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王爷强取豪夺了》
1. 危局
东昌府,临清县。
早春尚有凉意,晨起时雨刚停,水珠叮叮咚咚从青瓦落下。
晨光斜落在少女身上,她着月白缎衫,沉香色的裙儿,戴一对白玉耳坠。正俯在案前,描摹窗外一簇新生的迎春花。
葱段似的纤纤玉指执一杆狼毫,闵仪怜在纸上勾勒,心不在焉地唤婢女,“天凉,再加一件衣裳。”
本想出门买书,因连日下雨,家中事多才搁置。
见小姐眉有郁色,梅川香知她在为老爷近日的事烦心,细声细语问:“奴婢马上去。厨房一早温了汤,小姐要喝吗?”
“川香,你也用一碗,余下的叫她们分了。”闵仪怜声如翠珠,怜惜小婢昨晚陪她夜读,以至起来时还困得连连打盹,遂将笔置入湘竹笔筒。纸上墨色未干,正是一幅雨后窗景。
不必叮嘱,梅川香仔细将白玉笔洗、砚台等物收拾妥当,福了福身,扬起圆圆的小脸轻脚离去。主仆二人喝过暖汤,披上厚衣裳出门。
话说闵家前几代都是秀才,已不得了,这一脉的闵秀才娶到青梅竹马的妻子,先后生两个女儿。磨砺十余年,更是一举迈入进士之列,可谓光宗耀祖,春风得意。
闵家祖籍山西,后举家随他赴任山东。他先前是另一个贫县的知县,虽政绩卓然,却因不善经营人心平调临清。妻子家中经营着一家镖局,自其就任临清知县,颇有眼界的妻族又买下几条标船,年年沿着运河奔波,得了好物都先紧着这头,每年都专程派船送特产。
两姓亲热得如一家。
再说两个女儿,大小姐刚过二八,温和恬静,内敛机敏。二小姐总角之年,性情肖母,活泼憨直。
马车哒哒从官衙后巷拐出,闵仪怜掀起帘子一角,不觉已临近码头。
各地客商在此交易,巨大的漕船缀连成片靠泊歇息,雄健的汉子们只穿短衫,将货物一箱箱从船上卸下,准备运往各处市集。
周遭喧闹声渐浓,她一颗心却惴惴沉底。
父亲夜夜晚归,有时直接歇在县衙。整个临清乃至东昌府上下的官员全部忙到脚不沾地,皆因晋王将至。
临清漕运昌隆,汶水、卫水在此交渠,是会通河咽喉,北方大县。县中设砖厂、粮仓,丝绢行,与京师往来频繁。
尤其沿河处,屋舍鳞次栉比,各市相连,又有小巷交错纵横。绸缎、药材、生丝布匹,甚至辽东来的货物都在此交易。脚夫四处寻活计,娘子们脚蹬织布机吱吱作响,到处生机勃勃。另一方面,临清也承担着极重的赋税,以及即将成为北方推行新政的第一座县镇。
自四年前晋王回京,就与其兄庆王两虎相斗。
庆王素有诨名,却子凭母贵深得皇上宠爱,满朝文武皆认为他会被立作太子。至于晋王,不过是一个早被君父厌弃驱逐的人。
没想到一次因功入京,他竟被留下参与朝政议事。晋王儒雅,贤名远扬,皇上多番在朝臣面前大肆嘉奖,甚至赐下宅院留他久住。两年前,晋王奉旨与前左都御史家定下亲事,只待姑娘出孝期就完婚。左都御史文官清流,即便致仕多年,仍在朝中留有余威。
皇上态度暧昧,瞧着对不着调的庆王渐失耐心,越发关爱被冷落的另一个儿子。朝臣分出两派打得火热,甚至是烈火烹油,直接将这团天家的烈焰浇到各州府。
至多晋王娶妃,届时谁为太子,谁去就藩,纠缠多年的储位之争必有定论。
就在三个月前,晋王竟私下派人给父亲送来一副他苦寻多年,却求而不得的名家真迹。
堂堂王室,竟给一地七品知县送礼,隐存拉拢结交之意。父亲推辞不敢受,对方换礼仍送,大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来回拉扯数次,晋王突然没了动作。
父亲反倒日渐不安。
晋王恐怕是想借一回南方官场的飙风,利用父亲拉下知府,剑指其背后的庆王。
心中多思,她买到游记立刻打道回府。夹在两王之中,闵家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绝不能,让这位突至的贵人搅乱原本安宁的生活。
-
天地苍茫,运河之上,一艘官船远渡而来。
李桓负手而立,眺望河岸旁连绵不绝的青宅,身后只随一名穿石青长衫的长史。
他赞叹:“东昌的确好风光。只是不知人是否如同河中之水,心明澄澈,懂得变通。”
若不是皇兄多年放纵散漫,过于不成器,哪里会有他的机会。将他放逐到山西不闻不问,如今却在人前关怀备至,父皇就是要让皇兄心里生一根刺。
此去临清,他必会给皇兄送一份大礼。
公羊青雄佝偻着背,拱手道:“闵知县迂腐守旧,若不是有几分真才学,如何能入王爷的眼。自来临清,知府多番拉拢,此人亦避而不受,为此遭受多少刁难。他素来胆小,待那榆木脑袋想明白王爷美意,心里只怕要后悔。”
面色稍缓,李桓却不完全认可:“此人并不怯懦,相反颇有风骨,不愿沾染半分党争。他若学会左右逢源,岂会是一介岌岌无名的小官?”
在山西时他就听过闵守节此人,当真好名字。
其治下清明,仁义却不过慈,在家乡也很有名望。这次若其知趣,他不介意提拔闵守节,先在地方磨砺几年,再调入京师为官。
公羊先生虽有大才,到底不是做官员的料。
知府并其叔父,从东昌拿走多少钱粮到庆王府。几人臭味相投,腌臜事做得不少,但他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撼动对方。
故而,他选中了一个人。
官船停至码头,东昌府一应大小官员俱在下首。今日凉风自东来,吹散河面朦胧的雾气。
诸人仰面,只见甲板上站数名官员。被兵士拥在中间的为首者,其人穿大红纻丝袍,脚蹬皂靴,腰佩玉带,踱步下船,在知府面前站定。
步伐稳健,气度威仪,便是晋王。
闵守节立于知府身后,目不斜视,两手并拢做恭敬状。
往日当惯土皇帝的知府大人,此刻正肥手作揖,一俯身朝李桓行拜礼。因过于弯折,金带在腰上勾勒出一圈赘肉,补子上的云雁瞬间被撑得浑圆。
恰立在后面,闵守节猝然被挤,不觉倒退半步。两道锐利的视线若有似无从面上扫过,直至知府命令上前,他才再做一拜,眸色平寂地抬眼,请晋王及一众随行官员赴宴。
李桓微一颔首:“闵知县?本王在京师就听过你的贤名,当年殿试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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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夸你有一手好字。去岁上的请功折子,略听一耳朵,东昌有你这般人物,是百姓之福。”
知府仍旧低着头,面上笑容微僵,暗自将牙齿咬得发酸。去岁那道折子他可是居首位,先将自己狠狠夸赞一遍,末尾再自谦几句,其余诸人只是顺带提过名字,以彰显他对下属的大度。
晋王说话如此直白,是在明讽他抢功?若不是在京师的叔父特地写信要他安分行事,不要让晋王抓到把柄,令庆王殿下为难。否则,谁要与其卑躬屈膝。
“王爷慧眼。闵知县是显顺十三年的二甲进士,赴任临清已三年有余。有他这般得力的下属,下官倍感宽慰。此次筹备宴席与挑选王爷下榻的府宅,皆是由闵知县亲力亲为呐。”
交叠双手,闵守节恭顺在旁听候,只道一句“下官愧不敢受”,依命备来车马为一行人接风洗尘。
李桓面容端寂,提摆踏上马车。粗糙的指腹按在眉心,他闭目养神,周遭一片阒静,忽而久违地想起杨皇后,那位抚养过他的女人。到头来,却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上。
闵守节为众人备下的府宅,正在县衙后街。
李桓居主位,知府陪坐。
巧的是,闵守节却越过知府的一众属官,被他特意安排到另一侧。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李桓温煦,诸僚渐也少几分拘束。
闵守节并不是一个十分能喝酒的,强忍饮过几杯,登时满脸通红。只盼这场宴席能让那位消火,让百姓头上的重税能稍稍减轻。
至于女儿先前猜想,合伙踢掉他的上峰……
三年共事,知府为人各自心中都有数。能将其下狱,定是大快人心。临清眼见繁华,日后啊,愿百姓盼来的都是好日子。
怎料,席间那位青衫长史突然将他叫了去,令他明早登府拜见。
宴席结束,他轻声叹息,还是躲不掉招揽。今日刚下船,晋王与知府夹枪带棒打了来回,话里话外拿他做枪头,一副无所顾忌的做派。
还是与女儿商量一番更稳妥。
-
主院已收拾妥当,李桓通身酒气,微微后仰靠在黄花梨透雕靠圈椅上。余光瞥见公羊青雄进来,随意摆手:“方才席上那小儿留下两个人,遣回去。”
人?
公羊青雄立时明白,东昌知府贪图好颜色,府上供养各色舞姬,时常当作人情送出。对方更非挑衅,只是想借此与王爷缓和一二。
却拍在马腿上,可见并不了解他家王爷。
他是王爷在山西收的幕僚,虽为心腹,当年的旧事主子却不愿谈及。
他凭门路探知到零星碎片。
王爷被贬前一夜,恰逢先皇后暴毙,又有传言说当夜王爷与先皇后的一名婢女厮混,气得皇上吐血昏厥,醒来立刻将儿子逐出京师。其中种种细节,非同寻常。
多年来王府的后院还空着,王爷不是没起过纳美的念头,只是最后都不了了之,这对争储毫无利处。待明年正妃入府,一切就都明朗了。
至于这位闵知县,王爷势必要收作心腹。想躲,又能躲到哪里去。随手召来一名暗卫,他叮嘱:“即刻潜去闵宅,将知县的言行都记下来。”
往后安宁的日子,只怕没有了。
2. 狡兔
午睡刚起,接过梅川香递来的帕子,闵仪怜擦拭小妹濡湿的鬓角。长长伸一个懒腰,闵慈音则捻起碟中糕饼吃下一大口,转头唤小婢取羊奶。
将手臂搭在小案上,闵仪怜捧起游记翻看。
一口气豪饮,闵慈音扭进姐姐怀中,将脑袋一枕。只觉幽香扑鼻,把玩她腰间的香囊,又闻了闻自己的,撒娇:“姐姐,念出来,让我也听听。”
重新翻到前面,闵仪怜一字一句缓声念着。每翻过一页,就将自己的理解加入其中。至口干舌燥,便取茶盏呷一口。
“简直就是个无趣的老学究嘛,若不是姐姐打碎再讲给我,我连一页儿都不想翻。反倒是每篇最后的小故事,那才叫离奇曲折。”
放下奶碗,闵慈音倾身,点着页角念出来。
话说金陵有一名叫芳儿的妓女,被小官包了。小官手头拮据,家中全靠妻子嫁妆贴补,于是将怨气尽数宣泄在芳儿身上,总用角先生折磨她,事后偏还要用镀银的破簪子卖弄讨巧。芳儿自恃姿容艳丽,眼见姐妹们穿金戴银,心里委屈又妒恨,誓要争做人上人,暗自另接一位出手阔绰的恩客。却不料那人乃是一名亡命之徒,竟掳了芳儿以及积攒多年的钱银,想要将她卖到外地。
漆黑的夜里,芳儿奋力挣扎,侥幸砸中歹人的头。歹人恼怒之下当即要一刀刺入芳儿心口!说时迟那时快,她及时翻身,所幸最后只被刺中腹部。生死之际,竟有一游魂相助,芳儿绝地反击,反倒推歹人下河,眼看其人挣扎沉底,最后胡乱抓起一把草碾碎敷在伤处,仓皇逃离。
峰回路转,后来芳儿用早从歹人身上抓到的钱赎身,开了一间胭脂铺。日子渐好,又收养一双乖巧儿女在膝下孝敬,得以安享晚年。
“你倒说说,为何每篇末都有一则故事?”闵仪怜饶有兴致地问。
闵慈音大眼睛一转,侃侃道:“小官靠妻族嫁妆又去勾栏子里嫖,实在令人不齿,合该丢掉职位才好,而他老婆应多为自己打算,攒住首饰做门生意。一味等待男人浪子回头撑起家业,再做他背后的贤妻绝不可取。芳儿沦落风尘很可怜,这非她一人的过失,她有手段有野心更不是错,也该挨那一刀,最后有一个好结局。里面提起的所谓杂草,确有凝血提气之效,巧妙地将药理融入其中。至于鬼魂,恐怕是芳儿神志不清产生幻觉,故意这样写,反倒增添几分趣味。”
“我方才还翻了后面几则故事,不仅描述得绘声绘色、如临其境,还涵盖了药材、菜谱、丧葬婚嫁,甚至风水,隐隐又有著书者自己的想法。”
末了,她又补充:“这实在不像同一人所著。若他以小故事的文风写几册怪诞话本,定然大卖。”
闵仪怜含笑:“灵璧先生祖籍四川,早年做过刑科给事中,有阅历又严肃,辞官后游历各地。至于这些故事,是他的女儿收集编入的。”
闵慈音赞叹几句,她实则不喜读书,除去父亲要求的,又强逼自己通读过几本,不至于让人以为二小姐是个蠢货,出门交际被人耻笑,落了家里的颜面。平日若看书只看志怪话本,其实她更喜欢看账本,若能像舅舅们一般沿着大江大路走四方,去见识游记中的大好河山,才不枉此生。
心里想得美滋滋,她嘴上便直接说出来:“姐姐,待以后爹致仕归乡,娘也歇了心思,我来做生意供你出游,你也写一本游记。哦,姐姐还喜欢画狸奴、小狗,画花草、小鸟,画得和真的一样。我出钱聘名家介绍给友人,先将你的名声炒起来。一呼百应下,行商文人看到你的画技,肯定挤破头来买,你我就都能赚钱养爹娘了。”
听着小妹的过分吹嘘,闵仪怜扑哧一声掩唇笑了,屋内的婢女仆妇才跟着笑成一团。用绢帕擦掉小妹嘴角的奶渍,环住那小人儿,她哄道:“我的好妹妹,那就快些长大吧。这次外祖过来,你缠着他老人家好好学一学。”
闲话间,姚凝挑帘进门。方才她在院外树荫下练棍术活络筋骨,忽听屋内笑声阵阵,心里好奇又解了春乏。于是探在窗口瞧了会儿,还是忍不住,索性收式进屋。
仔细净手后,先吩咐仆妇将熬好的桔汤送去书室。她坐在床沿,笑问:“我的儿,娘这会儿恰要算上月的账目。开春了,还要收拾库房。你且过来?”
闵慈音一听,立马乖顺地挪过去,盘腿坐在姚凝身边。学着姐姐平日的模样将背挺得笔直,一副听母亲教诲的姿态。
恰院外有小厮来请,将游记交给梅川香,闵仪怜起身:“娘,我先去寻爹。”
望着女儿挑帘出去的背影,姚凝忽而感叹:“长大了。”
穿过小花园,跨过一道方形门,闵仪怜步入前院。父亲的书室雅致,门前有一池羞涩的红锦鲤,听见她的脚步,都偷躲在石缝下呢。推门而入,闵守节坐在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他面有倦色,沾染酒气,后仰闭着眼歇息。
她坐在对面,轻声唤:“爹?”
