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20章 问道之心

作者:无风伴军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百二十章 风雪竹径问道心


    七日之期,倏然而逝。


    当李渔再次站到玄宫那巍峨如天门般的主殿前时,时节已悄然滑入玄荒界的深冬。不再是告别之夜殿内的温润珠光,此刻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帝都城头,仿佛巨大的、吸饱了寒气的毡毯。第一片雪花,细碎而坚硬,如同冰晶的尘埃,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玄晶铺就的广阔殿前广场上,随即被更多的同伴覆盖。


    紧接着,风来了。


    不是春日和煦的惠风,不是夏日暴躁的焚风,也不是秋日萧瑟的凉风。这是来自极北渊海、横跨万里冰原、裹挟着无尽寒意的北境罡风!它呼啸着,如同亿万冰刃在无形的磨刀石上刮擦,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呜咽,蛮横地灌入帝都的每一条街道巷陌,卷起地面上早已积起的薄薄一层雪沫,搅得天昏地暗。


    雪,不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狂野的倾泻。起初还是细密的雪粒,砸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很快便化作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将远处宫殿的飞檐、近处侍卫甲胄的棱角、乃至广场尽头那对巍峨的蟠龙华表,都迅速涂抹成一片模糊而纯粹的素白。气温骤降,呵气成霜,连空气中原本稀薄的灵气,似乎都被冻得凝滞了。


    李渔站在殿前的丹陛之上,身上已不是昨夜的青色常服。他披了一件风辰命内侍送来的、用“雪云貂”皮毛衬里、外罩“避风灵锦”的深蓝色连帽长袍,袍子不算特别华贵,但做工精良,保暖与防风效果极佳,边缘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一件同色的厚绒披风系在肩头,此刻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向后高高扬起,如同挣扎的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将他单薄的身体带离地面。


    他拒绝了风辰陛下调派宫廷卫队或飞行坐骑护送的好意。并非逞强,而是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腰间,并排悬挂着两枚玉符——玄星辰赠予的温润古朴但有碎裂之痕,风辰新赐的青光流转——便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


    更何况,他如今已是高等神御,空间之力虽不及萧烁、寅枫那般登峰造极,但用于赶路自保,已绰绰有余。


    殿内,庄严肃穆的朝会似乎刚刚结束,或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而提前散了。文武百官正从两侧的廊庑中鱼贯而出,他们大多身着厚重的官袍,许多兽人显露出本相特征以抵御严寒——狼族竖起了厚实的颈毛,虎族呼出灼热的白气,羽族官员则裹紧了镶嵌羽毛的大氅。人群并不喧哗,只有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李渔没有与任何人道别。他只是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袍,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却让他头脑异常清醒的空气,然后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殿门,郑重地、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谢的是七日照拂,谢的是那枚玉符,谢的是那句“身后有朕”。


    礼毕,他直起身,不再回头,迈步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他的脚步不算快,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新落的积雪上,留下两行清晰的、向内凹陷的足迹。深蓝色的身影在无边无际的苍白背景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清晰决绝。


    官员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独自走入风雪的身影吸引。


    一位头发花白、额生鹿角的老者,内阁中负责礼制典籍的文官,停下脚步,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风里:“此一别……于帝国,于玄荒人族传承之念……恐是一个世纪的损失啊……”


    旁边另一位较为年长的、有着狐族特征的文官,闻言亦是动容,他拢了拢衣袖,低声附和,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能得见真正人族之员,亲沐其风仪,聆其言行……老朽……此生无憾矣。”


    更多的官员沉默驻足,目光追随。他们中有知道李渔“人族后裔”身份的,有隐约听闻他在南洋、在魔域事迹的,也有单纯被这风雪独行的画面所触动的。


    一头白狼,他默默地记下了这动人的场面,默默地掏出纸笔,画了一幅画,题名《风雪过境的独行》


    殿门不知何时悄然开了一道缝隙。


    风辰静静地立在门内的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眸透过缝隙,望着那个逐渐被风雪模糊的深蓝身影。祂听到了臣子们的议论,神情却无太大波动。


    损失?遗憾?


