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女帝,但人人争抢》
1. 祝神
永业三十六年。
正月二十日。
楼盏眠头戴笼巾貂蝉冠,着青罗衣,内为白纱中单,白罗方心曲领,下着红罗裙,银带銙束腰,金绶垂落,上托红绳玉佩,着白绫袜,赤革履,走在前往斋宫的路上。(1)
随行的人在寒风中皆有些瑟栗,更衬托得年方二十的少年身形如鹤,挺拔如玉,岿然如青山之巍,秀蕴如秋水之长。
楼盏眠手执象笏,对着斋宫的神像礼拜再三,口中流畅地念诵着祝祷词,声音清脆动听,微微低沉的男声中带着一丝奇妙的温柔意味,让人一听便觉骨头莫名的酥了酥。
沿途百姓穿着冬服,拢着手,张望着从斋宫祭祀回来的队伍,从口中呼出的白气很快融化在京城冰白的寒天里,唯有队伍中颜色鲜艳,与道路旁迎风生长的青柳相得益彰。
“为首的礼官大人长得真俊。”
“你有所不知吧,唯有礼部最年轻俊美的官员才可被选为斋宫祭祀的主礼官,那领头的人自然无论容貌、家世还是官职在同龄人中都是第一等的。”
百姓议论着,那礼官路过时仿佛听到了似的,朝众人侧过头来,飘飖若流风回雪,玉容生香,绽出一个极温情的笑来,并轻轻颔首示意,顿时让人群沸腾起来。
“他为人真谦虚!”
“一点架子都没有!”
“若是我的郎君就好了,再不济,今天晚上来我梦中也好。”
人群的私语声混合着吃吃的笑声,在那人离开之后也久久未歇。
随着队伍入宫,楼盏眠亦来到皇极殿的偏殿,一路上遇到的太监皆对她点头示意,楼盏眠甫一进门,便是满室的暖香。
暖意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楼盏眠站在门口,小太监春申忙上前为她拍去裙摆上的霜痕。
楼盏眠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拂帘入内,便见高处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身着大襟窄袖的红袍,上绣九轮转心莲的金纹,在半明的室内也有流光溢彩之感。
待他转过头来,只见一双狭长凤目,似笑非笑,如寒潭映星,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他头戴纻纱帽,点缀珠玉,一头墨发长及腰下,正是当今的九千岁——司礼监掌印太监,谢弃问。
“臣奉旨祭祀,不辱使命,特来禀告内相。”楼盏眠上前一步,作揖。
“来,坐下。”谢弃问手一抬,小太监传喜便端了两杯热茶来。
楼盏眠接过热茶,放了一杯在谢弃问手边,接着坐在桌子的对面,也端着一杯热茶,茶的温度将有些僵冷的手暖化了,她的神情也舒然了开来,如春风化雪。
“等过了这个月,献玉,你便去兵部报到吧。”谢弃问饮了口热茶,道。
献玉乃楼盏眠的表字,如今她发冠上亦插着一枚素洁的白玉簪,上刻“孤舟独不系”五字。(2)
“是,内相。”楼盏眠抿了抿唇,应道。
“……你似乎从来不问我原因,这四年来,你连换了两部。”谢弃问仰头,陷入了回想:“你刚进宫那年,才十四,如今,一转眼竟过去了六年。”
“时光如白驹过隙,确然甚快。”楼盏眠应和了一句,又说:“您自有您的道理,臣不敢妄自揣摩。”
“若我让你揣摩呢。”谢弃问蓦的看向她。
室内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春申等人虽然不出声,行动间更是静得不敢发出丝毫声音,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楼盏眠仍保持着冷静,起身作揖,道:“可是兵部有什么令内相留意的地方。”
谢弃问没想到她一猜就猜中了,不光聪慧,容貌更是优美无极,此种人是最让谢弃问忌惮的,但是楼家十四年前便投靠了他,彼此之间情分已深,说什么也不能动楼家唯一的嫡孙。
“那你定然已经知道如何为我分忧了。”谢弃问慢慢端详楼盏眠的面容,说:“献玉不光风采灼灼,更是颇具智慧,难怪坊间都称呼你为‘楼氏玉璧''。”
楼盏眠拔出发间玉簪,丝毫不迟疑的对准自己的脸,说:“臣再好看,也不及内相风姿之万一。若是内相看不过眼,臣可即刻毁之。”
谢弃问,本人便是容貌绝世,他的性格也很奇怪,据说曾经处死过宫中花容月貌的宫女,但是宫中丑人多了,又下令不得抬头看他。他的阴戾无常,常使众人钻空心思接近,却也不得其法。久而久之,人们不是怕他,就是惧他,当然背地里还要骂一句阉狗。
眼看楼盏眠手中的玉簪要对着自己的脸无情划下,谢弃问将手中的盏托扔了出去,击中楼盏眠的手腕,使她的手脱力垂下,玉簪眼看也要落到地面,楼盏眠姿态不稳的弯下身去接,一身红罗裙,更衬得玉容俊俏不可方物,雌雄难辨。
谢弃问不觉已凝神看她许久。
楼盏眠接住簪子,戴回发间,说:“多谢内相垂怜。”
垂怜。
谢弃问在心中咀嚼这两个字。楼盏眠一向如此,嘴巴上比谁都会讨巧,但是真实的心意却是一点不曾外露。
“我是觉得兵部有些古怪之处,因此这次派你去兵部,希望你能找到些确切的情报。”谢弃问语气微森说:“献玉,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盏眠定会全力而为,请内相放心。”
楼盏眠离开了皇宫。
坐在轿中,楼盏眠陷入了回忆。六年前,杏花微雨,她被皇上点为探花,乃是大易朝第一个以十四岁之龄成为探花的人。彼时,谢弃问的权势已足可只手遮天,楼盏眠进宫那日,便传达了楼家的意思,愿为内相效命,任劳任怨。
谢弃问便安排她当太子伴读,十六岁时,叫她去了户部,十八岁又去了礼部,虽然官职一直在升,但也没有得到多少实权。如今弱冠之年,即将前往风云诡谲的兵部。
回到所住的紫菱院,蒹葭迎了上来。
“今日虽没下雪,这天寒地冻的,公子为何不多穿件衣服。”蒹葭看到楼盏眠还穿着斋祭的衣服,说道。
“无妨。”
穿着衣服不明显,但是当楼盏眠脱下衣服后,等身高的铜镜里面,立刻显现出一个腰细腿长、琼酥玉孽的窈窕身影,分明是一名正值青春的女子。
蒹葭一边替楼盏眠置备沐浴,一边不由轻叹了一口气:“小姐明明是女儿身,却要日日隐瞒,这也太是为难了。”
“没什么的。”楼盏眠倒是很看的开,说:“有所得必有所失。”
楼盏眠进入温热的水中,渐渐阖上双眼,蒹葭为她沐发,说:“只是小姐,你要这样一辈子么,这总不是个办法。更何况,虽然老爷首肯,但是,这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啊。”
楼盏眠女扮男装,至今无人识破。但是这毕竟是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不知什么时候会砸下来,若是被拆穿,不单单她会被问罪,楼家上下一百余口,皆是连坐。
“到了那时,自有那时的办法。”楼盏眠的声音愈轻,说:“蒹葭放心,我和楼大人说过,若真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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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会一力承担罪责,祸必不及楼家。更何况,为了阻止那天的到来,我已筹谋很久了。”
说蒹葭是这世上,楼盏眠最信赖的人也不为过。因此对她没有丝毫隐瞒。
“我相信小姐便是这世上最聪慧的人。”蒹葭说:“小姐于楼家,便是贵人一般的存在。”
蒹葭的话让楼盏眠想到更早的事情。
她本是大年朝的女帝,八岁习武,二十岁权御宇内,三十岁那年,大年强盛,臣民赞誉。她做了明君能做的所有事,外扩版图,内修吏治,巍山封禅,也留下了子嗣,早立了遗诏。楼盏眠和后宫相敬如宾,也深知皇帝不需要爱情的真理。在她思考将来还能做什么的时候,没想到竟然会来到这个叫做易朝的地方,出现在楼家,变成了自己六岁的模样。
楼家那时候,与同为京城四贵之一的木家闹得不可开交,两家元气俱伤,木家祖宗乃是易朝的开国功臣,立下赫赫战功,手中有着巨大的权柄,皇上当时也动了收回木家兵权的意思,于是当谋反的罪名扣在木将军头上的时候,他家没能躲去那场抄家的惨案。
木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全部斩首午门,楼御史正是监刑之人。目睹了血案的他,也有些心神不定,回到楼府后没想到等着他的竟是年幼孙儿的死讯。
六岁嫡孙溺水而亡,凶手的尸体一并浮出水面,而楼盏眠就站在一侧,她来晚了,没来得及阻止。
楼府的侍卫匆匆赶到,拿着佩剑靠近楼盏眠,楼盏眠看着这些人的配置,恍然明悟,这个世界,竟然是男子主外女子主内的。
楼盏眠被楼府收押,待男童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楼明鸿终于想起了有这人。
他让侍卫把人带来,楼盏眠此时已在暗室被饿了整整两天,却毫无饥饿之状,也无一点疲态,更不见任何苦泣无助之状。
楼明鸿觉得此子非同一般。忽然出现在楼府,可能也是由于什么要因。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楼明鸿问。
“我叫独孤盏眠。”楼盏眠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在我楼家?”
“是。”楼盏眠懒得辩解,这两日里,她熟悉了这具不如大人般好用的身体,总算可以使用自己的武功击败侍卫离开。
看她虽才六岁,身上气度不容小视,面容亦与嫡孙有三分相像,楼明鸿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但是叹道:“可惜了是个女孩。”
楼家到了这一系,被人说是德亡人失,子嗣稀薄,如今嫡孙又夭折了,不知传出去要怎样被人笑话,若这女童是男儿身,却可让她代替孙儿。
“无甚可惜,老爷话说完了没,说完了,我可要走了。”楼盏眠说。
侍卫要上前押住他,楼明鸿阻拦,木家一百口人和嫡孙的死依次在面前闪过,不知是想要积德行善还是怎的,他下定决心,道:“你如果可以女扮男装,代替博谦守住我楼家的基业,我便可以让你留在这里。”
“你让我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楼盏眠问道。
“以我嫡孙的身份。”楼明鸿看她和自己一板一眼的对抗,笑了,说:“你还有什么要求,我可以一并满足你。”
“我要用我原来的名字,以及表字,从今往后,我做的事,你们楼家只能听从,不可有异议。”
“好大的口气。”楼明鸿被她逗笑了,不过看此女姿容,将来恐非凡辈,道:“但我答应你了。”
2. 兵部
“九千岁面前的红人竟然成为了我等的同僚,这实在是过于荣幸!”
正是春寒料峭的二月初,楼盏眠正式完成了礼部到兵部的交接,今天是她来兵部报到的第一天。
面对兵部同僚有意无意的阴阳,楼盏眠依旧含笑相对。
“初次见面,还请各位多多担待,愚弟名盏眠,各位如此称呼便可。”
温和得仿佛没有脾气的男儿,长着一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身穿青袍,胸背绣着文官象征的白鹇,使整个人如碧水绿波上跃动的雪色剪影一般,在阳光下错落生光,一时间,满室仿佛都变得岁月静好了起来。
“……下官石泉。”一名男子脸忽的微红,支支吾吾的说道。
“萧寄。”
“鄙人王羽。”
同个僚房的众人交换了姓名,还没等楼盏眠坐下顺口气,萧寄忽道:“楼兄虽是文官,但在我们兵部,总是重武一些,每天都要互相切磋一番拳脚,晚上输了的人负责整理兵部司的文书,交给周大人审阅,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要忘了。”
王羽也道:“每旬输的最多的人,便要在那一旬负责值房。”
楼盏眠在户部和礼部任职的时候,无论去哪里都是人群中的重点,平时溜须拍马、献媚讨好的人不在少数,她没想到来了这兵部,一切竟然有如此大的变化。
楼家是仗着谢弃问的权势,清流多有不满,而几人这般的态度,显然不仅仅是对她有意见。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真有意见,大可暗中做些手脚,这样明面上要让她吃亏,到底又在想什么呢。
楼盏眠些许迷惑,不过仍点头,道:“有何不可。”
石泉本还想替她说话,闻言讶道:“盏眠看着弱不禁风,真的会拳脚功夫吗?”
楼盏眠不仅会,而且是个中高手,此时则笑了笑,说:“略懂罢了,还得要各位多多指教。”
“盏眠你才刚来,肯定不通事务,第一旬还是由我来向周侍郎汇报吧。你们说是吗,也不急于这一时。”石泉向其他人寻求意见,存了包庇楼盏眠的意思。
萧、王两人皆是白眼相向。
正在四人间暗流涌动之时,门外走进一人。
他乃逆光进来,身上的衣服白得像要发光,如同要振翅而飞的鸿鸟一般,待他走进来,便见玉冠墨发,身穿白衣,上绣娑罗双树纹,腰佩白玉,待看到正脸,楼盏眠都不由微微一怔。
见惯了谢弃问那样的美男子,楼盏眠以为自己不会觉得谁特别好看了,此时看到天人之貌的男子,仍然觉得惊艳。
“这不是木兄吗。”
“你有空来兵部了?”萧寄打趣道。
石泉则老实道:“木郎中,今日我们兵部司来新人了,你也是听到消息赶来的吧。”
萧寄暗中困惑道,是这样吗。
楼盏眠看向所谓的木郎中,那人也看向她,说:“本职叫木枕离,这位便是楼盏眠楼大人吗?”
“不敢当。”楼盏眠道:“愚弟也曾听闻皇上在殿试时赞扬木大人‘云中白鹤,君子雅量’,能与木大人成为同僚,是愚弟的荣幸,木大人唤愚弟盏眠便可。”
木枕离笑道:“如果本职所记没错,楼大人是永业三十二年的探花,本职乃是永业三十五年的探花,按恩科排辈,本职倒该称盏眠一声‘前辈’。”
“确实如此!”萧寄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道:“谁让盏眠十四岁那年便成为了探花郎,只是为何过了六年,仍和我等一样,屈居员外郎之位。既是那位大人的红人,如今即便当上侍郎也不足为怪吧。”
“萧兄,慎言。”王羽提醒道。
三人虽然不说话了,但质疑已经暗中扩散开来,似乎就等着楼盏眠出言解释。
楼盏眠也算明白过来,这木枕离把自己的事务推到了下属头上,自己不常来公署,而其中又有两名下属看自己不顺眼。这兵部看来确实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地方。
只是,木枕离,他姓木,是巧合吗。
她作了一揖,道:“愚弟想来是才干不足,不论是谁的红人都是如今这般,让各位见笑。各位皆是有能之人,该多多提点愚弟才是。”
一句话,似乎在嘲讽其他两人也皆是草包,喜欢做这些刁难人的愚蠢之事,萧寄脸色不大好看,但是也噤声了。
木枕离则些许意外的看了楼盏眠一眼,仿佛她说的话很不可思议似的。
几人正各自做事,又有一人走了进来,是一位美髯的体格强健的大人,楼盏眠曾有数面之缘,此人正是兵部侍郎周怀谦。
“周大人。”楼盏眠忙起身。
周怀谦来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楼盏眠虽有些拘谨,但是并没有避开。
只听周怀谦道:“没想到我们一个兵部司,竟然出现了两位当朝探花,又皆是如此风姿卓绝的琼玉郎,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周大人,怎么庆祝?”石泉问。
“离署后凌岳楼一聚,如何?”周怀谦提议道。
凌岳楼乃是京城的有名地点,在高处可以望见长桥流水,断鸿卧波,更别说那里的乐伎,有着巧夺天工的技艺,是无数京城人士的向往之地。
几人总算齐声了一回:“好!”
沾了楼盏眠的光,可以去凌岳楼,萧寄等人的面色缓和,倒也不说什么了。毕竟看得出来,周怀谦已经表态了。
周怀谦看了看木、楼二人,说:“你们既然成为了同僚,便好好相处。”
两人皆点头。
周怀谦离开之前还对楼盏眠说了一句:“盏眠啊,你……还得多锻炼锻炼,平时再加餐饭!”