掀起眼皮,闵守节迷糊问:“怜姐儿来了,为父吃醉酒,方才小憩了一会儿。”他理理袖袍,坐起身苦笑,“晋王的确不肯罢休,明日一早,我需去府上拜见。”
女儿虽然年岁小,却有几分揣摩人心的本领。先前他不过提一嘴,女儿又主动向他询问来往细节,就试着摸索晋王性情。前日还提醒他事涉争储,陷入太深恐怕会得罪庆王。此次宴席他暗地瞧着,晋王的确有意拿知府开刀。
有时京师来的信,他也会拆开给女儿看,在自家书室说几句也无妨。将今日晋王以及青衫老者每句话都重复说过,他才一口气将汤饮尽。
闵仪怜下了结论:“爹。不论收不收晋王的礼,这一次都避不开。”
晋王权势滔天,你不识抬举,自有人争着抢着效犬马之劳。届时莫说庆王,晋王甚至他身边的小鬼就要先让你挪挪位置,也许脑袋也会搬家。
闵守节何尝不知晋王意图。皇储之争向来残酷,能安然在山西住多年的人,又岂会简单。
他今年已三十又七,宦海浮沉六年,竟倍感疲乏。当年初成进士,只觉族中多年栽培与自己的苦读没有白费,能让祖父母与双亲在地下安心,妻女也成为官眷,所有人都很满意。欣喜褪去,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时却说不清,此次被晋王迫着站队,又一次生出辞官回乡的念头。
他实在不愿陷入党争,却清醒地明白,独身一人在官场如同无根的浮萍。况且,他身后还有闵氏族人,巴巴等他一路高升。
看着父亲紧皱的面容,闵仪怜心中亦是心疼与忧虑纷杂。苦涩的茶水在口里荡开,放下瓷杯,她肃声问:“爹,就算眼下能辞官或者调任,您觉得晋王会怎么想?”
这段日子父亲搜罗到不少晋王的消息,不必快马去京师,即便在东昌,两王争储也是茶楼巷尾编成戏曲隐晦热议的大事。
晋王李桓,其生母陈氏本是皇上的教习宫女,初册贵人,后封淑妃。外界传闻他们母慈子孝,晋王常入宫侍奉汤药,弥补多年不得相见的遗憾。淑妃对此感动非常,那戏文里唱的是伏在床头痛声大哭。甚至说为讨母亲欢心,晋王每年都要亲自从各地搜罗珍奇进献。
若当真母慈子孝,岂会如此刻意,人人皆知。俗话说“越没有就越在意”,对比庆王与其母贵妃的日常实在虚浮。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推测,不能全然当真。
“一个不被生母关爱,年少起就在刀枪冷剑中度过的皇子,心性只能凉薄。”抬眸凝视父亲神色,闵仪怜再分析,“晋王被放逐到山西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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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开发矿脉。然他一直被圈禁在府中,根本无法完成旨意,就永远不能回来。”
这简直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羞辱。
“近十年的时间,他能收服手下的人,在严苛的条件下完成皇命并立下三次大功,可谓雄才。消息传回京师,朝臣本就对荒诞成性的庆王不满,偏又有一股风刮起来请皇三子回京。他回去的第一件事是上折改革官员考核;第二件是解决边军军饷;而第三件必然就是新政,何其大胆。短短四年,此人能杀得庆王府属官及一众幕僚惶惶不可终日,属意庆王的朝臣开始摇摆,令其无人可用,逼得皇上不得不下场在中间维|稳。”
“他心中,有刻骨的恨。”
说及此处,闵仪怜神色微忌,又问:“爹,您还记得他唯一一次输给庆王吗?”
闵守节猛地合眼,长吸一口气,久久才答:“那一局因属官的一个纰漏,晋王被捏住七寸。先前为他斗倒庆王两员猛将的属官自己站出来,最后在狱中羞愧自尽。”
在晋王身边,自身没有过足的才能,出事只能被推出去,主子爷根本不屑救。闵守节知自己性格的缺陷,自问没有强硬的手腕与魄力,能陪主君走到最后。得罪过晋王的朝臣,有哪一个落得了好,偏其最后还要占尽名望。
“先前爹婉拒他的招揽,已是挂了名。此次非但不主动助他,还想辞官避祸,他若知晓必定生怒。女儿怕会引来报复。”
直到此刻,闵守节才打消不如归乡的奢望。起码,不能是现在,那么拉下知府后又当如何,若帮晋王必定得罪庆王,届时不寻求晋王庇护,他全家照样没有活路。
官场最忌站两头。
吃一口茶,闵仪怜抬起一双剪水眸问:“爹,这个时候您反而糊涂了?明早只需如同往日行事,不必刻意迎合揣摩他的心思。少说多做,是为最佳。”
闵守节微怔,旋即久违地露出畅笑,一拍掌朗声说:“我的怜姐儿,真是爹的好女儿!的确是爹将自己绕进去了。”
晋王想招揽他,无非有两条缘由。
一是他的知县身份,能助对东昌并不熟悉的晋王尽快搜寻到知府罪证;二是他过往政绩引得对方青眼,若此次差事办得好,便能在晋王的扶持下高升。
可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善交际。
一旦与晋王长时间共事,对方就会发现他并不如传闻中的得用,会犹豫是否要招揽他。
至于拉下上峰,他为何不能让知府自己暴露罪证?届时不仅遂晋王的意,除掉这条鱼肉百姓的蛀虫,且他在表面没有出任何力,之后再板板正正推行政令,既不出挑又不会惹晋王生怒。
而庆王方,只要不是跳到面前,贵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介小人物。届时就能从二王的争斗中脱困,保下全家性命。
这么一想,闵守节胸中顿时开阔,不觉灌下一大口凉透的茶水。
看着面前的长女,他忽而又心生愧疚。
怜姐儿幼时,曾跟随岳父一家遍游四方。她一直盼望着,能将每地的风俗与景色编成图册游记,供人传阅。可自当上知县,却是妻女在官场助益他更多,他忙于公务,不能如从前带家人外出游乐。
一年之中少有休沐的时候,哪怕一家人去郊外踏春,竟也成了奢望。起身望向窗外,近日有位老友欲携子看望他,女儿正值好年华,有些事做爹娘的也该留意。
“怜姐儿,此次岳父搬来,不如你同妹妹去住半载。爹总陪伴你们太少,同龄的孩子们在一起,才更乐得自在。”
闵仪怜点头:“待爹的事忙完,我们全家一同去拜见外祖父。”敲对许久,她暂时松了口气。
父女二人浑不知,暗卫已将一切听在耳中,擦过屋檐飞掠遁出宅院。
3. 恶狼
翌日,天光微暗。
公羊青雄引路,闵守节行至前院,停在门外叩门三声,内里只道:“进。”
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公羊青雄依旧挂笑。闵守节作揖回礼,踏步跨入其中。
李桓坐在椅内,透过窗格注视一只留在嫩枝上的雀鸟。他气韵儒雅,面目疏朗,即便穿浅青直裰,也难掩天潢贵胄的气度。
“闵知县,坐下陪本王喝一杯茶。”
闵守节再拜,在旁的玫瑰椅上坐了。执玉杯浅尝一口,恭声道:“下官已将临清近些年的户籍与土地税收等记录寻来,编制成一份禀帖呈给王爷。”
仿若才想起此事,李桓将其置于桌上向前一推,“昨夜粗略看过,本王毕竟对临清本地事务不熟悉。闵知县,你就在此讲解一遍。”
闵守节起身将一应帖册捧在掌心,余光一扫,才又坐下一页页讲解。
微微倾身,李桓冷戾的眸光在对方身上反复逡巡。确是干才,虽木讷些,一旦沉浸在公务上,整个人仿若活过来。条理清明,言辞间就连对他的畏惧也淡几分。
可这个人却又过分成规守旧,不知变通,若真在他手下做事,还要替其打点与同僚的关系。一旦行差踏错连累王府,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也罢,日后有公羊先生在侧提点,再看看便是。
若论圆滑,谁又能及如今在南方搅弄风云的那人。可惜此般奇才,是父皇预备留给皇兄的。
李桓面色略沉,待对面止声,缓声问:“闵知县,可会骑马?”
闵守节垂首:“尚能。”
李桓站起,一言不发地稳步朝外走,闵守节立刻跟在后。二人并一队护从驾马向城外田郊而去,临近时又下马步行。
今日诸人未穿官服,而是扮作商贾,终日困于田间劳作的农家,哪里会人人识得县太爷。临清亦是产棉大县,地头已有百姓翻土剖草准备种棉。
还未从疾驰中回神,闵守节虚白着脸与李桓一问一答。
李桓冷眼瞧着,其似乎与跟在队伍最后的县丞有龃龉,县衙中许多事都是知县亲力亲为,看来二人不睦已久。
命诸人等候,他与闵守节前后走在小道上。
偶尔停留,闵守节俯身捧起一抔土,遥望四野,眉心微蹙。
民生多艰,临清富饶,多有官员富商以各种手段强夺百姓田地,再迫使其卖儿卖女成为佃户。而今的情形,早已与鱼鳞图册记载大不相同。
即便是他,也多有无奈之处。
望着前方晋王的背影,他只觉不论此人为何而来,却十分有推行政令的决心。
如此,已足够。
李桓忽然问:“数月前,本王欲赠闵知县一幅草书真迹,你何故不收?”
心里登时一个咯噔,闵守节温吞吞站起身,垂手朝前走过几步。那股视线又落回身上,他竟想起昨日女儿对晋王的剖析。
不可谓不精准。
晋王似狼,对于猎物咬住绝不松口。第一次送礼就单刀直入,甚至不稀掩盖目的,因为在这位贵人眼中,七品小官没胆量另投他人,将此事四处宣扬。耍弄任何心机手段,在他面前就像戏台上的丑角,只会引人发笑。
闵守节谨慎开口:“下官是……不敢收。”
微讶他的直白赤诚,李桓复又迈步,语调平平:“不过一副字,难不成闵知县是忧心与亲王结交,丢掉头上这顶官帽?皇兄尚且以赏玩古字画为由,大宴宾客无所顾忌。怎么本王送一件礼,就叫你吓破了胆?”
未待闵守节请罪,他语气骤然一松,不甚在意地说:“也罢。其实本王对古画更感兴趣,尤其前代毛公的真迹,实在一画难求。哪日若得了宝,闵知县不必递帖子,可直接到府上与本王探讨。本王的幕僚公羊青雄,在鉴赏古董古画上颇有见地,是个十全的妙人。便是昨日吃酒时,你见过的那位。”
闵守节连连称是,待从城外回来已日头灼人。
李桓跨坐马背,转头瞧一眼晕头转向,几乎把胆汁呕出去却还强忍着的闵守节,翻身下马。命人将爱马牵到后院,朝府门走几步,他忽又一扭头喊:“闵知县。”
闵守节脚步虚浮,汗渍迷眼,立刻上前躬身:“下官听候。”
抬眼瞧眼天色,李桓叮嘱:“本王未时去县衙。”他本欲入府暂歇,又回头上下打量闵守节,竟问,“今日这套衣裳,是你自己备的?”
闵守节心有疑惑,面上却不表露,没有将女儿说出,只依言回答:“是内眷。”
李桓这才想起,之前调查闵守节时,公羊先生提过其妻族是商贾世家。商人之家素来心思灵敏,做了进士之妻必定更会钻营。
想必这么多年,都是其妻在后打理。否则依闵守节这性子,应早被同僚排挤甚至构陷,哪里还能做临清的知县。
虽有明文规定平民、官宦与皇族在衣制上的不同,但此规早就形同虚设。今日诸人扮作商人,连他几个亲卫都依制着装,不敢过分僭越,闵守节却敢在他眼皮下穿锦衣华服,别金腰带,十足像个巨富。
这才像商人。
如今倒不“守节依制”了,一问果然不是闵守节自己的主意。李桓不禁摇头,大步跨入府门。
一路行至内院,早有护从候在厅堂,为他换衣备茶。坐在案前,李桓正准备命人取过卷轴,以备晚些去县衙用。
公羊青雄恰从外进来,微一俯身:“王爷。”
看到其捧在掌中的密信,李桓才想起昨日派暗卫潜入闵府监视。他一度忙到深夜,这封信便没能在晨时呈送到案前。
接过信,他拆开一行一行细看。
公羊青雄本垂首躬身等李桓唤他,对方却久久没有动静。他不觉抬眼,就见王爷依旧在看信,面上神色如常,指腹却紧紧扣在玉戒上。
莫不是闵守节背地里谤议王爷,才惹得他如此动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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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也看罢。”李桓音调沉缓,将信递近。
公羊青雄双手接过,一目十行地读完。眉头紧蹙,又仔细确认一遍,才将信拢回袖中。小胡须一抽,无谓答:“王爷,不过是一深闺小女子的胡言乱语,读几本圣贤书就自以为是,根本不值得在意。闵守节当真离经叛道,竟叫女儿随意出入书房大肆探讨朝事,更荒唐的是,他竟听之信之这些胡话。既然他自认能在王爷面前卖弄,待东昌的事了结,不如将他打发到西北去,待足十年。既全王爷惜才之心留一条性命,又叫他有闲日想清楚,自己究竟做下什么蠢事。”
一番话说完,忽听一声轻嗤。
李桓将两臂搭在扶手上,后仰靠住椅背,笑了。
公羊青雄愣住,此刻竟揣摩不出王爷的心思。便识趣地闭上嘴,心里却暗自松一口气。良久,他终于听到了上座的吩咐。
“本王爱才,先生自然也心有不忍。派人到县衙去一趟,告诉他未时不必候着。既然身体不适就好生歇息,三日后再来,毕竟临清可离不得他。”
公羊青雄向来极有眼色,心里明白王爷这是不肯罢休。原以为闵守节迟钝迂腐,没想到倒有几分心机与气节,搞这么一出,王爷反而有心将其拉入麾下。若闵守节能主动登台状告知府,进入朝野视线,既向庆王一党表明态度,彻底绝了自己的后路,又能有漂亮的政绩以便王爷为他请功,这件事或许还能一笔勾销。
倘若闵守节还依照计划行事,准备学南边那位藏在后面搅弄风云,不想惹是非,甚至事后还想着辞官,于王爷来说就是不肯成为晋王府的人,可谓狠狠扇他一记耳光。
依王爷以往行事,必定秋后算账。届时这闵知县,只怕是……
能让王爷走到哪里都将自己带着,揣摩主子爷心意的本事,死去的同僚都比不上他。
至于那位闵小姐,想来王爷不会特地与一个闺阁女子计较。
留下信,公羊青雄躬身后退。直到跨过院门,嗅着正午微暖的风,才觉凉意退去。瞥见那名暗卫还立在门外,正小心翼翼地等待主子的指令。
他好心提醒:“王爷现在心里气儿正不顺呢,你过去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再一个答不对,什么结果你清楚。不必进去问,这事儿听我的,什么时候王爷听烦了,你就不必趴人墙头。就像昨日,要一字一句,最好屋内人什么神情都仔细记录。切记就在书房,莫要往别处去。”
暗卫略一思忖,很是信重公羊青雄。毕竟这位可是王爷落魄时就跟在他身边的,那就如同王爷肚里的蛔虫,就是王爷的嘴。天机岂是他们这些地里的泥虫能参透的?
他感激拱手,快步往外去。心里决定除去上茅房,要日日夜夜监控闵家的言行。
屋内,李桓捻起信件一角,重新细读。他记得闵守节只得两个女儿,小女儿不过稚童,那这怜姐儿就是他的长女。
心性凉薄,刻骨之恨。
好得很。
4. 相见
大清早,闵家四口围坐桌前用饭。
一碟摊鸡蛋,一碟火熏肉,一碟白面蒸饼,两样爽口小拌菜,一大碗菜汤并一小盒粽子。
庭内并无婢从,虽从小衣食无忧,闵守节与姚凝却不喜用饭时有人在侧。遂除摆盘收碟,旁的时候就将家里其余人打发到厨房吃饭,只留三两个在院外听差。待饭毕,再让人近前收拾。
恰逢端午,闵守节能休息半日。在家中戴方巾,穿行衣,打算饭后带家人沿河走一走。晌午后还有的忙。
闵仪怜拿起粽子剥开,依次放入三人碟中,才给自己也剥一个。软糯的米香并叶香在口内绽放,蒸得软烂的甜枣黏滋滋糊住口齿。
多食一粽,她有些撑,放下筷箸不再吃了。招招手,立时有小丫鬟端着铜盆近前,净手漱口后仍坐着。
今日闵仪怜云鬓上戴两根金嵌玉翠簪,颈挂领坠,对襟衫上罩藕色缠枝花卉纹比甲,下穿白色锻地花鸟马面裙。
闵慈音簪珍珠小钗,着嫩绿色的薄衫,下穿璎珞纹织金马面裙,腰上挂一个翠玉坠儿,脖套璎珞。吃罢,她忽然哒哒跑到院中,折了三朵红石榴回来。先插在母亲头上,上下欣赏一番,称赞:“娘,好看。”
含笑瞧小女儿一眼,面向相公与大女儿,姚凝大方问:“如何?”