    在风辰漫长的神生中,得失的衡量早已超越凡俗的范畴。李渔的出现与离去,确实在帝国高层、在知晓内情的古老种族心中,投下了一枚石子,激起了对遥远辉煌时代的追忆与涟漪。但更重要的,是李渔这个人本身所代表和带来的东西。


    并非显赫的战功,也非经天纬地的政绩。而是那些细微处,不经意间流露的、却真实改变了某些人与事轨迹的东西。


    是他在江宸府那些年被邻里欺凌却依旧试图保持善意,最终阴差阳错“化解”了潜在的民间戾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他提供的、那些被用空间之力“优化”过的高产作物种子。马铃薯、甘薯……这些名称古怪却实实在在能在贫瘠土地增产、能在灾年救命的作物,已通过祭司所和农政司悄悄在帝国部分干旱或贫瘠的州县试种,效果初显,这些作物被官员记录、请教、尝试。这份无心插柳的“仁政”,或许将惠及万千子民。


    是他对亚德利亚遗孤柴潇那份出于本能的、跨越种族与立场的短暂庇护与指引。此事虽小,却在知晓内情的金狼族、以及与柴潇有过接触的刃风等少数人心中,加深了“人族仁心”的烙印。


    还有他与拾柒之间那复杂难言却真实存在的羁绊,某种程度上,是束缚那头凶戾猛虎最有效的缰绳。


    这些,是功绩吗?或许在帝国的功劳簿上,写不下一笔。但在风辰眼中,这些细微的、发自本心的“仁念”与“作为”,比许多轰轰烈烈的战功,更能体现某种……传承自遥远人族的特质。


    “仁念怜悯……存乎微末,泽被无声……” 风辰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微光流转,那是对某种逝去时代品质的追忆,也是对眼前这个年轻异界灵魂的复杂审视。


    最终,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漫天狂舞的雪幕之后,再也看不见。


    只有殿前广场上,那两行坚定的、从丹陛下延伸向远方的足迹,在迅速堆积的新雪覆盖下,依然顽强地显露出浅浅的凹痕,指向南方。


    风雪更疾,很快,连那浅浅的痕迹,也将被彻底抹平。


    仿佛那个清瘦的人族青年,从未在此驻足,行礼,然后决然离去。


    风辰收回目光,转身,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将所有的叹息、目光与风雪,都隔绝在外。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神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揉过那人黑发时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


    传送阵的光芒在身后缓缓熄灭,带着北境凛冬的刺骨寒意与风雪呼啸的余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切断。


    李渔微微晃了晃头,适应着空间转换带来的短暂晕眩。当他睁开眼,看清周遭景象时,不由得一愣。


    没有预想中江宁城传送广场的嘈杂与熟悉的城市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在风中摇曳出层层叠叠翠浪的竹林。竹是高耸的“玉节竹”,竹竿挺拔,色泽温润如玉,节节分明,叶片狭长而锋利,在风中摩擦,发出飒飒的、如同无数细碎金属片撞击的清响。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竹叶特有的微涩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温度……远非帝都那种呵气成冰的酷寒,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浸透肌肤的凉意,是深秋独有的、繁华落尽前最后的清朗与冷静。


    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间隙洒落,被切割成斑驳晃动的金色光斑,落在铺满厚厚一层枯黄竹叶的地面上,也落在李渔深蓝色的袍角和披风上。脚下是松软富有弹性的落叶层,行走其上,悄无声息。


    这里不是江宁城内任何他熟悉的传送点。


    他第一时间感应了方位——确实是江宁府地界,甚至距离城西不算太远。但……绝非正常传送的落点。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干扰甚至改写了传送的坐标。


    李渔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并未慌乱。他解下兜帽,凝神感知四周。竹林静谧,只有风声竹响,并无明显的杀气或恶意。然而,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实质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来。


    他抬起头,目光循着那注视感的来源,投向侧前方一株格外粗壮高大的玉节竹的顶端。


    在那里,一道身影随意地斜倚在交错的竹枝之间。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与寻常赤虎兽人无异的男子。赤红色的毛发在竹叶滤过的阳光下仿佛燃烧着温暖的火焰,白色的斑纹流畅而富有力量感。他姿态慵懒,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嘴里随意叼着一片翠绿的竹叶,赤足悬空,轻轻晃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纯粹的、仿佛熔融黄金般的赤金色,此刻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饶有兴味的打量,静静地落在李渔身上。