“……是,周大人。”楼盏眠目送他背影消失,甚是无语。
要真打起来,周大人不一定打得过她,但是,周大人怕是无缘得知了。
周怀谦离开后,木枕离也像有什么急事一样,匆匆离开。
僚房里只有楼盏眠和其余三人,楼盏眠在石泉的指点下逐渐熟悉起兵部的事务里。
只是,僚房里的炭似乎太热了些,石泉的脸红得不像话。
“哼,那点出息。”
“荤素不忌,真是好胃口。”
对座传来似有若无的窃语声,楼盏眠挑挑眉,只当听不见。
这种事对于楼盏眠来说并不算少见,由于她外貌出色,又有谢弃问在背后撑腰,到哪里都十分醒目。明明是很寻常的事,但只要她和男子走得近了些,便会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有猜测她是谢弃问的面首的,有说她绝对是个断袖的,对于这些话楼盏眠只能当做视而不见。
萧寄和王羽依次离开了公署,石泉说:“盏眠,我们也去吧。”
“好。”
离开兵部公署,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吏部公署里的人依次走了出来。
楼盏眠试图避而不见,但果然还是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洛兄?”洛云归走得近了,石泉也没法当做没看见,便出声询问。
“石兄,近来可好?”洛云归自然而然的问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旧识。
石泉和洛云归不过数面之缘,不过他倒是回想起来,之前见到楼盏眠的时候,身边确实经常有洛云归的身影,他便知道洛云归是来找谁的了。
“我很好,洛兄呢?”
本是寻常客套,洛云归看了楼盏眠一眼,道:“我啊……不大好,有人太是绝情,让我很是难过。”
“绝情?洛兄与人断交了吗?”石泉有些糊涂,打量洛云归,见他仍然是如清风朗月一般,有种旷世的潇洒情怀,只是眼下有些许乌青,或为难过的证据。
“可不是,被人抛弃了。”洛云归说:“有人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怎不绝情呢。”
眼看石泉不明就里,就要和洛云归一起指责那绝情的人,楼盏眠终于忍不住了,说:“子期,不要胡闹。”
“我胡闹?”洛云归看着她,有些负气的提高了声音。
石泉听着两人熟稔的口吻,一时间有些错愕。
“我们要去凌岳楼参加同僚集会,你不是在胡闹么?”楼盏眠问。
洛云归怔了一下,意会过来。不过看两人走的很近,仍是有些在意。以往,能和楼盏眠联袂而行的只有自己。但自从过年的时候和她关系闹僵以来,两人就连见面都不会说话了。
说实话,洛云归很不习惯。洛云归很难受。
但是,今天看到楼盏眠,他发现难受的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
“献玉,你是打算从今以后不理我么?”洛云归忍着难过,仍是直白的问。
有话就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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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性格。他不想回去之后,再默默烦恼没有鼓起勇气向她问清楚。
“是师父说,要与我断绝关系。”楼盏眠敛目,说:“我是不尊师教、有辱门庭之人,你还要我说什么。”
石泉一旁听着,已有些石破天惊之意味,他很有礼节的退到了一边,把时间让给他们二人。
“我爹说的是气话!”洛云归说:“你那样顶撞他,他能不生气吗,要我说,你说话也太直了些。”
楼盏眠却莞尔而笑,说:“不及你们洛家父子。”
“……”洛云归本来很生气,但是看到这人的一笑,便都释怀了,他也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中邪了,他说:“我爹让我问候你,他说,他知道你不容易,那番话你别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了。”楼盏眠说。
“但你也别和谢弃问走得太近,谁知道他包藏着怎样的心思。宫里的太监,手握权柄,又身负残疾,往往能做出常人难以想象的阴毒之事。”洛云归压低声音说。
拜年之时,洛文翰便对楼盏眠说:“若你还当我是你的师父,便速速与权宦划清界限。”
楼盏眠答:“恕学生不能从命。”
洛文翰气急,摔碎了自己一个极为宝贝的兽纹双足澄泥砚,对楼盏眠说:“出去,从今以后,不要再叫我师父。”
权宦,便是说的谢弃问。阉党,说的便是谢弃问和服从于他的官员。这种人,在朝中超过半数。楼家,严格来说便是比较早依靠谢弃问的阉党,而出这个主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楼盏眠。
当时楼盏眠才六岁,她看出谢弃问将来不一般,于是趁他才刚成为皇帝亲信的时机,便让楼家投靠了谢弃问。果然不出五年,谢弃问变成了天下仅此于皇上的权贵。借由他的势力,楼家也重新成为了京城四贵之一。
京城四贵指的便是楼、洛、裴、木四家,在木家抄家之后,谢弃问的亲族纷纷升官,取代木家成为了新的豪族。
楼家也借着谢弃问这股东风,族人纷纷入朝为官。只是其中最有才学,年仅十四便成为探花的楼盏眠,却不是被扶持的对象。没人能猜透谢弃问的心思,不知道为何他最是宠信楼盏眠,要是谁敢说他是断袖,便会将那人拉出去打板子,但是却从不提拔楼盏眠。
楼盏眠深知楼家已与谢弃问牵连太深,甚至结了姻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作为朝中清流的师父,吏部尚书洛文翰,想让她和谢弃问切割,一切却没有这么容易。
七岁收了自己作为门生,师父一定觉得很丢面子。但这份日夜叩问的情谊,却让洛云归和自己成为了年幼之时起最为亲近的同龄人。
从小到大,洛云归和自己关系挺好,但是官路也不甚亨通,即便在父亲掌管的吏部,也颇有举步维艰之感,如今和楼盏眠一样是从五品的官员。
楼盏眠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也是为了他好。
楼盏眠没想到话题又回到了谢弃问身上,她何尝不知道需要戒备此人呢,但谢弃问最是多疑之人,她无论是进是退,都容易引起他的怀疑。而一旦失去了谢弃问的信任,楼盏眠知道弊端一定更大。
“好了,你说些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洛云归暗刍着,耳朵忽的红了,好在脸上没显示出来,他装作镇定的说:“算了,我是想问你,你去兵部,感觉如何?”
“就那样。”楼盏眠说:“你不是也看到了,我有了能聊得来的同僚。”
“听说你的上官是一位名声煊赫的美男子,还和你我同岁,你看他,可有我俊?”
楼盏眠看一眼洛云归,心道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洛云归长得是极好,但平时和自己称兄道弟,已成习惯,对于兄弟,又怎么会过多在意外貌。那木枕离自有一种美貌成神的疏离出尘之气,正所谓距离产生美,楼盏眠也无法免俗。
“他白衣胜雪,俊雅过人。”楼盏眠故意道。
“楼盏眠,你不对劲。”洛云归佯装生气。
“谁让你要和人比,你才奇怪。”楼盏眠大笑着拍了拍洛云归的肩,说:“方才我是逗你的,你我是过命兄弟,要说好看,我自然不会说任何人比我兄弟好看。”
洛云归这才算满意。
然而——
“兄弟吗。”洛云归暗自叹息一声。
3. 凌岳楼
洛云归在二人离开后,叫住了一个兵部的主事。
“今日你们是在哪里集会?”
“凌岳楼。”
“多谢。”
洛云归本还没有要跟去的想法,回想起提到木枕离时楼盏眠的表情,分明是心如止水之人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不安不停在心中翻涌,脚便不自觉的朝那个方向去了。
华灯初上,月上檐角。
凌岳楼前,绣旗飘扬,门前挂着一串串红纱灯笼,楼内彩楼重重,飞檐斗拱。
小二邀请二人上了二楼雅间“松冽”,待楼盏眠走进去,里面的丝竹管弦声忽的停了下来,数个乐伎皆看向她。
“这是哪位大人,怎生长得如此俊俏。”
“天下间竟然还有如此精彩的人物。”被邀请来助阵的京城八艳之一的清桦也不由暗忖道:“十年前我只见到一人堪与比拟,只可惜那时他一直戴着帷帽,轻纱覆面,不知面纱下的容颜是否也如这位公子般俊秀。
萧寄嗤道:“怎的停了?是对本官给的赏钱不满吗?”
闻言,几人重新调笙鼓瑟,对视一眼,正要重新启奏,门外又来一人。
楼盏眠听到身后微微有一阵风,便侧过了身,便见木枕离从他身边穿行,也站在和他一样的位置,石泉忽然觉得门口很拥挤,便索性站了出去。
几个乐伎看到这次走进来的亦是一位天上有地上无的男子,气质高华,人如温玉,不由再次愣住,忘记了奏乐。
本要在台上一展舞姿的清桦心道:“这位公子的气质,和十年前那人真像。只是十年前那人的声音稚嫩,还是一个小小少年,若是长开了,如今恐也是这般叫人难忘的模样。”
清桦对于两人的风采感到自惭形秽,从台上走了下来,福了福,说:“不是大人给的赏钱不够,实在是二位公子的高雅气质,让我等感到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让我等为诸位大人奉酒。”
清桦卖艺不卖身,多少达官贵人皆是她的堂上之客,因此她这样说,其他人也没有反对。
“好好的,舞也没了,乐也没了。”萧寄很不满,但是看着门口如同玉人璧立的二人,连装饰典雅富丽的雅间都像是彻头彻尾的俗物,整个房间都因这两人的存在,而像明珠照耀、日月当空,他也没法反驳清桦的话。
王羽也有些没兴致了,挥挥手,说:“也罢,都下去吧。”
楼盏眠是等着木枕离先就座,但是她不知道木枕离杵在门口干什么,直到清桦等人退下,木枕离才让开一条道路。
“木大人,请入座。”楼盏眠只得客气的说了句。
如木枕离所说,自己比他早中探花,按理是他的前辈,但是如今木枕离官位比自己高也是事实。自己初来乍到,楼盏眠决定给他一个面子。
“请。”木枕离伸出手,示意了一下,从楼盏眠面前走过。
他白衣上的娑罗双树纹映入楼盏眠的眼帘,娑罗双树乃佛祖涅槃时,发生异状化为白鹤翩飞之树,一瞬间,楼盏眠眼前好像浮现出白衣少年翩翩化鹤而飞的场景。
楼盏眠跟在木枕离身后就座,刻意与他隔开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石泉走过来,看了看两人中间的位置,觉得坐在这里压力太大了,于是去了另一边,正好把位置留给还没来的周大人。
此时屋内的众人并不知道,随着清桦转身离开,一则“清桦惭双美”的趣事即将在京城传扬开来,四名姿容优美的男子自此被共编入一首家喻户晓的打油诗中。
诗为:
洛家公子世无两,
谢家画燕早彷徨。
遗世独立有玉献,
离群白鹤便成双。
周大人来时,看到众人也未动筷,也不交谈,纷纷沉思静对,他从未料想过在兵部也会有这样安静的一天。
眼看菜已上齐,周大人道:“各位,不要拘谨,都吃吧。”
“据说凌岳楼的莲花鸭乃是一绝。”
众人纷纷动筷,周大人却有些食不知味,看着一左一右两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是不是变老了。
酒过三巡,众人这才渐渐放开,虽无管弦,但是醉眼观花,总能把楼盏眠错看成一个绝世佳人,再加上她那断袖的名声,难免心猿意马。
“楼大人今年几岁,可娶妻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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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武选司的官员走过来,手眼看着要搭上楼盏眠的肩。
楼盏眠眼睛微凛,她总是讨厌这种时候,但是无奈只能忍耐,扭捏只会让这些人变本加厉,届时,便会有更多人说她是个断袖。但是没想到,这次那只手被人拦住了。
是木枕离。
他握住官员的那只手,说:“薛大人,盏眠才刚来,或许她不喜欢别人议论她的私事。”
“是便是,木大人急什么?”薛大人横眉看他,颇有些对上的意思。
武官的脾气总是急躁一些,又喝了酒,眼看要起纠葛,楼盏眠举起酒杯,说:“木大人,薛大人,晚生敬你们一杯。”
薛大人看向她,脸上本要成形的怒火也烟消云散,说:“还是楼大人性格温良,那句话怎么说?——谦谦君子之名,非楼大人莫属。”
楼盏眠喝了酒,没想到薛大人纠缠不放:“那楼大人可以回答薛某之前的问题吗?”
一瞬间,房间似乎更安静了些。
楼盏眠看向他们,就连木枕离也淡淡看来一眼。
楼盏眠只得回答道:“晚生弱冠之年,并未娶妻,但有一位感情甚笃的侍女,名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吗,能配得上楼大人,想必是位藏于金屋,不能外见的美人了。”
“哈哈哈哈。”一阵长笑声。
楼盏眠心中啐了声,不过在她之前的世界,女子们谈论起男子也是这般放荡。如今在这个世界,这般的人变成了男子,多少还是让楼盏眠感到反胃。不过没有办法,只能忍耐。
应酬到月华当空,楼盏眠借口醒酒,来到另一边的锦障外,倚着栏杆,认真看那轮散发洁白朦胧光辉的新月。俯视时,能看到潘楼夜市上人群攒动,远处还能看到泛着粼粼波光的天水河,流经七孔虹桥,桥上佳侣联手同行。好一番盛世佳景。
楼盏眠若有所思,旁边的雅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便是扇巴掌的清脆声音。
“什么贱人,竟敢在本官面前拿乔。”
女子涕泣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起来更显幽咽。
“大人息怒,月鸳知错了。”
4. 饮酒仗剑
楼盏眠手扣于栏杆,强自忍耐,而对面破坏美景的事情仍在进行。
“知错?那她怎么补偿本官?还是说,你代她来?”
“对啊,你们破坏了我们的心情,赔得起吗?”
“真把自己当成京城八艳了,即便是京城八艳,也得给我家大人面子……”
这么多人欺负两个弱女子,楼盏眠的怒火已经蹭的一下蹿了上来,眉蹙得紧紧的。
但这种不平之事,世间数不胜数。作为谢弃问的亲信,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等着拿住她的把柄。若让人知道她是一个多管闲事、打抱不平的人,便会利用她的不忍心,最大限度的拿捏她。
在楼盏眠背部都收紧的时候,她特意舒展身躯来撑住的宽大官服,便显得有些紧贴在身上,显示出她和男子不同的身体轮廓,楼盏眠深吸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而在她放松之时,她察觉到背后有一道过于凌厉的目光,正紧紧盯着她。
待她转头,便看到木枕离来到了她身边。
“楼大人不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木枕离说。
“木大人才是,温文尔雅,却不擅救人于苦难之中吗?”楼盏眠反问。
“楼大人为人谦恭,为何在本职面前喜欢反问。”
“……”楼盏眠心想,他绝对是故意的,她道:“木大人也叫我意外,我以为木大人性格如同长相一般芳醇,没想到意外的古怪刁钻。”
“古怪?”木枕离笑了:“那楼大人就不古怪吗。”
木枕离的眼神有些迷离的看过来,其中却含着一丝入骨的审视,楼盏眠错开了他的目光,仿佛被他看穿了一般不自在。
为何她与木枕离初次见面,却有一种仿佛之前就认识的感觉?
“木大人想是喝醉了。”楼盏眠说。
“呵。”木枕离不置可否。
旁边发出一声惊呼,接着便是女子的抽泣声,楼盏眠的脸也沉如寒冰。
虽则她如今身份不便,但是以往当女帝时,从不曾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造次,更别说在这个世界,女子乃是弱势,她又何忍看到同类遭受这般羞辱呢。
忍耐再三,楼盏眠实在是忍不住了。
不能救人于苦难之中,不配称为强者。不配为强者,她学习一番武艺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想着,楼盏眠也顾不上这件事有没有陷阱了,总归宁可被人骗,也不想看到真有人因此受苦。
她穿过两个雅间之间间隔的障子,直接去了对面的雅间,那官员把一名弱女子强行按在怀里,那名女子正吓得魂飞魄散,看到楼盏眠,喊道:“公子,救我!”
