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青槐瘫靠在椅背上,余下一副被往事掏空的躯壳。
她终于将那段隐秘的岁月和盘托出,她是如何加入了那东海组织天命阁,又是如何爬到这个位置搅弄风云,原以为胜券在握却误了丈夫性命。
她仰着头,看向暖阁顶的繁复彩绘,那些象征着富贵权势的纹样嘲弄着她。半生汲汲营营,以为登上了高峰,蓦然回首,才发现脚下是亲手构筑的悬崖。
野心的火焰在焚烧他人时,必先灼穿自己的掌心。
许擢青能够理解那份被世俗高墙围困的痛苦,和不甘沉寂的心。
可理解不等于宽宥。
她个人的苦楚,不是她将整个江东城拉下深渊的借口。
她此刻更关心解甘柤草之毒方子。
“阎夫人,那解药究竟在何处?”
阎青槐缓缓将目光收回,轻声道:“城东,天珠阁。”
天珠阁?许擢青蹙了蹙眉。
天珠阁可是江东城最大的首饰铺子,在整个南方乃至京城都颇有名气。货源极广,尤其是能弄来海外极稀罕的奇珍异宝,寸许的鲛珠,鸽血红的宝石,都能在此觅得踪迹。
不少达官显贵都是天珠阁的常客,连京城的女眷也已拥有它的珍品为傲。
传说天珠阁的东家是京城巨贾,因此不便露面。但若这背后是东海实势力,便能说的通了。
“解药就藏在天珠阁内?”她追问道。
“天珠阁表面经营首饰珠宝,暗里实为负责与东海联络消息。若我所料不错,解药应当就藏在天珠阁后院房中的暗格里。”
阎青槐颔首,但脸上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道:“许大夫,容我劝你现在莫要轻举妄动。
天珠阁的后院绝非寻常店铺仓库可比,那里机关遍布,陷阱重重,据说还有从东海带来的精巧机关和术法,防不胜防。”
“除了昼的心腹,没有人清楚具体如何避开那些机关,找到藏物之处。就连我这个所谓的江东总指挥,所知也不过皮毛。”
“昼”是当初引荐阎青槐进入天命阁的女人,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据她推测,昼应是天命阁主人绝对信任的臂膀。
她说得情真意切,许擢青却眼神锐利了起来,判断着她话里的真假。
见状,阎青槐苦笑道:“我并非危言耸听,更不是想阻挠你。如今我和邱曲的性命都捏在你手里,崔鸿也还躺在床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拿到解药,换我们一线生机。”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地方有多凶险。
天命阁在江东经营多年,天珠阁又是重中之重,那里的防卫绝不可轻视。孤身一人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别说拿到解药,就算是要全身而退都极其困难。
否则,以她的身份权柄,何至于将崔鸿的病症拖延至今,束手无策。
可她低估了许擢青骨子里遇强愈强,百折不摧的韧劲。
江东官场瘫痪日久,崔红等人昏迷不醒,多拖延一刻,变数便多一分,百姓可能遭受的波及就大一分。京城音讯杳然,至今未有回信传来,也不知是否有所行动。
她如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步,揭开了冰山一角,就绝无因艰险而退缩的道理。
有些路,有些人,看到了尽头是黑夜,也要提着灯走下去。
“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拿到解药。”许擢青斩钉截铁道:“阎夫人,你不知破解之法,那便将你所知所有手段尽数告知我,余下看我的本事吧。”
阎青槐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找出些许犹豫和恐惧,但她失败了。许擢青神情坚定,仿佛世间万千艰难险阻,都无法动摇她磐石般的意志。
她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劝说什么。
许擢青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唤了一声:“方栩,出来吧”
暖格内侧的朱漆柱子后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个靛蓝的身影自梁柱阴影中飘然落下,平稳落地。
方栩面容冷峻,眉峰如刃,周身带着凌冽的肃杀与警惕。
阎青槐大吃一惊,她完全没注意到这暖阁之内竟还有第四人存在。
“他,他是何人?何时在此?”
