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漫天飞雪，韩丽娟踩着二八杠，喘着粗气，朝着屯子前行。
雪花飘落在身上，就连她的刘海儿，眉毛上都粘了一层，下巴上的围脖，也被哈气打湿，起了一层霜。天地一片白茫茫，只有红围脖飘过，留下一串车辙。
从街里回屯子，将近二十里地，雪越下越大，她越骑越热，冬天很多人不爱出门，让她捎东西的人就多了，他三五天跑一次街里，每次都能赚三毛五毛的，加上帮她老叔收的鹅毛，今年冬天保守估计，她能赚一百多。
想着她的小铁盒里又要增加的存款，蹬车都有劲了。
“呼~呼……”
一片白茫茫中，隐约看见炊烟飘起，终于要到家了。
“大姐，大姐！”
突然，一个小黑影朝她跑来，边跑边挥舞着棉手捂子。
“二蛋？”韩丽娟定睛一看，是二叔家的弟弟。“这么大的雪，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干啥，不怕冻坏了？”
“大姐，大娘说，让你千万别回家。”小男孩终于跑到韩丽娟身边，呼哧带喘的。“那个，那个谁来了。”
说着眼睛往西北方向望去，西北方向，还不让她回来，韩丽娟一猜就是范家来人了。
她妈去跟范家说退亲的事情了？不应该啊，按照她妈的性格，去之前，还是会跟她好好唠一唠的。
那这大雪嚎天的，来人干啥？
韩丽娟没想明白，也不想在路边多想。“来，上车，我带你去你奶家。”
她在她爷奶家住三天了，本来想着今天回家跟她妈唠唠，看来不行。
……
“刷刷刷……”外面扫雪的声音渐停。
“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靠着窗边坐着，本来还拿在手里的鞋底子，也扔到炕上不管了，抻着脖子趴在窗户上往外望，不时的还拿抹布擦一擦上了霜气的玻璃。
玻璃窗外订了一层塑料布，其实看不大清外面。
下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娟子回不回来，二蛋那傻小子在村头迎他大姐，知不知道冷了去附近人家屋里待一会呀。
还有老头子，扫着扫着雪又不知道跑哪嘚瑟去，这功夫用人都找不到人影。
“不行，我的去看看。”老太太终于坐不住了，要出去，临下炕，又往窗外瞅一眼。
这一看，还真叫她看着了，一个红围脖推着自行车拐进院子，二八大杠上还坐着一个小子。“可算回来了。”
她下炕，先往炉子里填上苞米瓤，用炉钩子通一通，让火着的旺起来。
然后，拎起放在炕梢的扫炕笤帚，开门出去。
韩丽娟已经把自行车推进马棚，正用手扑落绑在后座包裹上的雪。“我来。”老太太走过来，用笤帚扫上面的雪。“下这么大雪，还往回赶！”看似埋怨的话语里，充满心疼。
三两下扫完包裹，又开始扫韩丽娟身上的雪，后背，头顶。几乎都被雪铺满。
“在街里遇到八屯的刘二嫂子，我俩搭伴就一起回来了。”韩丽娟转过身，背对着老太太，同时摘下围脖，抖落上边的雪粒子。
“行了，回屋再整，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扫完雪，老太太赶紧安排到。
三人互相帮扶，抬着包裹，拎着三角兜子，急匆匆跑进屋里。
把棉大衣围脖都挂屋里的晾衣绳上，韩丽娟爬上炕。“喵！”一下子就把手伸到躺在炕头的老猫身体下，可真暖和呀。“哎~”韩丽娟发出舒服的叹谓。
老黑猫卷成一团，埋着脑袋，只漏出一只眼睛，睁开扫一下，又闭上了，呼噜噜声音响起。
东北的大火炕，是寒冷地带温暖的象征。热乎乎的，尤其是晚上，忙碌一天，伸直腰板躺在炕上的那一瞬间，幸福都具象化了。
“冻坏了吧。”老太太这时候也坐在炕沿上，开始拆包裹。包裹是用白面袋子缝的，看上去挺结实。
“不冷，骑车都骑出汗了，就是脸蛋被风吹的有点木。”韩丽娟暖了手，也拎过三角兜子开始往外倒腾，本夹子，铅笔，火柴，阳黄历，嘎啦油……都是些小玩意。最后的最后，从兜子里掏出两串糖葫芦。惹来在一旁看热闹的二蛋一串欢呼。
“喏！”韩丽娟将糖葫芦递给二蛋“你跟你哥一人一串，不许打架。”
二蛋拿着糖葫芦，怼到老太太嘴前。“奶，给你吃一口。”
“又酸又硬又凉的，我不吃这玩意。”老太太躲开嘴，说道。
“奶，大姐，那我回家啦。”他惦记着回去跟他哥大蛋分吃糖葫芦。
“回去进屋再吃，别在路上戗风冷气的，吃完了肚子疼，知道不！”老太太又忙着嘱咐到。
“不用急着去我家，等人走了你再去就行。”韩丽娟也跟着嘱咐一句。他们两家挨着，东西院，谁家来人走人的，另一家在屋里都能看清楚。
“知道啦。”噔噔噔，小孩拿着糖葫芦，一边回话，一边已经开门跑出去了。
“这臭小子。”小男孩走了，老太太包裹也拆开了，里面是一兜子的海带，有干的有盐渍的，有丝有片，还有一点干虾米。
