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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危局

作者:偏爱狸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东昌府,临清县。


    早春尚有凉意,晨起时雨刚停,水珠叮叮咚咚从青瓦落下。


    晨光斜落在少女身上,她着月白缎衫,沉香色的裙儿,戴一对白玉耳坠。正俯在案前,描摹窗外一簇新生的迎春花。


    葱段似的纤纤玉指执一杆狼毫,闵仪怜在纸上勾勒,心不在焉地唤婢女,“天凉,再加一件衣裳。”


    本想出门买书,因连日下雨,家中事多才搁置。


    见小姐眉有郁色,梅川香知她在为老爷近日的事烦心,细声细语问:“奴婢马上去。厨房一早温了汤,小姐要喝吗?”


    “川香,你也用一碗,余下的叫她们分了。”闵仪怜声如翠珠,怜惜小婢昨晚陪她夜读,以至起来时还困得连连打盹,遂将笔置入湘竹笔筒。纸上墨色未干,正是一幅雨后窗景。


    不必叮嘱,梅川香仔细将白玉笔洗、砚台等物收拾妥当,福了福身,扬起圆圆的小脸轻脚离去。主仆二人喝过暖汤,披上厚衣裳出门。


    话说闵家前几代都是秀才,已不得了,这一脉的闵秀才娶到青梅竹马的妻子,先后生两个女儿。磨砺十余年,更是一举迈入进士之列,可谓光宗耀祖,春风得意。


    闵家祖籍山西,后举家随他赴任山东。他先前是另一个贫县的知县,虽政绩卓然,却因不善经营人心平调临清。妻子家中经营着一家镖局,自其就任临清知县,颇有眼界的妻族又买下几条标船,年年沿着运河奔波,得了好物都先紧着这头,每年都专程派船送特产。


    两姓亲热得如一家。


    再说两个女儿,大小姐刚过二八,温和恬静,内敛机敏。二小姐总角之年,性情肖母,活泼憨直。


    马车哒哒从官衙后巷拐出,闵仪怜掀起帘子一角,不觉已临近码头。


    各地客商在此交易,巨大的漕船缀连成片靠泊歇息,雄健的汉子们只穿短衫,将货物一箱箱从船上卸下,准备运往各处市集。


    周遭喧闹声渐浓,她一颗心却惴惴沉底。


    父亲夜夜晚归,有时直接歇在县衙。整个临清乃至东昌府上下的官员全部忙到脚不沾地,皆因晋王将至。


    临清漕运昌隆,汶水、卫水在此交渠,是会通河咽喉,北方大县。县中设砖厂、粮仓,丝绢行,与京师往来频繁。


    尤其沿河处,屋舍鳞次栉比,各市相连,又有小巷交错纵横。绸缎、药材、生丝布匹,甚至辽东来的货物都在此交易。脚夫四处寻活计,娘子们脚蹬织布机吱吱作响,到处生机勃勃。另一方面,临清也承担着极重的赋税,以及即将成为北方推行新政的第一座县镇。


    自四年前晋王回京,就与其兄庆王两虎相斗。


    庆王素有诨名,却子凭母贵深得皇上宠爱,满朝文武皆认为他会被立作太子。至于晋王,不过是一个早被君父厌弃驱逐的人。


    没想到一次因功入京,他竟被留下参与朝政议事。晋王儒雅,贤名远扬,皇上多番在朝臣面前大肆嘉奖,甚至赐下宅院留他久住。两年前,晋王奉旨与前左都御史家定下亲事,只待姑娘出孝期就完婚。左都御史文官清流,即便致仕多年,仍在朝中留有余威。


    皇上态度暧昧,瞧着对不着调的庆王渐失耐心,越发关爱被冷落的另一个儿子。朝臣分出两派打得火热,甚至是烈火烹油,直接将这团天家的烈焰浇到各州府。


    至多晋王娶妃,届时谁为太子,谁去就藩,纠缠多年的储位之争必有定论。


    就在三个月前,晋王竟私下派人给父亲送来一副他苦寻多年,却求而不得的名家真迹。


    堂堂王室,竟给一地七品知县送礼,隐存拉拢结交之意。父亲推辞不敢受,对方换礼仍送,大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来回拉扯数次,晋王突然没了动作。


    父亲反倒日渐不安。


    晋王恐怕是想借一回南方官场的飙风,利用父亲拉下知府,剑指其背后的庆王。


    心中多思,她买到游记立刻打道回府。夹在两王之中,闵家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绝不能,让这位突至的贵人搅乱原本安宁的生活。


    -


    天地苍茫,运河之上,一艘官船远渡而来。


    李桓负手而立,眺望河岸旁连绵不绝的青宅,身后只随一名穿石青长衫的长史。


    他赞叹:“东昌的确好风光。只是不知人是否如同河中之水,心明澄澈,懂得变通。”


    若不是皇兄多年放纵散漫,过于不成器,哪里会有他的机会。将他放逐到山西不闻不问,如今却在人前关怀备至,父皇就是要让皇兄心里生一根刺。


    此去临清,他必会给皇兄送一份大礼。


    公羊青雄佝偻着背,拱手道:“闵知县迂腐守旧,若不是有几分真才学,如何能入王爷的眼。自来临清,知府多番拉拢,此人亦避而不受,为此遭受多少刁难。他素来胆小,待那榆木脑袋想明白王爷美意,心里只怕要后悔。”


    面色稍缓,李桓却不完全认可:“此人并不怯懦,相反颇有风骨,不愿沾染半分党争。他若学会左右逢源,岂会是一介岌岌无名的小官?”