房内的人看到楼盏眠,像是醉得狠了,说:“又是一位美人,来,陪陪爷。”
楼盏眠沉眉冷对,几人围上前来,正当她要出手时,好端端的纸隔门发出一声撕裂的声响。
门外有人挥剑劈开门扇,将纸门破开一个大洞,昂首阔步走了进来,道:“什么狗官,敢在本少面前放肆。”
楼盏眠眼前一亮,却见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月白中衣的洛云归。他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散散的束着,腰间挂着酒葫芦,手中持着六尺长剑,飒沓如星。
洛云归手拎长剑,剑锋冷光寒烁,轻轻一挥,便有轻吟之声,显然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剑。
众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气,状似发酒疯:“还不快放下那女子,也不要骚扰旁人,否则,本少立刻就要取你项上人头。”
说完,他持剑朝身边的人一通乱刺。
“啊啊啊,别过来。”满屋的人东奔西窜。
那官员立刻把女子推在地上,楼盏眠身边的人也瞬间消失了。
那官员怒极,道:“哪里来的酒鬼,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他拿下!”
数名随从家丁犹犹豫豫的,此时有人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官爷息怒,这位不是别人,乃是吏部尚书的爱子洛云归。”
那官员显是吃了一惊,脸色却于刹那间由怒转喜,搓手上前,说:“洛少息怒,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动了洛少的人,还请洛少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方才不是很横吗?现在知错了?”洛云归手中剑光森寒,衬着他一脸豪情醉意,是无尽的少年意气。
他暗中觑了一眼楼盏眠,又开始装腔作势。
他不依不饶,把剑横在官员的脖子上,吓得那官员如倒栽葱般软倒在地。洛云归追着他砍,官员面无人色。
那官员的奴仆不敢上前,官员也拿洛云归没办法,不知道他是真醉假醉,只得在地上连滚带爬,最终躲在了桌子底下,口中还连连说道:“洛少你行行好,就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仗势凌人,我自己教训自己。”
说完,往自己脸上来了两巴掌。
这情形引得不少人都走出了房间,在门口看着热闹。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楼盏眠压低声音道:“还不快滚?”
官员如蒙大赦,带着家丁头也不回地溜了。
楼盏眠看向屋内剩下的两名女子,其中有一位长得秀美娇媚,穿着粉色罗裙,脸上犹带泪痕,我见犹怜,应当就是月鸳。
洛云归径直走过月鸳,来到楼盏眠的面前,讶异道:“这不是献玉吗?”
“哼。”楼盏眠轻笑一声,道:“子期,你也来凌岳楼,早该告诉我一声。”
“这实在是太巧了。”洛云归赔笑道。
“没事吧?我刚才是不是很英勇。”洛云归又凑在楼盏眠身边小声说。
楼盏眠更想笑了,说:“师父不是不许你喝酒么,你还不快点回去,仔细他扒了你的皮。”
“献玉,你也太凶了。”洛云归嘟囔着。
木枕离穿过众人,也走了过来,说:“周大人他们先回去了,楼大人,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楼盏眠便问月鸳:“这位姑娘,你还好吧?”
“谢谢几位爷,奴没事。”
“那就好,这里损坏的物品,我会让人赔偿,你不必有后顾之忧。若是再有人来烦你,你报——他的姓名吧。”楼盏眠指着洛云归说。
“为什么是我?!”洛云归叫道。
“不是你英雄救美吗。”楼盏眠说。
月鸳羞怯的看向楼盏眠,说:“谢大人搭救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对啊,不是我救的你吗?”洛云归察觉到月鸳看楼盏眠的眼神有些不对,说。
月鸳脸一红,似乎对洛云归穿着中衣,喝完酒拿剑砍人不大有好感,仍是对楼盏眠说:“是这位公子先救我的,二位是朋友吧,也要多谢这位持剑的公子解围。”
“……”楼盏眠说:“你是叫月鸳对吧,月鸳姑娘,你不必多礼,这都是举手之劳。”
月鸳摇了摇头。
她旁边那位女子咬了咬牙,似是鼓起勇气对楼盏眠拜了一拜,说:“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方才那个恶霸,缠着月鸳很久了,这样下去,恐怕月鸳无法继续在凌岳楼待着了。若是公子不嫌弃,可否把月鸳带回府中呢?”
“月鸳愿为公子奴仆,一生一世服侍公子。”月鸳也看着楼盏眠,柔情似水地说。
木枕离似是看好戏般,在楼盏眠身边悠悠说了一句;“楼大人好旺的桃花运,真是让人称羡。”
楼盏眠怎么也不可能把月鸳带回府里,因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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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的人皆是世代为她们尽忠,其中心腹知道楼盏眠女扮男装之事。但是眼下这情况,一般的世家公子定然会欣然应允,毕竟这不失为一桩佳话。一时间,楼盏眠也不知道如何抉择。
她给洛云归抛了一个眼神,洛云归有些犯难,但是还是从善如流地道:“虽然月鸳姑娘心仪之人是我的友人,但是既然是为了脱身,那便不要要求太高吧,正好本少有经营乐庄,月鸳姑娘便去乐庄当一名教习如何?”
楼盏眠也说:“月鸳姑娘,我这友人会按月付你酬劳,不知你意下如何。”
月鸳脸色变了变,只得低头唱诺,但还不忘媚眼看了看楼盏眠,说:“只是希望这位公子能偶尔来看看月鸳,月鸳便再无奢求了。”
“好说。”洛云归挡住了女子看向楼盏眠的视线,对楼盏眠说:“献玉,我那乐庄俱是能人,我想你去看了不会失望。”
“……”
木枕离道:“洛公子来得真巧,人都说洛氏公子,有古之潇洒遗风,只是不知洛公子是何海量,方才醉得可以,如今似乎一点酒意也没了。”
“献玉说巧也就罢了。木大人怎么也觉得巧?”洛云归仰头开始了一段绕口令:“我还没说巧呢,要我说,今天有人闹事,那才是真的巧。”
月鸳的表情十分委屈,看着楼盏眠,楼盏眠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背,说:“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说你。”
木枕离脸冷了下来,说:“洛公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洛云归抚了抚剑锋,放回了剑鞘里,交给随行仆人,换了一副笑脸,说:“闻名不如见面,终于见到兵部那位天人之相的木大人了,这可真是——荣幸。”
木枕离也微勾唇角,说:“洛公子洒脱不羁,才是令人称羡。我有所耳闻,洛公子和盏眠从小一起长大,情谊匪浅,只是没想到能好成这样,盏眠来吃顿饭,洛公子也要跟着。”
洛云归连笑两声,说:“我跟谁了?木大人你看见了吗?……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
“云归,别说了。”这下轮到楼盏眠无语了,只不过洛云归没有正形他习惯了,没想到木枕离也会说出这种话。
木枕离说:“洛公子,我看是你喝到不好的酒了,酒中泛酸吧?”
“木大人,云归是我的好友,他无意与你争执,也望你口下留情。”楼盏眠劝道,她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了。
洛云归出了名的人缘好,只要是朝廷中的人,没有和他太难处的,但不知怎的,竟然和木枕离不大对盘。楼盏眠也从未听过十七岁中探花,朝臣称为“君子雅量”的木枕离会和谁像小孩子一样拌嘴。
“让楼大人看笑话了。”木枕离冷冰冰的说完,挥袖离开。
洛云归故意对着木枕离的背影,并不小声的说:“献玉,天色不早了,你也没有带随从,我是乘轿过来的,要不我送你一程吧。”
楼盏眠说了声好,木枕离脚步微顿,转身走了。
洛云归换了一副沉着面容,道:“献玉,木家曾经乃是天子首臣——虽然如今已经败落到连门庭都被拿去当柴火烧了,但当年之事,你们家和木家毕竟结下了仇怨。此人又姓木,你可得小心他。”
洛云归在吏部任事,自己也知道,朝中姓木之人可不止木枕离一个,但是他还是不想看到楼盏眠和木枕离接触。
洛云归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
楼盏眠道:“你倒不用担心我,我自会注意。反是你,从不和人结怨,今日这番,恐怕和他把梁子结下了,你何必与他对上呢?”
“他便是与我合不来的那等人。”洛云归嗤笑了一声,看着楼盏眠,想问她到底站在谁那边,又忍住了。
5. 紫菱苑
楼盏眠和洛云归一起踏上马车,渐渐驶入夜晚仍然人声鼎沸的街道尽头。
木枕离亦坐在马车上,目送二人离开,方才那名在月鸳身边的女子此时竟然形如鬼魅,出现在他身边,他扒开脸上那层女子的假面,赫然是一张男人的面孔。
“适才,你似乎对那位楼公子很是在意。”冷煜道。
“你想多了。”
“也不怪你,不愧是楼氏玉璧,楼氏有此一人,难怪九千岁都放不开手。”
此话如同触动了木枕离的逆鳞,他手中正在盘着的一个木化石雕刻而成的负屃,因被紧握而轻轻作响,木枕离俊容微怒,说:“我让你办的事,你就这么办砸了。在我这里,没有下次。”
冷煜神情一敛,也有些气愤,道:“明明让楼公子出手了,可惜来了个搅局的。但我还是很好奇,你要找楼公子寻仇,我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去不就行了?你可不要小瞧了我这‘千面狐’的手段。”
“楼府守备森严,纪律严明,其中侍女,皆以暗号相互称呼,身负奇功,我不认为你能刺杀得了她。”
“说白了,你并不想看到楼盏眠死。”冷煜似是笃定地说,揣摩着木枕离的神色。
从木枕离脸上却再也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了。
看他就是不愿回答自己的问题,冷煜也作罢了。木枕离正是当年木家死里逃生的孤儿,冷煜知道木枕离想报复楼家,但是他觉得他对楼盏眠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微妙了。当年楼盏眠也才六岁,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他知道这家仇的孽火已经呈现燎原之势了吗?
马车上。
楼盏眠想到,自己要获取兵部的情报,完成谢弃问派给她的任务,必定绕不过木枕离这关,可是如今,木枕离和洛云归起了冲突,不知他心中会如何想自己。
若是睚眦必报之人,心中因此有了微辞,那她在兵部便举步维艰了。如今只能期望木枕离真是雅量之人。
“献玉,你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洛云归看她闭目静思,也不和自己说话,开口问道。
“没。”楼盏眠睁眼看他。
楼盏眠以前还没有觉得如此明显,但是如今,洛云归已经出落成一个弱冠之龄的英俊儿郎,还身穿中衣和自己同处一个封闭的空间,这让她觉得有些不自然。
虽然心里早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男子,但是男女授受不亲,这毕竟有些奇怪。若是洛云归知道自己是女子,不知该作何感想?
洛云归虽然千杯不醉,但是今天坐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倒有点后劲上来了,他看着楼盏眠的脸,一时目光不知往哪里放。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楼盏眠察觉到他神情不自然,问道。
“……没有。”洛云归矢口否认。
两人互相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楼盏眠觉得时间过得更慢了。
楼盏眠为了掩饰尴尬,低头,她看到了腰间的荷包和香囊,说来,这香囊里的香料还是洛云归赠予她的。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外面逐渐听不到喧闹之声,当静谧降临,楼盏眠悄然从香囊上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洛云归嗅觉灵敏,从一早就闻到了,他准确的知道,那香囊中不是别的,正是他在年前送给她的云檀香。
两人的视线默契的落于一处。
“献玉,我送你的香,你用完了吗。”
“还剩一盒,怎么了?”
“用完了你跟我说,我再送。”
“这香名贵,制作不易,其实你不必麻烦。”楼盏眠是爱香之人,她拿起腰间的香囊闻了闻,烦恼消去不少,空中残存甜美茵沉的余香。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让她有些昏昏沉沉的。
洛家有一绝,外人并不知晓,那便是制香。曾经有一次,先皇闻到洛云归的祖父所制之香,褒奖了一番。从那之后,洛家的后人愈加沉迷于研究香道。
到了洛家这一辈,洛云归是最厉害的制香大师。而其中,他最拿手的便是云檀香。此香千金难求,但是在楼盏眠有一次闻到说喜欢后,洛云归就记住了,每隔两月,便会将云檀香赠送给她。多年以来,未曾间断。
马车离开市廛,到了一处安静的街坊。楼盏眠架不住微微困意,阖上双眼,思绪逐渐飘远。
洛云归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讶异的看向她。
许多人燃香是为了宁神安眠,香料中多多少少有些安神的成分。楼盏眠一向注意分寸,即便两人从七岁相识至今,也仍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没想到这样的楼盏眠竟然会在他面前休憩。
如此毫不设防的态度,让洛云归心中一根不大光明的心弦在暗暗绷紧。
佳人玉容微红,斜倚在离他最远的那侧,虽然是一副男子装束,但毫无疑问,楼盏眠是一位姑娘。
洛云归静静的端详她的芳容,闻着她身上传来的自己的香,心中的悸动难以掩藏。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不规律的跳动。
知道献玉是一名女子,是在她十四岁那年。
永业三十二年,他和楼盏眠一起参加科举,一个是儿子,一个是门生,虽然皇上都说不介意洛文翰当主考官,洛文翰还是避嫌了。
不过这不妨碍在揭榜之前,洛文翰就提前知道了结果。
两人都中了进士。楼盏眠名次第三,洛云归则排在第二十几。
洛文翰一边批评洛云归,一边又忍不住为楼盏眠感到高兴。
他将当年他参加殿试整理的心得写下来,交给洛云归,说:“云归,你把这拿给献玉,为他殿试助阵。”
“是。”洛云归骑着一匹快马,朝楼家赶去。自己虽名次不佳,但是混个一官半职的,不在话下,重要的是,盏眠这次高中了!
他急切的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骏马沿街飞驰,少年锦衣玉鞍,正是鲜衣怒马,路人神情惊羡,洛云归满脸自得,比自己高中还高兴。
待他来到楼家门口,家丁都熟识他,并不阻拦,洛云归一路快跑,却在楼盏眠所住的紫菱苑前被她的侍女拦了下来。
“洛公子,你不可进去。”为首的侍女说道。
“为何?”洛云归很不高兴,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说:“献玉的名次下来了,我是特意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
侍女的神情很苦恼,说:“洛公子把结果告诉我就行,此物我也会代替洛公子转交少爷,少爷这会儿确实不方便,还望洛公子不要见怪。”
“你们不要仗着主子怜惜,在我面前恃势,本少脾气虽好,却不是被人糊弄长大的。”洛云归的喜悦被人突然打破,顿时没有好气。他一直觉得奇怪,两人关系那么好,但是每次来到楼家,楼盏眠的人都一副不大欢迎的模样,这紫菱苑,他更是进都没进过。
明明是兄弟,连他的住处都不让进,他的侍女都像防狼一样防着他,这合理吗?