闵守节先仔细瞧了,才郑重点头:“美。娘子从来都是美的。”
微一颔首,闵仪怜眉眼温和,由小妹将花插入发间。扶了扶鬓,她注视小妹一对乌黑的眼仁,也将最后一朵花缀在其珍珠旁。
闲话片刻,她同父亲一道折去书室,打算寻本书,闲来无事时翻看。闵守节推门入内,站在书格前挑选,忽而久违地提起晋王。
他抖抖袖摆,细密的短胡须随唇轻抿而抽动,望一眼窗外天光,只觉拨开云雾,春风缠绵。面向女儿时更添欢跃:“为父与王爷共事月余,渐发觉他虽心性无常,行事却极果决,就是知府在他面前也难讨得到好。日子一久,也琢磨出几分相处的门道。”
晋王亦不似初时心里似窝着火,总要磋磨他,看他狼狈。夜里归家前有时还会提点一二,态度甚是和煦,确有贤王姿态。
闵仪怜颔首,政令颁布后,临清地头田间一片热火朝天。爹比从前更忙,镇日随晋王一行人窝在县衙,她知爹这是心底踏实,高兴,不觉也跟着欢喜。
爹试着向晋王透露手里知府的罪证,对方一应全收,再不提邀他去府上宴饮之事。
但愿,东昌与她的小家皆似窗外晨阳,越发红火。
话说晋王宅中,李桓倚窗斜坐,捻一盏青花缠枝莲纹杯,啜饮香茶。
浓涩的滚汤灌入喉管,灼烧心肺。即便在冷清的后街,亦能听到小贩货郎含着喜气的叫卖声。临清水路通达,又逢佳节,晌午时河畔会更热闹。届时人连人缀成五彩斑斓的海,并龙舟比赛,自是一片盛世好繁华。
嘴角噙着讽意,他搁下茶杯,案边却是一沓拆封过的信。
公羊青雄缓步走进偏厅,手里提一包在外买的鲜粽。飞快扫一眼王爷冷淡的面庞,心头便知缘由。昨夜正是杨皇后忌辰,今日则是王爷曾被驱逐出京的日子。
他躬身请求:“王爷,用些吧。”
主子晨起未食,对方可以不吃,做下属的却不能不劝。
李桓却只摆手,侍立在外的仆从上前将粽子接过。瞧那一摇一晃的小粽,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闵家。
这家人全然不像京师中的官宦人家,更不似地方乡绅。
闵守节这位县太爷,闲暇之余竟当起木匠,给小女雕刻木马漕船。连修补后院屋舍,亲自调和泥浆盖瓦片的事都干,仿若这些事十分得趣儿。家中仆婢寥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知县是泥瓦匠出身。
妻女更不必说,毫无官眷修养。
小姐婢子时常同睡一榻,父女间说话从不懂避嫌,除去朝事,竟连这些可笑之事也能频频在书室提及。
譬如那怜姐儿幼时玩泥巴糊了一脸,姚氏得意的让丈夫画下来贴在堂中观赏;其与几个表弟妹随外祖去闽地,因贪吃闹肚子,事后查阅书籍换法子吃,依然肚痛不止。
好在闵氏善诗书,懂乐画,不至让爹娘教养成市井顽妇。
过去每逢节里,一家人皆净手下厨。后来闵守节忙于公务,此事才渐罢。
微愣回神,李桓唇角捋平。来山东近两月,他的母妃连一封信都未曾写过。
他终于开口:“先生,坐。”
撩袍坐在旁,公羊青雄觑一眼小案上叠厚的密信。除第一次,近日的信王爷未曾给他看过。政令推行尚算顺利,闵守节在其中出力颇多。王爷待其态度,没有料想中冷淡。
李桓目光沉静,冷黑的眸瞥向他:“我那皇兄,近日如何?”
公羊青雄依言答:“庆王表面一切如旧,只山东与京师来往的信件越发频繁。”
手掌略收紧,浓黑的眉却舒展,李桓重新执起茶杯,捻在两指间微微摇晃,猝然道:“他倒沉得住气,相较从前甚有长进。”
言罢,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倏然一挑,语调忽携几分兴味:“端午佳节,不如温一壶酒,去闵知县府上凑个热闹?”
府宅与县衙后院不过隔一条街,二人不带随从上门,着实叫闵府管家吃惊。他认得公羊青雄,低眉顺眼,不敢胡乱猜测后面那位的身份。
管家一面恭敬引路,一面差人去书室提前报信儿。不料公羊青雄却一抬手,叮嘱:“不必特地禀告,将吾等带去即可。”
“这……”
管家大气不敢出,不敢随意应声。先前几次公羊先生来,老爷对其礼遇有加,他怎敢拒对方的意。可有客来访,哪有不告知主人家的?那得是十分亲密要好的亲眷友人,后面的郎君必是朝中大员,闵家没有慢怠客人的仆从。
见公羊先生若有似无地扫视一众仆从,他只得先硬着头皮在前领路。临到院门前,又想张口给老爷通个气儿,那男子却沉声道:“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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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锐利眸光的逼视下,管家只好拱手后退,一直退到几丈外。
院门开着,李桓径自踱步迈入。
老树虬枝,满园草木稀疏有致,虞美人、石竹、雁来红簇着一池锦鲤。院墙落漆,藤蔓攀爬,墙角不拘于花种,一丛丛红白相间,自成一景。
书室隐约传来低低的人声,略扫一眼屋檐,李桓负手站在院中。屋内的父女浑然不知,正一坐一立,闲话间恰提及外面某人。
站在博古架前,余光瞥见搁在案几上的一个画匣,闵仪怜取出卷开,原是一卷花鸟画画稿。她一口清脆的嗓音:“爹,这是?”
闵守节淡笑:“这是晋王身边那位公羊先生赠我的,我二人偶会交换画稿赏阅。他的确,是个妙人。”
细细端详画稿,闵仪怜明澈的眼底透出讶色。其实父亲更喜范公一派雄厚端庄,气吞山河的山水画。若不是此画实在太好,想来他也不会收在书室便于随时赏阅。
多看了会儿,她不觉赞叹:“没承想晋王冷苛,他身边的长史却心细如发,胸中亦有绵软之处。”
“怜姐儿,从前是爹的疏忽,日后在家中也当慎言。”近日与公羊青雄共事,闵守节思绪愈发活络。上次议论权贵已是大逆,本朝告密之风盛行,京中还有神出鬼没的锦衣卫。
若这是在顺天府,说不定第二日他就被捉了去。
切记,切记啊!
握着匣子的手一紧,闵仪怜颔首:“是女儿放肆,说话有失偏颇。”
临清本地乡绅豪族刁蛮,关系盘根错节,多徽商晋商客居,先前又有知府在其中挑拨。若不是晋王态度强硬,事事亲躬,将一众官员治得服服帖帖,又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在政令的漏洞下失去田产。
眼见时辰不早,父女二人准备出门。
仔细收好画,闵仪怜婉转提醒:“日后那位大人再有画,爹也请让女儿看看吧。这画,极得我心意。”
推门出去,她脚步倏然顿住,霎时撞进李桓眼底。
只见那少女清雅灵秀,杏面桃腮,眼如点漆。略施粉黛,乌鸦鸦的髻上缀一朵红石榴。迷蒙看去,恰如江上的烟霞。
乍然撞上生人,闵仪怜只初时眼底掠过惊疑,旋即屈膝行礼,快步沿连廊绕路。裙角一荡,绰约倩影彻底消失在花木后。
寸寸收回视线,李桓面无表情地盯住,站在门框中,神态呆然的闵守节。
直至拧在背后的视线消失,闵仪怜才稍缓急碎的步伐。方才匆忙,不过扫到一道颀长飘逸的人影。那男子虽是生面孔,又着常服,但绝不是临清乃至东昌的官员。
比父亲官职低的她大都识得,若比父亲高不大可能亲自登门,甚至自降身份候在外面。这分明就是故意为之,依其作风年岁,极有可能就是晋王本人。
他站在院中多久?
方才的对话可曾全部听清?
额间瞬时浮起冷汗,刚出院门,又撞上一位含笑的老者。
5. 世子
雨后的天景明秀空濛,满院春色,花窗中正有一幅美人图。
侧坐在罗汉床上,闵仪怜撑首览望天井。乌黑的眼仁透出异色,幽幽凝视碧瓦坠下的残雨。
嘀嗒,嘀嗒。
那日匆匆跑回自己的院子,翘首以盼等消息,后来一家人依旧热热闹闹沿河走一遭。依爹所说,晋王携酒而来,肆意洒脱,闲话几句翩然离去,并无责怪之意。
爹还宽慰,晋王若真降罪势必当场发作,叫她莫放在心上。只是每每想起粘在后背的眼神,还是觉得怪异难受。
懊恼自己的口无遮拦,她打定主意要更警醒,勿再卖弄。
爹隐晦透露知府大祸将至,想躲回州府却不得,镇日对下属横眉冷目,发泄脾气。想到这只吸食东昌多年、长久压在爹头上的胖蚂蝗终于要被晋王的利刃劈成两截,她的心情竟奇妙地好转。
片刻欢喜后,又莫名迷茫。
叫小厮套上马车,她带小婢梅川香,并一个婆子出门。预备打三套精致头面,几条金腰带,一只手镯,再裁些时兴衣裳备着。待外祖父全家迁来,恰同她亲手绣的药囊一并送过去,两姓人手一只,好生热闹热闹。
万宝阁虽是近两年才开张的新铺子,却因首饰精巧,款式独特深受一众官眷富户追捧。它不在人来客往的宽阔街道,二层小楼的铺面反倒开在巷前。
闵仪怜先去隔壁的布店,抬脚迈过,忽见一人拢袖站在门前。脚步顿住,她福了福身。公羊青雄颔首,身形一闪,旋即走进对面的茶馆。
提裙踏上万宝阁二楼,约见大师傅商讨款式,闵仪怜秀眉含愁,有些心不在焉。待事了,楼下隐约传来喧闹声,似有人在商量购买东郊的良田。
直至听到知县二字,闵仪怜临窗垂首,楼下立一名穿柳青直身的年轻公子。他正被二人前后夹住,其中一人催促:“兄台,我手中契书齐全,只需签字画押,十几亩上好的水浇地就是你的。”
另一人也打包票:“别说你我此等小人物,就是县太爷也干过这些行当。试问这里哪位大人,私底下不想方设法置地购产,不信你去打听打听,他名下的庄子都是如何来的?眼下风声虽紧,哥哥我这里可是有门路的。”
青衣男子怀疑问:“知县?”
二男齐齐点头:“别看闵知县在临清官声不错,那背地的弯弯绕绕可就多了,你是外地人,初来乍到自不清楚。他自个儿清白,可三个妻兄经营各业多年,颇有手段为他笼络钱财。你只管去问,他在老家又有多少产业。如何,这笔买卖可做的?”
“呸!”
一口唾沫从天而降,其中一人抹脸,仰头寻找,就见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站在二楼。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嫩柳鲜花的年纪,登时两眼滴溜溜打转,话中带上几分轻蔑。
“你这姑娘也忒泼辣了些?当心哥哥我上去,找你家主子将你买回去做洗脚丫头。”
梅川香小嘴儿啧一声,单手叉腰一俯身,抓着栏杆问:“当街议论县太爷,当如何?”
另一人吃吃笑问:“可曾有谁听见了?别给自己惹麻烦,届时只怕你一小婢吃不消。还不进去,小小年纪收敛些。”
梅川香却不惧,也格格回笑两声,倏然又端起大户婢子端方懂礼的架子,斜睨二人,才看向那名男子,先字字清晰,语调铿锵地讲明本朝土地买卖律法,才问:“《大周律》中明明白白,辱骂知县当受杖责。我与家中婆婆听得很清楚,你二人无可抵赖,且你们方才不是说手中文书齐全,有何可惧?有胆量就与我去县衙走一趟,当堂理论,看你们说的水浇地是不是当真过了明路。别不是绝卖,而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私勾当!拉出县太爷的名头哄骗外乡人,辱没临清的名声。”
杨俭仰首,说话的女孩儿用红发带将辫子绾在头顶,斜插两根银叶钗,脑后乌发披散。穿豆绿褂子,织金马面裙,长得娇娇俏俏,口齿伶俐很是大胆,不似普通人家的婢子。
他索性不出声,想瞧瞧这小婢女还能说出什么,其背后的主家又是谁。
其中一人恼声:“你这小女子真是胡搅蛮缠!兄台,若还有意购地,我们换地方谈。”
杨俭却不动,顺势扯住那人,朗声回应:“这位姑娘说得有几分道理。谁都知道,官府近日对卖地购地管控极严,稍有不慎吃了官司,多年积攒的身家岂不要交代在你二人手中?烦请姑娘下来,助在下理理如何买地,若事成必有谢礼。”
那二人登时慌神,奈何杨俭孔武有力,牢牢擒着他们的手臂,痛得二人面目扭曲,他依旧一副屹然不动的闲适姿态。
俏脸一热,梅川香羞臊,她虽然粗略知道些律法却并不精通。方才还是小姐同她说的,真下去岂不是闹了笑话,嘴一撇:“这些事你当找牙人去办。”
末了又小声嘀咕:“怎得找我,真是奇怪。”
觑见楼上小婢想回头求信儿却又忍住,杨俭偏生好奇,明澈的眸射向二楼门窗。正欲再试探,却有一个轻柔却不容越界的声音响起:“好心劝告几句罢了,公子若真想购置上好的田地,我可指一个去处。”
须臾,又有一个健壮婆子下楼,一身打扮亦妥帖整洁,言明可带他去那地儿。
敛唇轻笑,杨俭腕肘猛地一扭,抬臂用一根带子将二男捆住,略略颔首:“多谢小姐美意,有了地址我自去便是。”
站在楼阁,眼见人越走越远,闵仪怜才上马车打道回府。
梅川香好奇问:“小姐怎知那人不寻常?”
闵仪怜掀起眼睫,瑰丽的眸酝着幽色:“川香,你觉他如何?”
明白小姐有意引自己思索,她小嘴嘟着,大眼睛转向闵仪怜:“那男子生得英武不凡,身量高大,瞧着就不似普通行商,倒像归乡的兵士。甚至,像是家里有人做官儿,说话底气十足。可其身上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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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靴并无疏漏……那他?”
捋平衣裙上的褶皱,闵仪怜眸光澄亮:“那人气度,与我先前所见的勋贵相比也不相上下。若他当真藏着身份,以买地为由探查政令推行事宜,那么刻意提起父亲的两个人,又会是谁派来的?”
梅川香脸蛋儿煞白,低低恨声:“定是那些想坏老爷官声的人!”
如此时机,根本就是打着要老爷死的心思,实在可恶又阴险。天爷,一定要报应在那人身上!
闵仪怜叹声:“多事之秋,许是我心思过于敏感。若他就是一个普通行商,权当结一份善缘。他若去,会明白爹的为人。”
那处铺面附近有一座孤老堂,爹平日用私产贴补不少。她便是刻意让对方发现,也只想保护自己的家人。最奇怪之处,正是公羊长史好巧不巧出现在附近,此事就更要谨慎对待。
雨后的气息清甜,公羊青雄步行回到府邸,面见李桓时并没有提巧遇闵小姐。还携着湿气,他揖手禀报:“王爷,杨世子的确来了。”
杨俭,乃宋国公嫡幼子。
他本还有一位长兄,数年前因病亡故,他方受封世子。杨俭祖父曾陪李氏先祖打天下,国公之位得以世袭。其父册光禄大夫,堂兄官居兵部侍郎,其姑姑正是已故的杨皇后。
杨家虽低调,家中子弟鲜少入朝,仍是一等一的望族。
丢开游记,李桓冷着眸道:“杨俭此次必是奉父皇的口信,借故来临清探我的底。刚入东昌就被盯上,想通过他攀诬闵守节,这种伎俩……实是上不得台面。他虽单纯,却不是任人哄骗的蠢物,身边定还跟着父皇的亲信。派去县衙后院的人,先撤回来。”
父皇,这次又想将皇兄摘出去吗?
公羊青雄垂首回:“若无在京师的叔叔庇护提拔,那人怎么可能在知府任上安坐多年。他犯蠢,于王爷自是好事。不如寻机会,激一激闹出动静,伺机将其下狱,后面的事情就更好办了。”
届时再顺理成章剪除户部那位,就算皇上有心庇佑,庆王栽这么大一个跟头,怎么可能不反击?
