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业三十六年。
正月二十日。
楼盏眠头戴笼巾貂蝉冠,着青罗衣,内为白纱中单,白罗方心曲领,下着红罗裙,银带銙束腰,金绶垂落,上托红绳玉佩,着白绫袜,赤革履,走在前往斋宫的路上。(1)
随行的人在寒风中皆有些瑟栗,更衬托得年方二十的少年身形如鹤,挺拔如玉,岿然如青山之巍,秀蕴如秋水之长。
楼盏眠手执象笏,对着斋宫的神像礼拜再三,口中流畅地念诵着祝祷词,声音清脆动听,微微低沉的男声中带着一丝奇妙的温柔意味,让人一听便觉骨头莫名的酥了酥。
沿途百姓穿着冬服,拢着手,张望着从斋宫祭祀回来的队伍,从口中呼出的白气很快融化在京城冰白的寒天里,唯有队伍中颜色鲜艳,与道路旁迎风生长的青柳相得益彰。
“为首的礼官大人长得真俊。”
“你有所不知吧,唯有礼部最年轻俊美的官员才可被选为斋宫祭祀的主礼官,那领头的人自然无论容貌、家世还是官职在同龄人中都是第一等的。”
百姓议论着,那礼官路过时仿佛听到了似的,朝众人侧过头来,飘飖若流风回雪,玉容生香,绽出一个极温情的笑来,并轻轻颔首示意,顿时让人群沸腾起来。
“他为人真谦虚!”
“一点架子都没有!”
“若是我的郎君就好了,再不济,今天晚上来我梦中也好。”
人群的私语声混合着吃吃的笑声,在那人离开之后也久久未歇。
随着队伍入宫,楼盏眠亦来到皇极殿的偏殿,一路上遇到的太监皆对她点头示意,楼盏眠甫一进门,便是满室的暖香。
暖意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楼盏眠站在门口,小太监春申忙上前为她拍去裙摆上的霜痕。
楼盏眠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拂帘入内,便见高处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身着大襟窄袖的红袍,上绣九轮转心莲的金纹,在半明的室内也有流光溢彩之感。
待他转过头来,只见一双狭长凤目,似笑非笑,如寒潭映星,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他头戴纻纱帽,点缀珠玉,一头墨发长及腰下,正是当今的九千岁——司礼监掌印太监,谢弃问。
“臣奉旨祭祀,不辱使命,特来禀告内相。”楼盏眠上前一步,作揖。
“来,坐下。”谢弃问手一抬,小太监传喜便端了两杯热茶来。
楼盏眠接过热茶,放了一杯在谢弃问手边,接着坐在桌子的对面,也端着一杯热茶,茶的温度将有些僵冷的手暖化了,她的神情也舒然了开来,如春风化雪。
“等过了这个月,献玉,你便去兵部报到吧。”谢弃问饮了口热茶,道。
献玉乃楼盏眠的表字,如今她发冠上亦插着一枚素洁的白玉簪,上刻“孤舟独不系”五字。(2)
“是,内相。”楼盏眠抿了抿唇,应道。
“……你似乎从来不问我原因,这四年来,你连换了两部。”谢弃问仰头,陷入了回想:“你刚进宫那年,才十四,如今,一转眼竟过去了六年。”
“时光如白驹过隙,确然甚快。”楼盏眠应和了一句,又说:“您自有您的道理,臣不敢妄自揣摩。”
“若我让你揣摩呢。”谢弃问蓦的看向她。
室内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春申等人虽然不出声,行动间更是静得不敢发出丝毫声音,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楼盏眠仍保持着冷静,起身作揖,道:“可是兵部有什么令内相留意的地方。”
谢弃问没想到她一猜就猜中了,不光聪慧,容貌更是优美无极,此种人是最让谢弃问忌惮的,但是楼家十四年前便投靠了他,彼此之间情分已深,说什么也不能动楼家唯一的嫡孙。
“那你定然已经知道如何为我分忧了。”谢弃问慢慢端详楼盏眠的面容,说:“献玉不光风采灼灼,更是颇具智慧,难怪坊间都称呼你为‘楼氏玉璧''。”
楼盏眠拔出发间玉簪,丝毫不迟疑的对准自己的脸,说:“臣再好看,也不及内相风姿之万一。若是内相看不过眼,臣可即刻毁之。”
谢弃问,本人便是容貌绝世,他的性格也很奇怪,据说曾经处死过宫中花容月貌的宫女,但是宫中丑人多了,又下令不得抬头看他。他的阴戾无常,常使众人钻空心思接近,却也不得其法。久而久之,人们不是怕他,就是惧他,当然背地里还要骂一句阉狗。
眼看楼盏眠手中的玉簪要对着自己的脸无情划下,谢弃问将手中的盏托扔了出去,击中楼盏眠的手腕,使她的手脱力垂下,玉簪眼看也要落到地面,楼盏眠姿态不稳的弯下身去接,一身红罗裙,更衬得玉容俊俏不可方物,雌雄难辨。
谢弃问不觉已凝神看她许久。
楼盏眠接住簪子,戴回发间,说:“多谢内相垂怜。”
垂怜。
谢弃问在心中咀嚼这两个字。楼盏眠一向如此,嘴巴上比谁都会讨巧,但是真实的心意却是一点不曾外露。
“我是觉得兵部有些古怪之处,因此这次派你去兵部,希望你能找到些确切的情报。”谢弃问语气微森说:“献玉,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盏眠定会全力而为,请内相放心。”
楼盏眠离开了皇宫。
坐在轿中,楼盏眠陷入了回忆。六年前,杏花微雨,她被皇上点为探花,乃是大易朝第一个以十四岁之龄成为探花的人。彼时,谢弃问的权势已足可只手遮天,楼盏眠进宫那日,便传达了楼家的意思,愿为内相效命,任劳任怨。