“洛公子,请回。”侍女只是斩金截铁地说。
“献玉岂会这么见外,一定是你们这些人做错了事,瞒着他,还要编排我吧?”洛云归泼了一盆脏水,说:“都让开,今天谁拦着我,我一定告诉献玉,把她给赶出去。”
侍女们脸色有些难看,却仍拦着,说:“任凭洛公子如何告状,我们任由少爷处罚,但是这紫菱苑的门,没有少爷允许,您是万万不能进入的。”
说罢,她们袖中竟然掏出了一条条软剑,洛云归知道楼家门户森严,但是侍女都是练家子,这他可没有听楼盏眠说过。
他也知道硬闯不可取,便抱了抱拳,说:“也罢,是我失礼了。你们是楼家的仆人,按理说我也该礼待你们三分。方才是我话说重了,各位姐姐,我向你们认个错,在献玉面前,千万给我留几分薄面。”
侍女脸色稍霁,说:“好说,您能通情达理,少爷也算没认错人。”
洛云归把父亲的书状转交给侍女,说:“盏眠此次考取了进士三甲,殿试三甲恐怕也不在话下。”
几位侍女顿时满面喜气,方才双方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立刻一变。
“我等一定会代为转达,还请洛公子放心。”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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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先走了。”洛云归又抱了抱拳,心中暗说了一声抱歉。
眼看着洛云归转身离开,几人没再设防,想着等小姐出来,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洛云归并没有真的走,他今天偏要看看楼盏眠这么防着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偏要进这紫菱苑一探究竟。若是看到了不好的事情,再向楼盏眠请罪不迟。
说来,楼盏眠在他心目中一向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潘安宋玉之貌,洛女巫神之态,常常搅得洛云归内心不得安宁。正值情窦初开的年龄,洛云归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楼盏眠的存在,喜欢上了男人,对那些妙龄女子、大家闺秀都不感兴趣了。
若是盏眠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虽不会告密,以后总能多个筹码。抱着如此这般深邃复杂,甚至有些污秽不堪的心思,洛云归绕到了紫菱苑侧面。
紫菱苑周边戒备森严,但是说来也巧,洛云归七岁那年,第一次来到楼家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梅枝,当时要和楼盏眠一起去雪湖泛舟,扔了觉得可惜,就将梅枝插在了紫菱苑墙根的土中。
这些年来,洛云归每次来楼家,都能看到这梅枝一年年长大。
如今七年过去,竟然长得有一个人高了,正是十分顽强的花木。
此时正是春日,梅花已谢,新叶初长,梅树看着亭亭玉立。由于洛云归不会武功,紫菱苑的人也没跟着他,他看周围没人,便借着那不大结实的梅树往上爬。
“梅君,你可千万要撑住啊。”他不断变换着姿势,不想破坏了梅树的生长,好几次,洛云归都险些从树上摔下去,爬得满头大汗的,总算用手扒到了紫菱苑的墙头。
他猛的提气,少年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便真的从那高墙上翻越过去。
刚翻过去,便听到侍女的谈话声,不过上天大概也站在洛云归这边,他摔下的地方刚好在一片草丛里,因此没有引起侍女的注意。
并且,侍女似乎要准备什么,过了一会儿便从面前消失了。
洛云归初次进入紫菱苑,颇有些进入迷宫之感,不过好在平素父亲会研究庭院图景,洛云归也略通一二。
他在这紫菱苑里做贼一般潜行,还真让他避开侍女耳目,到了一处幽深静美的院落。
他来得正是时候,太阳的光穿透庭院,照在窗牖上,片刻后,那窗牖被从里面推开。
他窗外的风吹散了濛濛水汽,白昼的光照了进去,他猝不及防看到一片泛着晶莹珠光的玉背出现在窗牖之内。
洛云归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
那人慵懒伸展着一双玉臂,由侍女为她穿上淡黄色勾勒着金盏花的绸缎,那绸缎包裹着柔洁的背、收紧的腰肢,一滴没有拭净的水珠顺着脊背向下延伸,直至被窗牖遮住。
她长发垂落,隐见身前风光,虽侧对着他,但是那面容,不是楼盏眠又是谁。
那一刻,洛云归仿佛看到翩翩蝶舞,都在亲吻着她衣服上的花纹。而他,恨自己不是那只蝶。
女子如有所感,朝着窗外看了过来,吓得洛云归一下蹲到了菖蒲的后面,他满脸通红,热得汗从胸口和脖颈蒸腾出热气。
十四岁的少年,骤逢艳遇,对象还是自己的“兄弟”,洛云归的世界,从此无法缺少投向那人的注意。
他没想到,楼盏眠确实有事瞒着他,更没想到,瞒着他的竟然是这件事。
他怪自己迟钝,为何当了七年同伴,如今才发现这一点。过往相处中,自己心态的奇怪转变,被他反复回想。
他猛的察觉,楼盏眠是女子,只要对上这个事实,那么一切,就游刃而解。
但他该如何面对,楼盏眠既然瞒着所有人,这件事必然牵扯重大。他自然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他还该帮着他把这件事圆过去。
洛云归那天回去的时候,汗湿衣衫,兵荒马乱,还差点把自己亲手种下的梅树给压断了。那之后,他再去楼家,偶尔能听见紫菱苑的侍女说,梅树不知被哪个贪心的贼攀折了那么多。
6. 青州
马车终于停了,楼盏眠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洛云归急忙收回目光,拉开帘子,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窗外。
“子期。”楼盏眠下了轿,说:“你也早些回去。”
洛云归点点头,对她挥手告别。
暮色深深,车厢内余香犹在,洛云归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可无论怎么逃避,这香气都挥之不去。
仿佛自己制造的罗网,将自己给牢牢困住了。
楼盏眠进入府中,楼府的灯光几乎都已暗下。四下无人,楼盏眠自廊中几个纵越,身影飞得极高,如同纸鸢一般随风远走,几吸之间便回到了紫菱苑。
“小姐,你回来了。”为首的侍女碧琳道。
“太晚了,你们不必等我。”楼盏眠说。
“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小姐不必介怀。”碧琳说:“对了,小姐,白露回来了,在书房等你。”
“好,我这就去。”
楼盏眠来到书房,看到白露在门外等着,她推门进去,说:“你回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白露扯下脸上的蒙面,长发从黑色的兜衣里散落出来,说:“小姐派我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木家确实曾有一名养女,并不在族谱之中,当年那场惨案,她并没有死。只是,不知她如今是否活着,如果活着,又人在何处。”
“白露,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也就是说,木家还有后人,但楼盏眠对此并不奇怪。斩草除根的事情,看起来不难,但总也容易留下祸患,自古以来,多少翻天覆地的大事便是这么发生的。
她之所以怀疑木家人没有都死,是因为那天目睹的惨案。
六岁的楼博闻和凶手一起淹死在水中,那名凶手是一名在府中待了多年的杂役,即便报官,官府给出的结论也是,小孩落水,大人去救,但不幸一并落水。泡胀的尸体看不出凶手的明显特征,楼明鸿只得作罢,认为是仇敌派来的死士。
仇恨楼家的人并不少,追究起来没完没了。但无头无尾的死亡事件,太过骇人,老夫人为此惊厥,一病不起,那之后府里便将这件事视为禁忌。在楼盏眠看来,木家全族在午门被斩首,此后便发生了楼博闻淹死的事情,凶手很可能是木家的人。
因为知道主子都死了,出于绝望,便想要杀了楼家的幼子泄愤。但这充其量也只是猜测。
如果木家有人安插在楼家,那么,这种人在其他的地方也存在,这并不奇怪。
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木家昔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树倒猢狲散,但其余力仍然存在。
木枕离和兵部,到底有什么关联?这也引起了谢弃问的注意吗?
楼盏眠本不想怀疑木枕离,但是一切确实太巧合了。她无法彻底掐断这丝怀疑的念头。
白露离开后,楼盏眠打开书房的册页,上面记录着她认为值得注意的朝中人物的姓名和身世。
她重开一页,用尚未洗净的笔蘸了墨汁,在上面写下木枕离,字元白六个字。
写完,她放下笔,打开一旁的印盒,从里面取出一枚尘封很久的小印,印上赫然是“枕白”二字。
木枕离,你和枕白有何关系。还是说,你就没打算瞒着我吗?
当枕白两个字浮上心头,即便过去了十年,楼盏眠还是感到了淡淡的心痛,和一种难以扑灭的余烬在心中死灰复燃的感觉。
她凝眉,几乎要走神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楼盏眠把小印放回印盒,看见一名精心打扮的女子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暖澄色的汤。
“公子,你回来得好晚,听说今日你应酬,喝酒了,奴特来送一碗醒酒汤。”
落苏是谢弃问四年前送给她的舞女,楼盏眠知道她是谢弃问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不过由于她十分贴心,过了四年,楼盏眠也真把她当成自己人一样看待了。
“谢谢落苏,你放下吧。”楼盏眠说。
“公子还不睡吗?”落苏咬唇问了一句。
楼盏眠看向她,说:“今天有点事,怎么了?”
落苏被她忽然的冷声吓得面色苍白,说:“公子是担心我把府里的事情汇报给千岁大人吗?”
楼盏眠摇摇头,说:“你汇不汇报,他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谢弃问的眼线遍布朝廷,不用说,今天在凌岳楼那一幕已经绘声绘色地被描述给他听了。
相较起来,楼家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侍女们“小姐”、“小姐”地称呼,人被送到内宅,也就意味着楼盏眠没可能瞒着谢弃问,她也不打算隐瞒。
女扮男装,确实诡谲,但真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自己和楼家的命攥在谢弃问的手里,也正因此,他这样多疑的人,才会放心自己。
但让楼盏眠疑惑的是,落苏仍然称呼自己公子。
“公子,你比世间的男儿都好,落苏这么说可能有些多嘴了,但是落苏真的希望公子可以平平安安。”落苏想,毕竟,您连作为眼线的我,都能如此包容。
落苏从没想到,在楼家会找到家一样的感觉,而这一切,是面前的公子带给她的。
十日间,一首歌谣从歌馆传出,很快火遍大江南北,连路上的黄口小儿,也知道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同时也是容貌卓绝的男儿。
“遗世独立有玉献……”
青州。
裴晦雪洒扫着门前庭院,不觉日已西沉,一名童子从外匆匆回来,看到他,说:“少爷,您怎么又自己动手了,这种事,该让我来做啊。”
“我已经麻烦你去西市帮我找书,哪里还好意思,小事一桩,我自己来做便是了。”
童子看到裴晦雪垂首的姿态,自有一种寻常男子难以拥有的宁静之姿,一时间竟想到,宜室宜家如果有男人,说的应当是少爷这种人。
惊觉自己在想什么,他吓了一跳,真是的,他可不是断袖!
“少爷,你怎么总是看些断案、冤罪之类的书,看多了,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童子把书箱放在桌上,一本本拿出来,裴晦雪就像看到宝贝一样,坐下来一本本查看,脸上渐有笑意。
“我本来也是提刑出身,不看刑名之书看什么。”
“这倒是,少爷这么厉害,为何天下间像少爷这样的人,却偏偏不被重视,也没有被人发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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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有不平之鸣了。”裴晦雪觉得好笑。
童子半生说:“那当然了!我替少爷可惜。少爷明明家世相貌才能都卓尔不群,为何甘心在这样的地方待着?”
“那你还是不够懂我。”裴晦雪的脸却有些沉了下来。
半生不敢再言,他当然不理解了,不理解明明是京城四贵之中裴氏出身的公子,为何放着大好前程不要,仅仅因为在十年前坚决不服从父母之命,不与人成亲,而与裴家断绝关系,沦落到在外漂泊。如今他宁可走遍天下,去到各个州为民伸冤,也不愿回到裴家。更绝的是,他竟然还自称为鳏夫,每当有媒婆上门,便张口闭口“吾妻不允”。
裴晦雪很好,可惜疯了。众人都这样说。
谁也没见过他的妻子,问他,他说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他就是娶了。
别人问,那你的妻子叫什么。
裴晦雪茫然,眼神沉痛,回答不出。
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似乎痴痴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半生经常去西市买书,书翁很熟悉他,顺手便把一本京城流行的画册赠予了他。
半生翻开书册,看到京城中有名的才子佳人,众人都喜欢这些虚名,不惜著书传扬。但是那些神仙妃子,裴晦雪看也不看,就转头离开了京城。
“天哪,这人是男的吗,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半生本也兴味寥寥,待看到一人,不禁惊呼出声。
裴晦雪瞥到书的题名“京城人物志”,不甚在意,继续看书。
半生却急于分享,把页面凑到裴晦雪面前,说:“公子快看,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不愧是京城,人杰地灵!”
裴晦雪无意中看见,手中的书砰的掉在桌上。
半生得意的说:“公子也觉得好吧?你看,他叫楼——盏——眠。”
“底下还有诗呢,这就是楼家那位公子!”半生也知道京城的事,恍然道:“只是可惜了,楼家是阉党!怕这小公子,难逃阉狗的毒手。”
谁都没见过谢弃问喜好男色,但是谁都认为他举止不端。原因在于,谢弃问的发迹方式,确实让人耻笑。
——他让当今皇上的奶娘对他言听计从,将他从一个贫民出生,毫无靠山的小太监,提拔成了御前总管。
后来奶娘死了,谢弃问就成了皇上最信任的人。谢弃问似乎很厌恶女人,在宫中杀死了好几个宫女,恶名就此传扬。
裴晦雪好似没有听见,还在看着那人的面容,念着那句“遗世独立有玉献”。
长得这么像她,“独”这个字更是年朝的国姓。
裴晦雪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知道,她是圣上,她姓独孤。
半生才刚转头,就看到公子在收拾细软。
“公子,你怎么了?”
“半生,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城去。”
“什么?这么急吗?”
“我有件事,想亲眼确认一下。”裴晦雪死去的心,在这个春日里,忽然死灰复燃了。
他忽然痛恨自己,因为,他可能再一次和她错过了很久。
两世加起来,就是一个——半生。
7. 花朝节
二月十五,花朝节。
宫中举办了赏红宴,邀请受宠信的朝臣入宫,一同庆祝。
楼盏眠也在其列,但她不是被邀请去观赏的,而是被邀请去表演的。
她的风姿优美是宫中公认,连皇上也对她赞誉有加,因此每当这种赏花、娱神的节目,楼盏眠都会被叫去表演。
花廊之前,繁花簇拥,朱阁之内,楼盏眠头戴簪花,伴随着一首《海棠春》,翩翩起舞。纷繁复杂的迎春礼服,层层叠叠,在她身上却不显累赘,她动作间,落地无声,姿势却极利落,转圜极大,看着十分精彩。
“若是天上有花神,应当便是楼公子这模样吧。”在花廊之下的青玉案前端坐的宫眷和内臣们纷纷交换眼神,连连点头。
也有人说:“楼公子曾为太子伴读,深得陛下和东宫的宠爱,又是内相面前的红人,除了官路不甚亨通,人生应当无憾。”
谢弃问也坐于席间,闻言,凤目瞥去,便令那人闭了嘴。
皇上坐在玉阶之上,待楼盏眠舞毕,带头鼓掌,众人纷纷应和。
楼盏眠来到皇上面前,说:“陛下,臣献丑了。”
“献玉,不必过谦。”皇上笑道:“每当献玉这么一舞,朕便感觉春日真的来临了。”
说完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皇上龙体欠佳,几乎难以行动,但是花朝节这日,他情况比以往好一些,便亲临此处。
太子也手持花朝盒,交到楼盏眠手里,里面有精心制作的花糕,上面还刻着楼盏眠的名字。
楼盏眠的表演结束,赏红会也便结束了,皇上先起身,宫眷们纷纷跟上。
“言轩,有劳你了。”皇上离开前,还不忘伸手拍拍谢弃问的肩,以示慰问。
花廊之中,很快便只剩下宫女,楼盏眠来到谢弃问身边,问候道:“内相。”
谢弃问看着簪花在冠,身穿宫服的女子,她皮肤本就洁白细腻,方才被宫女围住,又往她脸上抹了一层粉泽,更显得白玉妆成一般,让数个宫娥都看得走神了。皇上和太子即使发觉了,也不曾对楼盏眠有丝毫苛责,反而对她十分喜爱。
楼盏眠这样的人,实在是没有人能够讨厌得起来。
可她明明是女子,还假扮男装。这件事若是揭发,换作别人,可能会被流放,但是楼盏眠的话,不一定会获罪。
谢弃问有这样的念头。他也没想过拿这件事威胁她,他只是对这样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女扮男装的女子,产生了由衷的好奇。
旁人表面上对他恭敬,背地里不知如何骂他,但是楼盏眠对他,似乎从没有任何偏见。谢弃问以为她会为了被提拔,而特意讨好自己,但是这也并没有。
不可否认,谢弃问心中期盼过那样的一天。但他好像怎么也等不到。
“你去兵部,可有收获。”谢弃问觉得那朵开在她头上的花很美艳,但是他没法伸出手去摘,只得顾左右而言它。
楼盏眠低头,道:“还没有。”
“献玉,你知道,我耐心并不好。”
“臣知道。”楼盏眠握紧了手,道。
人人都说她和谢弃问之间并不清楚,只有楼盏眠知道,他们之间可太清白了。谢弃问并不提拔她,最经常派她去做的便是祝神、跳舞这种花架子的工作。明知她是女子,也不见他有任何态度上的变化。虽然这样正中她的下怀,但是楼盏眠因此,也不能看透谢弃问这个人。
“我让你表演,你似乎并不开心。”谢弃问道。
“内相误会臣了。”楼盏眠心想,难道她的表情写在脸上吗。
谢弃问回想方才她跳舞的景象,虽然楼盏眠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跳得异常优美,可见,即使她不喜欢的事情,她也是认真去完成了的。殊不知,这只会让人更加欣赏她。
但正是因为太无懈可击了,谢弃问找不到可以钻的空子。若是太过主动,让她知道自己对她有企图,他无法想象楼盏眠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会惊慌?还是鄙夷?