眼下要的就是对方反击,才有机会抓住把柄。
商讨良久,再抬头已过用饭的时辰,公羊青雄关切道:“王爷操劳,我命人备一桌酒菜。”
料想杨俭也该上门拜访,李桓颔首,吃一口茶,忽而问:“先生觉得,闵守节的女儿如何?”
瞬间猜到王爷的打算,公羊青雄顺势答:“得王爷青眼,是闵知县的福分。”
也的确是他的福分。
旁人敢忤逆王爷的意,不出多时就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这么久了,人非但还好端端每日办公,王爷依旧打算将他收入麾下。眼下,竟又动纳他女儿入府的心思。
至于闵氏,究竟是粗鄙还是端庄,离经叛道还是恪守女戒,生得是美是丑,全已经无所谓。
扫一眼游记,李桓弯了唇角。
6. 窥视
闲暇无事时,闵仪怜喜欢去书肆挑旧书。著者大都穷困潦倒,毫无名气,或因失意或生活所困,再不书写,残书几经周转被清售。这类书一贯无人问津,她却能从中淘到几本得心意的。
其中有一本叫《潘同杂记》,她只寻到上册,心里喜欢得紧,三两日就亲自去问一回。一日又去城南的旧书铺,甫一跨过门槛,老店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闵小姐,实在惭愧。昨日那本杂记的下半册刚到,就有位客人一眼相中,当场就付了钱。开门做生意,岂有拒绝之理,店中还有一些杂记,您可要看看?”
闵仪怜不禁遗憾,张了张口,还是宽慰:“无妨。”
对方亦是爱书之人,无缘莫强求,她也只能放手了。
不想间隔数日,店里的伙计特地去县衙后门,请她得空去一次。她立刻前往,原来是那位客人又来选书,店主经不住说起此事,大赞闵小姐对杂记的痴醉。客人听罢,亦动容相惜,于是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客人愿意将杂记外借。
正巧对面有一座茶楼,其人又爱听说书,闵仪怜就在包间誊抄,当日归还,第二日再借,大抵半月就能抄完。
她大喜,不由福身:“店家好意,我怎会推辞,每日茶钱也该由我付。那位在何处,我想当面拜谢。”
店家一指茶楼,含笑:“小姐多礼。今日那小厮就是从对面出来的,想必此刻人还在,您可遣一名仆从去瞧瞧。”
听罢店家描述小厮的穿着,她忽而问:“对方是男是女?”
飞扬的眉毛顿住,老店家也犯迷糊,“那位客人身形瘦小,说话软绵绵的。虽是男装打扮,在下却觉不似男儿。”
闵仪怜抿唇,自去了茶楼。刚入内,便见楼梯口有一名相貌清秀的小厮焦急地左顾右盼,一看见她们,疾步过来,热情地指着头顶一座包间,“方才在窗前看到小姐与店家交谈,小人没有认错吧?我家主人不喜见外客,实在抱歉。主人在包间隔壁也给您订了一间,今日就可在此抄写。”
闵仪怜颔首,从腰间荷包取出银锭,捧给对方:“无以为报,请收下吧。”
小厮笑了笑,接了,“我家主人客居临清,半月后就会离开。意外购得此册,无意与小姐争夺。主人说既都是爱书之人,索性结个善缘。”
时间紧迫,她令自家仆从回去取纸笔,顺便请示爹娘。待人赶回,才与梅川香走进包房。楼下虽热闹,她却不被搅扰,少顷,又是那小厮将书送来。
下半本《潘同杂记》乃著者病重时所写。损污严重,纸面泛黄卷曲,有缺页儿,漏字,若誊写的确也要费一番工夫。梅川香照旧磨墨,铺纸,坐在旁看小姐写字。提笔,闵仪怜瞥一眼隔壁,开始抄写。
然此绝非一日之功,初开头,有些地方只能空字,缺页儿。待午时回去后,再细细思量。如此约莫过三五日,她一日不缺席。
小厮递来杂记时,又多给一本小册。他解释:“我家主人阅读此本时,亦很苦恼。做了一些注释,希望能与小姐探讨。”
将册子收下,闵仪怜关门,又看对面的木壁。第一日她提出愿将上册也交换抄写,对方却没有回应。
也许是一位孤寂腼腆之人。
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
坐回位置,她不觉先翻开注本。
梅川香在旁衷心称赞:“好漂亮的字。”
闵仪怜亦顿住,《潘同杂记》讲的是两广的民俗、饮食、山水与文人杂事。此人竟能将缺字补足,缺页也有自己的理解添加。
当真,想见一面了。
站在纱窗侧后方,李桓看对面提笔书写的女孩儿,她垂眉敛目,神态端肃。瞥眼旁边相貌阴柔的暗卫,踱步离去。
如此,二人隔墙通信。夜里由暗卫代劳书写,李桓口述。有时闵仪怜突起疑惑,想隔门询问,对面却不作声。
久而久之,她反倒觉得是自己太唐突,于是将疑问整理在纸上,请小厮传递。
她写好的纸,梅川香亦会坐在旁捧读。有时半日无声,二人乐得自在。
梅川香会暗自想,对面八成是近日随夫来经商的女眷,因身份才不便露面,扮作男子在外行走,因为太太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其人阅历远非小姐与她能比,心里十分佩服,更万分庆幸。
她祖上几代都是贫农,家里姊妹兄弟六人,不得已将五岁的她卖给人伢子,是太太将她买回陪伴大小姐。闵家人口简单,家境富裕,待仆宽仁。能跟在大小姐身边侍奉笔墨,读书识字,只觉幼年的苦都能咬牙咽下,还没有白白来此世间走一遭。
所以,她也要学小姐,不虚度光阴,把握一切机会学习。
终于翻至末尾时,字体扭曲,排版潦草狂乱,著者最后病亡。抚摸喷洒的血迹,闵仪怜看向最后一页的工尺谱,这曲小调却是完整的。语调哀怨,却不知是写谁,又是什么故事。
她轻轻哼吟,终究觉得可惜。若著者还在,这本《潘同杂记》本该还有第三册,就是收录当地的民谣。
她唤:“川香,我们今日提早回去,将它学会。”
梅川香羞涩:“小姐,你知我音律学得最差。臊得慌,别……”
闵仪怜却牵过她的手,“可你有一把好嗓子,回家。”二人提早离开,正巧撞上隔壁走出的人。那背影娇小瘦弱,依旧辨不出男女。梅川香一喜,本想去拜谢,却被自家小姐拉住。
闵仪怜看了许久,才登车归家。
另一辆马车与其擦过。公羊青雄下来,近日王爷偶来茶馆,三五日一次,每次留半个时辰。
原来是这个缘由。
迈步二楼,他进了包间。说起知府欲办宴席,同时请了王爷与世子。
背手看楼下的车马,李桓下令:“那就去。”
是时候该结束了。
父皇有五子一女,长兄庆王为贵妃所出,母子二人深沐天恩多年。二皇兄礼王是跛足,其母早已过世。四弟五弟尚年幼,生母家世宠爱俱平平。
唯一一位皇妹乃已故的杨皇后之女,极得父皇爱重。当年皇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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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他后才有了妹妹,若非那些事,依礼他该称杨俭一声表弟。
呵,表弟。
最后一日,闵仪怜含笑:“昨日已全部抄完,所以今日我便不留了。以及……”她另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誊写的上半册,还请交给你家主人,代我谢过她的美意。”
小厮也笑:“这事小人不能代劳,小姐不如亲自见主人一面。”
闵仪怜挑眉,与梅川香对视一眼,移步去隔壁。甫一进门,内里燃着熏香,有些沉闷的味道。
她脚步停顿,屏风后透出的高大身影,显然是个男人。
李桓坐在椅内,眸色黯然地凝视对面纤细的人。
兀自笑了笑,闵仪怜先前请母亲打听过近日来临清,善诗书的夫人小姐们,始终不能确定是哪一位。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彼此的相惜之心为真。
她道:“这是我抄写的《潘同杂记》上册,请收下。”
那名暗卫从屏风后走出,目光阴恻恻的,他露出正脸,虽生得雌雄莫辨,但有不明显的喉结,分明也是个男人。梅川香吓一跳,下意识就想跑,然看小姐还站着,才生生忍住张口喊的冲动。
这伙人太奇怪了,躲躲藏藏不说,背后的主家竟还是个男人!若非家里的健仆还在外等候,她当真会怀疑其人的龌龊心思。又念及那俊秀飘逸的字,精准地剖析,认定这是文人怪癖,是不想因男女大防失去一位书友,才遮掩身份。
不要往坏处想。
是的,对方只是想与小姐讨论诗书罢了。
接过闵仪怜手上的册子,阴柔男人道:“小姐若想感谢我家主人,不若奏一曲小调。”
梅川香听着,心里咕哝,当她家小姐是街头卖唱的歌女吗?竟如此失礼!
屏风后的男人始终未动。
闵仪怜却未推辞,反问:“我擅琴,就选……杂记中的这曲罢。不知你所擅又是什么?”
对面噤声,良久,竟真从外搬来两架琴。闵仪怜大方坐下,先起了头。
一曲毕,盯紧她远去的背影,眼睇戏谑散去,李桓默然无言。末了,竟也弹奏一曲。
“小姐,我看这些人就是不怀好意。”马车里,梅川香后怕,“回去定要告诉老爷,查查他们从哪里来的,怎么如此大胆。”
“萍水相逢,这半月的欢愉是真的,他教授我们的也为真。总归,日后不会再见了。”闵仪怜反来安抚小婢女,“你呀你,方才的神态全写在脸上,若对方真是歹人,该如何是好。说起来也是我大意了,本想着茶楼人来客往,又是过去常去的地方,他们不敢行恶事。”
梅川香讪讪:“小姐,我多学着。保证日后就是皇帝陛下站眼前,都不抖一下!”
闵仪怜逗她:“你这话,是与慈音学的吗?”
笑过后,她挑起帘子回望。近日来临清的官员奇多,方才的氛围让人极不舒服。
多事之秋,莫要招惹是非。
以及,心底竟有些怅然。
7. 宴会
天色尚早,府里已张罗起来。
此次知府特地接家眷来临清,不好明面为宋国公世子接风。于是令夫人办一场赏花宴,邀各官员家中女眷前来,也在外院置十几桌席面接待男客。
日头高升,流云如烟。
一时间,各家官眷聚在府门前。由仆从打起车帘下马寒暄,三两凑成一簇。女眷们穿得桃红柳绿,满眼珠翠钗环,葱绿的裙儿,鲜红的薄衫,彩衣荡在风中,比拂柳还要翠嫩。
同母亲从马车下来,闵仪怜由仆从引着一路迈步内庭。宴席未开,晌午闷热,女眷们都躲在花厅说着巧话。
知府夫人戴金丝髻,一整套宝石头面雕工极精。柳绿色大袖衫,深色的织金马面裙。雍容华贵又不失亲和,她被围在中央,听着妇人们的恭维话。
远远瞧见闵家母女从门前经过,她冷冷一敛眉,眉宇间隐含愠色。
闵仪怜才不想进去触眉头,白受冷眼,携姚凝坐在游廊下。偶有微风荡过,捎来清幽恬淡的香气,树梢鸟雀叽叽喳喳,倒也悠闲自在。
有几家临清小官的夫人围坐过来,几位夫人俱已三十出头,膝下儿女与闵仪怜同龄。闲话间大方打量站着的亭亭少女,嫩柳般挺拔的身姿,姿态娴雅,容貌清绝。不由心思活络,面上含笑。
姚凝莞尔:“待天气彻底暖和,南方的清茶也该到了。我在家中办一场诗会,叫孩子们聚一聚。”
双手交叠在身前,闵仪怜唇角挂上清浅的笑。直至梅川香捧来一碟点心,她才在母亲的示意下独坐在旁,赏望一池荷花。
外院更为热闹,皆因晋王与宋国公世子都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李桓谦和矜贵,萧萧肃肃,稍快半步受左右官员的拜礼。杨俭俊朗英迈,却也脚步稳健,面色平和。
众人入席,知府立时举杯,巴巴吹捧晋王辛劳还肯赏脸赴宴。又赞世子年少英才,深得皇上信重。此次来东昌,必当招待得宜。
席上有鲜虾鲈鱼,烤鹅乳鸽,庖厨亲自操刀,一片片烤猪肉被放入碟中。有笋丝、腌鸡爪并清汤解腻。又有广东的新鲜果品从水路运来,箱笼里置入冰块,放入碟中还新鲜嫣红。
诸人推杯换盏,喝酒吃菜,氛围倒也融洽。
知府难得踌躇,这两月他实是被晋王一把细刀翻来覆去地碾,碾得提心吊胆,连爱妾那处也不去了。偏这刀一直悬在颈上,不知何时才会落下。向叔叔求助,叔叔却反过来斥责他无用,现在自身难保要弃了他。
想摆宴席求情讨饶,请晋王放他一马。晋王却一直不冷不热,他渐也看出来,对方就是要撸他的官帽,就是要他的命,这事儿无可转圜。
他恨极却也无可奈何,一旦晋王回京,他必定人头不保。没承想杨世子来了,若能搭上世子的线,或将世子也拉入浑水,他就不信晋王还能无所顾忌地将罪证呈交入宫。
挺起圆滚滚的肚皮,他满面堆笑地朝杨俭走去。
杨俭正坐在次席,捻着瓷杯独自饮酒。见他搭话,也只淡淡颔首,偶回应一句。浓密的眉如刀锋,两眼目视前方。
知府粗肥的手指死死攥紧酒杯,杨家豪门望族,世子不喜钱财,不纳美,对书画古董亦不感兴趣。先前送去的名刀也被退回,简直油盐不进!