这几年，几乎每年冬天都有这么一个包裹，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是这些，老太太也不觉得意外，她低头一边分整着这些东西，一边问：“娟子，你跟老范家那小子到底咋回事，他咋这大雪嚎天的过来？”
“奶，我看家里洋火没了，买了一包，给。”韩丽娟没接那话，而是递给老太太一包火柴。
老太太接过火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叠起来的手绢，打开，里面有一小沓钱，最小的一分，最大的两毛。老太太从中数出火柴钱，递给韩丽娟。“给你钱。”
“我不要。”韩丽娟没接。
“给你就拿着，我跟你爷还能动弹呢，用不着你花钱给我们买东西。”老太太坚持要给。偶尔小辈买点吃喝他们就受着了，但是过日子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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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让小辈给花钱。
“奶，一包洋火的钱还跟我算这么清楚，我真不要。”这几天在她爷奶家，又吃又住的，她现在可是正年轻能吃的时候，一顿不少吃，花点钱应当应分的，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她奶准生气。
“你还年轻，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老太太把钱扔在韩丽娟身上，又重新把手绢包起来，揣回兜里。“娟子你记住，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手别太松，赚点钱那么容易呢。”
大冬天的帮着她老叔收鹅毛，帮村里人从街里捎东西赚那三分五厘的，也难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这么能吃苦。“奶问你，你到底咋想的，你妈说你挣命似的的要退亲，到底为啥。”火柴的事情处理完，老太太又旧话重提。大儿媳妇前天跟她说的时候，还带着气，说一大堆没几句有用的，还没说到底为啥要退亲，老头子就进屋了，事情也没个章程呢，老大媳妇不想让全家跟着操心，就没接着说。
“唉！”韩丽娟叹口气。
“年纪轻轻的，别总叹气，好好说话。”
“奶，这冬天我去取鹅毛路过他们村子几次，每次都见到他在打牌，瘾可大了。”韩丽娟说道。
“大冬天的，玩几把也不是啥大毛病。”这真不是老太太胡乱开脱。入冬活少了，屯子里每天都有人打牌，摸对胡，414，三打一……男女老少齐上阵，牌局从早到晚都有。老太太想了想，凑近说道。“娟子，你跟奶说实话，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处朋友了，所以不想要这个。”孙女总往街里跑，认识什么人也是有可能呢，娟子这孩子心野，偷摸处对象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哎呀，奶，这怎么可能。”韩丽娟哭笑不得。“他可不是随便玩几把，他玩拖拉机，我听他们屯子人说了，他们那一伙人，玩的挺大，有时候一天输赢好几百，还有街里混的人过去找他们玩，设赌局。我跟他说过两次，不让他跟着玩，他答应的好好的，转身还去玩，也不知道多大的瘾，这样的人，我可不敢嫁。”
“唉！”这回叹气的变成老太太了。“这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啥玩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啊？”说话间，她爷回来了。
“干啥去了？”老太太看着老头子，忍不住质问。“下这么大雪也能出去溜达。”
“李大小子家马棚不行了，怕雪压塌了，就过去帮着整整。”老韩头解释。
“就你好心！”老太太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但是想到自己孙女糟心的婚事，想到李家跟范家的关系，忍不住嘟囔两句。
李大孝子他弟，李二小子，是范志强的亲姑父。
“你看，都是实在亲戚，帮把手的事儿。”老韩头不理解。
“谁跟他家实在亲戚！”老太太更生气，“不跟你说了，娟子，饿了吧。这天这么冷，我烙几张油饼，熬点酸菜汤，程老师邮来的海带我泡点，拌个凉菜，咋样。”
“太好了！”韩丽娟点头。“我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