    没有显赫的威压,没有磅礴的神力波动,他就那么随意地待在那里,却仿佛与整片竹林、与这方天地的秋意完全融为一体,成了这幅画卷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山君。


    江宁城的山神,曾在他渡劫时暗中相助,又曾与萧烁、寅枫一同打过他“主意”的神秘存在。


    李渔心中瞬间明悟。他定了定神,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惶恐,只是站在原地,仰头与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平静对视。


    竹梢上的山君,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他“呸”地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竹叶,那叶片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下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渔的问题,反而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目光却依旧锁在李渔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慢悠悠地反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来找我的吗?小小人族。”


    李渔没有被他故作轻松的姿态带偏,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是前辈动了手脚。传送的坐标被更改了,目的并非江宁城中,而是直接指向了这片竹林——您的道场。”


    他强调:“所以,是您‘召唤’了我。不知山神前辈,特意引晚辈前来,所为何事?”


    山君脸上的戏谑之色淡去了一些。他深深看了李渔一眼,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更复杂、更悠远的东西开始流转。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李渔的判断,只是身形一晃。


    下一瞬,他已不在竹梢。


    李渔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天然青石旁。石上摆放着一套极其朴素的粗陶茶具,一只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泉水,热气袅袅。


    山君随意地盘膝坐在青石一侧,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


    李渔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过去,依言在山君对面坐下。粗陶的凳子微凉,但触感坚实。


    山君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提起炉上已滚的泉水,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而自然的韵味,与他方才在竹梢的慵懒随意判若两人。袅袅茶香混合着竹叶清气弥漫开来,奇异地安抚了李渔因传送和意外遭遇而略微波动的情绪。


    茶水斟满两杯,山君将其中一杯推到李渔面前。


    李渔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却未饮,只是捧着温热的粗陶杯,等待对方开口。


    山君自己端起茶杯,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茶香,赤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仿佛沉浸其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李渔脸上。


    这一次,他眼中的赤金色,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那金色并非褪去,而是变得更加纯粹,更加……辉煌。仿佛有内敛的日光从他瞳孔深处迸发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凡俗的“神性”光辉,开始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却又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并非威压,而是一种存在层次的“彰显”,如同画卷上被点亮的主题,周围的竹林、青石、茶雾,乃至洒落的光斑,在这一刻都成了衬托他的背景。


    他依旧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亘古的沧桑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悲悯?或者说是自嘲?


    “李渔。” 山君开口,声音不再轻佻,而是一种平铺直叙的、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的语调,“你可知,‘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李渔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充满道家玄机的问题。他略加思索,谨慎答道:“晚辈略知皮毛。传说天地演化的奥妙之数有五十,但真正显化运作的,只有四十九,那遁去的一,便是天地间一线生机,是变数,亦是机缘。”


    “不错。” 山君点了点头,赤金色的眼眸中光华流转,“一线生机,变数,机缘……说得好。这遁去的一,是天道留给芸芸众生,也是留给……逆天而行的求道者,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最后的‘漏洞’。”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李渔,看向了无限悠远的时空深处:


    “万年前……玄荒界时光长河中的一朵微小浪花。那时,有一位生灵。他天赋卓绝,心志坚定,追求那至高无上的道境。然而,他选择的道路,却与世间大多数求道者背道而驰。”


    山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


    “世人求道,多倡‘太上忘情’,或至少需‘斩断尘缘’。为何?因情是牵挂,是羁绊,是因果纠缠的网。心有所系,则道心易染尘埃,易生魔障,易在天劫心魔之下,万劫不复。故无情道,看似冷酷,实则是无数先辈用血泪验证的、相对‘稳妥’的登天梯。”


    “可他,偏不。” 山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钦佩,又似叹息,“他走的是‘有情之道’。他认为,道存于万物,存于七情六欲、悲欢离合之中。断情绝欲,求得之道,不过是残缺的、冰冷的‘天理’,而非圆满的、温暖的‘大道’。他要带着对这世间一切情感的领悟、眷恋与责任,去叩问那至高之门。”