浮肿的眼睛扫向上座,他眼含阴狠,猝然发现李桓也在看他,那张沉静的面庞冷冷淡淡,眼中却含和煦之色。
惊惧之下,他不顾仪态地别过脸,额冒虚汗,悄然瞥一眼暗处。
惊变突起,一支利箭从暗处射来,直朝李桓后脑冲去。破风声掩盖在觥筹交错中,杨俭却耳聪目明,猛一扭身将酒杯狠掷去。在碎裂的瓷片中,抬靴踹飞下一支羽箭。
顺势扣住一只金托盘,破风声过,他跨步直砸在那意图遁逃的刺客面门。那人登时头昏脑胀,慌不择路地翻上屋檐,欲借此逃到街上。
杨俭踏墙跃起,在房顶斜走,张开五指擒住刺客右臂。没承想那人近身搏斗亦不逊色,又是被逼入绝境的亡命之徒,有多年功夫在,一时没被拿下,反而利落脱身,几个来回飞快滚向后院。
场面已然大乱,众官员面色从迷茫到青黑又到如今的忧惧。知府面如猪肝,在那双逼人眼眸的碾压下,大气不敢出喘,只匆忙命府兵助世子抓捕刺客。
咽下最后一口酒,李桓悠然起身,今日有府兵以及伏在暗处的护卫,对方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杨俭,竟将人驱逐到后院。
扫过人后面色发沉的闵守节,略一怔眉,他旋即下令:“走。”
后院花团锦簇,女眷们素手执杯,品着酸甜的果酒。贵妇矜持地用绸帕点在唇角,年轻些的小姐们围坐一桌,脆生生说着俏皮话。
闵仪怜不喜酒,平日只饮一点就会头脑发沉,只小口啜饮甜汤。宴席吃得差不多时,知府夫人派一个仆妇过来,命姚凝进花厅。她忧心母亲,手背却被轻轻一拍。
姚凝温和敛笑,大步朝前。已迈过门槛,她忽听院角有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片瓦摔裂成几瓣,紧接着,一个半身染血的人从上面滚下来。
凄厉的尖叫陡然响起,闵仪怜也转目,便见一粗壮汉子执长弓,满目猩红,周身血腥味骇人。乍见满园女眷,眼底竟划过暴戾的笑,当即一个箭步冲杀过来。那名尖叫的小姐当即被他用弓弦抵住脖子,整个人被擒在歹人怀中。
歹人近在眼前,一桌年轻女眷先乱。那人还想再多抓几个,一脚踹翻桌椅,汤汤水水登时落满地。
钗环凌乱,一张张碎裂惊恐的脸左右飘飞,闵仪怜后退两步,回过神先扫一眼花厅,旋即扯住已震住的梅川香,想顺势躲进屋中。
花厅内,知府夫人大惊失色,又急又厉地命仆妇将门紧闭。她头上花钿都松散开,在屋内踱步,命人将窗户也堵死。
姚凝神色颇急,要去看女儿的情况又不能撞门。顶着知府夫人要吃人的眼神,看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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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窗能翻过后堂,还能再从月洞门绕回前门。爱女心切,也不想自己能不能拦下,当即提裙跳了出去。
“找死!”知府夫人血红着眼冷笑。
大门被歹人堵着,四下门屋紧闭,一群后宅妇人无头乱窜。闵仪怜抓着梅川香的手臂退至廊下,想躲在花丛后避一避。岂知后面奔来的一名妇人不慎踩到裙角,人挤人乱哄哄一片,当即像绽放的花骨朵倒满一地。
双脚被压,四周俱是人,眼见歹人跨步靠近,闵仪怜心下大惊,一时不敢出声,生怕先被拉出去。梅川香满脸惊恐,已失声落泪,挤着扑倒在小姐前面,胡乱张开手臂,绝望闭死眼睛。
在一阵阵惨至肺腑,此起彼伏的哭号声中,杨俭终于持刀赶来。
撞入眼底的便是被花丛挡住的一团团妇人裙摆,他猛一震力,长刀笔直插进歹人右胸。又跨前两步,快一息拧住其人手臂,顷刻扭断对方脖子。
被擒住的那名小姐扑通倒地,力竭吓晕,脖颈被勒出深深一道血痕。
遭此变故,又骤然失力,梅川香呕出一口酸水,虚弱地趴在前面。闵仪怜亦是恶心得紧,早有人失禁呕吐,气味更顶的她难受。
将人放倒,杨俭以身挡住骇人场景,转头逡巡众女眷。视线却倏然一顿,只见一团腌臜中,一张张惊恐扭曲的娇面中,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月淡寒空,脸色虚白,明眸迷茫。
她撑起小臂半躺在地,死死咬着嘴唇,彼此眸光在空中交错。
竟是她。
那日他暗自回头躲在巷口,就见一位年轻小姐在娇蛮小婢的搀扶下坐进马车。虽是侧颜,他却记忆颇深,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背后响起连串疾步,杨俭狠戾回头,就见一鬓发微松的妇人从旁冲来。无视诸人衣裙上的秽物,她先一把提起小婢夹在怀里,另一手又去扯被挤在人堆中的女孩儿。
他欲伸手,忽觉不妥,只避过身等着。
闵仪怜双腿发软,裙摆又被谁人攥紧或踩着,几次才站起来。刚跨出人堆,外院再度传来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持刀府兵瞬间将内院包围。
又一阵黑影掠来,没等晋王命令,闵守节一进院就见自家女儿与妻子满身狼狈。当即冲过去,近前一看,怜姐儿小脸苍白,正虚弱地被妻子搂在怀里。他心疼得两眼湿润,上前将妻女环住。
略梳理凌乱的鬓发,闵仪怜躲进阴影里,待彻底压住发抖的身体,才从母亲怀里钻出,朝杨俭躬身行礼。
闵守节夫妇这才想起眼下是何种情景,一起将女儿挡住,也朝杨俭作揖。抬手将闵守节扶住,余光扫眼那道虚弱人影,杨俭迈步走回李桓身侧。
下人们将各自主人扶进花厅,以免被外男撞见这副狼狈姿态。
扶两个女孩儿坐在院子角落的坐凳上,姚凝小心擦拭女儿额上的血,不动声色观察众人。
忽而,她发现晋王森寒的眸光在院内荡过,在此处停了两息。
8. 议亲
在家中安养数日,闵仪怜额上的伤渐好。反倒是梅川香惊惧过度,昏昏沉沉大病一场,直至今日还在屋内躺着。
屋子里闷,府中有一处开阔小花园,其中凿开一处池子,养着各色小鱼,偶有白鹭停留。平日闲来无事,她总坐在杌子上垂钓。
有时会放饵,若钓上鱼再放回池中。有时将钩子吊在水面上,静待愿者。
她有一支极喜爱的紫竹洞箫,若天下雨就坐在廊下吹奏。有时是柳摇金,有时是自创的小调。落雨淅淅,小妹不能在池子旁玩耍,难得安静坐着,还能唱几句。
今日又独坐钓鱼,一位母亲身边的婆子来请。收回鱼竿挑帘跨入内室,姚凝正坐在罗汉床上,单手撑颌,手头没任何活计,显是专门在等她。
闵仪怜提裙坐下,身子前倾,任由母亲察看伤疤。当日她额上被撞出一片擦伤,蕴出红茵茵的血。手臂、面颊亦有划痕淤青,如今只剩浅浅一道印记,再过半月当看不出了。
姚凝这才安心:“老店的软膏的确好用。”
那日回府后,世子分别给各家送来一箱礼,表面只说安抚。
她发现自家的箱笼中藏着一盒专治伤痕的软膏,瞧着又香又细又密。家中父兄走南闯北,怎看不出药膏珍贵,极有可能是外邦的贡品。即便是杨世子这样的权贵,也不会随手赏给一位未曾谋面的官员家眷。她特地打听过,当日被挟持的另一位小姐并没有收到治疗伤疤的药。其余几家的,亦很寻常。
这是独一份给她女儿的。
后又听女儿说起那日在万宝阁的事,她越琢磨越不对味儿。又不好再送回,那盒软膏便被收入库房。想到那事,闵仪怜自己也觉不妥,面上尴尬,只低低应声。
姚凝向来明朗的面庞隐含郁色,比起尚不知底细的世子,显然另一人更令她心焦。
晋王那日不是在看相公,分明就是在看她的怜姐儿。
不只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多年恩爱夫妻,她知道男子看向爱人时该是何等的眷恋痴缠。那样的眼神,犹如即将将猎物吞入腹中的猛兽,古怪又绵长。
妇人心思敏感,看着对一切还全然无知的女儿,她忽而轻轻叹一口气。晋王是怎样的人,看相公终日绷着一张脸,生怕行差踏错就知。
就当她胡思乱想,不知好歹,也不愿让女儿与家世复杂的权贵抑或天家扯上任何关系。那绝对不是福气,就算做正室,凭女儿的性子与家世也必要受委屈。
况且,晋王比怜姐儿大十岁,前路未明,又有未过门的正妃。而世子未娶亲,日后会不会有妾室还未可知。
宴会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知府都被下狱受审,晋王与世子忙于查案,想来在东昌也待不多时。发觉自己想得过于长远,她尴尬地灌一口茶,才引出今日正题:“可还记得赵伯伯?”
闻言,闵仪怜攥着袖口的手一松,莞尔应答:“怎不记得?赵伯伯是爹年少时的同窗,在几位故友中与他最要好。只是后来赵伯伯止步举人,才去凤阳一座书院当山长,两家离得远,来往才有些淡了。前些日子爹还同我说,赵伯伯卸任山长,一家人想来山东看望。若觉得好,就在此安家。”
推一杯果茶到女儿面前,姚凝点点茶盏,“瞧你这小嘴,都干瘪起皮了,下次去小花园让人留一壶茶。那松哥儿呢?他今年也有十六岁,正勤奋备考,听相公的意思,下次院试必能考中。如此年少,比起你爹当年也不差多少。”
闵仪怜心念一动,隐隐记起幼时见过几次。那时赵松总追在她身后笑嘻嘻喊妹妹,还爬树下水、捉虫捞鱼给她逗趣儿,约莫是个活泼的性子。听母亲的意思,也能猜出大概。
只是见一面,也不是要立刻定下,心里并不反感,她点了点头。
姚凝秀眉展开,也觉压在心口的气儿顺了。
赵松是独子,她从前看就觉是个好的,性子爽朗与怜姐儿正相合。据说现在长成一位翩翩少年,上门打听的女家亦不少。两家多年故旧,门第相当,赵家不缺钱财也不纳妾,人口简单,公婆开明。不论怜姐儿想做什么,定是全家支持。且若赵家定居临清,日后行走也方便,她才不想将女儿独自嫁到外地去。
怎么看,都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且看这次赵松来,两个孩子能不能合眼缘。就算他屡试不中,只要心性好能担事,待女儿好,女儿喜欢,凭赵家夫妇品行她也乐意。只要定下就都好了,交换庚帖,筹备嫁妆,小两口多多磨合,以及准备院试,一筐事忙完,正好有一两年再将女儿嫁出去。
心底隐隐不安,她只盼赵家人快些来,怜姐儿的婚事能顺畅和美。
又过十余日,闵守节却收到老友一封急信。
赵家走的是陆路,过兖州府时不知怎的赵松扭了脚。当时伤得颇为严重,人一急直接从山坡滚下去,这一摔恰摔在一块突出地表的大石头上,当场撞折了腿。
赵家人只好在兖州暂住,寻找名医帮儿子治腿。信中还向闵守节求助,若得名医名贵药材,赵家愿不计代价出钱。
搁下信,他微微叹息:“我这就给老友们写信寻找名医、松儿还小,身子骨健壮,伤定能养好。”
姚凝也轻叹,心道:“松哥儿年少,又多年苦读,此番摔伤必定心急院试,我需得提醒相公要他好生养着,哪处都比不得自己的身体。”转念又想,心却忽沉,“若腿真的就此折断,院试能不能去不好说,身有残疾是无法做官的。做不做官更是次要,那婚事……”
心里纠结,看一眼相公,又凝视坐在玫瑰椅内垂眸啜茶的女儿,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张口。
闵守节却一眼瞧出妻子的忧虑所在,心底亦不好受。焦急忧心老友的儿子是真,更在意女儿的婚事也是真。
他如何不知赵松此次情形凶险,痊愈的可能极低,不然老友怎会来一封急信,言下也有主动提出略过相看,再也不提,不想让他为难的意思。待赵松能动,若来临清养伤,这期间他该不该提起?故友之子刚出事,他便如同哑巴权当无事发生,未免无情。
思来想去,他还是道:“来日方长,他一家人来了,先帮忙寻一处宅子照料。天下名医这样多,只不过摔折了腿,又处理得及时,未必不能养好如初。”
姚凝眼皮突突直跳,额头青筋挤得生疼,总归是口头承诺。一会儿为女儿灼心,一会儿又搅着帕子可怜那孩子,艰难道:“我先给山西去一封信,日后调养都是大事,半分马虎不得。北方好药材多,也让母亲与嫂子们留意着。先越过这一道槛,旁的事……再说。”
一直不出声的闵仪怜却忽然道:“爹,我也想看信。”
接过两页信,她并不抬头,推说闵守节还有公务,先将人哄走。一字字仔细看过,抬眸看向母亲,她笑容发苦:“娘也觉得不对劲吗?”
信中比父亲口述更详细。
说那日一早下过小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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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极好,赵松先前在客栈识得两个年轻举子,聊得很是投缘。即将分别,天各一方,也不知有没有再见之日,三人便约着爬上客栈附近一座矮坡。吟诗作画,登高望景,好不畅快,其间还喝了几杯小酒。
赵松爽快活跃,迎着耀日临壁作诗。却不料鞋子一滑,当即扭了脚,他大呼痛倒在地,旁的二人连忙上前来扶。前方是斜坡,赵松心里焦急,伸出双手去拉,这一扶却更不好,他没抓稳直接滚落坡下。
剧痛袭来,他又惊又惧,喊了两嗓子,上面却没有人回应。想自己爬上去,挣扎摸索,才发现腿折了。直至有路人经过才将他救上来送医,人到医馆时伤口化脓,高烧不退。
许是怕担责,两名外地举子早已收拾行囊不见踪影,事后赵家人也曾报官,依旧未能查到二人行踪,回想几日相处,其中确有古怪之处。可崴脚的是赵松自己,没抓稳两名举子的手摔下去的是他自己,就连主动结识二人的还是他自己。
从始至终,无人逼迫,到头来又能怪得了谁。
赵家人无可奈何,却也只能就此作罢,专心为儿子寻找名医。
姚凝眸色渐深,踟蹰该不该向女儿道出晋王之事,又忧心无法解决或是自己多想,反倒平添女儿愁思。
闵仪怜却先一步剖析:“爹曾说,赵伯伯夫妇平日为人亲和,常接济学子。一家人离开书院时,所有学生同僚都来相送,甚至还有几名当地的官员,可见他们人品贵重,也善梳理人情。至于赵松,年少热肠,不会与人结仇,两名学子同他不在一地院试,不像妒忌生事。这件事说凑巧是巧,说是人为……不无可能。他一家来临清,说是来看望父亲,其实最主要的就是要赵松与我相看。”
略一沉吟,姚凝斟酌开口:“孩子,这或许只是意外。待松哥养好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闵仪怜摇头,往日明澈的双眸竟也黯淡:“娘,若真与我有关,哪怕一点点可能呢?就此囫囵略过,赵松日后当真再出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就当我自作多情,娘,让我试一试世子。只要得了答案,心里也能好受些,我再去寺里祈福,只盼他平安。”
世子?
脸色骤变,姚凝压低嗓音喝问:“仪怜,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敢如此大胆!万一……万一对方真有心思,你还敢凑上去,岂不是更不好。届时你爹也救不了你!”
攥紧兰花袖摆,闵仪怜抬眼看镜中的脸。
从小就有与母亲交好的妇人夸她的容貌。十三四岁开始,每去书肆,周围总有探究的目光,甚至有大胆的少年借买书与她攀谈。那日虽被吓得魂不附体,她还记得撞入那双眼睛时,对方眼底的怔愣。
如今回想,世子刻意挡住尸体是怕吓到女眷,事后也侧身回避,没有直愣愣盯着她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探查杨皇后时,她也略知几分宋国公府。
家风清明,对子弟教导极严。
不可能,不可能是杨俭。
京中贵女何其多,她自问方方面面不能与之相比。且他怎会为才见过一面的人,做下此等阴毒之事。
可明知不合礼数,他偏偏还是送来药膏。即便她当日在万宝阁好心提醒过几句,寻常伤疤而已,怎能劳动世子送一盒难得的贡品。还是说,他天生就是热心肠,心胸坦荡,并不觉送一闺阁女子礼不妥,别人的善意当十倍送还,所以反赠贡品?
她定了定神:“娘,让我去吧。”
9. 试探
杨俭站在楼上,双手撑住围栏。从此处观景,也能看到远方繁华的街道。
人流车马,酒楼茶肆,沿街卖唱的小贩,匆匆赶路的客商,一片生机盎然。人头稠密如同泼洒的墨色,相比寂寥的庭院,极其有活气儿。
他心情颇好,耳后乍响一道男声:“世子,今日不去县衙?”