被窥视的后怕涌上心头,万幸她和邱曲都未能成功对许擢青出手。否则只看这人身上的杀气,下场可想而知。
许擢青没有回答她,只对着方栩颔首道:“方才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嗯。”
方栩应声道:“去天珠阁。”
说罢,两人一起看向阎青槐。
阎青槐盯着方栩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大悟道:“贾知衡?竟然劳驾镇国公世子了,阁主真是错估了这江东的水深。”
方栩皱眉道:“我不认识什么贾知衡,与镇国公也并无半分干系。”
既然不认识,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阎青槐在心中嗤笑。
可看着并肩同行的两人,她想起了自己与崔鸿的曾经。
风追着云,云追着光,他们骑着两匹骏马并辔奔驰。他们相约要去乘东海番邦的船,凭漫天星辰走到天边,去瞧瞧那比陆地还宽的大海。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下定了最后的决心道:“不过既然许大夫决意前往,又有壮士相助,那我便将我所知尽数告知,但愿对你们有所助益。”
她取来纸笔,不过草草几笔,便勾勒出了天珠阁的大致轮廓,前店铺面,中庭以及最为关键的后院区域。
纸上还标注了些东海的奇人异术,如利用光线,声音,甚至视觉错觉制造迷阵,将人困于方寸之地。利用水流,磁石等设计复杂的联动机关,须臾之间便能将闯入者粉身碎骨。
“我知道的都在这里了,有些是确知,有些是推测。”阎青槐放下笔,将画着草图的纸张推向许擢青。
她虽去过几次天命阁,但都是在白日,且只在前厅与中庭会客,从未去过后院种地。
这些信息多半来自她与邱曲平日与那边接触时的观察与只言片语,能帮多少便看天意罢。
“足够了。”
许擢青迅速浏览着纸张,待墨迹干透,便将它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之处。
“阎夫人,我去寻药期间,还要委屈你与邱嬷嬷在此等待。为防万一,我已请了崔遥崔知县带人在府外候着。若消息有所泄露,相信他应该很愿意在族兄病重之时,将嫂嫂接去县衙小住些时日。”
阎青槐闭上眼,点了点头,再无言语。邱曲按捺不住,急切道:“站住,夫人和我的解药呢?”
许擢青理了理衣装道:“没有解药。”
在邱曲瞪大的目光中,她勾起唇角道:“给你们喂的不过是补气养颜丸罢了。”
她不再耽搁,与方栩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栩身形一晃,窜上房梁,循着来时的路悄然返回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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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擢青拉紧斗篷的帷帽,柔软的绒毛拂过脸颊。她最后看了一眼暖阁中神色各异的两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
福来医馆早已按照计划歇业。
决明和陵游以从崔遥派来的人口中知晓了部分情况,虽满心忧虑,却仍然强制镇定的守候着。见许擢青与方栩安然归来,两人才松了口气。
没有太多时间寒暄和解释,许擢青灌下几碗姜糖驱寒,草草用了些饭食补充体力,便与方栩在厢房中商讨如何夜闯天珠阁。
她将那张布局图铺在桌上,双眸如同雪夜寒星,亮得惊人。
方栩换了一身更适合夜行的纯黑劲装,料子合身而不缚身手。他正在仔细检查随身携带的匕首、飞爪和火折子等物。
他道:“崔大人那边已经集结了可靠的人手侯在天珠阁附近的驿站,随时可以接应。”
许擢青点点头表示知道,目光不住地被一本医典吸引,书页上是关于“嘉果”的记载。
嘉果,是阎青槐从昼那里偷听来的关键解药成分之一。
此果只生长在极西的苦寒之地或极东的海外仙岛,香气独特清甜,在大荣境内几乎绝迹。
也不知东海人是如何发现,它能治甘柤草之毒。
但如今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许擢青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的机关处罚方式与应对策略。方栩也闭目凝神,养精蓄锐。
夜色更深,店铺皆打烊闭户,人员散尽。
将近子时,万籁俱静,正是最沉酣的时刻。
许擢青与方栩两人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他们推开医馆后院隐蔽的小门,身影融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城东,天珠阁。
即使在夜色中,这座三层的楼阁依旧能看出不同于寻常店铺的恢宏气派。
门面装饰摒弃了大荣流行的朱漆匾额,大量运用莹润的贝母,珊瑚,珍珠以及各种色泽奇异的天然海螺,门窗雕花也是各种奇异罕见的花草,充满了异域风情。
天珠阁门前悬挂的两盏防海螺灯笼已熄灭,两侧围墙高耸。许擢青在阴影中看去,楼阁仿佛一座蛰伏的深渊巨兽。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方栩绕到一旁,观察片刻,选了一处墙壁与林屋山墙之间的狭窄缝隙。这里积雪较少,且墙上有几处可供借力的砖石凸起。
他朝许擢青打了个手势,率先行动。
只见他足尖在砖石上一点,整个人便轻盈地跃起,双手紧扣住墙头,悄无声息的翻了上去,伏低身形观察院内情况。
片刻后,他垂下一条带着飞爪的绳索,末端在许擢青身边轻晃。
许擢青抓住绳索,深吸一口气,借力蹬墙,利落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内墙角的阴影里。
双脚刚踏上实地,一只手便揽住她的腰际,助她稳住身形。方栩手掌的温热似乎透过冬日厚重衣裳烙在身上,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自己的面巾边缘。
与她同样僵硬的还有方栩的手臂,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怀中。高挑而充满力量的身躯紧密相贴,鼻息交错。刹那间心绪翻涌,那只揽着她的手臂,一时不知该收紧还是松开。
但寒风呼啸,吹散了不合时宜的旖旎。
许擢青率先回过神来,轻轻挣开他的手臂,打量起院内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