫。
拐了几个弯,是长公主尚未出阁时在宫里的住处,其内立满与元仪差不多年纪的少女,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抬手拂去众人虚礼,长公主朗声交代着:“切记,不要在宫中乱逛,小心冲撞了贵人或是误了时辰。另外,你们给本宫送的礼都拿回去,那点东西,本宫还不缺。你们安分些,快开宴时自会有人带你们去。”
几句话落,她跨出屋门,有诰命的夫人叮嘱完自家孩子,也跟着去了。
余何欢随便找了两把圈椅,示意元仪坐下。
于是乌泱泱的人群中,凹进了一块。
“你就是元家的那个女儿?”
3. 宴上
话音里夹着轻蔑与讥讽,元仪闻声抬头,一位身着墨狐毛披风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样子让她很不舒服。
她还没开口,余何欢先抢答着:“陈飞缨,京都不是你大西北,在这还轮不到你居高临下地质问我朋友。”
陈飞缨冷嗤:“余何欢,几年不见,你挑朋友的眼光越来越不行了。”
她不等余何欢反驳,继而对元仪道:“景王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娇娇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和我抢。”
谁要同她抢那个讨厌的人。
元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喜欢我这样的,难道会喜欢一个分不清时令、衣着奇特的?还是说,你是想在外面未化的雪里滚两圈?”
话音未落,元仪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她生而奇力,动动手指就能让惹她的人三天下不来床,即便闹到御前,那位九五之尊也仅是轻描淡写将其揭过。
身边的贵女们大多都见识过她整人的架势,纷纷散开,无形中给她让出一条道。
轻松地扛着陈飞缨走到门前,元仪一个用力,将她丢到了屋外。
幸好陈飞缨穿的厚,且屋外尚有为美观未清尽的残雪,否则这一跤可要摔得不轻。
原先站在陈飞缨身后想要提醒她的少女尴尬地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屋顶。
明明进宫前嘱咐过她不要招惹元家女儿,她偏不信,现在好了,切身体会过元仪的恐怖,她总该消停了。
陈飞缨还未反应过来,二人高低已然调了位。元仪居高临下,睨视她:“其一,我才不是什么小娇娇,其二,景王那样的粗野武夫,估计也就你会喜欢了。”
元仪拍拍手上不存在的浮灰,冷着脸穿过围观人群,坐回余何欢身边。
在她转身的一瞬,玄色衣角掠过宫门,锦袍上的四爪盘云蟒仅腾飞了一瞬,复又乖顺降落。
那人顿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透过门缝往里看。
“怎么,你生气了?”
身旁的白喻之看不出季时的喜怒,但是听人这样说,任谁都会不高兴的吧。
想着这位今日对承景帝的态度,他在心里为元仪捏了一把冷汗。
季时收回视线,话音中掺着不解:“本王在京都的名声很差劲吗?”
白喻之敛容,连忙补救:“怎会呢,阿时你英明神武,方才那小娘子不过是怕损了颜面,胡说罢了。”
季时沉吟:“她是哪家的姑娘。”
“她呀,元少卿的妹妹,你不认得也正常。”
季时常年不在京都,便是回来,也是随白将军在辅国公府过年而已,因而对于朝中官员并不多了解。
但是听到元这个姓氏,他倒是有点印象。
“是元竹的女儿?”
“正是。”
季时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看样子是不准备追究下去。
跫音渐起,白喻之长舒一口气,感叹元仪的好运气。
-
陈飞缨从雪地里爬起,身上的披风湿了,她有点气恼,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还未等她发作,宫里的掌事嬷嬷走进,招呼着诸位往大明殿去参宴。
大明殿内灯火通明,承景帝坐在上首,最前是王侯,稍次是四品以上朝臣及诰命夫人,最末才是得了贴的贵女们的席位。
长公主坐在承景帝左手边,端着仪态小口小口地喝茶,承景帝右手边的位置是空着的,皇后陈氏则坐在长公主下首。
元仪的位置接近席末,余何欢担心她一个人不自在,偷偷溜到她身边,空出了左列首位。
众人看着空出的席位,早已见怪不怪,装作专心赏舞。
元仪看不懂什么歌舞,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门外列队进入的宫人,精致碟子落于桌上,看着不够吃几口的菜,她陷入了沉思。
虽然她个子中等,身材中等,可是她能吃啊。
就这么一点东西,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呢。
她正想得出神,根本没听见承景帝说了什么。
陈飞缨突然离席,盈盈一拜:“臣女今日见了一位元家姑娘,听闻她身手不凡,臣女想与她切磋切磋剑术。”
坐在陈飞缨身旁的少女掩面,想要装作不认识她,给她讲了那么多元仪的英勇事迹,这家伙怎么还像初生牛犊一样,不怕死。
元仪愣愣抬头。
前儿刚给她扔出屋还不够,脑袋聪明的早就安安分分做人了,这个脑袋不灵光、穿得像熊一样的还要挑战她?
她没什么反应,余何欢反应却大了,她气得想拿起手边的瓷盘砸过去。
元仪在桌下按住她的手,安抚地笑了笑。
现在不是听陈飞缨怎么说,而是要看承景帝怎样想。
坐在最上方的承景帝沉吟片刻,点头允了。
见此元仪深吸一口凉气,没心情暗骂他是可恶的剥削者,起身离席在殿中央一拜,同陈飞缨并肩。
“臣女不善舞剑,只懂些拳脚功夫,若圣上不介意,臣女愿以拳脚与陈姑娘切磋。”
陈飞缨垂下的眸往元仪的方向看,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承景帝摩挲着手边杯盏,启唇问道:“既然如此,陈家姑娘用剑是否就太不公平了?”
元仪恭敬道:“臣女擅拳脚,陈姑娘擅长剑,都是择擅者,不会有什么不公平。”
承景帝对元仪的回答很满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席中的元竹,心中盘算着宴会结束后要给他们家赏点什么。
熟悉的鹅黄色入眸,站在殿外的季时停了脚,将元仪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抿唇望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真是蠢货。”
未经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季时愣了愣,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侧眸,白喻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时,你平常可不会这样随便评价人。”
季时淡淡收回视线,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拳脚和剑,你觉得那个会赢?”
他旋足欲离,白喻之却喊住了他:“恐怕这次,你算错了。”
季时回头,殿内,陈飞缨握着长剑一个前刺,往元仪左肩连胸的部位刺去。
元仪眸色一暗。
她本以为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宜见血,陈飞缨不会胡来的。
可这一剑,明显是奔着她的命来的。
既然如此,那也不要怪她不留情面。
她一个闪身,躲过了刺来的剑。
陈飞缨这一刺用尽了全部力气,一剑刺空,她很难收住力道调转方向。
元仪后退蓄力,抬脚侧踹,正中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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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一声。
剑刃震荡,麻痹了陈飞缨的手臂,她手一松,剑落到了地上。
这在御前,是极失礼的。
座上的陈皇后变了神色,唇边勉强弧出一抹笑:“圣上,飞缨毕竟还是孩子,一时失手脱了剑,还望圣上宽恕。”
承景帝脸色阴沉,即使相隔甚远,他还是一眼瞧见了门边的季时。
陈皇后不明所以,还以为承景帝是在生陈飞缨的气,立马离座跪地请罪。
季时将元仪的动作尽收眼底,侧身对着白喻之道:“不过是有几分蛮力。”
他无心参与这场闹剧,未等殿内其他人发现他们,提踝继续往外行。
直到季时的身影消失不见,承景帝才缓了神色。
“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朕岂会放在心上。”他伸手虚扶,示意陈皇后起身,“元家姑娘给了朕一个大惊喜,元竹,你这个女儿养得不错。”
元竹脸上掐着虚伪的笑,内心早将承景帝吐槽了八百遍。
陈飞缨可是陈皇后的亲侄女,承景帝当众夸赞元仪,可不就是在打陈家和陈皇后的脸吗?
这下可完了,元仪定要成为陈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元竹心里苦,但元竹不说。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长公主倒是高兴,掩面偷笑。
陈飞缨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回到座上,隔空恨恨地瞪了元仪一眼。
元仪权当没看见,饿了这么久,总算是开宴了。
殿内丝竹又起,除去元仪和余何欢,一众人皆是象征性地动了两下筷子便抬了眼,巴巴地等着承景帝将话题谈到为景王选妃上。
-
临近太和门,白喻之快步跟上季时的步伐。
他发现,只要是承景帝和季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必然没有好事发生。
白喻之默默叹了口气。
季时的母亲是他姑姑,他没有理由不站在季时这边,可对面那位可是当今圣上。
他夹在中间,难做啊。
“想什么呢,喊了你半天了。”
突然被扯了一下,白喻之猛然回神:“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问你元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
季时没好气地复述了一遍,想不明白凭舅舅的优良基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白喻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眼睛登时亮了:“你不会…”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
“想什么呢你。”季时用力敲了一下白喻之的脑袋,“我准备给元竹送点礼,但又不能太光明正大。”
白喻之才不信季时的话。
“送礼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要打听人家女儿。”
他不满地嘟囔着,没看见季时望着袖口上绣的鹅黄色月季,暗了眸。
这是白贵妃最喜欢的花。
白喻之对京都一干人等了如指掌,问他算是问对了人。
“方才殿内以拳脚对长剑的那位瞧见没,那就是元家姑娘。模样不错,可性格嘛,啧啧…”
听他一路絮絮叨叨,季时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形象。
力大无穷,不怜香惜玉,举止粗俗,不懂礼仪。
听他口吻,这元家姑娘怎么不像个好人。
4. 初见
白喻之一条一条数着,面前的季时又停下脚。
“祖宗,你又有什么事?”
“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呆在军营吗?”季时拍拍他肩,“我要回王府,和你不顺路,只能辛苦你走回去喽。”
他冲白喻之弯唇一笑,垂首钻进马车。
还没等白喻之抬脚跟上,车轮转动,马车走了。
“笑笑笑,你爹给你选妃你在这选小兵呢。”
白喻之冲驶远的马车挥舞着拳头,不懂又是哪里惹毛了他。
-
后半场宴席是压抑的,或许是因为陈飞缨,或许是因为承景帝右手的那个空位。
总之一直到宴会结束,都没人敢再主动挑话题,给景王选妃的事不了了之。
余何欢走在出宫的小路上,凑在元仪耳边小声嘀咕:“那个空位是我五表哥的,每次宫宴,舅舅都要给他留个位置,可他从没来过。”
承景帝共有七个儿子,季时行五,这种安排,实在算不上合理。
“那千瓣连翘,还给他吗?”
元仪才不关心季时来不来,她只关心既然季时没来,是不是赏赐就不作数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可得好好研究研究那连翘,她爹精心养了数年才开花,千年难遇的嘞。
余何欢不满地停住脚:“你怎么满脑子花花花,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事啊。”元仪注意到余何欢的小脾气,话音一转,故作吃惊,“什么?景王和圣上不欢而散了?”
虽然夸张,但余何欢见话题终于回到这件事上,原先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说是因为选妃一事,舅舅最喜欢给人赐婚了,也不知道五表哥能撑到什么时候。”
元仪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对对,那为何其他王爷还没娶妻?”
“没娶妻但他们有侍妾啊。”余何欢压低声音,“这你就不懂了,舅舅想把皇位传给五表哥,对其他人一向都不怎么关心。”
这就更奇了,元仪掩唇笑着问:“你说圣上喜欢给人赐婚,他给谁赐了?”
余何欢伸手指向自己,生无可恋:“给我赐了。”
难得见她这副模样,元仪不由笑得更欢了,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余何欢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后天,阿娘和舅舅都不肯告诉我这人是谁,所以我只能等后天接旨,然后…”
余何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头一歪眼一闭。
装死。
“何欢,该走了。”
长公主的呼喊声传来,余何欢应了一声,转身叮嘱元仪:“明天早点起,含春楼的说书人又编新故事了,咱们一起去听。”
听元仪应下,余何欢才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
-
夜间,元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披上外衣走到院子中。
月色笼着她,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元竹院里的灯还没有熄,远远看去,正屋纸糊的窗上映着昏黄的烛光,人影绰绰。
元家糊窗的纸还是九年前的,一个人总会现出多个影,光从外面看根本分不清里面到底是有几个人。
元仪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地溜过去。
听墙根这种事,她最喜欢了。
里面的人不是大哥,元竹的声音传来,话语中夹杂着的称呼,让元仪辨不出此人的身份。
元竹喊他“殿下”。
整个大昌能被称为殿下的只有三个人。
大皇子、二皇子,还有一个就是五皇子季时。
除去早逝的四皇子,其余三位都是未满二十,还未从宫中分出来封爵。
只有季时是个特例,他刚出生就得了封地、封号,成了人人口中尊敬的景王。
或许是因为天星司预言他活不过二十吧。
元仪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羡慕他,还是可怜他。
思绪回笼,她一拍脑门,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会是他,阿爹除了养花什么也不会,他一个武将,怎会喜欢花?”
元仪晃了晃脑袋,小幅度地挪动着凑近,想要听到更多。
交谈声戛然而止,“嘎吱”一声,门被从内而外打开,元仪的身子僵住了。
尽管背对着门,她还是感受到了元竹探究的目光。
“对不起啊阿爹,我又梦游了,什么也没听见。”
还没等元竹开口,她一溜烟跑回了房,以至于连身后人的脸都没有看清。
“这孩子。”元竹扶额,无奈地笑了,“让殿下见笑了。”
元仪的身影没入黑夜,季时收回目光,随他淡淡一笑:“无妨,那株月季就拜托元伯了。”
一声“元伯”将元竹哄得心花怒放,他拍拍胸脯:“你放心,这世上就没有我救不活的花。”
一直将季时送上马车,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花都死十二年了,神仙也救不活啊,只能给他换盆新的了。”
-
翌日一早,元仪是被余何欢给吓醒的。
她睡眠不好,难得进了梦乡,却被压得喘不过气。一睁眼,余何欢的脸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啊!你干嘛!”