李桓踱步走近,临栏远眺,温和朝他望来。
因共同巡察知府的案子,二人都住在了这座小园。
杨俭拱手:“王爷。”对上那对幽深的眼,他依言答,“此事牵扯甚广,理应由三司会审,又有王爷坐镇,其实与我没有太大干系。我不过是奉皇上的命令来临清押运粮食,再过些日子就该回京了。”
视线掠过县衙,李桓眸色深沉,看晴空靛青,烟波似纱,一如同那双雾蒙蒙的眼。
直至钟鼓镗镗,杨俭悄然后退,快步跨过二门,叫人备车马去茶馆。
早有掌柜等在门前,恭敬将他引入包房。案几备着温茶点心,恰能看见楼下说书先生执一柄薄扇,正绘声绘色,滔滔不绝。
正是午后消食,人困马乏的时辰。杨俭仰坐在圈椅中,略略放松,眼眸半阖。
茶馆客人不多,二楼更为空旷。木梯吱呀,隔壁包房也进来几人。茶水倾倒,轻缓的女声透过薄薄一层木板,并不十分清晰。
楼下又换另一位穿青衫的说书人。
一片绯红的裙角从余光荡过,杨俭甫一侧目,竟见那日脸蛋圆鼓鼓的小婢女正双手扣紧,听楼下说书入了迷。
不过片刻,她又远离围栏,后退半步,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闵仪怜正与蔡氏对坐,商讨从北方运一批货。
蔡氏三十几许,家中做的正是药材生意,常在东昌一带奔走,于公于私,少不得与闵姚两家有往来。
她言笑晏晏,平视端坐如竹的少女,感叹:“才一年不见,闵小姐已能打点生意。我在这个年纪时,整日还跟在父兄身后看账本。”
闵仪怜笑容恬淡,态度谦和:“家母近日身体抱恙,若不是事急,也不会是我来。只不过粗略懂一些,哪能在夫人面前卖弄。”
即便面对一小辈,蔡夫人却也态度实诚,不刻意谄媚讨好,也不仗资历油腔滑调,只道:“辽东有一批药材能治腿伤,走水路再一路打点,很快就到。我亦识得几位名医,若需要此次可一并将人请来。”
执起桌上的茶杯,闵仪怜面色诚挚:“夫人美意,晚辈愿在价钱上高出四成。我也知药材价贵,一路运送辛苦,以茶代酒先谢过。”
常年在多地奔走,蔡夫人眼尾已生细纹,她笑弯眉眼。见这孩子态度诚恳,深信闵氏夫妇人品,又与姚家有几十年的来往。知道此次事情急,略一抬眼,身边的婢子递上一张纸条。
她道:“那批药其实还未到最熟的时候,且一路运送,药效难免大打折扣。”
细润的眼眸在纸条扫过,闵仪怜了然。
大周与北蛮间有一片地界不明的土地,两国边军常起摩擦。那边的市面上流传着几种秘制药膏,颇有奇效。大周行商也时常偷运一批回来,再私下卖出高价,可谓一盒抵万金。
贵,自有贵的风险与回报。
怕她心有顾虑,蔡夫人将纸条收回袖中,轻轻点头:“明日我就要走,登船前,闵小姐随时可以派人告诉我答案。”
谈罢,又宽慰几句,才带婢女离去。
闵仪怜面色平寂,指尖轻叩桌面,清香的茶水在口中荡开。
叩门声忽而传来。
梅川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端正挺拔的男子,目不斜视,拱手问:“可是闵知县的家眷?”
梅川香回礼,一双大眼睛盯着对方,并不主动接话。
男子又道:“世子在隔壁包房,愿帮知县这一小忙。”
福了福身,梅川香恭敬问:“婢子这就与小姐回去将老爷请来。或者,请世子过县衙一叙?”
一道温朗沉缓的声音从隔壁透来:“不必麻烦,闵小姐在对面与我说罢。”
主仆二人对视,梅川香将椅子搬到隔着两间包房的薄木板旁,闵仪怜一掸袖袍,端方坐下,轻声道:“世子。”
杨俭呼吸微滞,却另起话头:“当日初到临清,幸得小姐提醒,才没有被地痞蒙骗,一直没有机会还出手之情。今日偶然听见小姐的谈话,杨家几代从军,若论骨伤,哪个比我更了解?我可修书一封,请宫中赐药。”
在他心底,上次送软膏是对于他鲁莽缉拿刺客,以致牵扯到她,令她受惊又受伤的赔礼。是另一桩事,与现在所谈的并不冲突。
几个呼吸后,闵仪怜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世子,这实在是……不敢担待。”
“小姐以为,恩情是可以被衡量轻重的吗?当日随口提醒于你来说是小事,如今寻一盒药膏于我亦是。父亲常教导,不能忘记别人待你的好,自持身份以为理所当然,还望小姐全了我这份心愿。”
那有力铿锵的声音穿透木板,传入耳中分外清晰。闵仪怜唇角一抿,又慢慢绽开。
“可是家中母亲生病?”他问。
“并非,是……父亲的一位故交。他一家本要来山东看望,路上他的独子不慎跌折腿,伤口化脓极为凶险。我全家自也是焦急万分,四处寻医问药。世子慷慨相助,小女不敢自专,需回去请示父亲与母亲。”
她起身拜退,出门朝那名护卫再谢,才往家去。
不枉连日派人蹲守杨俭喜欢去的茶馆酒肆,今日才能“巧遇”。若对方真存着心思,必不愿见赵松伤好,即便出言相帮,也只是口头允诺。
是否要接受杨世子的好意,的确要与家中商量。
车轱辘咄咄作响,马车刚停在后门,巷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沉,紧紧密密。
她正站在车上,一手搭住梅川香准备下去,来人已拉紧马绳急停。
杨俭骑高头大马,戴大帽,脚蹬缎靴,着一套墨绿云纹直身,腰间一条金嵌珠宝螭头绦钩腰带。他单手扯住缰绳,浓密的眉眼捎着急色。
看着愣在车上的闵仪怜,他眼瞳微缩,又移至梅川香身上,另一手攥紧一只白瓷小瓶,往下递了递:“我忽而想起此次过来,父亲将它塞在我的箱笼里,先前没能想起。既然他伤得重就先拿去用,其余的十日之内必能送达,约莫三瓶就能大好。闵小姐,莫再伤心了。”
最后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似在安抚又似在自语。
梅川香亦呆愣在原地,直到手被轻轻一按,才转目看自家小姐,以眼神询问该不该接下。
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直白的,丝毫不掩饰的情感,闵仪怜轻咬红唇,旋即稳稳接住自家小婢女的手下车。仰头看杨俭,深深一拜,垂眸道:“还请世子入府,我请父亲母亲一起拜谢。”
看着面前俯首的少女,他只能看到那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一支金镶玉步摇轻轻打颤。雪青纱衣下消瘦的肩,随风荡起的白线裙。
头一次对一个姑娘心生好感,他便想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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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头多看看她。她是怎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平日又喜欢做什么。
可寥寥三次相见,第一次他只闻其声,自己不过是她随手相帮的生意人。第二次他身份明了,亦知晓她原是知县的女儿,却惹得她满面是伤,特地夹带药膏在箱笼,她却没有用。若用了,不会直到今日还能看到一点极其浅淡的痕迹。
这一次,她依旧恭敬有礼,进退有度,虽温润却也疏离。
似乎是他过于急躁,才让她心生抵触。
他是国公独子,她是知县之女。身份有别,男女有防,只能从零星碰撞中窥探她的性情。旁的关系,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而一抛,将瓷瓶丢在后面的小婢女怀中。未等答谢,打马而去。
之后闵知县定会上门感谢。日子长久,一来一往,就有了关系。
接过瓷瓶轻嗅,闵仪怜五指攥紧,竟罕见怔忡,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无言。
好一颗赤子心。
伤害赵松的,不是他。
确定不是杨俭所为,她不觉轻松,反倒一颗心沉沉下坠,顿生烦恼。
思忖良久,才提裙迈步内院。
半路管家亲自来请,爹娘唤她去正厅。那语气中有几分忧急,几分严肃,甚至有几分不忍。
她径直转步走向正厅,甫一进去,就见姚凝与闵守节一左一右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仆婢都被遣至外院,只管家在院门站着。
“爹,娘?”
这一次却是闵守节先开口,他小眼拧着,满面愁容,招手道:“先过来坐。”
待闵仪怜坐定,吃过小半盏茶,他才一点点说给女儿听:“今日一早,公羊青雄来了,便是上次你在书室外遇见的老先生。他将爹娘请到正厅,言辞间提及晋王。那意思极隐晦,便是……”
“晋王欲纳你入府。”
姚凝再也坐不住,夺步走近,俯首左右看闵仪怜脸色。见女儿面色稍白,尚能稳住,才缓缓道:“这不是在商量亲事,只是先给家里透个底,他已快马传信回京师请旨,只要宫里准了便是板上钉钉。明年与正妃大婚后,就迎你入府为次妃。”
闵仪怜猝然仰首,双眼莹润:“娘,我不愿。”
她不愿为妾,更不愿成为晋王的女人。
她只想寻一位知心妥帖的夫婿,夫妻恩爱,长久地陪伴在爹娘身边。
大周皇室选妃不重家世,只要身世清白,端方守节的女子就能入选秀女。可这是晋王请旨求次妃之位,是要上玉碟的,不需通过重重考验,至多半月便有结果,她没有时间筹谋。
闵守节一颗心绞痛,若不是因他,晋王怎会盯上怜姐儿。好一个次妃之位,晋王是觉得让女儿为皇家妾是恩赐,是别人跪着求来的吗?他难得脾气上来,哪怕为正妃也不稀罕。
他冷声道:“即便辜负老友,弃了松哥儿,爹也要立刻为你择一门好亲事。他晋王再专横,难道还能强纳别家妇入府!届时弹劾的奏折,只怕要堆满皇上的御案。”
“爹!”
“相公!”
闵仪怜与姚凝惊得同时出声,吃下苦茶,三人皆已冷静。
不甘心,不愿意,不能忤逆天家,不能扯别人下水,不知所措,各种情绪交错摇摆,几颗心沉沉浮浮,凉透又隐含星火,无言压抑的情绪在厅中蔓延。
猛一抬眼,闵仪怜语调平寂:“纳一妾得一良将,何乐不为?不论他最后会不会纳妃,都铁了心逼爹站队。争储不是小事,您,做出最后的决定了吗?”
10. 请婚
若爹决定站在晋王一方,她愿入府为家里博一份安稳未来。若爹准备在推行政令后,舍弃如今的官位,只求晋王高抬贵手,她就与家人回归乡野。
闵守节愤怒又无可奈何,大袖下的拳紧了又紧,终于下定决心:“爹欲辞官,绝不会赔上你的一生。以及,我要给柏贞去一封信,彻底绝了晋王的心思。”
他霍然站起,以眼神安抚妻女后,毫不犹豫地大步朝书室去。
久违地听到那人的名字,闵仪怜神思微散,靠在圈椅中,捧起温热的茶盏沉思。
她忽然想起一物,捧到姚凝面前,简略说了今日之事,疲惫问:“娘的意思呢?”
姚凝心底烦乱,亦强打起精神:“药是好药,没道理为避嫌退回去,我会让相公携重礼上门,好生感谢世子。松哥儿的腿一日耽误不得,娘派人快马送去。只是,世子……”
轻轻点头,闵仪怜道:“世子光明磊落,往后我们淡着些,他终究会明白。就让赵伯伯一家人在兖州安心养病,备考院试,其余事莫要再提。”
直至日落西山,母女二人还在厅中坐着。
望了眼天色,姚凝起身,面上挂笑地走过去,携起女儿的手问:“可是饿了,娘做碗面条暖肚如何?要放细细的葱丝、几滴香油、再切几片薄薄的肉,加一个蛋。”
闵仪怜抿笑摇头,站起挽住姚凝僵直的手臂,亲昵晃了晃:“不必,令厨房上备一桌席面。待爹过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前些日子,女儿绣了一顶帽子,还有两只香囊,正好让爹娘和小妹看看合不合适。”
她怕,以后没机会了。
“晋王,恐怕比预料的还难对付。就算我们一家人归乡,他也有的是手段逼爹做事。”
“姐姐!”
闵慈音探出半个脑袋,双手扒住门框,小嘴嘟着,低垂眼睫,不知在门外偷听了多久,她忧心忡忡:“姐姐这么好,既美丽又博学,万一他就是看上怎么办?他怎么这么坏!”
屋内的母女皆顿住,对视一眼,竟是无话。
又过半月,潮潮河水向东流,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李桓收到京师传来的两道消息。
第一道是宫中以八字不合,不宜婚配为由否了他的请旨;第二道则是安插在宫中的内人寄来的一封信。
症结的关键在于他的生母,淑妃陈氏。
数年前杨皇后曾为他定下大理寺卿郑家,后他被放逐山西,郑家不愿嫁女,以各种缘由拖延婚期。皇上可以尽情羞辱自己的儿子,却不准外人一起作践他。
郑小姐一心遵循婚约,却一等等了五年,生生蹉跎年华。待皇上终于消气,似乎才想起这桩陈年婚事,又做主将郑氏指给二子礼王为继室。
后李桓回京,皇上再为他与左都御史吴家赐婚。
请期前,吴大姑娘的母亲病亡,她需守孝三年,婚事又被拖延。
庆王儿女成群,晋王府却连一位姬妾都没有。许是当年宫女之事令李桓生厌,寻常女子都不能入他眼,淑妃万分急切,日夜忧心有了心症。时常四处搜寻适龄女子,甚至私下求医问药,怀疑儿子有隐疾。无论官眷抑或平家之女,娇媚丰腴,素雅柔弱,清冷出尘,她将各色女子挑花眼,李桓却一概拒绝,为此母子二人没少争吵。
此次他主动请封次妃,淑妃原本大喜过望。
闵仪怜的生辰八字,画像与记录家世品行的册子被快马加鞭先送入淑妃的万安宫。
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她愣住了。
美,的确美。
但此女竟与她平生最厌恶的贵妃是同一类,一样的绝丽脱俗,一样的诗书礼乐无不精通。生得楚楚可怜,纤弱无骨的勾人模样,瞧那身段,就不是容易得孕的身子。
这也就罢,闵氏平日言行毫无教养,简直狂悖。不尊女训,爱读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本禁书,其中内容时常涉及酒肆勾栏,浑话连篇不堪入目。就这般,竟还是进士家的女儿!
淑妃气得发抖,立时派心腹嬷嬷携闵氏八字去寺里,甚至又连请数位高僧来宫里算。每一次都是八字相冲,乃大凶之兆。闵氏本身的八字没有问题,但与她儿合在一起,定会祸害他儿福运,令她儿短寿!
偏李桓向皇上进言,将闵氏夸得是天上的月亮,夸闵家家风严明。他第一次请婚,也只是知县之女,皇上本已应下。
淑妃去求了,闹了,她粗笨无趣,从不懂琢磨圣心,本就无宠,更惹得皇上厌烦至极。淑妃此人也是个能人,倔人,顽人,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日日都去。
长跪御前,啼哭不止。
顾及晋王脸面,皇上没有发落她。淑妃却愈挫愈勇,知道皇上也极为信佛,只拿八字与几位大师的话去堵他的口,以及正妃还未进府不该纳次妃云云,旁的一概不再提。
连日搅得皇上想起这桩婚事就心烦,最后一拂袖就此作罢。念及淑妃爱子心切,只是禁足半月以作惩罚。
看过信,李桓忽而嗤笑一声,竟没想到从前最热衷为他纳美的母妃,这次却是反对最激烈的人。
他闭目养神,仰靠在椅背上,光影圈在面庞。一半阴寒,一半却温煦。良久,起身踱步出正厅,一路从院中出去,不觉来到西侧的二层小楼下。
恰见杨俭又在登高望远,他拾级而上,与其并肩远眺。摆手免去对方拜礼,李桓凝着眉,半晌才问:“再有一月,世子也该回京了。”
杨俭道:“临清的风光的确让人留恋,可终是要走的。至多两月,王爷亦会还朝。我在此提前恭贺。”
此番晋王不仅将政令推行得极快极顺,更是接连踢下一位四品知府,一位三品户部侍郎。光抄家的雪花银就令皇上展颜,可谓大获全胜,双喜临门。据说气得庆王日日在府中指天怒骂,又无处发作,正密谋着如何扳回一局。
待晋王归京,二王之间势必要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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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几句,杨俭先行离开。李桓却在想究竟要如何对待闵守节,能顺利扳倒政敌,此人当记一大功。
晨时的风透彻心脾,丝丝凉意穿透衣衫刺入骨中。他随意一瞥,漆黑的瞳仁顿住。
从楼上望去,恰能窥见县衙后院一角。
闵仪怜斜坐在回廊下,披一件丁香紫披风,柔顺乌黑的发随意挽着,悠长的发带随微风浮动。
她正在喂鱼,纤细的手懒懒搭在栏杆上,不时从腰间荷包捻出几粒饵料。或者掰碎旁边大漆方盘上的点心,抛一点给鱼儿。
美人揽坐,别有风姿。
调转脚步,李桓绕着楼面走了半圈。发觉只在这个位置时,能看到花园假山石附近的景。
回想先前,杨俭时常登临这座小楼,有时一站就是一天。甚至有一日对弈,公羊青雄偶尔提起,世子观景入迷,被淋湿半个肩头都没发觉。唤他下来,竟还不愿,着实是个耿直的主。
只怕令他看痴眷恋的,不是临清的景,而是藏于园中的丽人。
单薄的眼微眯,李桓盯着廊下那人恬淡的笑颜。自提过婚事,闵氏已许久没出过门。
闵家……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哪怕为迎合父皇的心思,几名住持中也该有一人算出他与闵氏八字相合。如此笃定必是不给一丁点可能,不愿让他成好事,此事说凑巧也巧,说是人为不无可能。能让所有人统一口径,又不是因为钱财,有意思。
宋国公府,杨世子,杨俭。
是你在背后筹划吗?