但是谢弃问并不这么做,因为他发现,楼盏眠是真的可以成为他弱点的那种人。而他是没有办法自己暴露自己的弱点的。
“我可以承诺,你如果从兵部找到重要消息,我可以让你回东宫任詹事,或者你有想任的职位,我都可以帮你。”谢弃问琢磨着楼盏眠也到了弱冠之年了,该让她掌握一些实权了。
他抛出了自己的诱饵,他期望看到楼盏眠高兴的表情。他希望楼盏眠知道,天下权势在他一人之手,如果她想要得到梦寐以求的官位,那么应该向他低头。
“谢内相,臣本就该为内相分忧,不敢与您讨赏。”楼盏眠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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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我猜测过谢弃问是不放心她,所以不提拔她,没想过他会忽然这么说,她自然不会表现出任何急切。
无论别人怎么看她和谢弃问,以为她是依附于谢弃问也罢。楼盏眠心里清楚,她做事的主动权,向来在她自己手里。
谢弃问长笑出声,此时四下无人,谢弃问说:“献玉,你可知为何我明知你是女子,却不曾威胁你,或是拆穿你,更不曾——对你出手?”
谢弃问的眼神紧紧盯着楼盏眠,楼盏眠不得已和他对视,从谢弃问眼中看到了属于这个世界的男性那种看到猎物的光芒,她想,不管是不是太监,不管自己长得有多好看,还一头长发及腰,美貌近妖,谢弃问果然是男人。
这种不自恃美貌、作威作福的男人,楼盏眠并不讨厌。
“内相想要什么美人得不到,至于臣,自然是您最忠心的侍从。”楼盏眠说:“对于内相,或许后者更为重要。”
“我不动你,是因为看不到你身上有凡心。”谢弃问笑了,说:“献玉,你的表字起的真好,你知道人看待一件绝世珍品的想法是怎样的吗?——那便是不想出手玷污。”
“臣不敢当。”其实楼盏眠挺好奇,谢弃问作为一个太监,要如何动她。不过在此之前,她确实没看出来谢弃问对她抱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不,你敢。”谢弃问帮楼盏眠轻轻摘下肩头的一片落花,姿势已显得有些暧昧,楼盏眠准备躲避,又停住了,只听他说:“所以你好好记住了,若是有哪天,你和哪个狗男人搅在一起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被弄脏的玉就不再是玉了。”
不是很明白,但是似乎谢弃问对自己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掌控欲,楼盏眠觉得挺好笑,人非上苍,孰能无情。不过,楼盏眠也不知道在这世间,她还能喜欢上谁。
在十年前,她确实有过一次心动,不过那也已经无疾而终了。
楼盏眠说:“臣谨记在心。”
离宫之时,楼盏眠不禁回想谢弃问看她的眼神,真奇怪,明明是太监,也会对女人产生和其他男人一样的欲望吗。更奇怪的是,谢弃问似乎并不讨厌女人,这和外界的传言不符。
楼盏眠回想了一下听到的其他的传闻,谢弃问和皇上的奶娘,他们曾是对食吗?不过是与不是,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8. 洛府
“木郎中,你和枕白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木枕离下朝后沿着宫道往外走去,到了一处僻静的巷道,他猛的停住脚步,将身后跟踪的那人逼了出来。而那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枕白公子?”木枕离反问。
“木郎中,我对你没有恶意。”吴琮小心翼翼地从手中拿出一本书,上面文字已损,但是还能看得出诗集二字,吴琮爱护地翻开页面,第一页上题着“枕白公子作雨斋谨刻”九字,说:“这是我收藏的枕白公子的诗集之一,这世上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枕白公子。如果是你的话,你不用对我隐瞒。”
“不是我。”木枕离笑了,他看到吴琮的神情一瞬黯淡了下来。
“不是吗,可是你的姓名,和枕白公子真的很像。”
“但是我认识他。”木枕离又说。
吴琮立刻又惊喜起来,说:“真的吗?你可以让我和他见一面吗?”
“可以。”木枕离说:“在那之前,你可否帮枕白公子做一件事?”
洛文翰在花朝节的几日后,也在府上举办了诗会。消息早早的放了出去,到了这天,府上宾客盈门。
“今年格外的热闹。”洛府的下人也感叹起来。
“今年老爷特意请了有‘诗王’之称的陈阔陈老先生来评选,许多人都慕名而来。”
洛文翰经常主考科举,说门下三千学生也不为过,诗歌在易朝不分阶级,人人都热衷,因此这诗会聚集了达官贵人、文人学生等人,蔚为壮观。
为了给大家祝兴,洛府还拿出了珍藏三年的百花酒,以酒兴助文采。
“洛兄,听说你斗酒诗百篇,此事可是真的?”有人笑问。
这话楼盏眠也听过,洛云归喝了酒做出的诗,确实比平时的浩荡一些,他酒不离身或许也是这个缘故。
“喝了百花酒,在座的各位皆不会是我的对手。”洛云归自信从容的说。
洛文翰便是有名的诗学家,洛云归虽说比不过父亲,但是在场的面熟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除非从哪里杀出有一个籍籍无名的黑马。
“此次,诗笺第一的人,会得到一个特别的奖品!”洛府管家说:“洛老爷会将此人收为义子,以洛家的名义帮他上门向心上人提亲!”
此言一出,年轻适龄的男子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洛云归自己都惊了。
他问:“还有这回事?”
管家道:“少爷,你有所不知,老爷夫人虽然不劝你娶妻生子,但是看到别人抱了小孩也很是羡慕,这还不让他们收个义子,尽快享受一番颐养天年的快活么?”
洛云归鬼鬼祟祟的看了楼盏眠一眼,说:“他们又不曾催我,怎知我就没有心上人。”
楼盏眠还以为洛云归在向自己求救,但她又有什么办法,楼明鸿也在催她做做样子,从楼家的旁系中收养一个孩子过来,她还犯愁呢,向洛云归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连好端端的恋爱都没谈过,就要考虑成家的事情,这何尝不是一种烦恼,但这是世家大族避不开的事。
洛云归恨楼盏眠是一个呆子,听到家人想看到他成亲,也毫无波澜。难道十多年的情谊,自己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好儿郎,几乎每天都在她身边,她竟然一点特别的想法都没有吗?
自己的魅力难道真的这么低吗?还什么公子世无双,坊间的漂亮话都是骗人的。
“少爷,你有的话,为何不上门提亲呢?即便不上门提亲,总该花前月下,与心仪之人多多沟通一番。平日里,你朋友虽多,但不曾见你和哪位姑娘来往过。”管家说着,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一事,说:“少爷,你和楼公子关系那么好,只是可惜了,楼公子没有妹妹,不然,你们倒是可以亲上加亲。”
“……你别说了。”洛云归赶紧走开了,他怕楼盏眠真的把自己的堂姐堂妹推荐给他。
他的友人问:“云归,你怎么回事,脸怎么这么红?”
“喝酒了!”洛云归赶紧拿起百花酒,灌了一大口,这一下不得了,心神愈加飘散起来。
这些年,他看楼盏眠丝毫没有换回女装的意思,两人现在的年龄也不小了,似乎他不表现的明显一点,楼盏眠就真的没把他当适龄的对象看待。但是洛云归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表现的更明显一些。
诗会终于开始了。
陈大夫说道:“在开始作诗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大家,大家可知如今流行的诗,是从何时开始慢慢形成的?”
楼盏眠怔了一下,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众人沉思了一下,有人道:“我想,应该是从永业二十年左右开始萌芽的吧?”
大家一言一语的讨论了起来。
“对,那时候豪放诗派衰弱,渐渐的婉约诗派就兴起了,但是婉约诗派起初兴起的时候,并不被人看好,由于它是在青楼中兴起的,被嗤笑为‘淫词艳曲’。”
“但是后来写婉约诗词的人越来越多,有名的官员和文人都开始创作,皇上也对其大加称赞,这才逐渐流行起来,如今已经是当年最流行的诗派了。”
“正是如此。”陈先生说:“说起婉约诗派,大家都能想起谁?”
众人纷纷说起自己记得的名字,回答正确的人,便被先生奖励一枚林檎。楼盏眠听着听着,手越握越紧,她望了望场上,并没有看到木枕离的身影,视线却和洛云归在空中碰撞。
洛云归自然也想起了那个人,生着闷气,又灌了一大口酒,他不知道父亲叫这老学究来干什么,也不知道这老学究到底是哪根筋没有搭对,非要追本溯源。
“还有一位重要的诗人,有人知道吗?此人虽然连姓名都没有留下,但是,确实引领了当时的诗风,他的诗歌更是无比精妙,虽然被当今千岁大人封杀,但是还是有不少人在暗中偷偷欣赏。”
此言一出,如乱石惊起巨浪。
洛文翰也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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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来维护秩序,他说:“先生,先让大家作诗吧。”
在座有一位吴姓官员,却已经猛的站了起来,回答道:“先生,你说的是枕白公子吧。”
此名一出,众人神色各异,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沉默了。
洛云归气得拍桌,说:“婉约有什么好的,如今的风气正是被枕白公子一流带坏了。”
洛云归虽然不喜欢谢弃问,但是也必须承认,谢弃问做了一件好事,那便是封杀了枕白公子。
“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枕白公子的诗就很好。”吴琮说。
洛云归腰间的剑微微弹出,恶狠狠的看着吴琮,吴琮红着脖子,吓了一跳,但还是说:“我人微言轻,但是我说的,并无虚言,洛公子,你和枕白公子难道有什么过节吗。”
看到两人险些起了争执,先生似乎也觉得不该再触及这个话题,他说:“大家作诗吧,一炷香之后,我来收大家的诗笺。”
众人于是埋头作诗,楼盏眠的心却乱了。
洛云归来到她身边,看到她蘸着墨,却一字未动,说:“献玉,你不会告诉我,你以为我们十岁那年你对枕白公子的欣赏是真的喜欢吧?你连他是男是女,哪里人士,是何年龄都不知道。”
“子期,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也希望是这样。”
但他看楼盏眠的表情,不是这么回事。
“你不会跟我说,你觉得木枕离就是那个枕白公子?”洛云归眯着眼睛问。
“这和你没关系吧。”楼盏眠微皱眉头,说:“洛云归,十岁那年,要不是你给我爹娘告状,我也不至于焚烧了收集的所有诗稿,那一年,我已经和枕白彻底划清界限,这你难道还不满意吗。”
“好,你怪我。”洛云归没想到十岁那年那件事,她还在耿耿于怀。
谁都看出喜欢上枕白的诗后,楼盏眠的情况很奇怪,当时她们已经在准备接下来的科举,洛云归是为了楼盏眠好,把她喜欢上不正诗歌的事告诉了楼家人,结果楼盏眠主动焚烧了和枕白公子有关的所有东西,并且向洛文翰立志考取功名。
她潜心学习,这才在十四岁那年中了探花。洛云归以为,比起自己的错误,自然是自己的功劳来的更多。他没想到,在心底深处,楼盏眠竟然怨他。
“我没这么说。”
“可你的表情是这么说的。”洛云归觉得喉间有些苦涩,他说:“楼盏眠,我是为了你好,那枕白公子迟早会害了你,结果你竟然现在也忘不了他。你宁可对一个外人牵肠挂肚,也不看我一眼。”
楼盏眠觉得他越说越奇怪了,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有。”洛云归挥袖离开,连诗会也不想参加了。
楼盏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有些错愕。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如此明显,竟然连一向神经大条的洛云归都看出来了。
——看出她对枕白公子确然有情。
9. 吴家
陈老先生离开后,来到一处无人的庭院,眼中忽然出现狡诈的光,手在脸上一抹,将一张剔透晶莹的面具摘了下来。
他正准备去看看真正的陈阔醒了没有,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急忙使用轻功离开了。
紧跟而来的是洛云归,他不相信今天会那么巧,陈阔会忽然当众说起诗派的事,而吴琮又会点出枕白之名。
怎么看这都像有人在给楼盏眠下套。能够知道楼盏眠喜欢枕白公子的人,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
虽然心中烦闷,但是洛云归还是决定查个究竟。
洛云归找遍了府中,最终在茶房找到了老先生,他捂着头有些呆滞地站立着。
“先生,你方才为何要提起枕白公子?”洛云归问道。
“枕白公子?”老先生摸了摸头,说:“我没有啊。”
“洛公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好像昏睡过去了。“
洛云归心道果然,陈阔被人暗算了,方才那个陈老先生,是外人假扮的。
谁能将人假扮得如此之像?
次日下朝,在和昨天一样的宫道之中,吴琮被几个官员围住,不知说了些什么,临走之前把他头顶的朱纱帽都打歪了。
楼盏眠恰好路过此处,看到吴琮那窝囊的样子,一时有些不忍,便停下脚步,说道:“吴主事,你还好吧。”
“没……没事。”吴琮嗫嚅着说:“大概……是昨天诗会上的发言被人听去了,不光我被盯上,连陈老先生都被迫在家闭门谢客,看来枕白公子在如今这个世道仍是一个禁忌。”
楼盏眠心思几转,虽不知道陈先生提起枕白公子做什么,但是这个吴琮对枕白公子的欣赏并非伪装,楼盏眠说:“你既然知道当朝不容他,以后就不要再提他了,这也是为你好。”
“楼大人,莫非你也喜欢枕白公子?”吴琮看她要走,急忙挽留。
“何以见得?”
“若是不喜的人,早就远远避开了,又怎么会来问候我。”吴琮说。
确实,从这一点来说他的直觉还挺敏锐的。
楼盏眠说:“我只是略有耳闻罢了,称不上喜欢。”
“楼大人,你糊弄别人可以,但是作为同样喜欢枕白公子的我,完全能看出你是在说谎。”吴琮说:“我不相信喜欢枕白公子的人,能够堂而皇之的说出‘称不上喜欢’这样的话,因为枕白公子就是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楼盏眠心想这吴琮对枕白公子还真是有一股痴劲,和当年的自己不相上下。自从烧毁诗集后,楼盏眠从未再和枕白扯上任何关系,只是听疏影说起过,那之后枕白公子也封笔了。
“无论如何,他已经封笔了,再提对他也没有什么益处,想必枕白公子本人也已经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不想被人打扰,吴主事,你说呢?”