元仪从床上弹起,不偏不倚地撞上余何欢的下巴。
余何欢吃痛地捂住被撞击的下巴,眼角溢出生理性泪花:“昨天不是让你早点起,你铁头啊,疼死我了。”
元仪打了个哈欠,掩盖住心虚:“昨晚没睡好。”
余何欢从床上爬下,幽怨地睨了她一眼:“少解释那么多,快点起来,我在外面等你。”
初春的风和暖,元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发髻上仅插了几只素簪,跟着余何欢火急火燎地出门了。
衔枝的燕在空中打了个旋,在檐下筑起了巢,落下的碎泥打在廊下那株死了许久的月季上。
含春楼已经挤满了人,无论楼上楼下。
余何欢是这里的贵客,留间房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今天,她选择挤进人堆,往一层的台前去。
“小郡主。”最前方的伙计挥着手,“这里这里。”
余何欢拉着元仪往前,一直来到第一排正中才停脚。
含春楼的说书先生隔一两个月就会编出一个新故事,从不重样。
而每个故事的初讲,必会像现在这样,挤得人满为患。
三皇子站在二楼拐角处,身边的下属将他与周围的看客隔开。
脚步声传来,他回头,是季时。
“五弟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他笑,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
“我不爱听这些东西。”
季时的目光扫过楼下最前排的两人,仅一息便收回视线,面色如常。
他的反应被三皇子尽收眼底,三皇子翻腕,手中的扇子往那地方一指:“你方才往元家姑娘那看了三秒。”
“你看错了,我在看余何欢。”
季时不明白三皇子叫他到底是来做什么。
他们其实不熟。
“你知道的,父皇要为你选妃。”
三皇子将手里的折扇一寸寸展开,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留下狐狸一样充满算计的眼睛。
“你心里属意谁?”
季时睨他,冷冷开口:“他给我指婚,我就要娶吗?”
三皇子看起来心情很好,对他的态度并不恼。
“如果是元家姑娘呢?”
他的话音在嘈杂的欢呼声中尤为突兀。
季时顿了一下,继而答道:“三哥若是喜欢,自己争取便是,恕不奉陪。”
他算是弄清了三皇子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试探,他最讨厌。
王府的马车还候在含春楼外,季时本就没打算多留,和宫里的人,他没什么好说的。
“去元府。”
他要看看那盆月季被元竹照顾的怎么样了,至于元仪,如果不是昨夜宫宴上,她穿着和他母妃临终前一样的布料,他才不会多看一眼。
-
说书人的故事才刚开始。
元仪往嘴里塞着茶点,半点目光都没分给台上。
余何欢打掉她手上的东西:“专心听,否则不给你吃了。”
元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趁她不备,又往口中塞了两块。
天杀的,为了陪余何欢出来听书,她连一碗早茶都没喝,匆匆地就往这赶,现在连点心也不让吃。
饿死她算了。
“……传说这位百花神女为封神,下凡历劫,谁成想九天圣君也跟着来了,二人在人间结为了夫妻,你侬我侬之时,双双恢复了记忆,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故事终于到了尾声,元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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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哈欠,感叹这半个时辰的难熬。
余何欢泪眼婆娑,拿着帕子拭去眼角泪花。
元仪不明白,这么无趣的故事,居然真的有人认真听,甚至流露出真情实感。
见元仪无动于衷,余何欢眼泪流得更猛了,她歪着脑袋靠在元仪肩膀上,哽咽出声:“好可怜啊,她定是被那邪祟做局了。”
“谁?”
元仪不明所以。
余何欢起身,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啊,因为邪祟入侵天宫,万物失去了生灵,上一任花神陨落,新的百花神女刚降世,就被贬下凡历劫,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了。”
元仪敷衍点头,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茶点。
“元小仪!”
“我错了,下次你让我吃饱饭出来,我一定好好听。”
元仪嘴角还挂着残渣,她极不走心地伸出三根手指发誓,一本正经又不太着调的样子把余何欢逗笑了。
“算了,话本都是假的,哪有人这么可怜呢。”
余何欢止住泪,四周人群散尽,左右无事,她不太想回安定侯府。
“陈夫人今日约了我阿娘踏青,府里就我一个人怪无聊的,我跟你回元府去算了。”余何欢起身,见桌上只剩下个空盘,她无语扶额,将备用的新帕子递过去,“把你的嘴擦擦,注意形象!”
元仪接过帕子胡乱擦着,眸微闪,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全京都能将长公主约出去的陈夫人,只能是那位辅国将军的妻子、陈飞缨的母亲。
至于她意欲何为,左不过就是承景帝为景王选妃那事。
陈皇后入宫二十年无所出,年纪渐长,怕是再难生育。诸皇子都已成人,最小的七皇子也已过了十五,母妃尚在,她想要过继一位,是不可能的了。
明眼人都看出了承景帝最属意景王,昨日才刚办过接风宴,陈夫人偏选在这时候约长公主,太急了些。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这是想让陈家再出一位皇后。
一段分析后,马车在元府面前停稳了。
元仪先下了车,转头嘱咐着:“你先让云池带你去我房里,我得先去看看后花园的桃花怎么样了。”
余何欢知道元仪喜欢摆弄那些花,她不多强求,跟着云池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京都比江南地区暖得晚,桃花开得也就晚些。棕色枝上的绿叶中,藏着数个小花苞,都没有要开的意思。
绕了一圈,元仪突然止住步子。
她抬手拨去碍眼的叶,在它之后,一朵花苞撑得格外大,隐隐有要开花的迹象。
“给我松松土,我要憋死了。”
一道女声传入元仪耳中。
元仪环顾四周,整个后花园除了她,就只有各式各样的植株。
“难道是小桃花?”
她自言自语,试探着拿起靠在一边的铁锹,给那棵桃树松土。
“水、水,边灌水边松土。”
声音再次传来,元仪从井里打了小半桶水,照着声音所说,边浇水边松土。
那厢,刚从元竹房里出来的季时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昨晚上送来的那株月季已经抽了新叶,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不知不觉中,他踏进了后花园,没想到就这样巧,恰好碰到了元仪。
一番劳动下来,元仪一点没觉得累。
她一手扶铁锹,一手掐腰,仰头看向桃树:“还有什么要求吗?”
季时左右看看,后花园除了元仪,空无一人。
他以为是自己没控制好脚步声暴露了踪迹,刚想回答,又听元仪对着桃树开口。
“小桃树,怎么不说话了?”
原来是在跟桃树对话。
季时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元仪闻声转头。
眼前人身高八尺,面若冠玉,着一身牙白色袍衫,配上他束发用的镶玉冠,是她眼中读书人的装束。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可惜是个爱取笑人的。
元仪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时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的眼神,好凶。
后花园静得落针可闻,元府下人不知都聚到哪去了,一个往这来的也没有。
尴尬局面一直维持到季时开口:“桃树说,它没要求了。”
5. 被打
话刚出口,季时瞳孔轻颤。
他看见元仪手中的铲子深深插进土里,只露出一条长棍在外。
力气真大。
他在心里叹着。
解释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化成一句:“有话好说。”
声音很耳熟,元仪想了一会,确认没见过面前的人。
不认识还捉弄她?男装女声想看她笑话吗,有意思。
元仪冷笑一声。
“让我出丑很好玩?”
衣服,看不出什么料子,人,长得跟小白脸似的,没什么攻击性。
没听说今日谁会来找元竹,可能是昨晚上在他房里的那位。
总不可能是那个景王,元竹又不懂朝堂上的事,只会种花。
景王,种花。
听起来就不合理。
她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若是被人问起来,说自己一时没控制好力道不就行了。反正闹到圣上面前,他也只会假意斥责两句,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元仪下定决心,一个用力,铲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刚被水滋养过的黑土直直地往季时脸上飞去。
还没等被土糊了一脸的季时解释,拳头又跟了上来。
季时下意识伸手,死死握住冲他额头来的拳,突然后悔刚刚在心里夸了她。
好大的力道,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元仪惊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接她的拳,虽然她只使了三分力。
她挑眉,往回收手,将握着她拳的季时拉近。
季时以为闹剧终于要结束,松了口气,谁料元仪再度出拳,直击他脸颊。
季时躲闪不及,生生挨下,腥甜弥漫了整个口腔。
痛感席卷全身,他忽地想起在含春楼时,三皇子的试探。
娶她?自己是疯了吗?
不知道将来谁家儿郎这么有“福气”能将她娶走,千万要是他那个三哥,最好被她家暴致死。
季时碰了碰脸,被自己恶劣的想法逗笑了。
元仪后退了两步,面上浮现出惊恐。
这人,不会被她打成傻子了吧?
余何欢在房里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元仪,她耐不住性子,往后花园来找。
还没走近,便看到一个浑身是泥的怪人将元仪吓到了一边。
余何欢怒气冲冲地上前,终于看清了那怪人的脸。
她被吓了一跳,试探着问:“五表哥?”
季时抹去脸上的土,回了余何欢一个假得不行的笑。
余何欢咽了口唾沫,转向这里的第二人:“元小仪你做了什么,我表哥怎么成这样了?”
听见余何欢称呼的那一秒,元仪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寸寸龟裂,化为绝望。
这傻子,真是杀伐果断的景王?
“无碍,不过是方才摔了一跤,你们谁借我个帕子擦擦?”
季时忽然开口,意欲给元仪解围。
元仪没搭话,心里鄙夷。
打不过就打不过,非要说是摔了一跤,皇子都那么好面子的吗?
知道元仪从来不带帕子,余何欢顺手将身上备用的那块递了过去。
季时低声道谢,擦去粘在脸上的土。
自家朋友闯了祸,余何欢心里发虚,拉着元仪准备离开。
拉了两下没拉动人,她转头,只见元仪脖子僵硬地扭过,定定地看着季时手里的帕子。
“那个,好像被我擦过嘴。”
季时的动作停了,余何欢的动作也停了。
气氛就这样凝固着,元仪意识到情况不妙,抬头望天。
“哈哈,天气真不错,我就不留你们了哈。”
说罢,她抽出被余何欢拉住的手,落荒而逃。
季时看向手中的帕子,表情一言难尽。
“你这朋友…挺有趣。身手不错,不跟你去军营练练可惜了。”
“是啊…”
余何欢讪笑,只想快些结束对话。
同样煎熬的季时察觉到她的意图,将帕子叠好收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余何欢觑见他的动作,顿了顿:“那帕子…”
“洗净了再给你。”
余何欢默了,其实没必要,一个帕子而已,扔了就好了。
-
怡香院正房内,云池将新衣叠放在木桌上,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陷在锦被中的元仪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不问清身份就动手,这可不像是姑娘的作风。”
元仪闻言翻了个身,将头埋进刚熏过艾草的软枕,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元夫人去世时,元家刚入京城未满一年,清明时节,细雨微朦,她应长公主邀约,带着元仪到京郊去踏青。
出行是原先规划好的,带的侍卫也够数,然事发突然,刀光剑影之中,元夫人如失了根的浮萍,倒在血泊中。
自此后,元仪必须日日熏艾方能入睡。
眼下艾香紧紧包裹着元仪的口鼻,竟让她真的生了困意。
元仪不应,云池不饶。
“姑娘。”
“好云池不要再说了,你家姑娘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那你为何不问清身份就…”
元仪从床上爬起,发出警告:“我要睡了,你不许再说。”
云池作势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如她所愿闭上了嘴。
然而刚躺下,院外就传来了元竹的呼喊。
“小仪,成昭仪还在宫里候着呢。”
元仪偏过头,朝云池递了个眼神。
-今天去见成昭仪?你刚刚怎么不告诉我?
云池无辜比划着。
-你让我不许再说。
元仪被她噎了一下。
她清嗓朝屋外回了一句“知道了”,又看向云池,催促的意味明显。
然而云池仅是伸手指向木桌上叠放整齐的衣物,硬是要和她刚到底,一句话也不肯说。
“云池!我现在允许你说话。”
又做了一个打开拉链的动作,云池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说了一长串。
“衣服是锦衣阁的成衣,形式纹样都是最新的,料子是上好的双绉,不会盖过贵人也不会被小瞧了去。发髻发饰不用另外换,成昭仪最讨厌金银俗物,素雅些好。
“从元府到太和门坐马车要两刻钟,从太和门步行至成昭仪所在的云阳宫也要两刻钟,姑娘要是不想误了时辰,还有三刻钟的时间可供您收拾自己。”
光是听这么一长串,就足够元仪脑子疼半天,也不知道云池是怎么记下来的。
她与宫中贵人相识的不多,大多只是在长公主举办宴会时草草见过一面。
成昭仪她常听人提起过,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太后的表侄女,家世显赫,上位的手段却不怎么光彩。
用的是宫女都不稀罕的下药爬床。
听闻她自幼谨小慎微,连踩死只蚂蚁都不敢,故而京都人猜测,爬床的法子是太后想出来的,为的就是搞坏承景帝的名声,让他被先帝鄙弃。
太后不是承景帝的生母,太子的才能远不及当时的承景帝,要让先帝彻底放弃这个儿子,使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未尝不可。
可是她败了,最终登上那个位置的是承景帝,而她的儿子死在了长公主的剑下。
自此太后一病不起,再不问世,成昭仪在宫里的地位也略显尴尬。
若不是混够了年数,又诞有一子,她是万不会被封为昭仪的。
穿戴整齐的元仪踏出府门时,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元仪站在元府门前,向云池投去疑惑的目光。
成昭仪指来的马车还不及元府的大,内饰也较为寒酸。
看来就算是后妃,也不是都过得好的。
云池避开视线,将她扶上马车:“姑娘,快些吧,成昭仪早就想见您了。”
两刻钟后,元仪扶着被颠了一路的腰走下马车,欲哭无泪。
以后不能再让元竹帮她随便应邀,成昭仪的马车她绝不坐第二回!