    李渔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有情证道?这与他所知修仙小说的主流设定截然不同,也与他来到玄荒界后了解到的修炼常识大相径庭。这里的兽人神御们,虽然各有性格,但在追求力量与长生的道路上,同样强调心志坚定,摒弃过多无谓的情感牵绊。像霖的冷漠,狼风的沉稳,寅枫的傲慢,甚至拾柒偏执中那极致的“专注”,某种程度上,都是“摒除杂念”的体现。


    “有情,便意味着有无数的牵挂,结下无数的因果。” 山君继续道,赤金色的眼眸注视着茶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这对求道者而言,如同背负着越来越沉重的山岳攀登绝壁。每多一份情,山便重一分,路便险十分。可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头,看向李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些纠结的、与拾柒、与霖、与泷、与这个世界产生的无形纽带。


    “这红尘万丈,烟火人间,爱恨痴缠,亲朋故旧……那么多的羁绊,真能说放下,就放下吗?抽刀断水,水更流。刻意遗忘,心更囚。”


    李渔心头一震。山君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深埋心底的困惑与自我拷问。他来到此界,本为“任务”,本该是“引导”,却不知不觉间,被卷入其中,生了牵绊,结了因果。这份“有情”,是对是错?是阻碍,还是……道的一部分?


    山君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震动,停顿了片刻,给他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接着讲述,语气变得更为悠远,仿佛在揭开一幅尘封的历史画卷:


    “求道,本是向天地索取灵气,感悟法则,最终目标是超脱此方世界的束缚,抵达更高层次。而超脱者,往往能以自身之道反哺滋养诞生他的天地,形成良性循环。此为古之正道。”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条路上充满了掠夺与厮杀。无情道的盛行,使得许多求道者视万物为刍狗,为资源,为踏脚石。一次次为了争夺机缘、气运、乃至‘道果’的大战爆发,洞天福地被毁,灵脉被截,生灵涂炭……玄荒界,这片古老的天地,在一次次的创伤中,变得‘遍体鳞伤’,本源受损,法则紊乱。”


    山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


    “终于……‘天’,怒了。”


    “这里的‘天’,并非具体的神明,而是此方世界意志的集合体,是运行法则的总和,是‘道’在此界的显化——你们或许称之为‘天道’。” 山君解释道,“伤痕累累的天道,不再乐见生灵超脱,不再提供那‘遁去的一’线生机。它开始恐惧,开始排斥,甚至……萌生了‘毁灭’的意志。它认为,正是这些贪婪无度的求道者,在不断地‘伤害’它。它要收回赐予的一切,要抹去这些‘寄生虫’。”


    李渔屏住了呼吸。这是一个他从未听闻的、关于玄荒界古老伤痛的秘辛。


    “那位走有情道的生灵,” 山君的语气变得复杂,“他虽非掠夺者,甚至时常庇护一方生灵,用自身力量修补一些因大战而残缺的灵地,试图弥合创伤。但……在天道眼中,他依旧是‘求道者’的一员,是潜在的‘伤害源’。更因为他的道路特殊,承载了太多此界众生的‘情’与‘念’,在天道看来,这同样是纠缠与负担。”


    “终于,在他历经万千磨难,即将圆满,触及那与天道近乎齐平的至高境界门槛时……” 山君赤金色的眼眸中,仿佛倒映出昔日的惨烈景象,“劫难,降临了。那不再是寻常的雷劫、火劫、心魔劫……而是天道意志的直接干预!”


    “那一天,几乎所有的生灵,其他走无情道、或恐惧天道迁怒的求道者,都在冥冥中天道的暗示与驱使下,向他发起了攻击。为了阻止他,为了平息‘天怒’。” 山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天道本身,更是耗费本源,凝聚出了一具前所未有的‘天道分身’!那分身,拥有部分天道权能,近乎不可战胜。”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举世为敌,外加天道亲临?” 山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他败了。败在自己终究未能圆满,积累不够;败在自己牵挂太多,无法彻底舍弃某些情谊与责任,以至于在关键时刻分心;也败在……他低估了天道的‘决心’与‘无情’。”


    “为了逃避天道分身不死不休的追杀,也为了给此界留下一线可能(因为该生灵始终相信有情之道才是正途),他在最后关头,动用了毕生参悟的、也是最危险禁忌的力量——时空之力。”


    山君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竹林,看向了世界之外:


    “他强行撕开了一道极不稳定的时空裂隙,试图逃往其他世界。然而,穿梭时空本就凶险万分,更何况是带着重伤之躯,身后还有天道之力如影随形地追击、侵蚀。”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闯入一方陌生的世界时,已是强弩之末。陌生的世界法则疯狂排斥他这个‘异物’,身后的天道追兵虽因跨界而威力大减,但残留的力量依旧足以致命。”


    “绝境之中,他做出了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决定。”


    山君说到这里,赤金色的眼眸紧紧盯住李渔,一字一句道:


    “禁、忌、之、力——时、空、轮、回!”