转头回到厅中,公羊青雄已候在里面。他撩袍坐下,令对方也坐,看着杯中浮起,被困在一方天壁中的青茶,呷一口问:“闵守节提了辞官,先生以为,本王当如何?”
掐着时辰,公羊青雄才开口:“眼下知府一任空缺,王爷本还准备借此时机提他一提,未料他又被吓破胆,竟以早年旧疾为由要归乡。看来属下这几月的提点在他处全都作废了,如此不经事,不如就让他归乡,一辈子在山野打转。”
李桓不置可否,公羊青雄终究问:“王爷已有打算?属下必当竭力。”
“先生有大才,在天象命势上亦有精研。那便请先生去济南府请一人,为本王谋一件事。此事每一环,都需与先生细细敲定。”
公羊青雄起身作揖:“王爷放心,属下明日就启程。那闵知县……”
“想辞官?先拖他一拖,说不定过不多时,他还得跪下叩谢本王叫他高升。”微一甩袖,李桓吩咐,“按这份单子,叫孙高义尽快备齐送来临清。令陶氏将在山西时的府中人都聚齐管教,重新修葺梅园,备着一年后迎新主。”
公羊青雄一一应下,接过单子拢到袖中。孙公公是府中总管,陶氏管理后院,二人此次都留在京师,没有随王爷一道过来。故而大事小事,先由他统管。
直至清辉月色泼洒在屋前,他才从厅中出来。微一叹息,渡着华光迈步远去。
11. 强纳
近日城外的寒山寺极其热闹,慧空上师游历到临清,在寺中暂且住下。
他会观星看运,相面卜算,连太祖都曾将他引入宫中密谈。后来他一寸寸走过大周土地,耄耋之年,身体依旧硬朗。
闻得消息,整个临清都沸腾了。
不得已,寺中只好限制人数,每日不过二三十家得见上师。闵守节公务繁忙,姚凝领着两个女儿并家仆坐车到城外。行至山前,只有一条山阶蜿蜒而上,马车皆不得通行。
三人心诚,无须轿子一路走上去。
待至庙门处,闵仪怜虽鬓生薄汗,面上却轻松快意。
先去前院上香求签,求故人安康,家宅安宁,求儿女姻缘,求岁岁平安。事毕,小沙弥领各家去禅房暂歇,等待上师召见。
母女三人见院中花开正艳,便没有去后院。
闵仪怜站在树下,想着方才求的签文,似雾里看花,对前路一片迷茫。不知晋王何时又会发难,不知是否能平安归乡。
直至,一声凄惶的惊叫响起。
只见一个小沙弥从山下奔逃上来,惊慌失措地扑倒在一僧人脚下,口里哭喊:“不,不好了!山下有一伙持刀贼人围上来,是奔着杀人劫掠来的。”
僧人扶起小师弟,不顾周围纷乱的人流,压着嗓子问:“多少人?”
小沙弥疯狂地扭头:“头阵,约莫就有……几十人!我还瞧见有人绕路往后院去了。”
僧人自有一身功夫在,一眼望去大都是女眷,左右为难,一咬牙想:“对方有刀,在场之人恐不能敌。寒山寺偏僻,也不知山下的家仆们还存多少,若冒险下山报信,在场这么些女子才能求得一线生机,免受奸污。至于自己,大不了被砍几刀再死,总有个盼头不是?”
打定主意,他嘱咐小沙弥去禀告上师与住持,快步走到墙边,一个跃起攀飞而上,虚影消失在墙头。
四周惊叫连连,有不信邪的奔到门前去看,已能看到山下粗莽汉子狰狞又亢奋的肉脸,那满身是血的模样简直吓死个人,不禁疾奔着连连后退。寺中僧人将各门堵死,又请众人躲避到大殿。
闵仪怜登时腿一软,当日那一脸凶狠的歹人被拧断脖子,血浆飞溅的场景犹在眼前。她被扶住,扭头看是姚凝,颤抖着喊了一声:“娘……”
整张脸绷得死死的,姚凝大力提起长女,另一手轻拍小女后背,压声安抚:“先躲进去,相公得了消息立刻会赶来。且寺内有僧人,有各家家丁,有大门高墙,他们一时间进不来。”
三人与仆从疾步奔入大殿,佛像下俱是满脸惶恐的人。
须臾,寺门骤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刻意扬高的喊杀,殿中渐响起啜泣声。
闵仪怜坐在台阶上,环抱双膝,浑身发冷。见小妹坐在旁,腾出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姚凝则与家中仆从站在门前,透过缝隙注意外面的情形。
僧人们与有功夫的家丁围站在大门后,举棍握拳,若门破只能殊死搏斗。
住持立在殿门前,瘦弱的身影此刻竟尤为高大。
不知过去多久,两手被小妹奋力搓得红彤彤暖融融,闵仪怜才撑住双膝站起。环顾一圈,发现殿中还有一道小门通向后院。
细长的眉眼一瞟,她竟发现先前的小沙弥不见踪影。攥紧闵慈音的手,立刻近前附耳告诉母亲。趁人不注意,几人悄然推门移到后院。
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全部的门都被锁死,只角落两墙中有一道缝隙。走近去看,杂草被压倒,墙面的浮灰被衣袍掠过。
她柳眉轻蹙:“娘,他是不是……想逃?”
家中仆从无论男女皆身形健壮,又不灵活。若攀爬到屋顶更惹人注意,还会闹出动静,不如不去。
姚凝直觉不对,俯身却发现她也不能挤进去,恼怒又惧怕地一拧唇,强撑道:“先回去,等你爹!”
闵慈音自己比了比,欢喜仰脸:“我去。我个头小,躲在阴影里也不会被发觉。有任何不对劲,一扭头就能跑回来。”
刚想钻过去,她的衣领猝然被扯住。闵仪怜面色极白,甚至有几分狰狞,低喝:“糊涂!你有姐姐跑得快吗?见过血吗?能保证自己遇事不哭出声?”
闵慈音呆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深呼一口,闵仪怜唇齿带笑,两眼澄亮,急喘着气:“娘,让我去看一眼。万一他惊动后山的贼寇,让贼寇溜进寺里再翻过屋顶,内殿的人就全完了。女儿……上次见过血,能保证自己不会叫出来。我,一定能回来。若真的无法也不会胡乱行事,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袖下的指甲深深扣进肉里,姚凝含泪:“不愧是娘的女儿,有姚家人的骨气。娘与妹妹,就在原地等你。”
拍了拍脸,闵仪怜扎进狭窄的墙缝。屈膝走出七八步,探出头去看,竟发现这里原是那一排后罩房的后墙。左侧有一扇红漆小角门,院墙颇高,上带碎瓦,唯有门楗被拨开。
双目死死盯着那处,她左右瞧了许久,确定没有人,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艰难迈开脚步。刚跨出去,便像被推着似的疾行冲到门前,隐约从门缝看到两道虚影,硬着头皮将门楗压回去。
刚合上,她一双手骤然死死按住门楗,正巧看见那小沙弥被一个大汉抵住脖颈,还没挣扎几下,刀光剑影中那颗头颅径直飞过来,哐当撞在门板上。
咚!
头颅落地,眼球朝上。
猝然后退,闵仪怜脚尖打颤,扭身悄无声息地躲在门侧。将拳头塞入唇齿中,生生咬出血。她流着泪,扶住院墙缓缓靠住。
浑身无力,脑子混沌又清明。轻喘两口,她打算退至院墙之间,先回大殿歇息。
抬眼一瞧,卒然见一个男人站在对面。
山下喊杀喧天,县尉、弓兵与山贼对上。奈何蛮贼强横,颇有策略又占据高地,援兵一时不能相抗。且山贼扬言已掳了各官员家眷,若敢强攻,就杀人抛尸,同归于尽。
闵守节穿官袍站在人前,仰视山林中的寒山寺。忧愤到极点,那名报信的僧人右肋被插一刀,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也不知山上到底是何情形。
回头看气定神闲的公羊青雄,他耐着性儿躬身问:“公羊长史,王爷究竟在哪里?如此危情必须增兵。”
知府空缺,东昌暂且交给晋王。晋王不在,他一介地方官,能行使的权力极小。
公羊青雄将他扯到角落,唏嘘:“这伙贼人是从兖州方向过来的,先前一直分散躲藏在城外各处。原本打算洗劫最大的法华寺,是听到慧空上师的名头,知晓近日来寒山寺的贵人如流水才转道此处,不然死伤只会更重。其中有逃兵,有匪寇,有流民,亦有帮闲无赖。闵知县,你可曾听闻过这伙人?”
闵守节脸色忽白忽黑。
他曾听过有一伙极其强横的流寇在南方沿海作乱,军纪有度已成气候。朝廷屡次围剿依旧死灰复燃,流寇一路北上,最后在河南被重兵困灭,怎么还有残支窜入临清?
“闵贤弟呀闵贤弟,先前是兖州与东昌两位知府的疏忽,现在人闹到眼前可就是你这知县的担子。此遭劫难,究竟是功还是过,你家眷性命与所有下属的前途,就在此一念间。”
电光石火间,闵守节目视那对狭长晦涩的眼睛,似乎明白什么,却又不想明白。涩然坚持:“本官自希望百姓无忧,清明太平。王爷的援兵,什么时候可以到!”
公羊青雄面色微凉,笑着摇头:“你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不愿变通。”他忽而肃然,掐声问,“王爷不是天神,流寇更不是他故意放进来的。相反,他已在想办法做到死最少的人,至少……要救你。若因你的犹豫令寺中之人全部惨死,甚至慧空上师也在此殒命,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官位,气节,尊严,女儿的姻缘,全家的性命,到头来又能守得住什么!”
闵守节僵住,望着拼杀的兵士,终于明白没有人能逃出晋王的手掌心。是功是过,的确就在当下。他点头,王爷有法子让所有人都是功臣。拒绝,他与属下就存在过失。要安一个罪名,实在太容易了。能躲过一次,还能次次都防住,还是说晋王有耐心再给他机会?
他瞪着眼,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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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无言。
公羊青雄嘴角泄出零星笑意,只是那笑容并不真切,他以烟火为信:“往后自己人之间不必多说。王爷的援兵顷刻便到,还有一部分就在寺中。”
闵守节大步踏去,正面以对残暴的流寇,再没顾忌,狠声一指:“上弓箭手,一个不留。”
耀目的烟花在头顶绽放,却不如猩红的血迹夺目。
闵仪怜紧紧贴住墙面,目视突然出现的男人。此刻竟不知该庆幸他不是歹人,自己已然安全;还是该犹疑,他出现在此处背后的深意。
她一言不发,嘴唇哆嗦。
利刃破开皮肉,粗暴的屠戮在院外进行。早已埋伏好的护卫轻松将虎视眈眈的流寇剿灭,身影跃进内院禀告,旋即又消失不见。
此间是牢笼,亦是避风港,温柔乡。
李桓俯视蹲在墙角台阶上,鬓发毛躁的人儿。她将杂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抚平满是褶皱的裙摆,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
她平视他,双手握拳交叠在身前,恭顺垂下眼眸,直挺挺行了福身礼。
前院渐喧闹,闵仪怜低垂着头。刚打算回去,半爿黑影笼在头顶。
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遮挡,他垂目盯视她,瞧她在他的掌控下无力可怜,瑟瑟发抖的模样。瞧她因他劫后余生,必须顺从的姿态。
也瞧那沾血的耳垂。
怎么这般巧,偏她也在。不如,就今日。
在他直白又阴寒的眼神下,她终究承受不住,微微偏头。
忽有刹生出怜惜,他转身:“无事了,随本王去大殿。”
闵仪怜始终不语,距他约莫丈许,二人一前一后跨入正殿。姚凝与闵慈音已被兵士请回,正被堵在后方,面露担忧。
慧空上师亦在场,他身形如鹤,不急不躁为殿中人观面占卜。论起外面情形,李桓亲自安抚诸人,又朝姚凝道:“方才来时本王亲眼所见,是她将后门锁住,才未让贼人闯入寺中。如此胆识,确有其父风骨。”
姚凝身形一晃,两臂藏在大袖中,终是屈身行礼。
见李桓进来,慧空只微微顿首,目光停在闵仪怜身上,凝眉细看,浑浊的眼底闪过亮色:“这位檀越,可否近前让我一观?”
母女对视,闵仪怜双手交叠,恭顺站在他面前。抬起脸,清泠泠的眼看过去。
灵秀天成,明眸神光,自有气华。
慧空观她面相,喉中似有哑意又似想喷发而出,余光掠过她身后的人,干瘪的唇动了动,终究只道:“既来了,便将八字也呈上吧。”
期间自有兵士请众人下山,李桓却还留在殿中,忽而问:“上师,如何?”
双手放在膝上,慧空吐口:“与王爷的八字极配,是命定的夫妻。”
攥住闵仪怜一臂将她挡在身后,姚凝强撑问:“我实在愚钝,上师这话听不明白。”
“夫人。寺中腥气重,有什么话,不如回去问尊夫。”瞥眼被藏在后面,已经神飞天外的人儿,李桓嘴角顿了顿,朝慧空颔首后跨出殿门。
母女三人浑浑噩噩被送下山,推开车门进去,精神萎靡,直至闵守节也坐上来,闵仪怜收了魂儿,猝然出声,满是委屈:“爹!”
闵守节亦满身疲惫,此刻妻女俱在,他一手撑额,似在自言自语,念叨:“寺中人都无碍,死去一个小僧人,山匪全歼。兵士死去十余人,县衙必当厚葬,妥善安排亲眷。”他终于看向家人,“这一次,我……竟立了大功。”
听他絮絮叨说着,掌心的痛感令人清醒,闵仪怜已然全想明白。
此番晋王与父亲都得了功绩。
剿灭匪寇令父亲高升有望,晋王则用最低的代价换取想要的一切,婚姻,名声,下属。甚至不知兖州知府,河南各道官员同他或庆王之间,是不是又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机关算尽,不差分毫,占尽一切好处。却不知,慧空上师如何也为他所用。
透过窗,她对上一双含笑的眸,惶然躲进阴影中。
翻身上马,李桓盯向车厢,先一步扭头:“走。”
12. 独处
慧空上师历经两朝,有他的卜算,闵仪怜声名远扬,此次请旨颇为顺利。连淑妃都被堵得哑口无言,就算心怀不满,也被李桓一封家信稳稳压住。
一月里,流程走得飞快。
婚期虽还未定,但京师已派出一支迎亲队伍。先将人接到宫中教导礼仪,安心待嫁,只待晋王大婚。
请功折子里,李桓细细罗列闵守节多年政绩,以及数月中接连立下的大功。又有先前被知府按压、冒领的旧功,连皇上都对这个战战兢兢、埋头苦干的小官有了印象,私下亲言“有这样的臣子,他早该坐上知府位,替朕分忧解难”。
知府乃正四品,极少有人能直接从七品跨越。原来的班子死的死,流放得流放,只余寥寥几人。朝廷另调一位快致仕的官员赴任,闵守节则为同知。以他卓著的政绩,三年后必能再次升任。
一时间,闵家双喜临门,拜访来往的同僚友朋踏破门槛,家中又要筹备搬去聊城,交接公务。虽未大张旗鼓宴饮,闵家人却少不得应酬会友。
夫妇二人人前喜笑盈盈,人后却相顾无言。
女儿要独自在京师住一年,往后除去大婚,又能再见几回。何况嫁的是晋王那般难以捉摸的夫婿,无论他日后成败,后院还有一位正妃压着。
姚凝夜里总睡不着,点一盏灯坐在外间罗汉床上,一边抹泪儿一边绣香囊、帕子,镇日想嫁妆单。又写信托付友人在京郊买房置地,恨不得把府里用几十年的婆子丫鬟全带去。
白日忙府里公事,饮酒多又头疼,闵守节两眼发懵,心力交瘁。半梦半醒躺到后半夜,见外间还亮着灯,披衣走到妻子身边坐下。
事已至此,二人时常谈到天明,翻来覆去地敲定琐事。
一口浓茶汤灌到底,往日清明的眼底淬满红血丝,闵守节几乎磨碎后槽牙,压出气声:“那个位置,必须是晋王。”
至于闵仪怜本人,一碗碗安神汤灌下去,待缓过来也能平淡接受。
不接受,又能如何?