-
任人领着从御花园踏上通往成昭仪处的小径,身后,一袭白袍漾起的波纹忽止。
季时的步子在岔口处落定,侧眸盯着她的背影。
“殿下,圣上和安定侯还等着呢。”
御前监官催促的话语入耳,他应了一声,心口处压着的帕子隐隐有些硌人。
白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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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门槛,屋内二人闻声抬头,见季时这副模样,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泛着乌青的眼周、沾了污泥的衣领,承景帝与安定侯对视一眼。
这人,总不能是出去打架了吧?
“圣上万安。”
极敷衍地礼罢,季时无视掉二人眼中的震惊,没事人一样挨着安定侯坐了下来。
接收到承景帝的眼神示意,安定侯硬着头皮:“季时啊,你这是?”
想起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季时笑了一下。
两次了,就这么怕他?
怕他还敢打他,力气还不小。
季时抬手碰了碰眼下,痛“嘶”一声,恍然回神。
“无碍,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想起正事,轻咳了声,“圣上召臣与姑丈前来议事,可是西北出了乱子?”
安定侯移开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承景帝道:“有辅国将军守卫西北,能出什么乱子,只是他呈了一道问安折子,与你有关。”
一语落,御前监官将折子躬身递上,季时垂睫,一目十行将内容看了个大概,抬手将其扔到一边。
“让我娶陈飞缨为正妃,就是对他守疆的最好告慰?”季时半掀眼皮,“他若守不住,本王不介意替了他的职。”
见他起了怒意,承景帝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笑。
“你既不愿,朕替你回绝了就是。朕无事了,妹夫,你说说你有什么事。”
安定侯愣愣抬眼,看着冲他拼命使眼色的承景帝,攥了攥拳,自认命苦。
他转身对上季时的视线,尴尬笑了笑:“元家姑娘的母亲为救你姑母而亡,父亲也一直没再娶,你姑母一直把她当亲女儿待。眼见着到她议亲的年纪了,你姑母就想替她择个良婿,可惜京都那些儿郎我们不甚了解,你与白家公子相熟,定然了解不少。”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帮着掌眼。
季时刚想拒绝,几副画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安定侯趁他未开口,继续道:“论关系,长公主的女儿就是你表妹,表妹的婚事,你可得上点心啊。”
季时欲言又止,想不通安定侯是怎么论的关系。
不过想起元仪,他起了兴致。
他倒是要看看,长公主能为她挑些什么人。
安定侯抬手指向画像上的人,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这些人,他一个也认不出啊。
承景帝理着外衣,起身走到画像前。
“这位是翰林学士之子,二十有二,洁身自好未有妾室,日前在准备今年春闱,是个上进的。”
季时扫了一眼:“这个不行,听说元大公子十八就中了状元,如此愚钝之人,她看不上。”
承景帝笑了笑,继续向前。
“这位是林将军之子,前段日子刚升了百户。”
话音未落,季时皱起眉:“这个更不行,看着像过了三十的,画像都那么丑,真人长得估计跟百鬼不相上下。”
“那这个,刑部尚书之子,仪表堂堂。”
“听闻他自十二岁起,就没自己睡过觉了吧?”
第三人也被否了,承景帝将目光投向第四人:“承恩侯次子秦知珩,这可是你幼时的伴读,据说仍在来往,应当挑不出毛病了吧?”
季时顿了顿,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良久,他艰涩开口:“他性子儒雅,压不住元家姑娘。”
“哦?”承景帝抬手示意下人收了画像,“依你之见,京都男儿可还有配得上元家姑娘的?人家总不能不嫁人吧?”
安定侯见机开口:“就是啊,找个差不多的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承景帝:“我看秦公子就不错。”
安定侯:“那个翰林学士家的凑活凑活也还行。”
二人一唱一和,扰得季时头脑发胀,眼下不时传来抽痛。
他深吸一口:“能文能武,洁身自好,模样也不错,我都占。最重要的是,我能压住她。”
刚还在做戏的两人相视一笑,旋即正色。
安定侯:“不行不行,谁知道人家中不中意你。”
“就是。”承景帝背着手转过身去,“你一个将死之人,就不要拖累人家姑娘了。”
季时:“……?”
6. 赐婚
他压下心中憋闷,耐着性子解释。
“天星司的预言,臣须在十九岁生辰当天冲喜,方可化解命中之劫,既然娶谁不是娶,何不娶了表妹,还能,亲上加亲。”
将安定侯论的辈分原封不动抛回,季时看向安定侯,似笑非笑。
“莫非,姑丈认为京都还有比侄子更合适的人选?”
安定侯稍加思索,认为是该见好就收,顺了他的话:“那倒也是。”
承景帝见状一声冷哼,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御前监官:“高学,朕依稀记得昨日有人说自己死不死的,不用朕操心?”
高学打量着两人的神色,欠了欠身:“是有这么个事。”
见季时侧眼瞧他,高学话音一转:“只是普天之下,哪有父母不心疼孩子的,圣上惦记景王殿下这么些年,好不容易见一回,定不会将他的一时气话放在心里。”
想起当年因何将季时送出京,承景帝的心松动了一瞬。
若不是形势所迫,谁会将最喜爱的孩子送去最苦的岭南军营。
算起来,是他欠了他的。
思及此,承景帝叹了口气:“罢了,你难得向朕开口,朕今日就允了你的请。”
他三两步跨回案前,挥笔落印,一气呵成。
半刻后,捧着赐婚圣旨的季时站在圣宸宫外,总觉得落入了圈套。
他展开明黄布诏,打量着承景帝亲笔落下的姓名,弯眉扬唇。
虽谈不上多喜欢,但至少不讨厌,但愿她真的能给他带来喜。
一门之隔的殿内,承景帝舒服地靠在椅上,眼底的欢喜溢了出来。
安定侯抿了口面前的茶,洋洋得意:“刚从何欢那得了消息,臣就马不停蹄赶了来,这下圣上可放心了?”
“放心了。”承景帝笑得合不拢嘴,“朕看上的人,定然不会差。”
-
越过半座皇宫的距离,急着赶路的元仪对赐婚还一无所知。
她感受着酸痛的小腿,只盼望引路的宫人能快些停脚。
成昭仪的云阳宫在一个偏僻、幽静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粉白色的花苞缀在枝上,为云阳宫添了几分生机。
元仪还没刚要踏进云阳宫门,奇怪的声音又出现。
“神女、神女!”
她迟疑地收回脚,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季时的踪影。
不是他在装神弄鬼,难道是她幻听了?
“神女我在这!”
又是一声低低切切的呼唤,元仪一只脚跨进云阳宫门,探着脑袋往里望去,院里的桃枝摇晃着,似在欢迎她。
“我是芳菲啊!都怪那个人突然出现,否则我就能和神女多聊一会的。不过他的身上的气息与九天圣君好像。
“不可能不可能,九天圣君怎么可能到凡间来,难道讨厌的人气息都很相似?”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在元仪脑海中炸开。
元仪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侧眸对上了云池疑惑的目光。
或许,这个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
她放下手,轻咳了一声,缓缓踏进云阳宫。
在桃树下站定,元仪伸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那些花苞,刚想开口问询,芳菲忽然噤了声。
“元姑娘是喜欢这桃树?”
元仪回头,成昭仪端着姿态踏出正殿,笑容僵硬不自然,像是刻意做出给别人看的。
元仪收回视线,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回道:“这棵桃树有灵性,不过臣女家中通灵性的树木只多不少,昭仪放心,臣女不会让您割爱的。”
成昭仪脸上的笑因着元仪的答话僵硬了两分,似乎是没料到她会当场驳了自己。
想起坊间这位元姑娘的流言,她深吸一口气,复又开口:“姑娘不必客气,看上云阳宫什么尽管要就是。芳菲,上茶。”
她将元仪引入主殿内,随口吩咐着。
名唤芳菲的侍女碎步上前,臻首微垂,让人难能窥其真容。
元仪的视线随着她游走,未加遮掩,明晃晃地落在成昭仪眼中。
“怎么,元姑娘是觉得这婢子眼熟?”
和风穿堂过,恰拂起芳菲耳畔垂落的青丝,露出她那张和成昭仪三分相像的脸。
成昭仪狠狠瞪了她一眼,芳菲即刻转过身,理好自己的头发,重又站到角落。
元仪玩味地观察着成昭仪的表情变化。
看来这位主儿同传闻中并不一样,什么谨小慎微,分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
她倚在圈椅上,双手交叠,漫不经心地开口:“成昭仪方才说,臣女喜欢云阳宫什么都能要,可还作数?”
成昭仪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元仪是个傻的,连场面话也听不出。
但若她不应,依元仪的性子,指不定刚踏出宫门半步,就会传出她出尔反尔、不讲信用。
如此一来,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可就全完了。
成昭仪在殿内环顾一圈,确保云阳宫没有什么送不得人的东西,这才重重点头。
“本宫既出此言,必然是不会作假的。”
“那臣女想向您把芳菲讨来。”
成昭仪立马站起身,一口回绝。
“这个不行。”
“为什么?”元仪不解,“是您说什么都行的,现在怎么出尔反尔呢?”
她佯装生气,也从椅上起身。
“既然如此,云阳宫也没什么好待的,云池,咱们走吧。”
成昭仪咬紧后槽牙,恨恨地看着元仪的背影。
元家现在如日中天,她一个被圣上鄙弃的弃妇,又没了太后撑腰,想请来元仪着实花了不少心思。
抛去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帖子不说,她还搜罗着各种市面上见不着的好东西给元竹送去,一直到昨日接风宴散去,元竹才松口,替元仪应下邀约。
虽然元竹回府后将她送的东西全数退还,可费心搜罗、上下打点、将东西送出宫去也要花不少银子,她不能让元仪就这么走了。
“元姑娘,有话好商议。”
她屈辱地开口,万万想不到自己还要向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低头。
元仪转身:“臣女知道昭仪邀约是有所求,昭仪也得拿出诚意来啊。要么割爱将芳菲送予臣女,要么免谈。”
不懂变通的丫头片子,和她难缠的爹一个德行。
成昭仪在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显。
“芳菲是本宫的侄女,克死了未婚夫婿再难嫁人才被送入宫中,本宫怎能…”
元仪没兴趣听她讲芳菲的身世,见她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不欲与她浪费口舌,提裙欲离。
成昭仪终于意识到和元仪的谈判没有转圜的余地,一咬牙:“本宫答应你。”
五个字一出,元仪立马旋足,重又踏入殿内。
“就知道昭仪是个痛快人,敢问昭仪今日召臣女入宫所为何事?”
她正襟危坐,丝毫看不出方才强硬的模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成昭仪气得牙痒痒,但目的未达成,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圣上要为景王选妃,元姑娘可知道?”
“知道。”
“圣上属意谁,元姑娘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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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元仪蹙眉,状若不解。
“圣上心思,臣女如何得知。”
见她不耐,成昭仪狡猾地绕过了这个话题,直奔主题。
“眼看着三皇子也到了年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元姑娘最合本宫心意,本宫想让你为正妃,你意下如何?”
原来是推销自己儿子来了。
元仪起身:“臣女家世不显,恐怕无福消受。”
说罢,她躬身一礼,随后招呼着:“芳菲,走了。”
言行衔接丝滑,仿佛芳菲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人。
芳菲仍旧低垂着头,不敢看成昭仪气成猪肝色的脸,小心翼翼地跟在元仪身后,拐出了云阳宫。
成昭仪气得牙痒痒,她想叫住芳菲,可先前她已答应将人送给元仪,这样一来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要是传出去,要外人怎么看她?
可是元仪都没答应自己的事,凭什么要将人给她。
就这样纠结着,再回神,两人早就连影都不见了。
这时候让人追出去,被其他宫人看到传出去,指不定那几位怎么笑她呢。
成昭仪只好歇了将芳菲追回来的心思,在心里默默将元仪的祖宗八辈子都拉出来鞭尸一遍才罢。
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好儿子放着这么多京都贵女不要,非得要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一点规矩都不懂,更不懂得尊老!
-
顺利带着芳菲离开皇宫的元仪才不管成昭仪作何想,她只想知道这个芳菲和那个小桃树芳菲有什么关系。
要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还得把人再送回去。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花销,元仪舍不得将银子用来养闲人。
甫一入府,元仪拉着芳菲飞快回屋,从内上了锁,就连云池都被她关在了门外。
“小没良心的。”云池撇撇嘴,“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人心呵。”
元仪将芳菲一把按在外堂的梨木椅上,双手撑在两边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叫芳菲?”
芳菲不敢与她对视,害羞地别过脸,双颊上浮了两朵绯云。
“神女,你别这样,人家会害羞的。”
元仪见她如此模样,还有什么不懂。
她立马弹开八丈远,指着芳菲“你、你、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线。
“什么神女啊,你话本子听多了吧,我一定是癔症了,居然会信桃树能说话。”
“我就是桃树呀。”
芳菲偏头。
“唔,准确来说,我是桃树的仙灵,天下桃树都是我的化身,大家通常叫我小桃仙。”
元仪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她自顾自地将承景帝赏的安神香点上,而后站在鎏金香兽前,双目紧闭,食指紧紧按住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
“邪祟离开,邪祟离开。”
“神女,我不是邪祟,我是集天地精华而成的仙灵。”
芳菲将脑袋凑到元仪面前,也不管元仪看不看得见,一脸认真。
元仪睁开眼,见芳菲还在,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她伸手扯了一下芳菲的脸颊,虽然控制了力道,可芳菲白皙的脸上还是瞬间显出一道红痕。
芳菲吃痛,跳开两步远,一边揉着红痕,一边幽怨地望着元仪。
“居然是真的。”
元仪看向自己的两指,瞠目结舌。
“难道是我天天跟余何欢念叨自己是花神下凡,一语成谶了?”
她咽了口唾沫,自我消化着。
7. 圣旨
半个时辰后,元仪终于接受了自己是百花神女这一事实。
“你是说我得集齐十二仙官才能历劫成功,飞升成神?”
