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黑紫利爪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几缕头发被指风削断,飘在半空。
“疯丫头……”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三个字混着血沫吐出来,又烫又涩。
后心涌入的那股力量根本不讲道理。冰冷,霸道,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干瘪的经脉被这股洪流强行撑开,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这不是属于活人的暖意。
这是林岁岁的元阴本源。
那个平时多走几步路都要喊累,被他背地里叫“药罐子”的女人,正在把她的命,硬生生灌进他的身体里。
“吼——!”
一击落空,任老太爷彻底暴怒。
它双膝不弯,直挺挺地从地面弹起,十指指甲暴涨三寸,乌黑的光泽在昏暗的客厅里划出十道残影。
尸气逼人。
还没近身,那股腐烂千年的恶臭就已经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秋生根本没时间思考,手里那半截桃木剑本能地横挡在胸前。
铛!
火星四溅。
桃木剑毕竟不是钢铁,在僵尸铜皮铁骨面前脆弱得可笑。剑身剧烈弯曲,随后发出一声脆响,彻底崩成碎片。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导。
虎口崩裂。
秋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行,双脚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犁出两道深痕,最后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
实木扶手咔嚓一声断裂。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五脏六腑都在位移,双臂酸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却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
那股来自林岁岁的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同时也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
这力量太强,他驾驭不住。
每次挥霍,都是在烧那个疯女人的命。
“秋生哥!”
沙发角落里,任婷婷抱着头尖叫,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秋生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头又要扑上来的僵尸身上。
硬拼不行。
这东西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再来几下,就算林岁岁把命全填进来,他也得被打成肉泥。
任老太爷已经再次逼近,那张干枯恐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两排外翻的獠牙在寻找着颈动脉的位置。
得拖。
拖到那东西出来。
秋生在地上一滚,堪堪避开踩下来的尸足。
大理石地面被踩得粉碎,石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他在翻滚的同时,左手在怀里一掏。
一把黄符。
这是出门前林岁岁塞在他衣兜里的,没想到现在成了保命符。
不管是什么符,全都要用上。
“敕!”
秋生手腕一抖,一张黄纸贴着地面飞出,精准地糊在任老太爷的脑门上。
镇尸符。
符纸刚一接触尸气,立刻无火自燃。
任老太爷动作猛地一顿,僵硬的双臂停滞在半空。
但这只是一瞬。
下一秒,燃烧的符灰落下,僵尸再次动了。
足够了。
高手过招,争的就是这一瞬。
秋生没有趁机进攻,而是转身就跑,借助客厅里复杂的古董架和桌椅作为掩体。
噼里啪啦。
名贵的青花瓷瓶被撞碎,红木椅子被掀翻。
秋生在狼藉中穿梭,时不时回头甩出一张符纸。
驱邪符、定身符、乱神符……
不管有用没用,只要能让这怪物停顿半秒,就是赚的。
体内的那股力量正在飞速消退。
原本浩瀚的洪流,现在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电流。
秋生心里一沉。
那边出事了。
……
义庄,停尸房。
林岁岁身子晃了两下,单膝跪地。
生锈的小刀插在地砖缝隙里,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
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左手手腕处,那道割开的伤口不再流出鲜红的血液,而是渗出一种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
那是被尸气侵蚀的死血。
她颤抖着抬起左臂。
手腕内侧,那个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尸王血印”,此刻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手背。
血印中心那只诡异的竖瞳完全睁开,猩红的光芒有节奏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
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向上攀爬,已经越过了手肘,正朝着心脏的位置蔓延。
视网膜上,鲜红的系统警告框层层叠叠。
【警告!尸王血印反噬加剧!】
【尸毒侵蚀度:15%……18%……20%……】
【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透支本源,命格出现裂痕!】
右上角的倒计时,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归零。
【剩余阳寿:02天09小时11分】
【剩余阳寿:01天21小时47分】
……
这哪是掉血,简直是大动脉喷血。
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的命,几分钟就烧没了。
“咳……”
林岁岁捂着嘴,咳出的血块里夹杂着细碎的冰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死死盯着虚空中那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红色丝线。
丝线的另一头,连接着秋生。
光芒越来越黯淡,随时都会断裂。
“秋生……你个败家玩意儿……”
林岁岁咬着惨白的嘴唇,声音发虚,“老娘这次要是亏本了……做鬼都要缠着你算账……”
话虽这么说,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犹豫。
右手握住刀柄,在原本的伤口上,再次用力下压。
滋。
刀刃刮过骨头的声音让人牙酸。
更深处的精血被逼了出来。
一股纯阴本源顺着伤口涌出,化作最后的燃料,轰进了那条濒临断裂的丝线。
……
任家大宅,院落。
嘭!