    在山西时他就听过闵守节此人,当真好名字。


    其治下清明,仁义却不过慈,在家乡也很有名望。这次若其知趣,他不介意提拔闵守节,先在地方磨砺几年,再调入京师为官。


    公羊先生虽有大才,到底不是做官员的料。


    知府并其叔父,从东昌拿走多少钱粮到庆王府。几人臭味相投,腌臜事做得不少,但他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撼动对方。


    故而,他选中了一个人。


    官船停至码头,东昌府一应大小官员俱在下首。今日凉风自东来,吹散河面朦胧的雾气。


    诸人仰面,只见甲板上站数名官员。被兵士拥在中间的为首者,其人穿大红纻丝袍,脚蹬皂靴,腰佩玉带,踱步下船,在知府面前站定。


    步伐稳健,气度威仪,便是晋王。


    闵守节立于知府身后,目不斜视,两手并拢做恭敬状。


    往日当惯土皇帝的知府大人,此刻正肥手作揖,一俯身朝李桓行拜礼。因过于弯折,金带在腰上勾勒出一圈赘肉,补子上的云雁瞬间被撑得浑圆。


    恰立在后面,闵守节猝然被挤,不觉倒退半步。两道锐利的视线若有似无从面上扫过,直至知府命令上前,他才再做一拜,眸色平寂地抬眼,请晋王及一众随行官员赴宴。


    李桓微一颔首:“闵知县?本王在京师就听过你的贤名,当年殿试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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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夸你有一手好字。去岁上的请功折子,略听一耳朵,东昌有你这般人物,是百姓之福。”


    知府仍旧低着头,面上笑容微僵,暗自将牙齿咬得发酸。去岁那道折子他可是居首位,先将自己狠狠夸赞一遍,末尾再自谦几句,其余诸人只是顺带提过名字,以彰显他对下属的大度。


    晋王说话如此直白,是在明讽他抢功?若不是在京师的叔父特地写信要他安分行事,不要让晋王抓到把柄,令庆王殿下为难。否则,谁要与其卑躬屈膝。


    “王爷慧眼。闵知县是显顺十三年的二甲进士,赴任临清已三年有余。有他这般得力的下属,下官倍感宽慰。此次筹备宴席与挑选王爷下榻的府宅,皆是由闵知县亲力亲为呐。”


    交叠双手,闵守节恭顺在旁听候,只道一句“下官愧不敢受”,依命备来车马为一行人接风洗尘。


    李桓面容端寂,提摆踏上马车。粗糙的指腹按在眉心,他闭目养神,周遭一片阒静,忽而久违地想起杨皇后,那位抚养过他的女人。到头来,却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上。


    闵守节为众人备下的府宅,正在县衙后街。


    李桓居主位,知府陪坐。


    巧的是,闵守节却越过知府的一众属官,被他特意安排到另一侧。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李桓温煦,诸僚渐也少几分拘束。


    闵守节并不是一个十分能喝酒的,强忍饮过几杯,登时满脸通红。只盼这场宴席能让那位消火,让百姓头上的重税能稍稍减轻。


    至于女儿先前猜想,合伙踢掉他的上峰……


    三年共事,知府为人各自心中都有数。能将其下狱,定是大快人心。临清眼见繁华,日后啊,愿百姓盼来的都是好日子。


    怎料,席间那位青衫长史突然将他叫了去,令他明早登府拜见。


    宴席结束,他轻声叹息,还是躲不掉招揽。今日刚下船,晋王与知府夹枪带棒打了来回,话里话外拿他做枪头,一副无所顾忌的做派。


    还是与女儿商量一番更稳妥。


    -


    主院已收拾妥当,李桓通身酒气,微微后仰靠在黄花梨透雕靠圈椅上。余光瞥见公羊青雄进来,随意摆手:“方才席上那小儿留下两个人,遣回去。”


    人?


    公羊青雄立时明白,东昌知府贪图好颜色,府上供养各色舞姬,时常当作人情送出。对方更非挑衅,只是想借此与王爷缓和一二。


    却拍在马腿上,可见并不了解他家王爷。


    他是王爷在山西收的幕僚,虽为心腹,当年的旧事主子却不愿谈及。


    他凭门路探知到零星碎片。


    王爷被贬前一夜,恰逢先皇后暴毙,又有传言说当夜王爷与先皇后的一名婢女厮混,气得皇上吐血昏厥,醒来立刻将儿子逐出京师。其中种种细节,非同寻常。


    多年来王府的后院还空着,王爷不是没起过纳美的念头,只是最后都不了了之,这对争储毫无利处。待明年正妃入府,一切就都明朗了。


    至于这位闵知县,王爷势必要收作心腹。想躲,又能躲到哪里去。随手召来一名暗卫,他叮嘱:“即刻潜去闵宅,将知县的言行都记下来。”


    往后安宁的日子,只怕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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