“非也非也。”
芳菲老神在在地摇头,“准确来说是你的失职导致十二仙官被天道责罚,需得下凡体味人间七情,方可历劫成功回归天宫。而你是来赎罪的,只有你帮助她们,才能顺利成神。”
“那你呢?”
元仪更好奇了,如果她是赎罪者,那芳菲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总不能是,麻烦制造者。
要不是她在云阳宫说了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自己也不会为了将人要来得罪成昭仪。
芳菲瞪大双眼:“我当然是十二仙官之一啊,都说了我是小桃仙!你有没有在听!”
元仪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十二仙官不是要我帮忙历劫吗?怎么是你来找我?”
“我当然是历劫成功才能恢复记忆啊!不然等你来找我,还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
芳菲双手掐腰站在元仪面前,身体前倾着,因言语的激动微微发颤。
元仪蹬着凳子后退了两寸,别过头小声嘟囔:“我又不知道,这也不能怪我呀。”
芳菲才不管她记不记得,恢复记忆后,她一直被关在云阳宫,家里人都说她疯了,搞得她也不敢将自己的丰功伟绩讲给她人听。
憋了这么久,都快把她憋坏了。
好不容易逮到元仪,她可以暂且原谅她的罪过。
“我跟你说我是怎么历劫成功的。我呢刚及笄便被指了人家,谁成想竟是个病秧子,要我去冲喜的,我哪肯嫁啊,哭闹没用,我就偷偷给那病秧子下了春花散,他硬不起来,又没人肯信他中了春药,就这么活活憋死了,我就历劫成功了。
“所以我建议你今后可以先试试杀了她们讨厌的人,看看能不能钻个空子,若是失败了,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元仪瑟缩了一下,十二仙官不是好人吗,看她的样子,反倒像是个大反派。
讲了这么一大段,芳菲终于缓下情绪,想起了正事:“忘了问,你的法器呢?快拿出来感应感应其他人在哪。”
“什么法器?”
“你下凡历劫连法器也没带来吗?你真的是要气死我!”
芳菲又开启了暴走模式,她在屋内一圈又一圈地转,元仪光是用眼睛看,都被绕晕了。
“法器怎么能不知道在哪呢?没了法器你怎么收集十二仙官?收集不了十二仙官你怎么飞升?元仪啊元仪,你真是要气死我!”
芳菲还在念叨着,元仪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偷偷溜走。
“给我回来!你简直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个神女!”
芳菲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怡香院掀翻,云池捏着安定侯府递来的请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位芳菲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居然敢冲她们家姑娘吼,真是不知所谓。
云池自顾自摇了摇头,没有叩门,静待芳菲被元仪丢出来。
一秒,两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内始终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只有芳菲一人东一句西一句,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云池迟疑着伸手去叩门,心里盘算着芳菲被元仪夺舍的可能性。
手还没沾上门板,木门被猛然拉开,四目相对,芳菲立马安静下来,向后挪着步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元仪如见救星,眸子亮了一瞬,紧抓着云池的胳膊不放。
“云池,好云池,你一定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屋内完好如初,看不出打斗的痕迹,安神香清淡幽冷,丝丝缕缕飘来,扫清了云池脑中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恍恍惚惚将请帖递上,思绪离了魂。
刚刚真的是芳菲的声音啊。
芳菲不敢与她对视,害羞地低下头,指头紧攥双膝上的衣裙,捏出一道道褶来。
元仪一目十行,从她无语的表情中不难看出,请帖上绝对没写什么正经东西。
“礼部侍郎携金锦祥龙驾云圣诏来访,速来救命?不是,她被赐婚让我去瞎凑什么热闹?”元仪将请帖还给云池,“我不去。”
云池听罢,也觉得自家姑娘不该随小郡主一起胡闹。
赐婚一事毕竟与她无关,郡主胡闹,还有长公主撑腰,她家姑娘要是惹了圣怒,恐怕只有见阎王的份了。
思及此,她转身欲与安定侯府的下人回话,谁料想元仪忽地变了主意,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我去。”她目光坚定,“我最爱凑热闹了。”
-
马车上,云池与芳菲分坐两侧帷幔下,二人四目相对,又齐齐移开目光。
“姑娘,芳菲是救过你的命吗?”云池率先开口,“为什么这种场合还要带上她啊。”
元仪默了默,只觉得命苦。
如果不带上她,指不定回府后又被关起来念经,也不知道现在反悔将她还给成昭仪还来不来得及。
-
安定侯府庄严依旧,门外停了两辆辨不出主人身份的马车,四周是寂寥的,就连鸟儿振翅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余何欢没有如往常那般守在门口,只留了个下人前来等候匆忙赶来的元仪。
蹲踞在外的石狮披红,为庆景王凯旋而悬的彩绸仍挂府门,眼下倒是应景。
旦入府内,却是人稀影疏,直至余何欢所在的合欢院,元仪才将将见了几个下人。
长鞭抽打地面的响声骤然停止,余何欢将其随手递给身侧下人,言语间染上几丝埋怨。
“元小仪你怎么才来啊,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就见不着活生生的我了。”
元仪哑笑,知道余何欢在作假,却还是哄着她。
“看来我来得不巧了,没能见到小郡主宁死不从血溅当场。”
“…?”
“元仪!”
余何欢没好气地锤了她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对元仪来说像是小猫抓痒。
元仪笑着退了两步,好一会才恢复正经。
“不闹了不闹了,门外那两辆马车是礼部侍郎的?怎么一路上也没见到人?”
“阿娘不在,礼部怎敢宣旨?”
余何欢轻蔑,随即又道。
“有一事倒是奇怪,我去讨要请帖时,知道是请你,阿爹居然说早就备好了。”
还没等余何欢想出所以然来,院外传来一声呼喊。
“郡主,侯爷请您带元姑娘到会客堂去。”
“完了完了完了。”余何欢急得团团转,“阿娘现在还没回来呢,礼部不能这么急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啊?”
她觑了一眼下人手中的长鞭,心里有了主意。
鞭声响彻整座安定侯府时,礼部侍郎方从会客堂走出。
尘土飞扬,牛皮鞭身扫过他脚前的空地,余何欢一记翻身,将面前直径约一尺的木桩劈成两半。
她侧眸冲元仪递了个眼色,元仪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怀里抱着的另一块木桩稳稳放在礼部侍郎脚下。
“周大人,别急着走啊,本郡主给你露一手绝技。”
余何欢指使着下人将周侍郎架到木桩上,眯起一只眼比划了一番,思索着如何将此人吓得屁滚尿流。
安定侯展着笑,同季时闲谈着往外行,却在触及女儿脸上的狡黠时,乱了脚下的四方步。
“周大人?余何欢!”
他疾步上前,将周侍郎扶下木桩。
周侍郎出身微寒,是凭一篇篇策论爬上来的,正儿八经的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架势。
经此一遭,他早被吓得双腿瘫软,心悸不止。
安定侯安抚过周侍郎,转而咬牙切齿地看向余何欢。
“你呀你,差点坏了人家的差事!”
虽如此说,安定侯的话中却无半点斥责,更像是做与外人瞧的。
“你说,这木桩哪里搞来的?”
元仪弱弱抬手:“是我。”
安定侯一噎。
他知道这丫头实诚,但也不必如此实诚,眼下景王就在一旁看着,这让他是训还是不训?
“小仪啊,我知道你定是受了这丫头的挑唆。”
安定侯还想多说两句,周侍郎已经呆不下去了。
他强撑着站直,开口时声线却还是颤的:“侯爷,正事要紧。”
安定侯终于松了一口气,忙接下去。
“对对,正事要紧,您请。”
下人见状,立马清走地上木桩。
周侍郎捧上明黄布诏。
“圣旨…”
他刚一开口,“哐当”一声,木桩脱手摔到地上,下人垂首连连认错,又招呼了一人。
周侍郎深吸一口气,重又清嗓念道:“圣旨…”
“哐当”。
“…”
两名下人同时站定,垂首认错,又招呼来一人。
“圣旨…”
“哐当”。
俗话说事不过三,饶是脾气再好,三番五次被打断,也足以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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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满肚子气,更别说在这之前,他刚受过余何欢的恐吓。
要不是碍着景王在此,他真想一走了之。
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这安定侯府的差事,谁爱干谁干!
“滚!”
安定侯响若洪钟的怒吼一出,下人们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合力将木桩侧着扶起,撅着屁股将它滚出了前院。
“周侍郎,您继续。”
周侍郎接过安定侯亲卫递来的荷包,掂了掂重量,立马喜笑颜开。
安定侯府的差事好啊,安定侯府的差事他最喜欢干了。
他重清嗓,朗声道:“圣旨到。”
前院跪倒一片,唯有季时一人仍负手而立。
周侍郎眉心一跳,余光瞥了他一眼,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承景帝都管不住的人,他才不敢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五子景王季时,骁勇善战、雄姿英发,年已十有八,适婚娶之时,兹闻大理寺少卿元仡幼妹元仪,温良淳厚、品貌出众,特指汝为景王正妃,钦此。”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明黄布诏被递到元仪面前,而当事人呆若木鸡、恍若未闻。
她?温良淳厚?
赐婚给谁?景王?
开玩笑的吧,当事人不该是余何欢吗?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吗?
元仪只觉五雷轰顶,前院静可闻针落,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包括景王季时。
“周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
元仪小心翼翼地发问,没敢接过布诏。
“被赐婚的其实是安定侯幼女余何欢对吧?”
周侍郎蹙眉,不明白这又是演得哪一出。
“怎么可能搞错呢?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大理寺少卿元仡幼妹元仪。元姑娘,您且先接旨再高兴也不迟。”
周侍郎将手上的布诏又往前递了些。
高兴?
元仪欲哭无泪,她看起来不该是绝望吗?
“怎么,嫁给本王不高兴?”季时唇边勾起的笑若隐若现,在元仪眼里更像是挑衅,“还是说,高兴傻了?”
高兴高兴,高兴你个大头鬼。
元仪也只敢在心里骂骂,转向季时,她立马堆上奉承的笑:“怎会,元女是觉得身份低微配不上殿下,京都贵女那样多,殿下要不去找圣上再商议商议?”
“不必,本王说配得上,那便配得上。”季时缓缓上前,拿起周侍郎手上的诏书。
他俯身,凑到元仪耳边:“比起现在的惺惺作态,本王还是更喜欢元姑娘桀骜不驯、挥拳打人的模样。”
唇齿相碰吐出的温热喷洒在元仪耳垂,激得她抖了一下,回过神时,季时已经不见了,而怀中是被他硬塞进的诏书。
元仪:“……”
真是小儿换牙,无齿。
手上的圣旨如滚过沸水,烫着她的指尖。想起不久前的那一拳,元仪心生后悔。
这圣旨,定是为报复她来的!
余何欢松了口气,起身拍掉双膝上的灰尘,正准备看看元仪手上的诏书,周侍郎又清嗓,变戏法似的又捧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圣旨到。”
刚起身的余何欢被安定侯拽了一下,重又跪了回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岁安郡主余何欢自降生以来,聪慧伶俐、德行兼备,实乃皇室之幸,今特封汝为岁安公主,赐金册金宝,封邑随州,以昭其德,以显其荣,钦此。”
这下换余何欢懵了。
公主?她?
她阿娘是权倾朝野了吗,居然能给她搞到公主的名头?
“岁安郡主,啊不,岁安公主,快快接旨谢恩吧。”
余何欢依言,谢过君恩,提裙起身。
周侍郎狡黠一笑,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诏书。
“还来?”
余何欢瞳孔一缩,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侍郎摆手:“这封圣旨不是公主和元姑娘的,是给镇国公长子白公子的。今晨本官已至镇国公府宣读过,白公子让本官捎来,给公主过目。”
余何欢一把夺过,快速扫完内容。
“尚公主?!”
承景帝子嗣阳盛阴衰,至今只一位平阳公主,早早嫁了人,那白喻之能娶的,不就只有刚被封为公主的她了么?
“我不同意!”
周侍郎满意于她的反应,笑意更甚。
“公主不同意也没用,白公子已经谢过圣恩了。”
“这不可能!”
8. 爬墙
金乌残辉染尽陈府户牗,已是傍晚时分。
安定侯府传出一道旨意,将准备传膳的陈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长公主把玩着精致的琉璃盏,漫不经心地抬眸,展颜一笑,让对面的陈夫人一颤。
“圣上为景王赐婚的圣旨已经宣读完毕,陈夫人还打算留本宫多久?”
“您…”
“你不会真以为本宫应邀,就是属意你们陈家吧?景王妃的位置,只有一个,也只会是那一个,你们还是省省吧。”
长公主无心逗留,拂袖离去,唯留陈夫人与陈飞缨坐在原地,不甘地攥紧双拳。
长画紧跟其后,为她披上外衣。
“殿下,陈家给出的好处如此之大,您为何不同意呢?”
长公主靠在软垫上,尽管马车隔音不好,闹市的喧嚣依旧没有影响到她半分。
她提起一块缺了一半的玉佩,望得出神。
“就算本宫同意了,你觉得景王会同意吗?就算景王同意了,你觉得圣上会同意吗?”
“因为陈家是太后的人,所以圣上忌惮陈家?”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长画一眼,莞尔一笑。
“长画,跟了本宫那么多年,难道不明白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危险这个道理吗?”
长画垂首。
“奴婢失言。”
-
不出一日,承景帝的赐婚旨意传遍全京。
半个月来,除去往元家送贺礼外,世族官宦都在打听季时对于此桩婚事的看法。
“所以你真的要娶元仡他妹?”
静思居月兰厅,白喻之将果盘里的枣全都捡了出来,不吃,只是抛着玩。
秦知珩按下他的手,青枣失了掌控,滚落一地。
白喻之心疼地将枣子一个个捡起,一脸怒意。
“秦知珩你干什么,弄脏了你吃啊?”