整日唉声叹气,不情不愿,被晋王知晓,惹恼他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夜里,她抱着小妹说话,又有梅川香作陪,总能睡几个时辰。外祖母一家已赶来临清,每日屋中坐满女眷,每人脸上都挂着笑,也只能笑。前几月定好的衣服首饰提前用上,各人回赠精巧谢礼,她一件件收进箱笼,预备带去京师。
月色如水,花香满庭。所有人都睡下,她倚窗侧坐,望向天井上黯淡的星辰。
此刻她却不愿打听正妃性情,不愿了解京师的晋王府。什么都不想筹备,不愿想起那人晦暗的眼睛,日后呢?当真就这样了吗?
父亲为晋王争,她为家族与自己争,竭力生下子嗣傍身,侍奉主君与正妻。一生困在王府后宅,学习宫规,与宫眷打交道,与从前的生活完全脱节。
先生,若是你会如何做?
她兀自轻笑,狠狠摇了摇头。她与先生追求的,从来不同。
拂去肩头落尘,经过矮榻时却见梅川香眼尾濡湿。轻纱扬起,她缓步走入内室。
翌日,晋王处送来几只箱笼,俱是平日用的精巧物件。玉顶珍珠伞,秋月琴,白玉砚,草虫花鸟图,金字扇,太湖石摆件。
还有一件外贡的西洋镜,镜背附一张字条。
李桓,要见她。
若在平民百姓或官宦人家,已许婚的男女在亲长面前可以相见,便是私下独处片刻也无妨。但这是天家,婚前如此未免不妥。
生怕他直接来家里,再令爹娘难堪伤神,午后,她只带梅川香去那座茶楼。三层密闭包厢内,只李桓一人,见她在屋中仍戴帏帽,他却也只是一笑了之。
梅川香从外缓缓将门合上,心道:“乐什么?小姐是不想看到你的脸,不想露出厌烦的表情被发现!”扭头见公羊青雄一张老脸也含笑,她登时神情紧绷,恭敬侍立在外。
“坐。”屋内只剩二人,李桓闲适陷入椅中,“礼物可还喜欢?”
闵仪怜坐得端正,脊背直挺,轻声回:“能得王爷的礼,是臣女之福。”
李桓不语,眉梢微动,本以为她会称病不来,抑或主动开口询问寒山寺之事。未料人应邀前来,却意外地沉默。
茶盏滚烫,他却不觉,粗粝的指腹扣得更紧。滚茶入喉,忽然吐声问:“杨世子,与你父亲可曾私下见过?”
请婚的折子是秘密呈往宫中的,若杨俭能知晓,还快他一步提前打点各位住持,令母妃听到不利闵氏的传言……
只能是闵守节不愿令女儿入府,投向杨家主动告知。抑或她自己,不经意向杨俭透露他欲与闵家结亲。
她知晓杨俭的心思么?
想必是能察觉出的。
纱中朦胧的眸透出怔色,闵仪怜略有惶恐地起身,朝他万福:“父亲与世子如何,臣女并不知晓。臣女斗胆,父亲性子孤僻纯粹,与世子从没有公务上的往来,私底下有什么理由会面?王爷定是,误会了。”
若不是知道她平日的模样,面前端方守礼的女子好似只是普通官眷,与旁的待字闺中的小姐并无不同。
面色稍霁,他姑且先“信”这套说辞。
宋国公府累世官宦,又有爵位在手,近些年虽刻意低调,世子却也会娶一位家世相当的妻子。闵家,从来不在其姻亲范围内。
杨俭还眼巴巴盼着,待闵守节升任就能与家中周旋。可惜,赐婚的旨意与赴任文书只间隔一日,眼下他人还在府中,终日闭门不出。
倦足的眸中隐含轻蔑,墨守成规终究慢他一步,李桓沉声问:“怕什么,本王不是在诘问你。你难道不好奇……慧空上师?”
闵仪怜眼睫低垂,轻咬唇做局促状。
慧空名满天下,又受过太祖礼遇,自不会被李桓威胁,更不追求权势,不惧怕死亡。若有所求,不如直接去求皇上,以皇上对佛法的痴迷程度,何有不应的?
能打动他出山,只能是他一生追求的卜卦相面。再深些,她猜不出。
一寸寸打量她藏在薄纱后的面庞,李桓漫不经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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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公羊青雄拿你我八字捧给上师,的确是命定夫妻,这一点本王可逼迫不了他。他从不为王室子弟相面,见到本王也面色如常,却提出想见一见你。事后只同本王说你有福运,乃长寿之相。闵仪怜,你说,你的面相是不是贵不可言?”
闵仪怜依旧站着,态度恭敬:“上师乃天上人,他的判词臣女不能参透。”又低声请求,“还请王爷不要为难臣女,臣女实在不懂这些。”
平日牙尖嘴利,与他独处反倒装作端肃。若不是慧空对闵氏的面相生出好奇,他的确还要费一番工夫才能将人请来。婚事既定,他可以忽视在京师为闵家扭转局面的人。
但也仅是这一次。
门窗紧闭,包厢内闷热,热茶已温凉,吃尽余下半盏。瞧她似站不住,想起那日血沫横飞的惨象,他仰身嘱咐:“你父亲在地方待五六年,日后时机成熟,自会将他调入京师阖家团聚。明日本王就会离开,迎亲的车队要慢些,约莫半月才能将你送往宫中。”
弯膝行礼,闵仪怜一概全受。
微风拂过面颊,直到坐上马车,她才觉笼罩在头顶的窒息感减轻。
站在三楼看脚下流淌的车马,李桓转身回去。刚出房门,过道另一侧厢房的门恰巧被推开,一个锦袍华服的公子从里面走出来。
李桓脚步微顿,朗声问:“世子,今日怎有兴致来茶楼?”
见他背身伫立,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杨俭又悔又哀。不禁想起闵小姐已是对方选定的妃妾,往后再无相见的可能,年轻的躯体便有一股急火翻涌不息。
眼前的脸是那样的春风得意,晋王已定正妃,已将闵知县收入麾下,为何还要纳他的女儿?还偏要请旨!
若无圣旨,一切还能挽回。哪怕令闵小姐以秀女的身份参选,使巧计落选后,依旧能与宋国公府结亲。可眼下天下皆知,又有慧空上师在,除晋王她谁都嫁不了。
除非去道观做姑子,明面上他也再无机会。他略有失态,行礼后匆忙扶楼梯下去。
李桓来时低调,回京师亦然。一行人整装待发,趁天色泛白与杨俭的队伍一道乘船离开。
又过数日,迎亲队伍也抵达临清。
与闵守节姚凝拜别,闵仪怜环顾府门。小妹两眼泪盈盈,亲近的家人俱在,只缺外祖父与三个舅舅。他们本已坐最快的渡船一路北上,却还要几个时辰才能到码头。
教习嬷嬷并一位太监等在门前,该说的话已尽,她独自坐上马车,几个仆从都在后面的车上。昨日才来,不过休整一夜,迎亲队伍立刻要返程回去。
撩开帘子,看着渐渐后退的诸人,她轻喊:“爹!娘!慈音……”
人影越来越飘忽,消散在水面的波澜中,一茬又一茬。站在船头看临清,繁华的街市一如从前的每一日,一排并一排的船只停在渡口。大汗淋漓的挑夫,行色匆匆的客商,沿河叫卖的船家,当真好热闹。
从此以后,只是少一个她。
当日傍晚,姚家人刚入渡口,猝不及防全被扣下。
13. 弃子
庆王的回敬来得猛烈。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找李桓的麻烦,反而剑走偏锋,将矛头对准闵守节。
六艘标船俱被搜出大量私盐,与盐引该兑的数量完全不符。其中一艘船舱夹层内,又搜出倭国以及南洋诸藩的货物。
贩卖私盐本就是重罪,数额又如此庞大。再加本朝近些年,严禁百姓与外邦通商,只开放渡口供特定商人与外商往来。
接连两条重罪,简直是骑在朝廷脸上叫板,损的是大周利益。
姚家四人连同随从直接被押往聊城,盐院查办,甚至惊动巡盐御史。这位有些来头,与宫中存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雷霆手段下,船上几名伙计扛不住酷刑招供画押。标船如何获得私盐,从哪里运送,沿途又贿赂哪些官员,条条件件极为清晰,案子极快审理结束。
确有行商私下靠盐业与偷运列国货物牟利,若换平日,花费钱财打点也能囫囵过去。但姚家不同,有闵守节这个为官的女婿,即便面对滔天的暴利,说什么他们也不会沾染,生怕影响女婿的官途。
明知其中有猫腻,扛着压力,闵守节依旧去问,皆被挡回。回家时,男女老少一群人都坐在堂中,眼巴巴等他开口。
姚凝撑身站起,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官帽,夫妻眼神对上便已全部明了。她痴痴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又去看自己的母亲。
老人家历经风浪,又有几个媳妇孙辈在身边,尚能稳住。
看到岳母虚白一张脸,闵守节心口愈发绞痛。姚家几人犯的是死罪,又被各方盯着,要翻案很难。那位御史分明就急着结案,在谋划何事他能察觉出。
风雨欲来,现在他是两家的主心骨,他不能倒。人要救,先活着才谈未来。既已上晋王的船,那就去求晋王。
想必现在,对方也接到消息了。
未曾想,第三日府中就来人围了县衙。先将姚家人全部带走,连闵守节也被拘在家中。
顺标船一路查,又牵扯出这些年姚家为引,令闵守节与各地方官员勾结,广开方便之门,大肆吞并临清各业税赋。又在山西老家购房置业,买奴买地。
其中有县丞做证,交出大量证据。从山西祖宅族人家中确搜刮出几十箱金银珠宝,以及地契房契,来源却说不清楚。
年轻的巡按御史义愤填膺,当即上书朝廷,狠狠弹劾了这位还未就任的同知大人。言辞之激烈,直指闵同知搜刮民脂民膏,还摆出一副清官姿态,枉费皇上的金口。
皇上知道后,很不高兴。
这一团乱的消息传到李桓耳中时,朝中已有人为如何处置此事上书。事涉新政,又有多名官员牵扯在内,甚至庆王亲自站出来指责,他必须争。
若说闵守节贪墨,他不信。但远在山西的族人恐怕真的拿过好处,才会被人当作靶子,令其彻底陷于劣势,有口说不清。
至于姚家,只能尽力。
可一方是妻族,一方是族人。桩桩件件,真真假假,闵守节轻易摘不出去。治家不严还算轻的,怕只怕……
果然,庆王据理力争,愿学三弟为父皇分忧,协同查办与审理。他咬死闵守节受贿,理应重罚以儆效尤。言下之意,甚至想再往深查,偏要揪出什么人。
二王连日在朝堂争得面红耳赤,皇上最后敲定,判闵家流放辽东充军。
冷眼凝视皇兄得意又快活的脸,李桓最后看向坐在御座上的人。
那是什么神情呢?
父皇眼底掠过不可察觉的笑,在为皇兄终于学会反击而欣慰。
即便这一招如此低劣。
至于他手中从山东传回的证据,从始至终父皇都不在意。闵守节这样的臣子大周遍地,前仆后继,哪比得上教会儿子重要。压下眼中阴鸷,他面色如常,既能将投入死牢改为流放,日后也能将人捞回来。
九月的京师秋高气爽,云烟如纱,缥缥缈缈。催生出万艳瑰丽的红,凉风顺着运河直下东昌。纷纷热血落满地,在千百双眼的静默注视中,视线交错,人头滚下高台。
无人能来殓尸,只用破草席裹了丢去荒地。
姚家内眷被罚为官奴,老夫人骤然遭受巨变,当日便合眼离去。三嫂不堪受辱,带着孩子撞了柱。
姚凝身穿孝服,收起所有眼泪,与闵守节带着闵慈音上路。只是在出发前遥望西北,转目却见相公鬓生白发,身形佝偻,不禁又潸然泪下。
临清百姓不能送,不敢送。也有人听信罪名,悲愤交加,夹道大骂。
乾清宫。
显顺帝执笔写字,瞧李桓立于下首,又垂目不语。良久,大太监上前奉茶,他润了润喉才开口:“你不来,朕倒是忘记还有一人。有这样的父亲,闵氏已不适合侍奉在你身侧。”
李桓面色平寂,拱手道:“她是儿的次妃,已非闵氏女。若因此事退婚,未免显得天家无情,不如折中,将她以选侍的身份纳入王府。”
显顺帝含笑:“还没上玉碟,急什么?人总在外宫也不合规矩,朕顾念你,就不让她随闵家北上做军户。改为充入内廷为婢,如何?”
李桓仰面,面容松动,再次请求:“父皇……”
御案上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介罪臣之女,即便做你的侍婢也不配。好了!回王府去。”
李桓压眉,深深一拜,转身走出乾清宫。
车马出承天门,经长安街,一路向北过护国寺,便至晋王府。
他径直步入偏厅,左右正候着七八位幕僚。公羊青雄立在门前,待他坐在椅上,才双手并拢听凭吩咐。指节叩在面额,李桓阖眼,缓声问:“庆王,如今在做什么?”
公羊青雄答:“正与门下幕僚宴饮。半个时辰前,庆王府两名侍卫骑马出城,属下查探后,怀疑他二人的目的地正是辽东方向。”
顿了顿,他又道:“据庆王府的密线说,庆王本想以闵守节刺王爷一刀,现下还在想这事儿。那二人此行目的无非是威逼利诱,让他攀扯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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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起眼皮,李桓凝视案前的玉盏。
闵守节本就是被他逼迫站队,眼下孤立无援又知晓他部分秘事。
妻女在身边,难保不会反水。
思及此处,黑漆漆的眼珠转动,凌厉视线射过厅中众人,最后依旧落在公羊青雄面上。他久不出声,终究令其近前,嘱咐几句后仰靠在太师椅中。
庆王……
想来近日父皇看他二人相斗,虽欣喜皇兄有所长进,却也感到腻烦。毕竟父皇年岁渐长,对许多事都失去耐心。他就消停些时日,再为朝廷谋一笔钱财。
直至日落西山,事情有了对策,他才朝公羊青雄示意。忽见孙高义站在外面,那张肥胖的面上隐有急色,抬手令其进来。
二人交错走过,孙高义踏入厅中,含糊道:“殿下,不久前宫中派出一队宫人,瞧着是往城外去了。”
李桓眸光凝滞,甫一起身,便有机灵的幕僚规劝:“王爷,来日方长。”
左右不过是一女子,若王爷实在舍不得,人就在宫中,就在眼皮下。待成就大事,还怕日后朝皇上讨不来一个宫女?
人却已大步出门,却又停住。吩咐孙高义几句,李桓才令人备马,携护卫快马出城。
浓云积重,暮阳将落,一缕缕洒在庭中。满院寥寥,无山无水,只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
闵仪怜独自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看窗下一队小蚂蚁搬家。
此处是京师外一座偏宫,供帝王外出归来暂歇。有时进京的皇族,外来的番邦使臣也会入住。
迎亲队伍本该将她送入内宫教养,队伍临近城门时却被勒令暂歇偏宫。连日来随行嬷嬷与太监全都没有露面,只梅川香陪在身边,每日有一小婢女送饭。
她虽有不好的预感,却希望是婚事又出问题。哪怕被送回临清与青灯古佛作伴,也总比与晋王朝夕相对强。
却有一队人前来收拾行囊,隔着院墙,并不能听清楚。
脚步声由远及近,教习嬷嬷推门进来。
见她坐在矮榻上,姣好的面容溺在光晕中,纤纤弱弱的,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依旧那副平静如水的涵养,嬷嬷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曾经的官家小姐,一旦入宫为婢,只怕没几年就能被磋磨挤兑得骨瘦如柴,却还是硬声道:“闵氏。”
闵仪怜起身做万福礼,答:“嬷嬷。”
之后的话如同在听天书,五雷轰顶,气血上涌。即便亲身经历过人头落地,也不及此刻心脉受损,眼前发黑。
她跌回榻上,头顶魔音还在继续。
嬷嬷说……
“闵同知贪墨受贿,侵吞田产,数罪并罚,现被流放辽东。有山西商贾姚万泉等人,贩卖私盐已被问罪抄斩。皇上顾怜,令你入宫不必北上。闵宫人,半个时辰后你随队伍走。万望,顾念自身。”
两侧有人进来收拾,她猛地站起,上前欲追问却被拦下,手脚绵软几乎站不住。
挣扎间,一人踹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