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想承认,杜若也不得不说经过点拨,她仿佛真找到了门道,比自己先前练习时候进步快了许多。
可要让他发现自己的身份,恐怕雷霆之怒难以平息。还是躲起来好。
于是第二天杜若就开始装病。
公孙瓒从业数年从未见过如此笨蛋两枚,于是第二天便以头疾为由推拒刘备的邀请。
见他没有如往常巴巴的恳求,只是自言自语。
“近来是季节更替,天气失和么?伯圭兄也头痛,时济也头痛。”
公孙瓒扬起眉毛。
“他也头痛?”
刘备点头。
“正是,恐是昨天吹了冷风了。兄长最近还是多多保重为好。”
公孙瓒若有所思。
杜若不参加,刘备也不攒教学局了,程瑾气的上蹿下跳。
“你以为那是谁的教导?是伯圭兄呀!你怎么能拒绝?”
杜若慢慢喝自己配的养生茶。
“你再跳?若你的伯圭兄知道拒婚之人是你表姐,看你还跳不跳?”
程瑾气咻咻坐下来,牛饮而尽一杯茶。
“采薇姐姐。我实在不解,连伯圭兄这样的当世英才你都看不上眼,你究竟是要嫁给怎样的人呢?”
杜若想起原身娘的话。
【不过区区庶子,安可配我独女?】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是个庶子,不知道有没有深夜为此流泪感伤呢?
射艺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
公孙瓒拔得头筹。
让杜若略感意外的是,刘备的水准也不差。至于她与程瑾,纯属气氛组成员,负责凑数与鼓掌。
比试过后,杜若累得骨头都要散架。第二日被人拉去吃午饭。
木桌上摆满了春日时鲜。
刘备站在一旁,冲她招手。
“时济,这里坐。”
杜若食指大动,口水极速分泌,登登登跑过去,发现刘备指的位置正好在公孙瓒旁边,他侧脸幽深,浓睫如墨,只消看一眼,便如盛夏时兜头一盆凉水,叫人瞬间清醒。
杜若腿一僵,看一眼公孙瓒,又看一眼刘备。
额…冷酷无情…天真无邪…
正好对面程瑾旁边那位兄台吃完离席,杜若一个闪身。
“我坐子昂这儿。”
刘备不觉有他,递上春卷,“时济快尝尝,里面有新鲜芥菜,还有伯圭兄大清早带人打回来的鲜虾。”
杜若小心翼翼看公孙瓒一眼,正好撞上他射过来的目光。
赶紧低头。
“伯圭兄果然英雄,出得战场,下得鱼塘。”
一声冷悠悠的轻笑传来,杜若头都快埋到碗里了。
射艺之后,便是学堂春季释奠。也就是新学年的开学仪礼。
卢植对此极为重视,将诸事交由最信赖的两名学生——刘备与公孙瓒操持。
刘备又热心地拉上了杜若,说香料与药草一项,她正好能帮忙。
这个活动的第一项内容是整理祭器室,打开这个从未见过的暗室,杜若大开眼界,里面分为几个部份,首先是乐器室。活雷锋玄德兄一一介绍,里有鼓,埙,瑟,琴,笙,箫,篪,钟,磬,每一样都古朴精巧,巧夺天工,杜若看的目瞪口呆。
里面长久不开,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灰尘和腐败气息。杜若进去就打了几个喷嚏,掏出自制的布口罩戴上,又自然递一个给刘备。
公孙瓒看过来,杜若讪讪地又掏出一只递给他。
公孙瓒看了看口罩,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开始干活后,杜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药粉,一点点撒在犄角旮旯,有一些典籍被虫蛀了,杜若看的心疼,整理干净后,又撒上一些无色的防虫粉末。
整理一个很高的书架时,杜若怎么也够不到,便喊刘备,“玄德兄,还请帮忙。”
转头看见公孙瓒站在后面,面色沉沉。
杜若:“我…我去找玄德兄。”
话未说完,公孙瓒已踏上梯子,替她将药粉撒了进去。
杜若低声道:
“多谢伯圭兄。”
公孙瓒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我以为你不会读我的名字。”
在整理过程中,杜若发现这两个房间因为常年没有人出入,许多地方都被蛀坏了,有个角落甚至在屋子里长出杂草,藏了条小蛇。杜若把小东西赶了出去,去找卢植,琢磨做一些特制的药粉和熏香,好好的收拾一番。
卢植听完,只点了点头。
“你尽管去做。”
他又叫了几名学生,一同翻修破损之处。
杜若心里有数。方子她知道几味,只是用得不多,且需几样山中才有的药材。于是请示过后,约了刘备一道进山采药。
其中一味药材,需在清晨露气未散时,才好找到伴生的虫蜕。杜若天还未亮便背了背篓,站在门口等人。天色尚暗,远山泛着一层薄薄的瓷青色,月亮悬在天边。她一边默默在心里过着药性,一边掏出随身的小抄核对。
喀喳踩着叶片而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杜若抬起头。
“玄德兄,早啊。”
公孙瓒淡淡看了杜若一眼,“早。”
兜头一股凉风过,杜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赶紧跟上去。
公孙瓒长得高,步子大,且一点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一前一后,山路渐深。气氛已经不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
好在山中草木繁盛。杜若左右张望,很快便进入了状态,目光落在一株株熟悉的叶形与茎脉上,也就索性当身后那人不存在了。
行至一处分岔口,她停下脚步,抬手拦住公孙瓒。
“伯圭兄,我们走这边。”
“有区别么?”