“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怪不得岁安公主不愿意嫁你,我要是个女子我也不愿。”
白喻之一噎,仍嘴硬。
“谁管你嫁不嫁,反正公主得嫁我。”
秦知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眼见话题岔开,不再搭理白喻之。
坐在一旁的季时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方搁笔,接上了白喻之的问话。
“反正都是冲喜,娶谁不是娶。”
白喻之咬了一口青枣,笑得玩味:“你对陈飞缨可不是这样的。说实话吧,到底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季时睨了他一眼。
“舅舅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我怎么啦?”
“不思进取!”
秦知珩摇头叹息,应着季时的话。
“镇国公打下的偌大基业,早晚被你给败干净。”
一个两个都来打击他,白喻之往后一倚,抬脚踩上身侧的木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还要怎么上进?像你俩一样往死里拼?”
他不敢说季时,只能将矛头指向秦知珩。
“季时也就算了,他兄弟多,不拼不行。你呢?你爹就你一个儿子,承恩侯的爵位肯定得由你继承,你那么拼干什么?”
秦知珩抿了一口茶,不发一语。
他虽是承恩侯府嫡子,却是次子。
嫡兄去世那年,他始降生。
长兄聪慧,三岁能诗,五岁能武,十一岁考中秀才,可惜却死在了风华正好的十三岁。
于是母亲对长兄的期盼,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承恩侯夫人近乎病态的掌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就只有和他们二人一起时,才能放松片刻。
“你父亲那个外室子,处理的怎么样了?”
季时没由来的一句问话,彻底打破秦知珩的伪装。
他苦笑:“记在我二叔名下,我能怎么办,还维持着表面的兄友弟恭。”
“秦知玦不是你二叔的孩子?”
白喻之震惊之余,不忘追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二叔又不能生,娶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谁管那是谁的孩子?要不是秦知玦找上阿时,我还被蒙在鼓里。”
秦知珩弯了弯唇,勾出讽意。
“不过他也不足为惧,光有野心,却没多大能耐。”
季时不置可否,抖了抖刚写下的“坤仪”。
掺了金箔的乌墨写出来的字比寻常更亮些,季时盯得出神。
婚期在二月十二花朝节,距今不到一月的时间,吉服早已备好,新妇的嫁衣甚至是比着元仪的身量裁的,显然,是承景帝早安排好的。
看来他对元家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上心。
那厢,白喻之仍在追问关于承恩侯府秘辛,左右无事,季时收了纸笔,看向两人。
“元府,去不去。”
白喻之终于放过秦知珩,将兴趣提到这地儿:“这都入了二月了,过不了几天就能将人迎进门,你就这么着急?陈家人来打听,我可是说你并不上心的。”
想起辅国将军一家,季时一阵头痛,沉默良久,他方启唇:“不走正门。”
-
元府大门正对和昌街,街道并不宽敞,却实在热闹。
距离吉日仅有不足一旬时间,府上热闹了大半个月,至今未见消意。
元府下人步履匆匆,穿廊跨院,谁都没有注意到向来连个鬼影也见不着的后墙会攀上三个人。
白喻之看着八尺墙头上立着的人,欲言又止。
瞧着四下无人,他才开口:“你说不走正门,合着是要带我爬墙?”
话到末尾,陡然拔高了几度,不难听出他的震惊。
季时不以为意:“从小到大你爬的少了?秦知珩最沉稳,他在下面把风,你快些上来。”
话虽此说,白喻之仍踌躇:“这是人家元姑娘的内院吧,这不合规矩呐。”
季时不耐地白了他一眼:“离得远着呢,我怎么可能把你带到我未来王妃内院?秦知珩在外为你把风,你在里为我把风,懂了?”
眼瞧着有下人跨过后院往此来,季时不再废话,纵身跃下,闪身往怡香院摸去。
人影消失在墙那头,白喻之生怕他在元府出什么意外,一咬牙,蹬着墙体翻身入内。
一连半月,元仪都被关在怡香院,跟着宫里拨来的嬷嬷学礼仪。
“背要打直,步子要稳,手摆动的幅度不可超出步幅…”
教习嬷嬷的唠叨声照旧,芳菲从特意分给她的耳房冲了出来,手上还扬着折扇样的东西。
“总算做出来了,天不亡我芳菲,天不亡你元仪。”
教习嬷嬷回头站定,鹰隼一般锐利的眸紧盯着突然乱入的芳菲。
芳菲瑟缩了一下,半个月的废寝忘食,她丝毫不知教习嬷嬷的存在。
“纪姑姑。”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纪姑姑冷哼:“芳菲姑娘进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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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受过调教的,现在怎么这么不知规矩,说出去还以为是姑姑我没有教好。”
噩梦般的记忆如潮水袭来,芳菲下意识闭上眼,后退两步,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两鬓的碎发并未垂落,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发已和元府其他下人一样被尽数挽起。
她冲纪姑姑扮了个鬼脸,将对方气得直瞪眼。
元仪趁机偷了个懒,纪姑姑似有所感,转身的瞬间,戒尺落下,狠狠打中元仪的脊背。
隔了小半个院子的内墙上,季时借着树影藏身,见此指尖微动,险些翻下。
白喻之看不见院内情形,但依着对季时的了解,不难看出此人现在起了怒意。
他小声“诶”了一句,生怕那人一个冲动跃下。
得了提醒,季时方意识到自己走的是旁门左道,并非正大门进来的贵客,收了动作。
院内,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元仪闷哼了一声。芳菲见状,不再隐忍,抄起手上刚做好的折扇打了过去。
纪姑姑吃痛地捂住后脑勺,执着戒尺,正欲如先前那般教训芳菲,却被元仪一脚踹中,踉跄着倒了下去。
到底是陈皇后的人,不好将人真打出个好歹,元仪刻意收了力道,却不想给那人留了放狠话的劲。
“你们…你们岂有此理!我定要如实上报给皇后!”
她倒在地上哀嚎,元仪掏了掏耳朵。
“芳菲,把她丢出去,让长公主做主换一个来。”
“得嘞。”
芳菲兴致冲冲地拉起瘫坐地上的纪姑姑,一路将她拖出怡香院,吩咐着府内下人将她送回皇宫。
隐在树后的季时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一脚,干净利落,但看受击人的跌倒的距离来看,她还是留情了。
分明是有分寸的。
想起宫宴那晚白喻之对她的评价,季时侧眸往下投了一个白眼。
什么也没做的白喻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陪他私闯民宅,为何还要遭此冷眼。
正欲问话,那人已转过头去。
“早就看这人不顺眼了。”芳菲折回,拍打着身上新裁的衣裳,“老扒皮手下的奴才,和她主子一样,另一个张姑姑是个好相与的,却总被她打压。”
元仪乐了。
“陈皇后知道你说她是老扒皮吗?”
芳菲满不在乎。
“反正你就要嫁给景王了,到时候我就是景王府的人,谁敢动我?”
“之前还讨厌他,现在就不讨厌了?”
芳菲撇撇嘴:“我讨厌又没用,你难道敢抗旨不嫁?”
元仪在内院绕了几圈,摩挲着下巴,想起半月前的初见,她轻笑出声:“景王此人虽狂悖,却实在俊俏,嫁给他倒还算赏心悦目。”
更何况,他还打不过自己。
她正想着,树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是谁?”
见被发觉,季时不敢再待,匆匆越过两道墙出了元府,不明所以的白喻之险些跟不上他的步子,直到追出府,他才得以喘息。
“我说你,还没待多久呢,怎么就走了?”
“被发现了。”
言简意赅,白喻之却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这么怕被抓包,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季时张了张口,想要反驳,白喻之拍向他的胸口:“承认吧,根据小爷混迹情场多年的经验,你这就是喜欢上人家了。”
9. 添妆
在树后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人影,芳菲茫然。
“你确定听见有人在笑?”
元仪往墙头上看去,半晌摇了摇头:“许是我听错了。”
经这么一打岔,芳菲早忘了方才的话题。
她一拍脑门,举起刚才用来袭击纪姑姑的折扇,大致检查了一下,递给元仪。
“喏,里面注了一丝我的仙力,虽比不上你之前的法器,但还算凑合。”
元仪听罢一愣,不肯去接:“那你呢?”
经过几日的交谈,她已经将下凡历劫的前因后果理了个七七八八。
被降罪下凡后,每位仙官只能保留一丝仙力,而她这个神女较为幸运,力大无穷的本事倒是留了个十成十。
眼下芳菲将仙力注进折扇,就意味着她将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在人间只能再留一年,若不及时回天宫,便会魂飞魄散。
芳菲丝毫不在意,硬是将折扇塞进元仪手里。
“你护着点我呗,我提醒你,不许再把它弄丢!要是别人知道里面有我的仙力,将它吸收了,我会立刻魂飞魄散的。”
元仪展开折扇细细观摩,面部抽搐了一下。
用圣旨做成的折扇,谁敢偷?
还没等两人再多聊一回,云池疾步进入,带来的消息将两人炸了个不轻。
“圣上来了。”
-
元府议事厅是专为圣上所修,平日里不轻易开放。
元仪到时,承景帝坐在上首,元竹与元仡分坐在他左右两侧。
不知元竹说了什么,承景帝乐得前仰后合,毫无帝王风范。
“小仪来了?”他轻咳一声,重端姿态,“到朕身边来。”
元仪盈盈一礼,款款上前。
该说不说,纪姑姑虽然可恶,但在礼仪方面确实颇有建树,仅仅半个月时间,元仪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同宫内陈皇后相比也丝毫不差。
承景帝满意地看着元仪,眸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
“过些日子便是婚期,你可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元仪回得不卑不亢,“但臣女会竭力做到最好,还望圣上宽恕臣女的错处。”
“哦?什么错处,说来朕听听。”
承景帝笑着,看不出丝毫异样。
莫非是自己想错了?他根本就不是为着纪姑姑来的?
元仪心里懊悔,只恨自己嘴快,就算承景帝尚且不知,被她这么一说也该知道了。
她硬着头皮开口:“臣女今日,将纪姑姑赶了回去。”
“朕还以为什么事呢,你如今礼仪很好,不学也无妨。”承景帝大手一挥,将元仪提到嗓子眼的心按了回去,“朕今日来,是给你添妆的。”
一语出,厅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添妆?给她?
元仪懵了。
承景帝与她非亲非故,若非要谈关系,只是她准夫婿的父亲。
为她添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元竹与元仡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诧。
元仡眉动:你提议的?
元竹探手:没有啊。
元仡:他是觉得咱们家穷的出不起嫁妆了?
元竹:既来之则安之。
元竹安详地阖眸,接下来的所有流程,他都如梦游般,听到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直到承景帝离开,他才如梦初醒,耳畔回荡着承景帝那句:“你将元仪养的很好。”
“他什么意思?”元竹问。
元仡一脸复杂:“可能,小仪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是圣上的吧。”
元仪和元竹同时顿足,同时挥拳,动作整齐划一。
“找打!”
“找打!”
“是亲生的,是亲生的!”
元仡的哀嚎回荡在元府,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
“所以圣上到底为什么要为我添妆?”
直到睡前,元仪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云池为她散发,宽慰着:“别想这么多,大抵是为景王,元府不比世家大族,底蕴不深,圣上是怕您出嫁时被人笑话吧。”
元仪默了默,还是不太认同。
若是只为争面子,完全可以抬几个空箱子了事,哪要那么些真东西?
光铺子就十余间,更不要说良田山庄、金银首饰。
就连传闻中举世无双的那副红玛瑙头面,都在她的嫁妆之列。
平阳公主当年的嫁妆有那么多吗?
元仪有点怀疑。
“姑娘您就别想了,就算现在给了您,今后若是想收回,也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
云池的话点醒了元仪,她怎么忘了,给她添妆的是圣上。
就算在官府留了一张单子证明这些是她的嫁妆,但只要圣上一句话,那还不是废纸一张。
疑云散去,元仪舒服地躺在床上,痛骂了一句万恶的剥削者。
云池在烛台旁摆上两根蜡烛,悄悄退了出去,锦帘垂下,没有打到从檐角垂下的铜铃。
云池盯着铜铃出神,芳菲绕到她身后。
“看什么呢?”
云池回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怎么还没歇下。”
“不困。”
芳菲有点兴奋。
她才发现自己对皇宫那地方这样抵触,仅仅是将之前压迫她的嬷嬷给打了,就能高兴成这样。
“你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呗,听说你是夫人带来的。”
云池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作为交换我也给你讲我的。”
芳菲紧跟不放,云池淡淡开口。
“没兴趣。”
屋门被云池甩上,差点打中芳菲的鼻尖。
芳菲退了一步,险些踩空。
“莫名其妙,不讲就不讲呗。”
芳菲还是不想睡,听说元仡今夜要去刑部大牢,她稍作思索,隐入夜色。
-
密云遮月,一声惊雷划破黧穹,雨珠若乱琼碎玉,倾洒而下。
今天是二月初三,惊蛰。
伴着车毂轧进水坑发出的奇异声响,几道身影在刑部大牢前显现又消失。
幽冷的烛光是大牢里唯一照亮的物件,冷风自裂墙渗入,为此间添了几分阴冷可怖。
刑部侍郎卢顺命看守点了几支火把,生怕冻着这几位难缠的爷。元仡早在下雨前便到了,正翻阅着犯人的供词。
是一桩盗窃案,承恩侯二房的管家偷盗承恩侯腰牌,在钱庄借了两千两银,后拒不还钱,问就说花光了,至于银钱的去向,至今仍未查明。
两千,这个数目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是不知道这管家缘何要冒着风险偷盗承恩侯的腰牌。
白喻之看见他,不怀好意地蹭了季时一下。
“你大舅哥。”
元仡茫然抬头,见是季时,匆匆行礼。
“景王殿下。”
季时淡淡受下他的礼,侧眸剜了白喻之一眼。
“身上不舒服就去洗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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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牢里的虱子都去找你。”
“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娶人家妹子了,还不乐意改口啊,今儿上午你还翻人家墙呢。”
白喻之抬臂想搭在季时肩头,季时不动声色地越过他走到元仡身侧,让他扑了个空。
眼见着他俩一道往里走,白喻之摸摸鼻头,转向秦知珩。
“你看他这人。”
秦知珩不接招:“这里是大牢,你还是安分些,小心阿时等会给你丢出去。”
白喻之摸了摸鼻尖,确实是季时能干得出来的事。
这案子本就与他无关,他是自己巴巴跟来的,就算被丢出去也找不着人说理。
越往里走,潮意越重,一股掺着腥臭的霉味传来,除了季时,几人都不约而同遮了下口鼻。
看守打开最里间的牢房,静立一旁。卢顺摸不清季时的意思,今日不是他当值,但人是他下令抓的。
偏头瞄了一眼秦知珩,他有点担心。
季时不会让他把人给放了吧?