谢弃问便安排她当太子伴读,十六岁时,叫她去了户部,十八岁又去了礼部,虽然官职一直在升,但也没有得到多少实权。如今弱冠之年,即将前往风云诡谲的兵部。
回到所住的紫菱院,蒹葭迎了上来。
“今日虽没下雪,这天寒地冻的,公子为何不多穿件衣服。”蒹葭看到楼盏眠还穿着斋祭的衣服,说道。
“无妨。”
穿着衣服不明显,但是当楼盏眠脱下衣服后,等身高的铜镜里面,立刻显现出一个腰细腿长、琼酥玉孽的窈窕身影,分明是一名正值青春的女子。
蒹葭一边替楼盏眠置备沐浴,一边不由轻叹了一口气:“小姐明明是女儿身,却要日日隐瞒,这也太是为难了。”
“没什么的。”楼盏眠倒是很看的开,说:“有所得必有所失。”
楼盏眠进入温热的水中,渐渐阖上双眼,蒹葭为她沐发,说:“只是小姐,你要这样一辈子么,这总不是个办法。更何况,虽然老爷首肯,但是,这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啊。”
楼盏眠女扮男装,至今无人识破。但是这毕竟是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不知什么时候会砸下来,若是被拆穿,不单单她会被问罪,楼家上下一百余口,皆是连坐。
“到了那时,自有那时的办法。”楼盏眠的声音愈轻,说:“蒹葭放心,我和楼大人说过,若真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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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会一力承担罪责,祸必不及楼家。更何况,为了阻止那天的到来,我已筹谋很久了。”
说蒹葭是这世上,楼盏眠最信赖的人也不为过。因此对她没有丝毫隐瞒。
“我相信小姐便是这世上最聪慧的人。”蒹葭说:“小姐于楼家,便是贵人一般的存在。”
蒹葭的话让楼盏眠想到更早的事情。
她本是大年朝的女帝,八岁习武,二十岁权御宇内,三十岁那年,大年强盛,臣民赞誉。她做了明君能做的所有事,外扩版图,内修吏治,巍山封禅,也留下了子嗣,早立了遗诏。楼盏眠和后宫相敬如宾,也深知皇帝不需要爱情的真理。在她思考将来还能做什么的时候,没想到竟然会来到这个叫做易朝的地方,出现在楼家,变成了自己六岁的模样。
楼家那时候,与同为京城四贵之一的木家闹得不可开交,两家元气俱伤,木家祖宗乃是易朝的开国功臣,立下赫赫战功,手中有着巨大的权柄,皇上当时也动了收回木家兵权的意思,于是当谋反的罪名扣在木将军头上的时候,他家没能躲去那场抄家的惨案。
木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全部斩首午门,楼御史正是监刑之人。目睹了血案的他,也有些心神不定,回到楼府后没想到等着他的竟是年幼孙儿的死讯。
六岁嫡孙溺水而亡,凶手的尸体一并浮出水面,而楼盏眠就站在一侧,她来晚了,没来得及阻止。
楼府的侍卫匆匆赶到,拿着佩剑靠近楼盏眠,楼盏眠看着这些人的配置,恍然明悟,这个世界,竟然是男子主外女子主内的。
楼盏眠被楼府收押,待男童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楼明鸿终于想起了有这人。
他让侍卫把人带来,楼盏眠此时已在暗室被饿了整整两天,却毫无饥饿之状,也无一点疲态,更不见任何苦泣无助之状。
楼明鸿觉得此子非同一般。忽然出现在楼府,可能也是由于什么要因。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楼明鸿问。
“我叫独孤盏眠。”楼盏眠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在我楼家?”
“是。”楼盏眠懒得辩解,这两日里,她熟悉了这具不如大人般好用的身体,总算可以使用自己的武功击败侍卫离开。
看她虽才六岁,身上气度不容小视,面容亦与嫡孙有三分相像,楼明鸿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但是叹道:“可惜了是个女孩。”
楼家到了这一系,被人说是德亡人失,子嗣稀薄,如今嫡孙又夭折了,不知传出去要怎样被人笑话,若这女童是男儿身,却可让她代替孙儿。
“无甚可惜,老爷话说完了没,说完了,我可要走了。”楼盏眠说。
侍卫要上前押住他,楼明鸿阻拦,木家一百口人和嫡孙的死依次在面前闪过,不知是想要积德行善还是怎的,他下定决心,道:“你如果可以女扮男装,代替博谦守住我楼家的基业,我便可以让你留在这里。”
“你让我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楼盏眠问道。
“以我嫡孙的身份。”楼明鸿看她和自己一板一眼的对抗,笑了,说:“你还有什么要求,我可以一并满足你。”
“我要用我原来的名字,以及表字,从今往后,我做的事,你们楼家只能听从,不可有异议。”
“好大的口气。”楼明鸿被她逗笑了,不过看此女姿容,将来恐非凡辈,道:“但我答应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