秋生被任老太爷一脚扫中后背,整个人砸碎了雕花木窗,摔进满是碎石的院子里。
这一下太重了。
即便有林岁岁的力量护体,他还是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
怀里的符纸空了。
体内那股外来的力量也彻底干涸。
那种强大的充盈感消失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虚弱和剧痛。
“吼!”
任老太爷跳出窗框,那身清朝官服破破烂烂,挂满了木屑和灰尘。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只还在挣扎的蝼蚁。
黑洞洞的眼眶里泛着幽光。
它在享受猎物的绝望。
秋生靠着墙根,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身上全是口子,尸毒顺着伤口钻进去,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麻木。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东方。
天还是黑的。
妈的。
难道真要交代在这儿?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林岁岁那张苍白的脸。
那个女人总是骂他笨,嫌弃他只有一身蛮力。
可刚才,那个“嫌弃”他的人,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他。
“操……”
秋生骂了一句,用手背抹掉糊在眼睛上的血污。
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那丫头肯定活不成。
秋生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院子的大门就在前方二十米。
那是唯一的生路。
“喂,老粽子!”
秋生冲着台阶上的僵尸勾了勾手指,咧开满是鲜血的嘴,“下来啊,让你爷爷教教你怎么做人!”
挑衅。
最拙劣的挑衅。
但对于这头刚成精不久、神智未开的僵尸来说,足够了。
任老太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腿微屈,再次弹射起步。
就在它起跳的瞬间,秋生动了。
他转身就跑,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冲向大门的方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身后的腥风已经刮到了后脑勺,那种被死亡锁定的寒意让头皮发麻。
秋生没有回头,直接把自己扔了出去。
扑通。
他整个人扑倒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几乎就在同时。
“喔——喔——!”
一声嘹亮的鸡鸣穿透云层,响彻整个任家镇。
东方天际,那一抹酝酿已久的鱼肚白终于撕开了夜幕。
第一缕晨光,正好打在任家大门的位置。
任老太爷那双刚刚探出门槛、马上就要抓碎秋生脊椎的鬼手,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滋啦!
就像是一块生肉丢进了滚烫的油锅。
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吼——!!!”
凄厉的惨叫声震得大门上的铜环都在抖动。
任老太爷猛地缩回手,身形踉跄着倒退进阴影里。它惊恐地望着门外那道不断扩大的光线,那双原本凶戾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对天威的畏惧。
它狠狠瞪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秋生,不甘地咆哮一声,转身撞破院墙,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乱葬岗的方向。
赢了……
捡回一条命。
秋生趴在冰凉的石板上,浑身脱力,手指头都在抽搐。
但他根本没心情庆祝。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种连接感断了。
没有任何征兆,那根无形的线,断得干干净净。
心里空落落的,紧接着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慌。
秋生顾不上身上的断骨和尸毒,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管院子里还在尖叫的任婷婷,发了疯一样冲向义庄的方向。
出事了。
肯定出事了。
……
义庄。
停尸房内一片死寂。
那道血符燃尽后的黑灰,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
林岁岁的身体失去支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她面如金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爬过了肩膀,正一点点向脖颈处侵蚀。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悬浮在半空的面板。
右上角那串血红的数字,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值上。
【剩余阳寿:00天18小时00分】
数字不仅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还在疯狂闪烁。
而在它的下方,一行从未见过的金色警告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带着宣判死亡的冰冷:
【警告:命格崩坏,阳寿流逝速度修正……】
【当前流逝速度:10倍。】
【剩余存活时间:1小时4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