“卢顺。”季时的嗓音带着点哑,“本王今夜一直呆在王府,你可知晓?”
卢顺愣了一瞬,立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本官今夜不当值,早早歇下了,谁也没见过。”
季时冷冷“嗯”了一声:“管好你手下的人,都出去吧。”
这间牢房被三面封死,白喻之举着支火把才将整间牢房照亮。
墙角缩着一个人,正是承恩侯二房的王管家。明亮的火光刺得他抬起手来遮住双眼,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景…景王。”他的瞳孔骤缩,看见了季时身后的秦知珩,“三公子,三公子救我,这事不是我干的呀。”
秦知珩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这人是他父亲承恩侯亲自检举的,当时他说腰牌丢了,担心府内有不轨之人,请卢顺带人搜查。
真的抓住王管家之后,承恩侯又声泪俱下,不肯相信。
想到这,秦知珩勾唇弧出一个讥笑。
“三公子,我在侯府干了四十余年,从老侯爷在时就是府里的管家,是看着你父亲叔叔、你们兄弟长大的呀,我怎么会这么糊涂去偷侯爷的腰牌呢。”
王管家手脚并用爬到秦知珩脚下,攥紧他衣服的下摆。
“分家后,侯爷厌弃我,将我送到二房我也毫无怨言,勤勤恳恳干了十年,三公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侯爷最该清楚啊。”
王管家匍匐在地,泪水与牢房内的脏泥混杂在一起,糊在他脸上。
秦知珩俯身将他扶起。
“王伯,你膝盖有伤,别跪了。”秦知珩道,“你愿意离开这吗,离开承恩侯府。”
-
一直到走出大牢,元仡都是蒙的。
他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呢,还值得季时捎人叫他来,不就是失手销毁一份档案的事,季时本人也完全可以做到啊。
“元少卿。”季时喊住他,“赐婚一事,本王很抱歉。你也知道打出生起,天星司就断言本王活不过弱冠,需得在十九岁生辰这日冲喜,娶元家姑娘,实是无奈之举。”
元仡面上一副理解的模样,暗地里却狠狠痛骂。
说什么无奈之举,还不是怕死才娶他小妹冲喜,亏他还觉得承景帝出手阔绰,给元仪添了那么多嫁妆,合着是心里有愧。
季时一顿:“不过,她既然要嫁给本王,本王定会尽夫君之责,你不必疑心找人暗中监视。”
监视?
元仡转头,对上芳菲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元仡:“…”
10. 大婚
“他真这样说?”
元仪摆弄着瓶中插的桃枝,慢条斯理地修剪。
芳菲凑近,瞪着一双无辜的眼。
“那还有假。不过元仪,根据经验之谈,需要冲喜的男人都身体有亏,那里不太行。若是强行圆房,说不准会精血耗尽,提早归西,我建议你直接把他杀掉。”
这叫什么话。
元仪手一抖,不小心将桃枝从中截断,给芳菲心疼坏了。
三日后,承恩侯得了癔症的消息传了满城风雨,刑部侍郎和看守矢口否认曾关押过二房的王管家,就连大理寺卿也说从未审讯过此人。
二房和官府甚至拿出了王管家去年冬天去世的证明,否认将人从大牢中劫走。
承恩侯闹了几日没有结果,此事就这么轻轻揭过。
-
二月十二,花朝节至,第五次鼓声响,天方泛起银白,下人急中有序的脚步破了元府的寂静。
今日是元仪出嫁的日子,天未破晓,她便被惊起,撑着酸胀的眼皮,静静端详即将上身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朝阳九龙九凤挂珠点翠冠,镶嵌红宝石一百零八颗、蓝玛瑙十六颗,共用珍珠四千八百八十四颗。
另一个则是正红为底的八团龙凤驾彩云纹吉服,玄色外袍金丝共勾百字喜。
这两个东西怎么看都是皇后才能用的规格。
元仪不懂这些,只觉得光是梳洗妆扮,就要耗光全部力气。
元夫人不在,云池的母亲高妈妈顶替了元夫人的工作,为元仪梳发。
喜婆都是会说话的,连珠妙语,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高妈妈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为她的小姐梳发,送她出嫁。如今,她重复着相同的动作,送小姐的女儿出嫁。
不同的是,这一次元仪嫁的风光,不必像多年前那样,小心谨慎草草了事。
高妈妈噙着泪:“元府上下还需要我打理,实在不能陪姑娘到王府去,姑娘万事要多保重。”
“高妈妈,我饿了。”元仪冷不丁一句,将悲伤的氛围打破。
高妈妈擦去泪水,传下人将温好的粥端来。
一上午没吃东西,元仪早就饥肠辘辘,三下五除二解决完一碗粥,还是觉得不够。
“今日注定不能用太多,姑娘您就先忍一忍。”高妈妈心疼地又给她塞了几块糕点,算作午膳。
元仪狠狠咬了两口,期盼迎亲队伍可以快些来。
满府缀着彩灯,大红喜字高调的从巷头一直贴到巷尾,万响鞭炮燃到尽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接亲的队伍停在元府门口,前后足足贯穿了整条巷子。
季时身着婚服行在最前,驾着一匹系了红绸的白马,意气风发。
“新妇出门!”
礼生高喊着。
元夫人去得早,堂前唯有元竹一人,与之平齐的另一侧座椅,是空的。
元仪双膝跪地,深深地拜了下去,在眼眶中打着转的泪水伴着她动作,滴落在地。
元竹脸上有一丝动容,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学培花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怜他发妻早亡,没能亲自送她出嫁。
冰凉的泪水从他脸上滑落,元仪没有立即离开。她上前,用温热的指腹拭去元竹脸上的泪,声音又轻又缓:“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阿爹别哭啊。”
元竹强撑着笑:“进了王府千万别委屈自己,要是那小子对你不好,我就是死也得把你带出来。”
元仪笑着摇头,没有接话:“时候到了,阿爹不必再送。”
在六位喜婆、八位全福太太的带领下,元仪跨出元府,她想回头看一眼,却都不行。
“新妇不走回头路,王妃慎行,您该上轿了。”
喜婆附在她耳边,半提醒半警告。
等候多时的龙凤喜轿现在元仪面前,绣满“禧”字和牡丹纹样的红色绫罗轿帏被撩开,元仪举着团扇,一步一步走进。
随着礼生大喊一声“起轿”,锣鼓声再度响起,队伍比来时还要长一倍,齐齐往皇宫中正门去。
大皇子端王站在中正门前迎接,看着缓缓前行的队伍,心里不是滋味。
都是承景帝的儿子,偏生季时是最独特的。
出生便封爵;六岁得封地,并被特赦在京都立府;婚服比亲王的品阶要高,就连婚典,也被特许在大明殿举办。
世人都说什么母凭子贵,其实是子凭母贵才是。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想起那位早逝的白贵妃,心里一阵发酸。
身侧,端王妃察觉到他的异样,悄悄握住他的手,无声地安慰着。
轿子停在中正门前,季时翻身下马,等着轿子中的人现身。
龙凤团扇先她一步露面,元仪低着头从轿子中钻出,生怕碰坏头顶那个足有千斤重的凤冠,自然地略过季时伸出的手。
她站定,等候宫人为她托起婚服下摆的空隙,偷瞄着身侧的人,却瞥见季时下压的眉骨。
仅一瞥,元仪收回目光。
就算自己的容貌称不上倾国倾城,那也是万中无一的。
娶她就这么不乐意?
另一边的季时不知道元仪内心的想法,只不解为何新妇不愿搭上自己伸出的手。
嫁给他就这么不乐意?
二人各怀心事,礼生继续喊。
“开宫门!迎新妇!”
红绸一直从大明殿主座延伸到中正门前,两人踏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失了颜色。
百官朝拜,公侯祝贺,兄长的助言,季时全都听不见,只能听见元仪发冠上珠翠相撞发出的脆响。
承景帝独坐高台,身侧是白贵妃的牌位。众妃皆在殿外垂首,就连陈皇后也只有站在阶下迎新人的份。
直到踏上白玉雕成的台阶,站到承景帝面前,元仪仍旧觉得不真实,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季时不情不愿地弯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承景帝,恨不得当即夺回白贵妃的牌位。
“夫妻对拜!”
礼生仍高喊,二人转身,弯腰的瞬间,元仪感觉凤冠松动,并未完全弯腰。
她想开口喊住季时,却已经晚了。
季时比她整整低了一个头,他起身,对上元仪唯一露出的那双桃花眼,顿了一瞬,凑到她耳边低声笑。
“就这么急着给我一个下马威?”
距离太远,百官对大明殿内的场景看不明晰,承景帝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生气,只是嘱咐礼生进度快些,手上不住地抚摸白贵妃的牌位。
-
一场典礼下来,元仪是腰酸背痛肚子饿。
季时还在大明殿同宾客道谢,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元仪索性丢掉团扇,让芳菲为她捏肩。
“云池,你也别闲着,去给我整点吃的来。”
“姑娘,这不合规矩吧?”
云池犹疑,这里毕竟是皇宫不是元府,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规矩,现在我最大,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元仪不满地嚷嚷,早膳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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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碗白粥,午膳是一碗莲子粥外添高妈妈给她塞得两块糕点,这哪够她吃的。
一天下来,她早已饥肠辘辘,只要有吃的,哪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王妃好大的口气。”
季时推开门,似笑非笑地望向元仪。
元仪立马从凳子上弹起身,坐到铺满了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软榻上,背着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团扇。
“姑娘,在这。”
云池从地上将团扇捡起,小步递了过去。
元仪立马接过遮住下半张脸,芳菲和云池退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季时哑笑,上前抽走元仪手中的扇子,戳穿她的伪装。
“不是饿了?”
飘香入鼻,元仪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烧鹅。
她激动地咽着口水,看向烧鹅的眸子闪闪发亮,比看到季时还要高兴。
到底没忘这里是谁的地盘,元仪狠心别过脸,看向季时,一脸殷切。
“王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季时与她相对而坐,笑着应道:“懒得和众官纠缠,就让大哥替我给他们敬酒。”
“那,你吃了没?”
元仪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怕季时说没吃,同她抢那烧鹅。
看穿了元仪的小心思,季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放心,都是你的,你若不够,可以让小厨房再做。”
元仪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得到季时的应允,她顾不上什么礼仪,只想将散发着勾人香味的烧鹅吞入腹中。
站在门沿的喜婆终于得以插话。
“王爷、王妃,你们还没喝合卺酒。”
“对对,步骤不能少。”
元仪迅速拿过酒壶,斟满两瓢。她将其中一个塞到季时手中,自己则举起另一瓢,一仰而尽。
“这…”
喜婆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季时打发走了。
吃完一整只烧鹅的元仪还只有半饱,院外已经听不到交谈声,想来是宴席已散。她不好意思让小厨房另起炉灶就为给她烧菜,只好歇了心思。
季时掐着时间踏进内殿,准备享受一番被白喻之夸上天的新婚夜。
元仪看着他,愣了。
“你还没走啊?”
季时不解:“我该去哪?”
反应过来这里是季时在宫里的住处麒麟宫,元仪“哦”了一声。
典礼结束,她已经是景王妃,今夜他们是要睡在一起的。
想起芳菲前些日子说的话,元仪起身,将床上寓意着“早生贵子”的那些小圆物连成一条线,摆在正中间。
“我都知道,你娶我就是为了冲喜。我呢也不是爱胡搅蛮缠的人,你就放心在这睡下,我绝对不会越界。”
像是怕伤到季时的自尊心,她环顾四周,低声补充。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花神,下凡历劫的,所以我一心成神,无心情爱之事,殿下不必勉强。”
“…”
神特么花神,当哄三岁小孩呢。
季时冷笑:“乐得其见。”
他上前,将元仪摆好的东西尽数扫落,抱起被子就往外走。
“你自己一个人睡吧,本王去偏殿。”
元仪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他这是生气了?”
芳菲凑过来,同她并肩而立。
“不能吧,难道是觉得没面子?”
元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举的男人总是这样敏感,她都这么小心翼翼了,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11. 宵禁
刚绽苞的花枝挠着月兰厅的窗,屋内白喻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说你大婚夜在偏殿睡了一宿?”
季时冷着脸,抄起手边的青枣朝他丢过去:“我就不明白了,嫁给我就这么不高兴?”
白喻之侧身躲过,冲他挤眉弄眼,言语中添着些幸灾乐祸。
“你还不如娶陈飞缨呢,好歹人家心仪你多年。”
听见这个名字,季时微微皱眉,连眼皮都没抬,又从盘中捏了颗青枣,翻来覆去地瞧,思绪飘到九霄云外。
明明是寓意着“早生贵子”的好物,却被她拿来将床隔成两半,也亏她能想的出来。
季时越想越苦闷。
昨晚那句不必勉强到底几个意思?她是觉得娶她勉强,还是行房事勉强?
