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夹杂着惊怒和虚弱的嘶吼,炸响在寂静的内堂。
秋生猛地睁眼,一把将身后那两只冰凉的小手推开。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脑子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被掏空的酸软。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林岁岁被他这股力道推得一个踉跄,并没有如秋生所想的那样站稳狡辩,反而顺着力道向后跌去。
“咚”的一声闷响,她瘦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咳……咳咳咳!”
她甚至来不及呼痛,整个人就像一只被踩了胸口的猫,剧烈地蜷缩起来,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副模样,仿佛秋生刚才那一推,不是推开了一个人,而是打碎了一件瓷器。
“你……”秋生刚要脱口而出的质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瘫在地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林岁岁,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奇怪的是,那股盘踞在经脉深处、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凝滞感,竟然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气血运行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他……真的好了。
“师兄……”林岁岁撑着地,艰难地抬起头,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别生气……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你管这叫帮我?”秋生又气又疑,他指着自己,“你这是在吸我的阳气!”
“不是的!”林岁岁急急地摇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你被僵尸煞气所伤,虽然师父用七星灯阵为你驱散了大半,但仍有残余的阴煞纠缠在你的命门……那东西,寻常法子除不尽,只会慢慢损耗你的根基。”
她摊开自己那只因为摔倒而擦破皮的右手,掌心向上。
“我……我体质特殊,百阴不侵。我想着,或许能用我的身体,帮你把那些阴煞‘引’出来……这就是以毒攻毒。过程……过程是痛苦了点,但总好过让你留下病根……”
在秋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白皙的掌心之上,果然萦绕着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气,如同有生命一般,正缓慢地、一丝丝地钻入她的皮肤。
那副景象,诡异又……触目惊心。
秋生彻底愣住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所以,她不是在吸他的阳气,而是在吸走他体内的“毒”?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是因为“排毒”?
这听起来……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内堂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九叔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诡异的扬面——秋生气色红润地坐在床上,一脸震惊;而自己那个宝贝徒弟林岁岁,则虚弱地倒在地上,正捂着胸口喘气,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九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悦:“怎么回事!秋生,你师妹怎么在地上?”
“我……”秋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师父,不关师兄的事……”林岁岁抢先开口,声音柔弱得像风中残烛,“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想帮师兄疗伤,结果力竭了……”
“疗伤?”九叔狐疑地走到床边,两指搭上秋生的手腕,闭目一探。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满是惊异。
“咦?你体内残余的阴煞,竟然尽数清除了?而且气血充盈,根基比受伤前还要稳固几分!”
九叔松开手,目光在秋生和林岁岁之间来回扫视,随即恍然大悟,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化为欣慰的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为师明白了!”他抚掌赞道,“岁岁体质至阴,而你身负纯阳,你们二人互为补足,竟在无意中契合了道家‘阴阳既济’的法门!好好好!为师之前还担心你们体质相冲,如今看来,却是天赐的缘分!”
九叔上前,亲手将林岁岁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你们师兄妹,能如此守望相助,为师心中甚慰!以后也要像这样,互相扶持,共同精进!”
秋生:“……”
他看着九叔那张“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脸,又看了看被九叔扶着、正冲他投来一个“我为你牺牲良多但我不说”的无辜眼神的林岁岁,感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守望相助?
互相扶持?
这他妈叫单方面献血!还是被卖了都得帮着数钱的那种!
他还能说什么?说“师父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吸血的女妖怪”?
看着林岁岁那苍白的小脸和瘦弱的身板,这话他说不出口。
最终,秋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师父。”
那表情,比喝了三大碗黄连水还憋屈。
……
“休息”的命令一下,林岁岁立刻从善如流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那副柔弱可怜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般的精光。
她迫不及待地唤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
右上角那串鲜红的数字,赫然已经变了模样。
【剩余阳寿:07天04小时32分】
突破七天大关!
这比她辛辛苦苦画半个月符攒的都多!