    “他散尽了几乎全部修为,将自己毕生对‘有情之道’的感悟、对时空的领悟,化作最纯粹的本源之力,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反向‘弥补’他诞生的玄荒界!”


    李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要以自身道消身殒为代价,强行抚平部分因历代大战和天道怒意而产生的世界创伤,同时……发动一场波及整个玄荒界的‘大遗忘’术法!” 山君的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的悲壮,“他要让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他的存在,遗忘那一天发生的、关乎天道与求道者彻底对立的所有事情!他要斩断自己与此界的所有因果线,让天道失去追杀的‘锚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 山君的语气变得有些奇异,“没有人记得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当时此界最强的存在——一条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已近乎与世同休的老金龙——关于那天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混乱的碎片和莫名的心悸。”


    “而他自己……” 山君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在发动禁忌之术、散尽修为、被世界遗忘的同时,也因为力量的彻底反噬与时空乱流的撕扯,并未真正死去,也没有完全抵达他原本想去的‘维度’,而是坠入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最后被一股残留的、属于玄荒界山岳地脉的‘微弱召唤’牵引,坠落于此……”


    他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眸中,那份神性的光辉里,掺杂了深深的疲惫与自嘲:


    “……成了江宁城外,竹林中,一个法力被世界规则压制到近乎于无、记忆残缺、甚至连自己原本名号都几乎忘却的……小小山神。”


    话音落下,竹林间一片寂静。


    只有秋风拂过竹叶的飒飒声,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以及李渔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九千年前的秘辛,有情证道与天道的对立,禁忌的时空轮回,世界的遗忘,山神的真正来历……


    李渔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液滑入喉管,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


    他放下茶杯,看向对面那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个遥远故事的山君,一个难以置信却又似乎能解释许多疑惑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但与此同时,李渔早已汗毛耸立。


    “前辈……” 李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开口,“您说的这位生灵……这位走有情之道、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的生灵……该不会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山君那双赤金色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沧桑的眼眸上。


    山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有无尽的复杂情绪——坦然、苦涩、以及一种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释然。


    他赤金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照见真实的质感,将李渔整个笼罩其中。


    在这一刹那,李渔仿佛“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星海中漫步,挥手间草木生发,抚平大地的伤痕;那身影在万众围攻下浴血奋战,眼中却无恨意,只有悲悯;最后是撕裂时空的璀璨光芒,与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又释然的叹息……


    (该段放置李渔透过山君视角“看”到的世界。)


    金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敛,重新归于山君赤金色的眸底。


    但那一瞬的“看见”,已足够印证一切。


    山君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都带着万年的尘埃与星光。他不再“似笑非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渔,清晰而肯定地说道:


    “没错,异世界的旅者——李渔!”


    “正是我。”


    “我本以为,被世界遗忘,神力被封,记忆残缺,将永远困守于此,直至这座山丘崩塌,神位消散,我也随之彻底归于虚无。” 山君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直到……你的出现!”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渔,仿佛在看一件绝无仅有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道划破永恒黑暗的曙光:


    “你的身上,带着与这个世界任何生灵都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世界壁垒之外的味道!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扰动了此界对我这个‘异物’的压制与封锁!”


    “最近,我清晰地感觉到,世界对我的束缚在降低!那些被遗忘、被封印的记忆在碎片化地回归!更不可思议的是……我消散的时空之力,竟然开始重新在我体内凝聚、苏醒!”


    山君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不见他如何动作,掌心上方寸许的空间,便开始极其微妙地扭曲、折叠,光线在那里发生了奇异的偏折,仿佛有一个微缩的、无形的漩涡正在生成。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涉及时空的、本质极高的力量波动!