见他那副丢了魂的样,白喻之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摇摇头,啃了一口季时刚丢过来的青枣,看向身侧:“阿珩看到没,这就是陷进去了,你今后可千万别和他一样。”
他自然地揽过秦知珩的肩膀,传授经验:“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但是谁降谁,那就不得而知了。作为兄弟,我可不希望你被降住。”
秦知珩没好气地推开白喻之,抢过他手中的枣,整个塞进他嘴里。
“吃吧你,哪来这么多话。”
白喻之含着枣,还想拉他说些什么,巨大的轰响从外传来。
静思居,顾名思义,主打一个静逸宜情,来此消费的多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像今日这般喧闹,还从未有过。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季时神思回笼,他变了脸色,忽地起身推开门。
一楼,门口的几人没注意到二楼的动静,仍陷在争吵中。
陈飞缨下颔微抬。
“谁人不知我辅国将军府的人是静思居的贵客,你凭什么和我争?”
元仪不屑与她多费口舌,转而去问掌柜讨要门牌。
陈飞缨气恼,伸手便要去抢夺,元仪抬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任她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分毫。
余何欢借势叉腰,洋洋得意:“本就是我们先你一步,怎么能叫抢呢?”
陈飞缨与余何欢一向不对付,听她这么一说更是气从中来。
“先前你父亲只是我爷爷手下的一个无名小吏,若不是好命娶了长公主,你以为你有资格同我争抢?”
“我管你呢。”余何欢翻了个白眼,“你甭管我阿爹之前怎样,我阿娘是当朝长公主,我是圣上亲封的岁安公主,于情于理,你都该向我跪拜。”
“休想!”
陈飞缨梗着脖子,手上的挣扎更甚。
“我陈家护国有功,皇后是我亲姑母,圣上器重陈家,你怎敢这样对我。”
元仪抬脚踹向她的膝盖,陈飞缨失去平衡,不得不双膝跪地。
“让你拜你就拜,哪这么多废话。别忘了,我是景王妃,你也拜我一拜。”
她居高临下,一只手拿着门牌,一只手死死攥着陈飞缨的手腕。
这个姿势,实在算不上美观。
陈飞缨咬唇,心底满是屈辱。眼见挣脱未果,随即转头冲身后的仆从发布施令:“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拿下!我父是平定西北的功臣,连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还怕她们?”
吼声充斥一楼大堂,身后的仆从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陈父是平定西北的功臣不错,可对面一个是长公主的女儿,一个是景王季时的王妃,君臣有别,谁敢真的将她俩拿下?
陈飞缨想掉脑袋,他们可不想。
“废物,废物!”
陈飞缨喊着,双眸如淬毒般,死死盯着元仪。
面前这个人抢了她的王妃之位不说,还三番五次地让她在人前出丑,实在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还未动作,一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少女忽地上前。
她朝元仪、余何欢盈盈一拜:“表姊刚从西北回京,她不懂事,举止言谈有差,妙彤在此替表姊给二位道歉。”
余何欢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上下打量着穆妙彤。
她与陈飞缨自幼便有过节,对于陈飞缨身边的人,她从来都是不屑的,能识得她名字已是难得。
余何欢对她的印象不深,唯一记得的就是她的八面玲珑,无论对谁都是好脾气,鲜少见她与人争执。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与陈飞缨是表亲。
“景王妃。”穆妙彤见余何欢不吃她这一套,转而将视线投到元仪身上,“您方新婚,妙彤还未来得及向您道喜。”
说罢,她又是一礼。
“表姐心仪景王多年,一时未能如愿,见到王妃不免头脑发昏做了错事,还望王妃见谅。”
元仪:“…”
合着她是那个抢人夫婿的恶人?
若是顺着她的话原谅陈飞缨,她心里总不得劲,若是不原谅,倒显得她过于小气,得了便宜还不卖乖。
放在先前,她定会重重惩戒陈飞缨,逼着她磕头不可。
有长公主在,只要不涉及皇家,她再怎么闹都能被抹平。
可现在,她是景王妃,一言一行都关系着景王,没人教过她怎么做呀。
听闻那位景王最爱干的就是将参他的谏官丢去军营,若是给他惹了麻烦,她不会也被丢到军营里去吧?
犹豫之际,脚步声自木阶上延下,季时稍稍抬眼,声音清冽。
“陈姑娘心仪多年的,究竟是本王这个人,还是景王妃这个位置?可惜,本王对元姑娘情根深种,无论是本王还是景王妃,都只会是她的。”
对上元仪投过来的视线,季时弯了弯眉。
就凭他这皮囊,这种情境下为她撑腰,还不把她给迷死。
元仪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手一松,解开了对陈飞缨的禁锢。
情根深种?
才见过几面啊,这话他也说的出来?
大庭广众,人都瞧着呢,挺丢人的。
元仪根本不信季时的话,只当他是为了解围胡诌的。
不过是为了冲喜,难不成只有娶她才能冲成功?
认出下楼的几人,穆妙彤的脸白了一分,挪着步子默默离陈飞缨远了些,思绪乱成一团。
一个是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战神季时;一个是以笑面虎著称的经商奇才白喻之;一个是文武双修的夺命书生秦知珩。
她要完。
对面三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只见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呼吸急促,险些晕倒过去。
幸而白喻之反应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倒在静思居门前。
“她似乎,先天心脉受损,受不得刺激。”
白喻之给一脸茫然的两人解释,收回横在穆妙彤腰间的手。
季时狐疑的目光在穆妙彤和白喻之身上徘徊。
“你怎么知道?”
“哎呀,大家都知道,就你俩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吧公主?”
白喻之伸出手肘碰了碰余何欢,余何欢抱臂,后撤一步躲开,冷冷看着他。
白喻之也不嫌尴尬,又转身去问元仪。
“对吧弟妹?”
元仪偷偷瞄了一眼余何欢的脸色,尬笑着也退了一步,与余何欢并肩:“白公子,我也不关心这些事。”
白喻之:“…”
这下尴尬了。
眼见着气氛一分分凝固,季时咳了一声,将其打破。
“本王记得,这静思居似乎是王妃的产业?想来王妃有资格决定要不要招待这位客人。”
元仪偏过头,眉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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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着不解。
“是我的吗?”
季时一噎,他深吸一口气,好脾气地提醒:“似乎是,王妃的嫁妆?”
元仪眸光一亮。
承景帝给她添的妆里有不少商铺,她没仔细看,一股脑丢给云池打理。不过季时都这样说了,那想来是真的。
她立马挺直腰杆,冷冷出声。
“来人,将陈姑娘请出去,静思居此后拒不招待辅国将军府上的人。”
她瞥了一眼面容苍白捂着心口的穆妙彤,软了语气。
“至于穆姑娘,好生送到府上。”
穆妙彤松了一口气,临行前还不忘再作礼。
白喻之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见人消失在门外,他才啧啧叹出声。
“瞧瞧人家这礼仪,大家闺秀啊。”
余何欢白眼翻到了天上。一见到他,好心情没了大半,见他行径,另一半也消失殆尽。
她转身略过白喻之,喊了一句:“元仪走了,这里不干净。”
元仪知晓她的意思,轻笑一声,紧跟其后。谁想还没刚走两步,便被季时拉住手腕。
她顿足,掀起睫帘,目光顺着季时的手臂,一直落到紧抿的唇上。
拉住人又不说话,哑巴了?
可惜她只敢在心里想一想,话到嘴边变成了:“殿下可还有事?”
季时松手握拳抵在唇边,他清嗓,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你们什么时候回?”
“宫里还有宵禁吗?”
元仪不解,出嫁前没听长公主提过这事啊,不过季时身上的特例太多,就连成婚后在宫中住三天都能被特许,单有宵禁也不奇怪。
季时被她问得哑然,良久才答。
“没事,就是随口一问。”
元仪不明白他这又是哪一出,僵持之时,端王妃踏进了静思居,她无心再同季时讨论宵禁的问题,启声赶人。
“我约的人到了,殿下快请回吧。”
留下这么一句,她无一丝留恋,同端王妃并肩说笑往二楼雅间去。
白喻之挑眉,和秦知珩对视了一眼,嗓音又染上吊儿郎当。
“阿珩,你今晚什么时候回?”
“喻之放心,承恩侯府没有宵禁。”
两人一唱一和,扰得季时更为心烦。
他黑着脸吐出一个“滚”字,抬步跨出静思居。
白喻之和秦知珩连忙跟上,一边追赶,一边还不忘打趣季时。
“我记得静思居分明是阿时你的产业,什么时候变成元姑娘的嫁妆了?”
秦知珩笑着:“你懂什么,阿时这是在给夫人撑腰呢。”
“可我看元姑娘似乎并不领情呢。”白喻之挤眉弄眼,“莫非是郎有情妾无意?我就说阿时这家伙怎么突然同意娶妻,原来是早有预谋啊。”
秦知珩恍然大悟:“你脑袋灵光啊白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还真以为阿时是随便挑的。”
“说多少遍了别叫我白芋,有损我英明神武的形象。”
季时被他俩吵得头脑发昏。
“我看你俩都不用娶妻了,如此般配,凑活凑活得了。”
白喻之和秦知珩闻言,立马拉开八丈远,仿佛先前的哥俩好都是幻觉。
“谁要和他一起!”
“谁要和他一起!”
季时目的达成,拂袖离去,深藏功与名。
-
雅间内,元仪坐定,还未开口,端王妃身后,一个裹着兜帽的人解开披风,露出真容。
珠翠满头、保养得宜,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多年。
元仪参加过的宴会大大小小也有数十场,但对于那些个命妇,她从来都是不记的。
她眉轻蹙,率先开口:“这位是?”
12. 相求
今晨,季时刚离麒麟宫,端王妃便传了信来,说是有事相求,如今看来,有事的恐怕另有其人。
端王妃端着温稳的笑,启声介绍:“这位是我姑母,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元仪想到了才见过的秦知珩。
看起来,他们母子关系并不怎么和谐,刚才在楼下,他们居然连招呼也没打一个。
难道是没看见?
她将视线移到宽大的披风兜帽上,默了默。
这很奇怪。
端王弱冠时封地永州,离了京都,后在永州立府、娶妻。王妃是永州太史独女,二人成婚三年,育有一女,鲜少回京。
永州地处偏远,却毗邻岭南。若不是有季时驻守岭南,交战屡屡得胜,永州断不会有如今的安平,二人关系渐好。
听闻季时不日大婚,端王忙携妻女从永州赶来。
元仪本以为端王妃在京都举目无亲,有什么忙能帮就帮,结果现在她说承恩侯夫人是她姑母?
余何欢迎上元仪疑问的眼神,抿唇摇了摇头。
自打承恩侯府大公子死后,承恩侯夫人便一病不起,极少参加京都宴会,便是参加,也只是同主人问候两句先行离开。
她对承恩侯夫人的了解,不比元仪多。
承恩侯夫人敛襟,坐直身子,一双锐利如勾的眼紧紧盯着元仪,怎么看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王妃,数日前有一件事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想必您也有耳闻,我们二房家的管家失踪了。”
是王管家。
若不是当初芳菲偷摸跟去大牢,目睹了整件事的全过程,恐怕元仪也会以为是承恩侯疯了。
毕竟二房亲自作证王管家已死,时间在除夕前不久,官府也出示了死亡证明,时间确实是在去年冬天。
元仪笑:“听说是去岁冬时旧病复发过世的,承恩侯一时无法接受,潜意识里以为是失踪了。”
承恩侯夫人摇头:“他死没死,我能不知道吗?”
她忽地起身,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他定是被救走了,求王妃帮我找到他。”
元仪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后一撤。
“我如何能帮你。”
她示意芳菲将她扶起,款款起身看向端王妃。
“今日是您将我约出来,说是有事相求。却没想到您的事是承恩侯府的事?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谈。”
若非麒麟宫下人跟她讲解皇室错综复杂的关系时,着重提了端王与季时交好,她怎么也不会同意端王妃的邀约。
现在,她后悔了。
宫里人只说端王和季时关系不错,封地永州与季时带兵的岭南相近,可没说端王和端王妃的关系怎样。
求她办事,还不如求端王来的容易。
那句“如何能帮”已是拒绝,承恩侯夫人却好似未听出来,接道:“景王殿下肯定会知道的。”
“那你去找景王,找我有什么用?”
元仪不耐地挥挥手,藏在袖间的折扇却隐隐晃动,颇有要冲袖而出的架势。
芳菲先它一步将其抽出,和元仪遥遥对视。
元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压下情绪,复又落座。
余何欢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她太了解元仪了,方才的动作、语气,无一不表现出她在生气,可怎么形势突然变了呢?
她在桌下扯了扯元仪的衣角。
元仪凑到她耳边,轻声吐出:“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余何欢:“…?”
好吧,算元仪赢了,谁让被她威胁的周侍郎事后向长公主告了状,惹得长公主在府里总逼着她学什么礼仪,定安侯府她是一点也不想回去了,元仪在哪她就去哪。
她坐定,看向坐在她正对面的端王妃,又看了看承恩侯夫人,不由感叹:“果真是姑侄,你们二人长得很像呢。”
承恩侯夫人变了脸色,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她身侧的端王妃:“公主慎言,我已和母族断了亲,日后在外,恳请公主和王妃莫要提及我们二人关系。”
端王妃微微颔首:“父亲和姑母的关系不好,我和姑母一直都是偷偷联络,从不敢让外人知晓。”
无心深究她们之间的纠葛,元仪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面前壶中的茶叶。
“你想让我帮你,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她盯着面前的两人,唇角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承恩侯夫人,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
日头正盛,马车内却无丝毫影响。
余何欢抛着手中的掌柜牌,满是崇拜地看向元仪。
“不愧是你啊元小仪,三言两语就要到了锦衣阁。这承恩侯夫人也是真舍得,就为找一个管家,至于吗?”
元仪一把夺回:“还不是我的呢,等找到王管家,承恩侯夫人才会签转让契书,到时候送你,就当是我给你添妆了。”
余何欢才不在意现在成没成,在她眼里,锦衣阁到她手里是早晚的事。
她在意的是元仪口中的添妆。
“添什么妆?我又不成婚。”
赐婚圣旨下了近一个月,余何欢就闹了近一个月。
然而一向宠爱她的承景帝却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就算是长公主亲自入宫请求圣上收回旨意,也未能成功。
倒不是白喻之有多不好,也不是余何欢已有心仪之人,她反感的,仅仅是成婚。
“我和他又不熟,干嘛非得嫁给他。”
余何欢恨恨道。
“武比不上五表哥,文比不上承恩侯府三公子,哪里配得上大名鼎鼎、举世无双的我!”