“这边是背阴处。我们要找的那味药材喜阴,在这条路上更容易找到。”
公孙瓒看了看她瘦削的身形和背篓里已经冒尖的药草。
他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将背篓提了起来,稳稳背到自己身后。
杜若肩上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险些没反应过来,随即在心里默默点头。算你识相,否则回去,少不得在先生面前告一状。
这地方真算得上宝地。
也不知是古时气候,地形与今人所见不同,还是山中人迹罕至的缘故,林间草药生得极好。杜若一进山,目光便再也收不回来,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原先她还在为同行的人心里别扭,可一旦瞧见药草,什么尴尬、拘谨,全都被抛到脑后。她提着竹筐,脚步轻快,见着识得的、珍稀的,便停下来小心翼翼采下。
忽然,她在岩壁旁看见了一株极眼熟的草。
是在书页里反复描过,描到起茧的那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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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现代从未见过这东西,医书里的图画,旁边总会标一句“已失传”。
杜若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风声、人声,全都远去。她的视线里只剩那株悬崖边的草。
若这世上还有这种药草,那是不是意味着……?古书里那张方子,也未必只是传说。
她想起外婆。
想起那些翻来覆去却始终无解的夜晚,想起外公日渐偏执的眼神,想起那种被逼着把一生都押在医书里的窒息感。
若当年能找到这味药呢??若那张方子真能成呢?
可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否了。
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一切,原本也没什么意义。
可她还是屏住呼吸,伸手去够那株草。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根茎的一瞬间,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杜若只觉身子一沉,脚下的碎石往下滚去。她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拽去,重重撞进一个怀里。两人一齐摔进身后的草丛,草屑飞散。
公孙瓒眉毛倒竖:“你发癔症了吗?这是要跳崖?”
杜若的手臂和小腿被刮得生疼,火辣辣的,可她像是没察觉,只慢慢张开一直紧攥的手。
掌心里,那株草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公孙瓒一愣。
“就为了这东西?”
杜若摇了摇头,说不出话,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抬起眼,眸光失焦,却亮得惊人。
公孙瓒心头一震。
他想起自己初上战场的时候。
尸山血海里,他疯了一样去找一块青玉。那是母亲留下的,青色温润,用红线系着,一直贴在胸口。每到夜里,恐惧或焦虑涌上来,他便握着那块玉入睡,仿佛还能触到母亲的温度。
有一次,为了找回它,他背上挨了一刀,几乎没能爬起来。醒来时,喉咙里全是血泡,一口血吐出去,身上头上剧痛,可那一刻想的却是太好了,这东西没丢。
这简直是太好了。
他看见杜若的眼神。若他那时照过镜子,大概也是这样的。
……
刘备病倒得很急。
一场风寒,在这个年头并不只是小病。杜若挺担心的,一来刘备确实帮过她许多,是个实心眼的好人,二来他是夜里帮她拾药草时受了风,三来,她不愿历史因自己生出什么变数。
他本就瘦削,又营养不足,经不起病。更何况近来流疫四起,人心惶惶。
杜若亲自煎药,守着火候,夜里起来查看他的呼吸与额温,连饮食也一并安排。几次熬药时遇见公孙瓒,她规矩问候一句,他也淡淡应了。
公孙瓒愈发觉得奇怪。他没想到杜若对病患竟这样谨慎入微。他不讨厌刘备,更说不上喜欢杜若。
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清晰。为什么杜若对他,总是避得这样干净?可对刘备,却肯这样上心。
想不明白。
偏偏这时,他自己也染了风寒。
杜若照样送来药,为他诊脉、叮嘱。只是公孙瓒不由自主地对比。
差得太远了。
她的躲避太刻意。他想不察觉都难。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意这个人。公孙瓒心里自有傲气。既然他不愿亲近,那便各自清净。
他公孙伯圭,并不缺这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