    “过去,现在,未来……时空的线条在我感知中重新变得清晰。” 山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栗的狂喜与渴望,“我,不再仅仅是困守一地的‘山神’!我看到了……离开的希望!”


    他猛地前倾身体,赤金色的眼眸逼视着李渔,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渔!我需要你!需要你成为帮我最终打破这世界壁垒的‘锚点’!”


    “我清楚,这个世界,或者说,那残留的天道意志,不会那么轻易放我走。因为我的存在——尽管是被压制、被遗忘的状态——我的‘神位’,我残留的、与这片土地山川的感应,恰恰在无意中,以一种它未曾预料的方式,阴差阳错地‘弥补’了这个世界的部分本源残缺!它需要我这块‘补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我必须离开!我的道不在此!我的故土在呼唤!我沉寂了几万年的力量在渴望真正的自由与回归!”


    (李渔内心OS:666直接知道我是穿越者了?他能不能留……)


    山君的声音斩钉截铁:


    “作为回报——不,这不是交易,这是馈赠,是传承,也是一个……延续我之道的请求——我会将我毕生所悟的‘时空轮回’之术的根基、我‘有情证道’的心得、以及我如今恢复的部分山岳地脉权柄的运用之法,尽数传授于你!”


    “你的空间天赋极佳,心性……虽有多番挣扎,却依旧保持着那份珍贵的‘人之常情’。你或许,是最适合继承我这条路的人!”


    “你,可愿意?”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李渔心头。


    他整个人都懵了。


    信息过载,提议惊人,后果难料。


    帮助一位被世界“遗忘”和“禁锢”的古老存在打破壁垒离开?继承他的时空之力和……那听起来就极度危险、曾引来天道灭杀的“有情证道”之路?


    这……这简直像是突然有人要把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塞进他怀里,还告诉他这是通往无上大道的捷径!


    李渔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干涩的声音:“前辈……此事……牵扯太大。天道……或者说,此界规则的执行者,会允许吗?”


    他想到了玄星辰。那位眼高于顶、视规则如铁律、连风辰陛下犯错都要严惩的金龙神明。他会坐视一个“天道罪人”挣脱束缚,甚至还要传承其道统?


    山君闻言,脸上激动的神色微微一滞,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黯然。他缓缓靠回椅背,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来:


    “此事……确实不易。那位规则守护者,玄星辰前辈……祂与风辰神君,对我之事……知晓部分。”


    他话音刚落——


    “哼。”


    一声冰冷、威严、带着无上疏离感的冷哼,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李渔的脑海深处响起!


    是玄星辰!


    李渔浑身一僵,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


    玄星辰的神识,如同冰冷的金色洪流,无视任何防御,直接探入他的意识海,声音清晰无比,这一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宣读判词:


    “确有此事。彼时,本尊察觉此界时空异常波动及‘异物’坠落,循迹而至,见一重伤濒死、力量本质奇异之赤虎山妖(当时山君形态更接近妖),于此地苟延残喘。其身上因果纠缠混乱,隐约牵涉天道反噬,按律,当就地抹除,以绝后患,维系此界纯净。”


    李渔听得心头狂跳。


    “然,恰逢风辰神君(当时还没被贬,而是在玄荒历练神性)因公务途经附近,感应异常,亦至。” 玄星辰的声音毫无波澜,“风辰神君……心生恻隐。言此虎妖虽为‘异物’,然其坠落处地脉有微弱欣喜响应,似曾受其恩惠。且观其重伤之态,力量散尽,记忆混沌,已无大害。遂向本尊求情,愿以自身神位担保,将其收束于此地,封为‘山神’,令其汲取山川地气维生,同时以其残余灵性反哺地脉,算作‘将功折过’,亦算……物尽其用。”


    李渔屏住呼吸,没想到风辰陛下与山君的渊源竟是如此。


    “本尊当时……确有犹豫。风辰神君于玄荒历练,劳苦功高,其情可悯。且此虎妖状态特殊,抹杀或存变数。权衡之下,本尊允了。” 玄星辰的声音依旧冰冷,“然,风辰神君此举,私自干涉本尊执法,庇护天道追索之‘异数’,已是大过。更遑论,其因此事,与此虎妖结下因果,扰乱既定命轨。”