“小祖宗您消停点吧。”
元仪扶额。
“现在是你说不嫁就能不嫁的吗?现在的决定权在人家白公子手上。圣上宁愿和长公主撕破脸也不愿收回旨意,你说是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
余何欢眨眨眼,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元仪无语,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笨啊,当然是为了白贵妃。白公子是她唯一的侄儿,照现在看来,他今后恐怕难有作为。但是尚公主就不一样了,就算今后他继承不了镇国公的爵位,有你护着,他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余何欢不答,元仪见状凑上前去。
“怎么,还想着七年前那个小乞丐呢?”
七年前雨夜,余何欢偷溜出府时,遇见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乞丐,穿着破破烂烂,脸也是脏兮兮的。
不过就是随手施舍了他一块从府里带出来未吃完的糕点,那小乞丐就替她挡了一箭。
安定侯府的下人找来,匆忙将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馆,等到余何欢再想起他时,却怎么也找不见人。
思绪回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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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何欢摇了摇头。
“没,我只是在想,在舅舅眼中,白贵妃就这么重要吗?就连他的侄儿,也要安排好。”
元仪抚上她的脊背,安抚着。
“别想这么多,好歹白公子脑袋灵光,经商有一套,也算是有过人之处的。”
马车缓缓停在正阳街与永昌河的交接处,两人噤了声,撩开帷幔走出马车。
一整条正阳街都是商铺,一个住宅也无,锦衣阁就在这条街上。
大昌的百姓没有午休的习惯,刚用过午膳,正阳街显得尤为热闹。
香料铺子和首饰铺子里的人是最多的,大大小小几件店铺全都挤满了人,连个下脚空也无。
余何欢惊了一瞬。
她用的香料和首饰,从来都是私人定制,一般是她有了大致想法送到各个铺子,待订单完成后,自有人上门去送,她从未见过此等盛况。
元仪看出她的内心想法,摇摇头。
“万恶的剥削者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了?”
余何欢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言语中添了几分打趣。
“没关系啊景王妃,今后你也可以过上这种神仙日子。忘了问,王妃今晚打算几时回?”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元仪嗔了句“找打”,却让余何欢笑得天花乱坠。
两人笑闹一团,惹得周围众人频频侧目,见是岁安公主和景王妃,又都见怪不怪地继续自己的事情,距她们远了几分。
和暖的春风抚过女子发间的珠钗,掺着锦衣阁独有的燃香,吻上每一位锦衣阁的客人,流苏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此间回荡。
和其他制衣铺子相比,这里的人要多上许多,不过大多都只是看,问过价后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离开。
余何欢最喜欢这里的一位黄绣娘,她的针法最好,但轻易不接活,多数时候都是灵机一动,一连几天几夜不休,制出一件满意的作品。每一件,都美得让人叹为观止。
当然,知道价格之后,大多数人确实只能观而后止。
而余何欢就从不在意价格是否划算,只凡是她看上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自动成为她的。
“黄绣娘在吗?”余何欢兴冲冲地问。
掌柜的见她,匆忙上前迎接。
“公主大驾,黄绣娘自该亲自迎接,只是…”
掌柜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
见她追问,掌柜欠了欠身,指着靠门口张贴的一张单子,硬着头皮说道。
“只是长公主吩咐了,正阳街的所有铺子都不许招待殿下,直到您学满一个月礼仪才行。”
余何欢一把将单子撕下,上面圈点勾画了七个日期,全都是她被长公主关着学礼仪的日子,气得她直接把单子撕成了两半。
“撕了也没用,长公主早就料到您会如此,每个时辰都会有人来巡查一番,您还是快跑吧。”
还没等掌柜说完,余何欢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安定侯府的人,她现在跑是来不及了。
“有人来问你就说本公主早就走了!”
余何欢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拉着元仪跑到二楼的一间暖阁。
暖阁里头已有人在,似是在换衣。见有人闯入,他忙拾起外衣披在身上,后退了两步。
“公主和王妃是有偷看别人换衣的习惯吗?”
13. 求人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是不久前刚在静思居见过的承恩侯府三公子秦知珩。
余何欢的视线飘忽,不敢看他,摸着墙慢慢移动,却不小心合上了暖阁的门。
秦知珩:“…”
这衣服他是换还是不换。
“好巧啊哈哈。”
为了不被赶出去,余何欢绞尽脑汁,只想出这么一句话。
秦知珩不接,敛容正色:“不巧,锦衣阁是我母亲名下的产业,这间暖阁是不对外开放、只属于我一人的,公主是怎么找来的?”
一句话掐死了余何欢所有的退路。
她又没亲自来过锦衣阁,怎会知道哪一间是属于他秦知珩的。
再者说,等元仪帮承恩侯夫人找到王管家,这锦衣阁是谁的还两说呢。
楼下传来阵阵喧闹,余何欢意识到应该是长公主派的人来了,那她更不可能出去了。
她双手合十轻轻晃着:“三公子你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就请你帮帮忙让我在这藏一会好不好。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菩萨保佑你。”
秦知珩看着她做法似的动作,只觉得好笑。
和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共处一室,更该害怕的不该是她吗?
虽然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元仪。
见秦知珩没有拒绝,余何欢理所应当的认为他这是同意了。她不再苦苦哀求,转而将自己的耳朵贴在暖阁的门上,想要听听楼下的动静。
可惜,锦衣阁生意太好,众人的谈论一声盖过一声,她根本听不出掌柜有没有帮她瞒过长公主派来的下人。
秦知珩借机换好衣物,从后拍了拍余何欢的左肩。
余何欢耸肩,不耐烦地将人的手撇掉。
秦知珩愣了一瞬,重又拍了拍她的右肩。
余何欢轻“啧”出声。
“元小仪你别闹。”
元仪默了默,怕她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出声提醒。
“我没闹,是秦三公子。”
问言,余何欢的身子一僵,她缓缓回头,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再多留一会会好不好?”
秦知珩避开她殷切的视线,耳根红了大片。
“太学下午的课程快开始了,我恐怕没法多留。”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秦知珩的意思,秦知珩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余何欢红了脸,闪到一边。
“你急你先走。”
秦知珩推开门,迈出一步又折返。
“楼下已经被清干净了。”
余何欢探出脑袋,见真如此,又惊又喜,随着他的脚步一同下了楼。
秦知珩说的没错,楼下确实被清干净了,只不过是被她娘长公主清的。
“余何欢!”
长公主的训斥声传了很远很远,坐在马车上的秦知珩勾了勾唇。
谁让她一声不响地就闯进来。
-
云阳宫内,三皇子听着下人的答话,将盘中的果仁丢进口中,似笑非笑。
“她见了承恩侯夫人?”
“是,据说承恩侯夫人要找二房的一个管家?”
成昭仪剥坚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三皇子。
“元仪已经是景王妃,你怎么还总关心她做了什么?”
三皇子挥挥手,示意伺候的宫人都退下,探着身子凑近成昭仪。
“母妃不是说,只要儿子想,京都贵女随儿子挑吗?怎么把人送到季时那里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选谁不行偏偏选那个元仪。”
想到这成昭仪气不打一处来,摔了手里的坚果。
“我先去求了太后,谁成想太后死活不愿将元仪指给你,任谁都行就她元仪不行。后来我一连给元竹送了半个月的礼,好不容易将元仪请到宫里来,赔上一个小丫头不说,还没达成目的,现在你居然还来质问我?”
三皇子坐正身子,静静地看着成昭仪。
她的情绪一向不稳定,尽管在外人面前演得再好,私下里还是个疯的。
只可惜,她的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怪谁呢?白贵妃死了这么多年,你不还是没能留住父皇的心?但凡当初你换个法子爬上他的床,他都不至于几年不见你一面。”
“给我滚!”
三皇子的话彻底激怒了成昭仪,她举起身旁的青花瓷盘,猛地砸出去。
“本宫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随你。”
盘子碎在三皇子脚边,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要是没有那一晚,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成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皇子没有任何反应,身影消失在宫道的转角。
还没走多远,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三殿下,太后有请。”
-
慈宁宫内,铜兽吐烟,檀香盈了满堂。正中莲花台上的佛像染着金光,眸中似乎含着慈威悲悯,静静地看着跪在其下的、虔诚的信徒。
三皇子跨过门槛,并未出声,不明白太后叫他究竟是何意思。
“跪下。”
平平的语气,却生生让三皇子听出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
他依言,上前跪在太后身旁。
太后极少出宫,也极少见人,自登基后,承景帝日日都会来请安,却无一回得到应允入内,十九年如一日。
几位皇子里,只有他最得太后喜爱,大抵是沾了成昭仪与太后有血缘的光。
尽管如此,他见太后的次数还是寥寥。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太后闭着眼,手上捏着的手钏不急不缓地转着。
“是因为孙儿想娶元姑娘的事吗?”
“两年前我就对你说过,不该是你的,争了也没用。”
太后没有反驳,语气淡的像是在诵读佛经,毫无一丝情绪。
“孙儿不明白,哪一个走向至高位者不是争来的,就连父皇也曾争过,为何孙儿不可?”
“住嘴!”
太后终于动了怒,三皇子自知失言,识趣地闭上嘴。
当年的皇储之争何其惨烈,直至今日仍是太后心里的一根刺,但是无人敢提不代表不存在。
太后深吸一口气,下了逐客令。
“你心不诚,不会如愿。等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再来陪我礼佛吧。”
-
是夜,元仪坐在窗棂之下的梨木桌前,把玩着从承恩侯夫人那里得的掌柜牌。
当时只听芳菲说他们要把王管家带走,可是并没说要将王管家带到哪去,如今数日过去,若是日夜兼程,跑到西北、岭南都有可能。
元仪叹了口气,此事难办啊。
芳菲坐在一旁,将果盘里剥好的橘子都捡出来吃了个干净。
她满足地眯起眼,不由感叹还是皇宫里的日子舒服,就连水果都不用自己动手扒皮,等着吃就行。
要是在元府,她早被云池训了。
如今云池是挂了品阶的女官,麒麟宫和景王府的一切事宜都要经她手,她早就忙得脚不点地,哪还有闲空来管她。
正想得出神,元仪的扇子拍在她头上。
“问你话呢,还吃还吃。”
芳菲讪讪地放下果盘,坐直身子扮作认真。
“你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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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为何一同被贬下凡,你与承恩侯夫人年岁相差如此之大?”
芳菲想也没想,懒懒开口。
“下凡历劫哪还管时间的,投生到谁身上就是谁喽。”
元仪摩挲着扇面,芳菲的名字随着她的动作显在扇上最左侧。
“你们历劫成功后回了天宫,在人间的身份怎么办?”
“死呗。”
芳菲不以为意。
像是看出了元仪的迟疑,她立马夺过折扇。
“你在想什么?我的仙力给了你,在人间是留不过一年的,你最好在一年之内找齐十二仙官,啊不,除去我还有十一个。一年之内你必须历劫成功把我带回去,否则我就会魂飞魄散。”
“我知道。”元仪伸手将折扇抽了回来,“可是你们在人间的亲人怎么办?”
“她们有仙力的想留下来自然可以在人间过完一生,至于我?卖女儿的亲人宁可不要。”
芳菲冷哼一声,重又坐回。
“我建议你最好抓紧去问问你家王爷那个王管家在哪,再拖些时日,那老家伙说不定都病死了。”
这话说得倒没错,王管家已经六十有余,因常年劳作落下不少病根,又在刑部大牢呆了几日,大牢看守说不好受了承恩侯指使,虐待折磨过他。
思来想去是这么个理。
“那你去偏殿请他过来一起睡?”
芳菲不干。
“凭什么我去啊。”
“求人办事不得做点准备啊。”
“…”
芳菲沉默着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在被子里苦苦挣扎的元仪,顿了一下。
凭她的脑子,真的能带自己回去吗?
-
夜凉如水,寥寥宫灯和着将圆未圆的月照亮了庭院,季时在主殿前站定,思索着进去后该怎样表现得自然些。
果然昨夜还是她太紧张,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这不今天就遣人来邀他同眠。
思及此,季时的唇角上扬了几分。
进去直接上床?
不行不行,太不矜持。
进去练一会字再上床?
不行不行,让人等睡着了怎么办。
白喻之说要用美色留住她,要不进屋先把衣服脱了?
他踌躇着,迟迟未动,芳菲却以为他改了主意,提心吊胆又不得不开口询问。
“殿下不进去吗?”
季时被吓了一跳,面上仍故作镇定,挥挥手。
“你先退下吧,本王这就进。”
芳菲听到答案,却还是不放心,就连离开都是一步三回头,非要亲眼看见季时进去才行。
殿内烛影摇晃,桌前还放着没吃完的果盘。
季时掀起琉璃盖,熄了外间的蜡烛,踏进内室。
绣着鸳鸯戏水的屏风上显出后面那道窈窕身影,季时弯了眉,整个人如沐春风。
“王妃今日终于舍得让本王住主殿了?”
他绕过屏风,话音未落,便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儿又在床上铺了一排青枣。
季时唇角抽了抽。
“王妃这是?”
元仪回头,披散下的青丝抚过她的下颔,落至前胸,一双含水清瞳在幽昏的室内显得尤为明亮。
“殿下放心,这枣子是我刚让下人用温水浸泡过的,绝对不会冰到您。”
“…”
像是没看出他的异样,元仪仍喋喋不休。
“我想了一想,昨天是我不对。你体型较大,我怎么能从正中划线呢,这对你很不公平。所以今日我特意按三七分,殿下可还满意?”
很好,他以后不想再见到枣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