更让她惊喜的是,面板下方弹出了一行全新的金色小字。
【系统提示:因成功汲取并转化了蕴含“童子元阳”的阴煞,体质发生异变。“纯阴之体”正在向“阴阳混沌体(雏形)”演化,当前转化进度1.5%。修炼效率提升100%,对纯阳之物的排斥性大幅降低。】
林岁岁的心脏狂跳起来。
阴阳混沌体!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承受、靠外界阳气续命的漏斗。她正在变成一个可以主动转化、阴阳共存的熔炉!
秋生……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充电宝”那么简单了。
他是一座会走路、会说话、还会自我净化的极品灵石矿!
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接下来的几天,义庄的气氛变得异常“和谐”。
林岁岁以“巩固疗效”为名,每日早晚两次,雷打不动地去找秋生“互相扶持”。
秋生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九叔监督下的无奈接受,再到最后的麻木躺平,只用了三天。
他发现,虽然每次被“治疗”完都头晕眼花,但身体恢复速度确实快得惊人。更重要的是,他每次瞪着林岁岁,对方总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师兄,你再忍忍,等把你体内最后一丝杂质都净化干净就好了。”
他还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这天上午,就在林岁岁刚结束一轮“治疗”,心满意足地看着面板上的阳寿突破八天时,义庄的大门被敲响了。
来人竟是任发。
不过这次,他没了之前的嚣张,反而一脸谦恭,手上还提着贵重的礼盒。
“九叔,九叔,上次是我鲁莽了,您大人有大量!”任发对着出来开门的九叔点头哈腰,“家父的后事,还请您务必多费心。哦对了,这是小女婷婷,刚从省城回来,特地来拜见九叔。”
他侧过身,身后一个穿着时髦洋裙、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
正是任婷婷。
“九叔好。”她微微鞠躬,声音像黄莺出谷。
文才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而一旁正生着闷气的秋生,在看到任婷婷的瞬间,眼睛也猛地一亮。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坏笑又挂了回来,仿佛瞬间满血复活。
林岁岁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漂亮,有气质,家世好。
是这个时代男性最理想的结婚对象。
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情敌?不存在的。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任婷婷回来了,意味着任老太爷这个“行走的超级经验包”,终于要正式上线了!
果然,九叔与任发商议后,寻穴点地。
临走前,九叔特意把徒弟们叫到跟前。
九叔送走任发,背着手踱回大堂。
文才还在那探头探脑,盯着大门方向,哈喇子差点滴到鞋面上。
“出息!”
九叔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文才后脑勺上。
文才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缩到一边,满脸委屈。
九叔没理这夯货,视线转向秋生。
这小子虽然这几天被林岁岁“折腾”得够呛,但胜在底子好,这会儿看着倒也精神,只是眼底藏着几分被掏空的疲惫。
“任老爷约我即刻启程去寻穴点地,这事马虎不得,没个三五天回不来。”九叔顿了顿,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婷婷那丫头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秋生,你道法比文才扎实,这几天替我盯着点,陪她在镇上转转,护她周全。”
秋生眼睛瞬间亮了,腰杆挺得笔直,甚至想当扬给九叔磕一个。
这哪是任务?
这是公费泡妞!
更重要的是,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摆脱那个吸血女魔头了!
“好嘞师父!您放心!我绝不让婷婷……哦不,任小姐少一根头发!”
秋生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眼角眉梢全是喜色,还挑衅似的瞥了林岁岁一眼。
这是他迟来的、幼稚的报复。
面对这记“挑衅”,林岁岁眼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懂事。
文才一听急了,扯着九叔袖子往上凑:“师父!我也能护周全啊!我比秋生老实多了,我也去呗?”
九叔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哼:“你留在义庄。老实在家看门!”
文才垮着脸,蹲到墙角画圈去了。
料理完两个皮猴,九叔转向林岁岁,那张严厉的脸瞬间柔和下来,语气都软了八度。
“岁岁。”
“师父。”
林岁岁垂手站立,适时地轻咳一声,脸色依旧透着几分刻意伪装的苍白。
“起棺迁葬那日阴气太重,容易冲撞。你这身子骨刚有起色,受不住那种扬面。这几天你就留在义庄,不用跟着跑前跑后,安心把身子养实诚了是正经。”
“师兄说的是,”她声音低低的,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乖巧,“我身体不好,就不去给大家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