吴琮却反驳道:“枕白公子并未封笔,只是不再传诗于人前,楼大人如果对枕白公子仍有欣赏,仍存关心的话,便随我来。”
楼盏眠本来不欲听他的,但是她的步伐却很诚实的跟了上去。在这路上,她也再度想起与枕白公子的旧事来。
楼盏眠十岁那年,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年,她用每月月钱去市场上雇用家世贫寒的孤女,把她们带回府中,教其中一部分人习武,又教另一部分人外出行商。虽然她年纪还小,但是做事极有条理,又武功高强,终于所办的事皆有成效。
她心智虽是大人,毕竟是孩童身体,日日劳神,白天读书还要隐瞒自己的女儿身,即便是她,也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对于这样的她,诗成了难得的慰藉。
楼盏眠对于世间风靡流行的诗歌从不放过,于是她便成为了坊间声名鹊起的枕白公子的最早的拥护者。
枕白公子因为经常与青楼女子互相吟对,并且诗中经常使用极其细腻的笔触和优美的意象,被一些大儒批评为“风月诗人”,说他难登大雅之堂。有一些言语过激的,还因为他经常出入青楼,而把他的诗冠上了“淫词艳曲”的称呼。
但他的诗,并且从不涉及身体发肤的描写,这和当时文人喜欢描述女子的形体美很不同。楼盏眠从枕白公子身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份温柔与细心,对青楼女子也保持着无比的尊重。
刚好楼盏眠那时候也挣到了钱,她猜测枕白公子寓居青楼是因为家境贫困,于是斥巨资印刷他的诗集,让其广为流传,很快枕白公子之名就被众人所知,楼盏眠也赚得盆满钵满。她担心枕白公子不喜欢她自作主张的行为,于是让开书行的疏影给他捎去了道歉信,还有一笔巨款。
疏影带回的消息让楼盏眠意外,她说:“枕白公子并没有见我,他的手下把道歉信拿走了,但是钱没有收。我特地等了一会儿,他手下又传来消息,说他家公子没有对小姐你自作主张感到生气,他说,相反,很感谢有人欣赏他。”
枕白的诗,总于自然景象中让人产生极其心静的感觉,那种寥廓疏静的格调,是别人都不具有的。在那安静之下,楼盏眠看到了一颗和自己一样孤独的心。
楼盏眠化名“雨斋”,让枕白公子的诗集行销宇内,枕白则创作出更多的诗歌,让楼盏眠的内心得到了寄托。
但是好景不长,枕白公子的诗集过了半年,便被朝廷封杀了。封杀的人正是谢弃问,据从宫里传出的说法,谢弃问说枕白公子是“前朝余孽”,并禁止人们再看他的诗集。
之所以说是前朝余孽,因为枕白的诗中总是出现前朝的国号“宿”,在楼盏眠看来,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一直能欣赏的诗,忽然欣赏不了了,楼盏眠也很郁闷,她又寄去了一封信,对枕白公子表达遗憾之意,并安慰他不要为此难过。
再次出乎她的意料,枕白公子说——从今往后,只要她一个人欣赏,于愿足矣。
自己被枕白公子引为知音,自己喜欢欣赏的人对自己释放了暧昧的信号。虽然他连自己是男是女,家住何方,年龄几何都不知道。但是对这样的枕白公子,楼盏眠没有忍住产生了心动。
此后,枕白公子总会把诗稿寄给她,楼盏眠则负责把诗稿以佚名的身份发行出去。有一天,她如往常一样检查枕白公子寄来的诗稿,没想到上面没有诗,只有一句话。
——问君何人,愿能相见于浮世,把酒秉烛相谈,共赴潇湘云水,与君岁岁同梦。
楼盏眠没想到喜欢竟然得到了回应,便彻夜不眠,苦思冥想,给对方写了一封表白的长信。
信中有云:“君在潇湘我在长安,一水贯之,一衣带之,便如我于君之倾慕,滔滔不绝,亦不能解。”
其中交代了自己的心迹,表明自己可以前去见他,但是想到自己的实际年龄,她怕枕白公子觉得她不靠谱,就谎称自己今年十七岁。在信尾,她附上了两枚小印,一枚便是找篆刻大师雕刻的“枕白”,另一枚则是表示了自己身份的“楼氏献玉”。
但是却没有收到回信。
此时,洛云归发现她竟然还在看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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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而且还为对方失魂落魄,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楼盏眠也痛定思痛,烧毁了枕白的所有诗集。
因为她比谁都更能看懂枕白的诗,所以她知道,谢弃问没有说错,即便枕白不是前朝余孽,但也定然是与其有关的人。并且他的诗歌,在风靡之后,他开始在其中向特定的人传达一些特殊的讯息。楼盏眠不想去在意,但是偏偏知道。
枕白在以自己为媒介,向外界传信。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楼盏眠无法自己骗自己。
她心中也有一丝无法原谅,无法原谅那个践踏自己的喜欢,把纯粹的欣赏变得不纯粹的枕白本人。但自己不就是因此和枕白相识的吗,把利益牵扯到感情中的正是她自己。
或许自己这样的人,就不该为人动心,这样想着,楼盏眠为了提醒自己到底是谁,是注定孤独的独孤盏眠,于是她让人雕刻了头上的玉簪,从此之后日日不离身。
如今过去了十年,楼盏眠以为自己早该把他忘了,但是看来并没有。如果有机会,她想当面问问枕白公子,他不是对自己表达了思慕吗,为何不回信?因为自己是楼献玉,而他是木枕离吗?
吴琮家徒四壁,但是书桌分外整洁,楼盏眠便见他像打开珍宝似的打开一个书箱,从里面翻出一册册诗集。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瞬间重新回到了楼盏眠的心头。
她在信中谎称自己十七岁,当时枕白公子说自己也是十七岁,楼盏眠不禁牵起一抹微笑。
如果是木枕离的话,他应该知道两个人互相隐瞒有多好笑,但要是木枕离,十岁之龄就能写出那样思绪幽静的诗,内心该是如何的沉痛,灭族之痛又该在他心上燃起多么剧烈的焰火?
当他得知自己是楼献玉的时候,又该有多痛?总归,比自己痛多了吧。
这样想着,楼盏眠又苦笑出声。这一刻,她无比的希望木枕离不要是枕白公子。
她宁可木枕离是一个借枕白公子之名接近她的骗子。但能做到这一点,木枕离和枕白公子的关系应当十分亲近。
吴琮终于从书箱里翻出了想找的东西,交给楼盏眠,说:“楼公子,请看,这是枕白公子的手稿。”
这本诗集楼盏眠都没有见过,打开来一看,里面句句是相思之语。看时间,是自己把信寄出之后的。
莫非,枕白公子和木枕离是朋友吗?他不回信,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而不是因为自己是楼献玉?
这诗集确实是木枕离的手笔,但是楼盏眠也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她问:“吴郎中,你是从何处得到这本诗集的?”
“呀……”吴琮的神情有些窘迫,他说:“楼大人,这是孤本,我也是好不容易得到的。”
“吴郎中,你这么了解枕白公子,可知他是哪里人士,如今身在何处?”
吴琮看了看四周,忽的露出一个神秘的笑,说:“如果楼公子想见枕白公子,我可以带你去。楼公子原来和我一样欣赏他,要是我告诉了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若是常人恐怕会担忧其中有什么陷阱,但是楼盏眠身负武功,未逢对手,她倒也真想见见这个枕白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在她看来,吴琮的表演错漏百出,但是背后指点的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是枕白公子,她也不想匆匆放过。
“吴主事,麻烦你将我引荐给枕白公子,在下定会赴约。”
吴琮正要点头,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我不允许!”
10. 乌月巷
木门发出大声的悲鸣,虽从里面扣紧,但被人强行从外面暴力推开,木条掉落在地上,吴琮神情恐惧,但是又镇定下来。
楼盏眠看到洛云归走了进来,吴琮脸上有些不快,说:“洛公子,你明明为名门之后,为何总是如此不懂规矩?”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洛云归喊着,一把夺过楼盏眠手上的诗集,说:“吴琮,我还没有问你的罪,你竟然私藏枕白公子的诗集!”
楼盏眠看向吴琮,本以为他会害怕,没想到听到这话,在外人面前那么懦弱的吴琮竟然挺起了背,硬气的说:“都说洛家并非阉党,我看洛公子对谢大人的忠心程度,堪称走狗。枕白公子做错了什么?写几首诗都不被当朝所允许?而你洛家,贵为风雅门第,洛尚书以清流著称,嘴上最敬学术,结果也不过如此!”
一番话噎得洛云归有些说不上话来,他不管吴琮,而是看向楼盏眠说:“你可知陈大人被人假扮了,在诗会上说出那番话,幕后之人和这个吴琮都不会清白!明知道是火坑,你还要跳,楼盏眠,你是不是疯了!”
楼盏眠说:“子期,你跟我来这里做什么?你从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吴琮也忿忿不平的说:“是啊,洛公子,你和楼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依不饶的跟着他?”
洛云归有些别扭的说:“我不是说了陈先生是人假扮的,我担心你,所以跟过来看看情况,不行吗。”
“劳你费心了。”楼盏眠说:“但是子期,我已经行过冠礼,是可以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大人了。作为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尊重我,也给予我自由的空间,这件事我想自己决定,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自己承担后果。”
洛云归张口无言,脸色忽的有些苍白:“你要去见他的心已经坚决到这个程度了吗,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是不是?”
楼盏眠闭了闭眼睛,说:“我知道其中牵扯了很多厉害关系,我只是去一探究竟。”
要想知道兵部藏着什么,要想真的了解木枕离这个人,楼盏眠觉得都必须赴约。何况她身负武功,不觉得自己会吃亏,但是这件事她没有告诉洛云归。
其实,得知洛云归如此关心她,她心中并非毫无涟漪。
洛云归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是男子,楼盏眠却只把他当朋友,而自己还要为她鞍前马后的操心。但那又怎样,他不可能眼看着楼盏眠的人生被一个枕白公子所害。
以前不可能,如今也不可能。
他说:“我不会让你去的,如果你非要这么做,楼盏眠,我就把你瞒着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我瞒着你什么事了?”楼盏眠问。
“跟我来。”
洛云归把楼盏眠从吴家拉了出去,两人站在门口乌月巷里。
楼盏眠看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自己的衣袖而泛青,忽然之间,她也明白过来他要说什么了。
乌月巷旁蔓草丛生,高柳覆墙,墙头青苔茂密,春风吹过两人衣角,楼盏眠看到洛云归有些萧索的面容。
“楼盏眠,你是女子。”洛云归说。
“……嗯。”楼盏眠没有否认,作为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洛云归既然这么说了,说明还是瞒不过他,楼盏眠比较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情,她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洛云归想到十四岁的那年,他发现楼盏眠是女儿之身,后来他就犹豫过要不要和她摊牌,但是过了六年,他还是什么也没做。
——因为是朋友。
可是现在,他不想要这个身份了。
有些东西,必须真相大白。
“你别管是如何知道,如果你去见枕白公子,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旁人。”洛云归说。
这种事,还是太卑鄙了些,和洛云归平素的人生信条不符。但是,他愿意卑鄙这么一次。
“又来了,洛云归。”楼盏眠淡淡的,笑出了声,她说:“这么久以来,你除了告密,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洛云归没有见过她向自己隐藏怒火、语带锋芒的模样,这一刻的她也是如此好看,这是最让他觉得凉薄的。看来,她果然很在意那个枕白公子,他的心中像被扎了一针一样痛。不过他还是笑了,就像平时一样。
“之前我只告诉了你家人,可是如今,就不一样了,若是让人知道你女扮男装,楼盏眠,你可知道后果?”
“你在威胁我。”楼盏眠没想到事情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最先试图以她的身份拿捏她的,不是谢弃问,而是眼前这个和自己相处了十三年的好友,她也很心痛。
“我只是为了不让你做错事。”洛云归说:“你如果不去见他,我什么也不会做。”
“你去告密吧。”楼盏眠说:“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像是为了报复他,楼盏眠说:“但是我还是会去见枕白。”
“你——”洛云归的表情有些崩解了,他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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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自己会变得如此愤怒。
“洛云归,你拦了我们第一次,不该拦第二次。”楼盏眠说:“我只是想见一个人而已,为什么有这么难?”
洛云归感觉一道晴空霹雳劈了下来,他不知道楼盏眠是怎么神态自若的说出这句话的。
洛云归每每想到朝中的流言,都会心痛,他们说楼盏眠是断袖,和谢弃问之间并不清楚,他难以忍耐自己心中的嫉妒,和说不清的愤恨情绪。
可现在,楼盏眠在自己面前亲口承认——非但他在她心目中没有地位,她喜欢的还是那个枕白公子。
但洛云归说出了自己绝对不会想象的话,他说:“谢弃问知道了会怎样?他也会允许你去见那个枕白公子吗?”
“关他什么事。”楼盏眠说:“我和千岁之间,并无纠缠。至于你说我会因此得罪千岁,那我告诉你,即便得罪他,我还是会去。”
洛云归苦笑出声,他来见楼盏眠,不是为了听她说她对枕白公子多么痴情的。
“好一个痴情的一往情深的楼大人。”洛云归苦笑出声,又带着点尖刻道:“你以为枕白公子会看上女扮男装的你吗?他不过是在骗你,你就像是一个自投罗网的傻子,楼盏眠,你真蠢!蠢毙了!”
停留在巷口的鸟雀也被洛云归的话惊吓,振羽飞走。
楼盏眠有些疑惑,他不知道洛云归对她究竟是不满,是担忧,还是抱有怎样的情绪。
“你就不蠢吗,洛云归。”楼盏眠说:“这么多年,若不是你从中调和,我和师父早就断绝关系了。外面的人,都说我楼盏眠为了向谢弃问献媚讨好,不顾及旧日师恩。那你作为师父的儿子,不仅和我保持来往,还因此得罪了谢弃问,多年来不曾得到提拔,你把这叫做聪明?”
既然你连这都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心呢。
洛云归挥了挥袖,说:“我既然拦不住你,那从今以后,只当没你这个朋友。”
洛云归走了,楼盏眠有种说不上的滋味,她也准备转身离开。
吴琮跑了过来:“楼大人,你和洛公子没事吧?”
楼盏眠也有些没有心情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有些伤神的走了。
回想起来,洛云归是在自己身边最久的一个人,从自己七岁拜洛文翰为师那年起,一直到现在,这一路上他都陪着自己,帮助自己,这份情分,不是说没就没的。
而今天,洛云归对她说,只当没你这个朋友。
11. 灵霄阁
翌日上朝时,听人说洛云归请假了。
楼盏眠并非毫不担心自己的女子身份被暴露,不过眼下洛云归虽然放了狠话,但是并没有真的这么做。他就是这样一个明晓事理的人。
是整个京城的人都认可的“世上无双”的洛公子。
“盏眠,你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在公署,石泉也有些忍不住问出口了。
如今,楼盏眠在兵部适应得很好,每天的武艺切磋,萧、王二人都触碰不到楼盏眠的身体,就被她撂倒,他们这才知道,楼公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
一边是枕白公子的事,一边是洛云归的事,一边是谢弃问的叮嘱,楼盏眠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哦,没什么事,昨天没休息好。”楼盏眠说。
“怎么最近也不见洛公子来找你了。”石泉问:“你们吵架了?”
“决裂了。”
“什么?决裂?”石泉的声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纷纷看过来。
“我听说你们从小就认识,竟然也会决裂。果然是因为——那位大人?”石泉没有明说,但是在易朝,那位大人便是指的谢弃问。
皇上已经不上朝很多年,如今是太子监朝,不过朝堂上也处理不了什么事情。
比起这父子二人,如今摄政的其实乃是九千岁谢弃问。从一件事情中就可以看出来。
如今圣旨的数量大大减少,所有外派的文书,多是由谢弃问自己颁布的“千岁书”,对于易朝的臣子而言,收到圣旨不足为惧,可若是听到宫中的太监带着千岁书去找他们了,便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对于这样的朝堂,外臣当然有不少的异议,不过谢弃问手段雷霆,凡是质疑他的,都会被拉出去斩首。久而久之,很多人不敢再说他的不是,但还有一部分人在仗义执言。
而洛家便是如今崛起的清流一派的代表。
楼盏眠师从洛文翰,楼家却紧紧抱着谢弃问的大腿。说实话,到了该站队的时候了。
“石大人对我的事倒是很好奇。”楼盏眠笑说。
石泉哂笑出声,又禁不住脸红,说:“我就说实话了,其实,我们兵部是少有的那位大人管不到的部门,因此盏眠你来到兵部,才会被其他人针对。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发现楼家并非众人口中所说的那样趋炎附势,还希望您好自为之。”
趋炎附势,众人就是这么说楼家的吗?楼盏眠心中叹了口气,不过和谢弃问搅合到一起,名声能好才怪了。
“不过和朝廷不同,在民间,盏眠你的名声是很不错的,方才的话如果冒犯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石泉又补充道。
楼盏眠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转移了话题,说:“要说起名声好,还得是裴家吧?”
如今京城的四大家族,最不显山不露水,实力也最不可低估的便是裴家。
尤其是裴家有一位性格孤僻的人物,据说十年前,便在京内提点刑名,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由于抗婚被裴家驱逐,如今还漂泊在外。
但是这位裴大人的名声那却是十分的好,素有“青天”之名。他虽出身高贵,但是总是忧天下茕民之忧,苦其所苦,这些年,他跟着各州太守下到民间,解决了不少冤假错案,是易朝的一位奇人。
裴大人抗婚不娶,定是有一个心上人。如此痴情男子,在这个父权社会十分少见。
楼盏眠挺遗憾没有见过他一面,她知道裴大人的事情,还是在她考中探花之后。那时候,裴大人已经早就离京了。
石泉连连点头,说:“不错,裴家乃是数朝元老,气数不可估量。如今裴大人也想通了,想必在他回来之后,很快便会平步青云吧。”
“你说谁要回来?”楼盏眠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晦雪裴大人啊。”石泉说:“盏眠,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从裴家刚打听到的消息。”
“今后的京城,几方势力云集,上演龙虎之斗,我们有好戏看了。”王羽不知何时绕到了两人背后,插嘴说了一句。
石泉吓了一跳,看着他。
萧寄这时也从门外走进来,他对楼盏眠说:“我今天新学了一套剑法,我不相信我还会输给你。”
石泉回过神来说:“说起来,盏眠你还真的挺厉害的,萧兄是我们三人中最厉害的,连他都不是你的对手,不知道盏眠师从何人?”