    “事后,风辰神君于神域述职时,此事被更高位存在察知。数罪并罚——私自干预执法、扰乱下界因果、加之风辰神君此前在神域本就因某些‘机密要务’处置不当,触怒上位……” 玄星辰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冰锥,“最终裁决:剥夺其神域高阶神职及部分权柄,贬谪至玄荒界,任此界镇守帝王,戴罪立功,无令不得擅离。”


    李渔的脑袋“嗡”地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原来……风辰陛下被“下放”到玄荒界,不仅仅因为触怒上位者!还因为……庇护了山君!为了这份“恻隐之心”,祂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甚至险些像泷一样,被彻底打落神位,沦为“龙妖”?


    难怪……难怪风辰陛下总是那般深沉内敛,看似温和,实则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难怪祂很少表露鲜明的个人情感,对待帝国事务乃至对拾柒的警告,都更侧重于“秩序”与“法度”。祂不是没有仁慈,而是……不敢再轻易显露?或者说,那份仁慈,早已在一次次的“惩罚”中,被深深地隐藏、乃至自我封印了起来?


    玄星辰的声音继续传来,回答了李渔之前未完全问出口的疑惑:


    “汝方才欲言,‘难道神不能垂怜’?”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绝对的理性,甚至可以说……是“神性”的冰冷,“非是不能,而是不应,或者说……需以‘规则’为界。神的内心若无‘铁律’与‘超然’维系,任由‘七情六欲’泛滥,则神与凡人、与这玄荒兽人,又有何本质差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怜悯,是凡人的美德,亦是凡人的枷锁。于神而言,过度的‘情’,是神格褪色的开端,是偏私与不公的温床,是……扰乱了三千世界运转秩序的‘错误’。风辰神君,便是一例。”


    李渔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山君。


    只见山君低垂着头,赤金色的眼眸中光彩黯淡,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威严的耳朵,此刻竟……无力地向下耷拉着,紧贴着头皮。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愧疚与悲哀笼罩,方才讲述自身遭遇时的激动与渴望,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落寞与……自责。


    秋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无声飘过。带来更深、更彻骨的凉意。


    李渔沉默着。


    玄星辰的话,山君的反应,风辰陛下沉默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这一切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神的“无情”是维持秩序的基石?凡人的“有情”是混乱与软弱的源头?那山君追求的“有情之道”,风辰陛下因“恻隐”付出的代价,自己在这个世界产生的种种牵挂……又算什么?


    是错误的涟漪?是无谓的负担?还是……某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所否定、却真实存在于灵魂深处、无法割舍的“人性”?


    他不知道。


    心魔的声音,如同伺机已久的毒蛇,在这极致的沉默与迷茫中,悄然而冰冷地响起:


    “所以呢?听了这么多……你的回答是什么?”


    “帮助这个被世界遗弃、连累了一位龙神被贬的‘麻烦’,去对抗可能的天道意志和规则之神(玄星辰)的潜在干预?继承他那条看起来就注定充满劫难与悲剧的道路?”


    “还是……明智地拒绝,拿着风辰陛下给的玉符,安安稳稳地回到魔域,继续你‘感化弟弟’的任务,享受现有的庇护与地位,别去招惹这些你根本扛不起的、古老的恩怨与风险?”


    心魔的声音充满了讥讽与诱导:


    “选择很简单,不是吗?”


    李渔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驱散或反驳心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捧着早已冰冷的粗陶茶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摇曳的竹影上。


    山风不知何时变得猛烈了一些,呼啸着穿过竹林,掀起更大的声浪,也吹动了他肩头的披风。


    披风猎猎作响,如同挣扎的旌旗,又像是无声的呐喊。


    他就这样沉默着,任由山风吹拂,任由披风狂舞,任由心底那惊涛骇浪般的抉择与迷惘,在这片深秋的竹林里,无声地激荡、碰撞。


    山君依旧垂首。


    玄星辰的神识似乎已悄然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余韵。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千竿竹响,万叶秋声。


    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叹息。


    玄星辰最终叹息道:“有一劫,最终难抗,那便是无情道和有情道的劫难。”


    (第二百二十章 完)


    喜欢神域兽世:橙虎天骄请大家收藏:()神域兽世:橙虎天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