萧、王两人也把目光投向楼盏眠。
楼盏眠在和几人切磋时,难免用上了几分原有的实力。但是打赢了兵部的人,这件事其实确实挺不可思议的,搞不好会引起他人不妙的联想。
楼盏眠无意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这样在真正需要用到的时候,就难以出其不意的取胜了。
她想了想道:“各位可曾听闻七年前宫中有一位大师,被皇上叫去给太子教习武术,我六年前当太子伴读时,跟着大师学了一些皮毛,不足为奇。”
萧寄道:“你是说那位如今隐居世外的陵川道爷吗。”
“不错。”楼盏眠想着,她也不算完全撒谎,陵川大师的剑法卓绝,楼盏眠也确实从中学习了一二,大师当时都夸赞她,太子虽没学会多少,但是她学进去了,倒也不算白教。
“难怪楼兄的剑法如此厉害!”石泉赞扬道。
“哼,我今天还要挑战你。”萧寄说。
“对了,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木大人?”楼盏眠左右张望,今天也没看到吴琮,楼盏眠不知道约定还作数吗。
“他经常不在兵部,盏眠是有事找他吗?”
“没有。”
木枕离正在灵霄阁中,他和吴琮见了一面,得知了楼盏眠同意见面的事情,也一并知道了洛云归阻挠之事,他把信物交给了吴琮,然后来到了灵霄阁。
灵霄阁乃是世间暗器的宝阁,其阁主身份神秘。曾有十位成名的武士试图闯入灵霄阁窃取灵宝暗器,还没有踏入二楼,便尽皆身陨。
而如今,木枕离就和冷煜站在灵霄阁的最高处。
“公子,你说楼公子他会赴约吗?”
木枕离有些记不清楚自己在得知在背后默默支持自己的人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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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楼献玉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那年他还只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纵然天资聪颖,文采斐然,得知那样的消息,心还是乱了。
青姨说:“没想到她竟然是楼家那个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孩子,楼家此举定是有高人指点。这孩子才十岁,就能有如此的聪颖营商在外,若是不加阻挠,她将来还不知道会成为怎样的怪物。”
他记得自己对青姨说:“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怎么会是楼献玉呢,楼献玉是男孩,雨斋则是一位温柔的有才能的姐姐。”
“枕离,你的心难道已经偏向她了?你知不知你身上背负着的是什么?木家百余口人命不足挂齿,但你知不知道,楼家是怎么背叛了我们,让我们家破人亡的?”青姨紧紧的握住他的胳膊,她的指甲刺伤了木枕离,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很痛。
“好,我会背负起木家的一切。”木枕离说:“但现在我们根基未稳,并非和楼家正式开战的时机,青姨,等我和她长大之后,我会再与她正式较量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楼献玉是自己曾经倾慕的人,十七岁那年入京,直至如今,却看着她和他人结伴欢笑。自己就像一个阴暗的影子,暗中潜伏,为了毁灭她而存在。
木枕离心想,那个凉薄之人,恐怕早忘了自己是谁。但在诗会上试探一番,发现并非如此。
那么楼盏眠,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有多重的分量?步步为营,用尽心机,只为了试探这个,足够荒唐,木枕离夜晚辗转难眠时,自己也会笑话自己。
“她会。”木枕离回答道。
冷煜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只是说:“这灵霄阁布下了天罗地网,真有这样傻的人,会来送死吗?”
“我并不要她死。”
“也是,您是要如同傀儡一般操控那位公子。报仇自然是要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有什么会比让仇人露出屈辱的神色更加让人觉得快意的呢?”
木枕离的神色,似是不虞。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没想到木枕离比他想象中还要在意那位楼公子。
与其说是公子,不如说是小姐。冷煜以伪装闻名于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他人的伪装。只是他看出木枕离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因此也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我说错了,其实她是一位小姐。”冷煜捂唇偷笑起来,那双狐狸眼更加显得整个人狡诈无比了。
木枕离浑身气机勃发,手猛的震桌,桌下的暗器猝不及防的发出,冷煜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才将将躲了开去。
“不该你管的事,你多嘴什么?”
“好了,我不说她了。”冷煜急忙握拳告罪。
他不过是开个玩笑,木枕离方才——却是真的起了要杀他的心思。
“给我滚,这段时间,不要再出现在这里。”木枕离道。
冷煜心道,这是要把地方留给楼小姐,两个人单独相处么。他又偷偷地笑了起来。
男人的想法果然很好猜。哪怕是那个心计如海的木枕离,动了念,还是难以免俗。
12. 桃源茶楼
楼盏眠刚从公署离开,就看到吴琮等在外面,看到他,吴琮高兴的说:“楼公子,不知昨日的事,你还记得吗?”
楼盏眠不是那般朝令夕改之人,她说:“我当然记得,只是不知道,吴大人,你只是钦佩枕白公子的诗歌,为何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不惜与洛家和千岁为敌?”
“这个嘛,自当为朋友两肋插刀。”吴琮的态度有些含糊。
楼盏眠没有多问,其实她心中并非没有猜想。
但是她还是想一探究竟。
吴琮从荷包里翻出一枚小小的玉币,说:“这是枕白公子给我的信物,他说是您的话,一定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楼盏眠接过那枚玉币,只见上面写着“乾宁通宝”四字,乾宁乃是前朝的年号,这两个字在枕白公子的诗中也出现过一次。
乾宁翰轩处。
下一句是“灵霄传信开”。
灵霄,灵霄阁。
枕白公子的意思是,让自己去灵霄阁与他相会吗。
楼盏眠也听说过灵霄阁的鼎鼎大名,它乃是暗器第一阁,哪怕是武学高手,也不敢托大擅自闯入,竟然要自己去那样的地方,显而易见的非常像是一个陷阱。
那他便是在赌自己有没有这个胆量。
楼盏眠把玉币放回自己的荷包里,笑了笑,自然没有人蠢到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跳。
既然木枕离不出现,楼盏眠决定逼他出来。
次日下朝,楼盏眠终于在宫门外堵到了木枕离。
旁边正好有一家叫桃源的茶楼,楼盏眠邀请道:“木大人,盏眠有事想请教您,可否赏脸一起喝杯茶?”
这种同僚间的邀约,本来很是正常,不过木枕离看到楼盏眠这熟练的样子,不禁微微锁眉。
两人皆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仅仅是在街道上站着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木枕离犹豫了一下,楼盏眠继续道:“是很重要的事。”
她生怕木枕离不肯同意,不过木枕离大概是想到了自己那良好的名声,犹豫之后还是没有驳她的面子。
两人落坐茶楼,木枕离说:“不知道楼大人有何事相商?”
楼盏眠虽然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得罪了木枕离,但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并不亲切。这让楼盏眠更加糊涂,这会是那个枕白公子吗?
但是她无法直接开口相问,于是委婉的说:“其实是一件感情上的比较麻烦的事,我也没有可以请教的人,只能叨扰木大人了。”
“楼大人也会为感情之事烦恼?”木枕离笑了:“你和洛公子关系匪浅,按理说应该找他商量吧?”
“我和子期最近吵了一架。”说到洛云归,楼盏眠面有难色,但是她还是继续说:“这件事还是问木大人最合适。”
“哦?这我倒不知,我和楼大人很熟吗。”
楼盏眠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您既然已经跟我来到了这里,想必你我二人也并非那么生分。我不敢过多打扰大人的时间,我长话短说。”
“楼大人果然巧舌如簧,让人难于拒绝。”木枕离轻哼了一声,说道。
“……”这话有些说不下去了,楼盏眠看着他,很想直接问他,你就是枕白公子吧,木大人。
“你说吧。”木枕离却好像自知失言,他说道。
楼盏眠找回了自己原来的话题,她说:“木大人,我有一位故人,当初我们是相互喜欢。”
楼盏眠说着,琢磨着木枕离的神色。
但是看不到一丝破绽,他平静的喝了一口茶,目光看着那茶杯上的花纹。
楼盏眠只得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因为误会,或是别的缘故,我们当初失散了,如今,他赠我一枚玉币,约我相见,但他要邀请我去的地方,十分危险,我在想,到底要不要去。”
“能够把这件事向旁人提问,说明楼大人也没有很把那位故人放在心上吧。”木枕离似是觉得无趣,把茶盏放下,站起了身,说:“既然如此,不去如何?”
楼盏眠思索了一下,自己好像是有些过分,但是,毕竟过去了十年,楼家和木家又是仇家,连疑问都不能有吗?
楼盏眠看他要走,不知为何,很想留住他,她便脱口而出:“那木大人的意思是,这是为了试探我的真心,故意设下的赌局。只要我去了灵霄阁,就能证明我的真心了?证明了之后呢?我能得到什么,我的真心就不会被摔在地上吗?”
木枕离停住了步伐,背对着她,淡声说:“有些事,不去做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不是人人都像楼大人这么聪明,一举一动,都先想到要问个究竟。”
“是我做错了,我道歉。”楼盏眠放低声音,她说:“但是……木大人,十年前,那人忽然没了音讯,却不给我留下任何希望,而我仍对他留有牵挂,这对于我而言难道就公平吗?”
“不留下希望,不就是为了让楼公子自己琢磨清楚自己的心吗。”
楼盏眠想到当年自己就像一个傻瓜一样追逐着枕白公子,不惜一掷千金,帮他洛阳纸贵,可自己得到了什么。她怕自己再次陷进去,变得不像她自己。
“看,你犹豫了。”木枕离嘲讽着说,但是倒是没有抬步就走。
楼盏眠说:“我不想打哑谜,木大人对我在说的事,是否心知肚明?”
“非也。”木枕离说:“我看不出楼大人喜欢那人,既然危险,不去不就行了?”
“木大人这是激将法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他不承认,楼盏眠也试探不出更多的东西,她只得退让一步,说:“那依木大人的意思,应该去?即便那个地方很危险?”
“我可没这么说。”
“木大人就是这么想,我最讨厌别人劝诱我,如果有情意,为何不直白大胆的说出来?不辜负我的人,我不一定不会辜负他。”楼盏眠说。
“楼大人以为自己难道是很有信用的人吗。”木枕离轻笑出声:“若是你对那人有真心,为何……”
为何烧毁诗集,连再一次寄出信件都不曾,自此忘却旧事。你如此决绝,身边又总是有他人陪伴。
你如何信用?
背弃了当年孤独之时彼此陪伴的心意的人,到底是谁?
木枕白说不下去了,终究他们的情意就像诗集的纸一样薄,可以随便烧了,毁了,或是丢掉了。
“为何什么?”楼盏眠问。
“楼大人这样的人,心思细密。来到兵部,也不可能是毫无目的。”木枕离说:“以我之见,你和那人太像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你们并不适合。或许早些断了,是为你们好。”
“要说走一步看三步,木大人,我看你也是一样。”楼盏眠问木枕离:“那请木大人站在那人的角度上想一想,那人会真的对我有情吗?”
“楼大人,我不是断袖。”木枕离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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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咬牙切齿,他拉开了和楼盏眠的距离,说:“我想象不了。”
“……”
“既然怕输,那就不要去。”
为了证明自己对枕白公子真的有情,就必须要接受这样的考验吗?他就这么想看到自己丢掉神志的样子吗?
楼盏眠说:“我和那故人,从未曾见过一面,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却还是忘不了他,这对于我而言,是第一次。”
木枕离怔了一下,说:“楼大人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从他身上,我得到的太少。”楼盏眠说:“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我需要他也做出一定的让步。”
“什么让步?”
“如果我去了灵霄阁,对我有什么好处?”楼盏眠说:“我不惜冒险前去,就只是赌他对我有情意,就算我赌输了,我最起码也要得到一些什么吧。”
“你想得到什么?”木枕离问。
“我不知道。”楼盏眠也有些迷茫,她说:“我不知道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木枕离就是枕白公子,她能得到什么?得到木枕离不顾家仇,和她在一起吗?这就是她想看到的吗?更何况,她也不相信木枕离会这样。
她们能从彼此身上得到的实在是太少了。
木枕离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他说:“既然你们是一对苦命鸳鸯,那不如就做些苦命鸳鸯才会做的事。”
“什么事?”
木枕离语带讥讽,说:“也许对方没有楼大人想象中那么美好,反而是个不堪之人,或许灵霄指的另有他方。”
“这又从何说起?”
“京城有十大名楼,八大名妓,楼大人可知道都是谁?”
楼盏眠了解不多,说:“我只知道仙藻楼最为有名,见过八大艳女中的清桦,其余并不知晓。”
“其中有一名楼,名字也叫灵霄,或许楼大人会错意了,你那位心上人邀请你去的是这边的灵霄楼?”
楼盏眠脸色微僵,看木枕离不似在说谎,问:“木大人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那心上人的名声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楼大人还是不要带有过多的期望比较好。”木枕离说:“至于你说他赠你玉币,玉币乃是祭祀之物,或许是约你在清明相见。”
“清明。”这几日春雨如酥,清明确实马上就要到了。
“若大人如此还要赴约,干脆以自己最真切的模样前去吧,或许那人会愿意和你敞开心扉相谈。”
木枕离转身离开,楼盏眠则陷入了困惑。
枕白公子宿在青楼,但是楼盏眠从不以为他是寻花问柳之人,因为他的诗词虽华美靡丽,但是从不显示出艳情。
但是这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这天底下的男人,能有几个守身如玉之人?更何况,那年,枕白公子若是和她同岁呢?
既然如此,自己便去见他一面,也好让自己的念想彻底落空。
若是约在青楼,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青楼绝不是一个好的约会地点,不如说糟糕透了。楼盏眠苦笑,她也不知道,这样到底有谁会高兴。
不过就像木枕离说的,或许这才是对他们而言最好的选择。
若是枕白公子其实不是木枕离,而是一名痴情的好人,索性与其共赴云雨又如何?
这样一想,楼盏眠封印了许久的内心也不禁为之动摇了起来。
13. 清明
清明前日。
“周大人。”下朝后,洛云归叫住了周怀谦。
“洛大人,不知你找我什么事?”
洛云归拿出一封千岁书,交给周大人,说:“还请周大人过目。”
上面写着,要吏部整理一份近十年兵部人员调动的资料的文书,并将其随奏折呈给圣上。
洛云归说:“我想着这事儿,非办不可的话,一定要先知会周大人一声,不知周大人如何看待?”
“既是千岁的意思,照做就是了。”周怀谦皱着眉,但是应允了。
“周大人应当知道,我们溧阳洛氏乃是朝中清流,兵部又不为千岁所管束,如今一封千岁书,涉及到你我二部,着实是有些难办。”洛云归说:“我在部中仔细搜寻了一番,确实没有找到相关的文书,不如这样,这封文书就由周大人来提供,最迟于清明那日交给我,我再上书奏折,周大人意下如何?”
这其实是好事,如果让吏部来做,说不准会闹出多大的阵仗,不过要是由兵部来提供,很多事情就可以遮掩过去。
周怀谦说:“若如此,那还得谢谢洛大人了。”
“这也是父亲的意思,平时为他人开方便之门,也是为了给自己多个门路。”洛云归笑了,说:“只是要麻烦兵部各位大人了,少不得这几日要忙碌些,毕竟有十年的记录需要整理。”
周怀谦收起了千岁书,并没有把事情告诉兵部所有人,而是找来了心腹,其中包括木枕离,几人开了个小会,开始连夜整理这份人员名单。
“木大人,才一盏茶的功夫,你就整理了这么多?”同僚问道。
木枕离说:“还希望各位也尽快些。”
“一想到,那阉狗如此使唤我等,我心中就来气,只要在清明交给他就可以了吧?”那人道:“木大人这么着急,可是急着去祭祖?”
木枕离不说话了,捞起左边袖子,也执一只笔,左右手同时开始运墨,所写的字仍然行云流水般精妙非凡。
“不愧是木大人。”同僚称赞道:“文武双全,我等佩服。”
清明。
“小姐,为何今日,偏偏要换回女装?”蒹葭有些忧心的说,她从来没见过小姐女装。
并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她害怕小姐被人骗了。
碧琳也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向来讨厌洛云归把楼府当成自己家,但是没想到,偏偏还是那个枕白公子率先闯进了小姐的心里。
此人不知根不知底,竟是比洛云归还不靠谱。
“也罢,小姐,我知道你也是那种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既然已经决定去,那你就去吧,看清这世上的男子,没有几个好人。”碧琳说。
“以小姐的武功,一定会没事的。”蒹葭也自我安慰道。
此时已是将近戌时,紫菱苑却还灯火通明。
楼盏眠一共也没多少件女式春服,如今蒹葭用巧手,在一条白色的绫罗上,绣上繁复的数层宝相花纹,使整件衣服看去花影绰绰,又不失雅正端庄。
“那我去了。”在打扮完毕后,楼盏眠说。
“好,小姐,你今夜一定要回来,我们给你留门。”
楼盏眠自紫菱苑的湖畔翩翩飞去,使用轻功从楼府的后门离开,落苏对她的离去如有所感,手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弃问对她的要求是——一旦楼姑娘有任何异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落苏不敢抗命,但也不想背叛姑娘。一直循规蹈矩的姑娘,这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做出这种事。
这一次,她想默默守护她。
正值清明,灵霄楼生意比往常惨淡了很多。不过这两天来了个豪客,将整座楼连包三天,因此即便没有客人,楼中仍然灯火通明,鲜花辉映。
外面天色迷离,阴雨连绵,搅得人心慌。庭前草木在风雨中飘摇,天空中何时出现一张大口,将人连同树木吞噬了都不奇怪。
隐隐的歌声和丝竹声在夜晚飘荡,更给气氛增添了几抹忧愁与困苦。
走在廊中的楼内女子,看着廊中被打翻的灯盏,几度回头,什么时候鬼怪现身也不奇怪。
就在这样的时刻,一位身穿花素罗衣,外罩素纱禅衣的女子移步而来,她步步如莲,头戴九翟冠,上施九树花钿,侧面插着垂珠金簪并一枚玉簪。
如此隆重华贵的装饰,甫一踏进厅堂,登时让众人醒了过来,一阵暖香飘进,隔绝了外界的冷寂。
“这位姑娘,是应枕白公子之邀而来?”灵霄楼的楼主崔玟亲自相迎。
楼盏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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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青楼本是靡丽享乐之所,她一出现,却使此地如同金殿玉堂,让人生不出半点轻薄之意。
崔玟暗叹一声,也不知道枕白公子约姑娘在此地见面究竟何意,只得说:“请跟我来。”
楼盏眠便跟着崔玟上了楼,楼盏眠问:“今日天色不好,我看灵霄楼中,也没什么客人。”
“是的,平时都会有歌舞表演,方才厅堂之中,当是衣香鬓影,人满为患。不过这不光是由于天气的原因。”崔玟看向楼盏眠,说:“为了今日与姑娘见面,枕白公子特意包下了灵霄楼三日。也就是说,这三日间,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二位。”
楼盏眠闻言,心情也有些跃然起来,她问:“枕白公子,此刻人在楼中吗?”
崔玟面有难色,说:“枕白公子跟我说,他那边有点事,耽搁了,让姑娘稍等片刻,他稍后就来。”
“哦,原来他还没来。”
楼盏眠顿时又感到失望,地点约在这里,说心里没有不舒服,是假的。不过如今倒是确定了没找错地方。
她不知道枕白到底在葫芦里卖什么药,看来只有等待。
“姑娘勿怪。”
崔玟将楼盏眠带到名为“忘忧”的雅间,然后静静关门离开。
“忘忧吗。”楼盏眠看到五障屏风,金线闪耀,上面画着绝美山水图,近处炉香袅袅,灯烛高照,满室生温,外面的冷淡与室内的高雅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来到桌前,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来到案前,只见上面摆着许多书卷,还有一张带有墨痕的纸。
她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清娥画扇中,春树郁金红。
出犯繁花露,归穿弱柳风。”(1)
这字迹,一如往昔,又比以往更为凝炼,笔触深刻,显示了从小小少年变成青年的全貌。
楼盏眠忽然心沉了下来,开始耐心等待。
她对着屏风前的铜镜,端详自己的面容。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好好的照镜子是在什么时候,上一次女儿身是在什么时候。
镜中女子娥眉冷翠,肤若凝雪,微微弯唇时,端庄稍失,无尽风流华美,顾盼间,目如月华之冷又似清露之潋,是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青春美貌,连自己看着也不禁要爱上。
14. 金风玉露
伴着炉烟与烛火,楼盏眠等了不知多久。她仿佛要睡着了,但是又蓦的惊醒过来。
楼盏眠直等到子时,也不见枕白公子来。
相约的清明之日,眼看就要过了。
她有些气恼,将头上头冠和金簪除下,从楼上翩然落下。
裴晦雪正独自骑着马走到道路上,由于今天是祭祖的日子,为了方便外出祭祖的百姓,城门没有关闭,他才赶在这一日回到京城。
他心中还想着到底有没有看错人,又要以何种方式去见那位楼盏眠公子,若是弄错了,岂不是很尴尬?
就在这时,一位姑娘从空中落了下来,差点与他相撞。
马受了惊吓,嘶声长鸣,霪雨霏霏之中,裴晦雪急忙拉住马缰,那位姑娘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她身上的香气,仿佛要透过雨幕,化入裴晦雪的心中。
楼盏眠心事不宁,再加上外面天色昏暗,所以没有注意到路上的行人,等她听到马嘶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已经坐在了那人的身前。
男人的胳膊僵硬了一瞬,昏黑中,连彼此的面容都不是很清楚。
男人似乎立刻就要松手,楼盏眠翻身下马,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抱歉。”
“晚生是否惊吓到姑娘了?”裴晦雪问。
虽然那姑娘的面容看不清,但是身上穿的衣服极为华贵,气度也甚是不凡。
楼盏眠却以为是个浪子,毕竟这时节有谁会出现在这条灯红酒绿的大街上,虽然她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她说:“公子离开便是,我无碍。”
裴晦雪牵马欲走,但又顿住。冷雨敲打着他头上的斗笠,他看到楼盏眠的衣服已经沾湿,为何有个姑娘,会出现在冷雨连绵的深夜?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幽绝。但最关键的是,她的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想,原来是梦中她的声音。
过去了二十六年,他仍不能忘记她的音容笑貌,只是,那些都被时间一点点侵蚀,变得模糊了。
自己到底怎么了?看到画册的时候也是,忽然就觉得像,那一刻,心乱的那么的彻底。
可他又觉得是自己骗自己。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一切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
而现在,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他又觉得对方的声音和她很像。
这样下去,岂不显得他很荒唐。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用掉了半生的矜持,他问道:“姑娘可知楼府怎么走?”
“你要去楼府吗?”楼盏眠本来都打算转身离开了,听到他的问话,不由又停下脚步,她说:“今天这么晚了,公子为何不先回家?”
“我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去楼府,问个明白。”裴晦雪淡淡笑了笑,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有些许凄清,他说:“看来姑娘知道楼府在哪里?那太好了。”
这笑声,让楼盏眠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一想起心头便禁不住为之恸痛的人。
她摇了摇头,但怎么会是他呢。她真是疯了。明明是来赴枕白之约,但是偏偏想起他。
“为何问我?”楼盏眠问:“你我素不相识,今日相逢在此,更是世事无常中普普通通的一环。”
“此言差矣。”裴晦雪回道:“万千缘分中的一次相识,岂知不是命定的回眸,更可结白首之缘分。”
楼盏眠陷入了沉默,只觉得更像了。
裴晦雪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任由雨水沾湿自己的脸。但是夜太黑,他什么也看不清。
“姑娘,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与我的妻,便是因为一次无常的相会而结下一生之缘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哀伤:“只是,结果未能如愿圆满。”
“原来是这样。”楼盏眠把楼府的方向指给他,说:“但是你今夜去,你想找的人或许并不在。”
“姑娘知道我要找谁吗?”裴晦雪有些惊讶,说:“说起来,姑娘,你会武功是不是?我的妻,她也会武功,可能让你笑话了,这真的让我想起了她。”
“你要找谁?”楼盏眠问。
裴晦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想找楼盏眠楼公子。”
雨忽然停了下来。
天上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震耳的雷声。
两人的视线如同雨痕交织,看着彼此,在那一道道光亮之中,马受惊嘶鸣,而他们终于看清了彼此的脸。
裴晦雪因为极度的惊喜,面容如雪煞白,眼神胶着地定在她身上。
楼盏眠也看清了他的脸,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与他初见那个冬日。
她的车轿在京城的一角艰难的移动着。
马夫说:“大人,走错了,这里是贫民窟,不小心冲撞了大人,我们这就离开。”
楼盏眠掀开帘子,看到外面的房屋是如此的破败,她不敢相信在京畿还会有这样的地方,路上的人,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是数个孩童,脸上还带着笑容,傻乎乎的看向她。
几个胆大的,从地上爬起来,来攀她的车,侍卫正要拔剑,楼盏眠说:“不必。”
楼盏眠打开荷包,里面都是银子,她将荷包扔上天空,顿时,无数碎银落下,如同一场银子做的烟花,小孩们纷纷争抢,车辆也因此顺利离开。
就在他们要离开时,有一个侍卫说:“大人,背后一直有人跟着。”
楼盏眠回头,才发现有一个瘦小的男孩正一直跟随着她,他跌跌撞撞的,好几次都要跌倒,但是又拼了命地跟了上来。
楼盏眠让马夫停下,等那男孩跟上来,问他:“你有什么事?”
“我要……伸冤……”男孩虽衣着不堪,但是眼睛极亮,看着楼盏眠。
“是罪臣陆氏之子。”楼盏眠的幕僚从男孩手腕上的枷痕上认了出来,说:“你年纪尚幼,朝廷饶你不死,你还来纠缠做什么?你可知你面前这位是谁?”
楼盏眠心中惊痛,陆氏之事,她知道其中必有文章,但如今母皇身体病危,朝堂局势混乱,她虽为太女,并无实权,即使这孩子来找她伸冤,她又能做什么?
她阻止幕僚继续恫吓男孩,说:“我如今没法为你伸冤,你还有别的事希望我为你做吗?”
那男孩说:“带我走。”
楼盏眠发现裴晦雪和前世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当然在他眼里,自己想必也如是。
裴晦雪几度想发出声音,但是却发不出来,他从马上落了下来,楼盏眠上前一步扶着他。
两人再度对视,裴晦雪的双臂试图环住她,但是又胆怯的不敢。
楼盏眠先出了声,她问道:“右琴?是你?”
“是我。”裴晦雪脸色苍白,问:“是你吗,陛下。”
楼盏眠神情有些落寞,她叹了口气,终是说:“右琴,别叫我陛下了,如今我已经不是陛下。”
“陛下!”裴晦雪心中顿时涌起无尽心疼,眼前的女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这样的伤怀,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化解她的情绪,来带给她温暖,他一把抱住了楼盏眠,说:“无论陛下变成谁,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我的陛下。”
楼盏眠没有推开他,而是难掩伤感的说:“没想到,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我们竟然能在这里重新会面,这是我所未曾想到的。或许早该想到,便能早点找到你。”
裴晦雪却带着惊喜,说:“陛下!现在也不晚!是我不该改了姓名,不然也许就能早点见到陛下,我最不该的是,前世直至与陛下分别,都不曾知道陛下的名讳,陛下是叫——盏眠吗?”
楼盏眠说:“我叫独孤盏眠,字献玉。之前你不知道,并不怪你,应该怪我才是。”
独孤盏眠对陆右琴,是彻头彻尾的辜负,如今再看到他,楼盏眠更是要被那翻涌而上的愧疚所吞没了。
前世相遇之后,她便把他安置在别庄。
在那之后,她只有出宫时才会偶尔去看他一眼,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们之间还是发生了感情。
可她那时还没有坐稳皇位,深陷权力旋涡,结果于十六岁的时候,娶了那时的皇后。
虽然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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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刻意去问,但也知道,右琴的存在被皇后发现了。十七岁那年,外戚环伺的情况下,楼盏眠得到噩耗——她所爱的那个少年死在了别庄。
楼盏眠甚至连悲伤都来不及,她让自己的心腹去处理他的后事,之后就一股脑扎进了皇权的斗争中。
二十岁那年,她权御宇内,废了皇后,与后宫相敬如宾,但是她爱的那个少年再也回不来了。二十二岁那年,她终于为陆家平反,去坟头为右琴上香,但是,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她以为再也不会遇到爱情,可是这辈子,却又叫她喜欢上一个枕白公子。
在这样的关头,那个死去的少年回来了。
楼盏眠看着阴暗的天空,她不明白,为何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才能遇到他。
只是如今的右琴,已不再是街头那个孤苦的要她伸冤的男孩,而是裴家那位爱民如子为民伸冤的裴晦雪裴大人。
而她,也不再是年朝高高在上的女帝,而是楼氏之女,在这男权社会里,被封印了她几乎所有的筋脉。
前世寥寥几次见面,裴晦雪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再结合他如今的名声,楼盏眠心想,他在等的人,若是自己,那自己究竟是有多么的负心。
“不怪陛下。”裴晦雪甚至有些高兴的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给的,这两世,能为了陛下而活,我很开心。”
“右琴,以后就叫我盏眠吧,献玉也行。”楼盏眠觉得歉疚,她想了想,取下头顶的玉簪,交给裴晦雪,说:“难为你等了我这么久,我没什么随身的东西,便把这个信物交给你。”
裴晦雪接过玉簪,看到其上“独孤不系舟”五个字,他没有直接收下,而是觉得有些害怕:“盏眠,你……不愿意接受我吗?”
楼盏眠心中一跳,问:“右琴,你为何这么说?”
“易朝和我们曾经所在的朝代有很大不同,我没想到您会在这里,您一路过来,想必受了不少苦。”裴晦雪鼓起勇气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从今往后会是您最忠心的侍从,只希望您能够接受我这一片心意。”
裴晦雪已经和她错过了一世,他再也不想错过了。
楼盏眠审视的看着他。
裴晦雪夜感觉到心惊,说:“您难道不相信我?”
他忽然觉得语言是如此的苍白,陛下女扮男装,这件事定然不能为人所知,而他如今成为了知道她秘密的人,她可能不相信自己。不仅如此,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了足足二十六年,比自己前世活着的时间还多,人是会改变的动物,陛下不相信他还是那个右琴,很正常。
可他却不知道如何辩白,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他的心剖出来给她过目。
“右琴,你相信我吗?”楼盏眠问他:“我如今到了这个地方,失去了曾有的光荣,迫不得已女扮男装,你相信我还是过去那个孤独盏眠吗?”
裴晦雪看着玉簪,他说:“我相信,我相信您还是您。”
楼盏眠忽然笑了,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她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得到的东西,因为裴晦雪的出现,因为失而复得,在她心中悄然涌现。
在这一刻,什么枕白公子,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眼中只看得到她的裴大人。
筚路蓝缕,一个人在外为民办事,又不辞辛苦,远赴京城找她的裴晦雪。和前世乖巧懂事,从不问她任何,总是在别庄安静等她的陆右琴,是一个人。
“听说晦雪你是世间有名的鳏夫?”楼盏眠取笑他,说:“何为鳏夫?”
“丧妻是为鳏夫。”裴晦雪的脸上这时有了自然的红晕,说:“是我言过其实,盏眠还在,但不知……”
你愿意吗。
“先不说这个。”楼盏眠说:“你不会忘了你方才说的话吧?”
裴晦雪自然记得,他说:“我记得,任凭你如何差遣,我皆会全力而为。”
“不愧是我的右琴,真正的男德满分,这个世界,能比得上右琴的人,尚未出生。”楼盏眠畅快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