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钦差抵达。
军营中门大开,旌旗招展,但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钦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笑,眼神却精明锐利。
她先是去“探视”了依旧“昏迷不醒”的厉烬,对着榻上毫无生机的厉将军唏嘘感慨了一番,又拿出皇帝的慰问圣旨,当众宣读。
然后,她话锋一转。
“陛下闻听将军重伤,忧心如焚。特命本官前来,一则抚慰将士,二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协助处理军务,以防北漠趁机生事。”
帐中一片死寂。
众将脸色各异,有人愤慨,有人忧虑。
崔捷上前一步,抱拳道:“钦差大人,将军虽然重伤,但军务有末将等协同处理,不敢劳烦大人。”
李钦差笑眯眯地摆手:“崔副将此言差矣。本官虽不通军务,但代为传达陛下旨意、协调粮草,还是分内之事。更何况……”
她拖长了声音,“本官听说,将军此次遇刺,似乎与南诏余孽有关?军中……还留着一个南诏圣子?”
李钦差的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崔捷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钦差大人何处听来的谣言?将军遇刺之事正在调查,尚未有定论。至于南诏圣子……”
她顿了顿,“不过是将军从毅淳宫带回的证人,如今重伤未愈,正在静养。”
“证人?”李钦差笑意不变,眼神却锐利如针,“本官怎么听说,这位证人与将军关系匪浅,不仅同住主帐,更是日夜不离左右?崔副将,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那是因圣子伤势过重,需随时救治。”崔捷咬紧后槽牙,“更何况,就算是将军真收了他,也不算什么吧?历来,打了胜仗的将军把敌首的夫郎纳入自己房中都是常有的事。我家将军虽对此一向不感兴趣,也不该由大人抓着当做把柄吧。”
“崔将军言重了。”李钦差呵呵笑着,“不过说来,本官倒真想见见这位圣子。毕竟,南诏虽灭,其王室余孽是否与此次刺杀有关,还需仔细盘问。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二字一出,帐内众将脸色更沉。
崔捷拳头攥得咯咯响,正欲再辩,大帐门口帐帘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紧接着,是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既是陛下旨意,草民……不敢不见。”
帐帘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掀开。
云疏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白衣,看起来脚步虚浮,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需扶着帐壁才能站稳。
他抬起眼,看向李钦差。
“草民云疏,见过钦差大人。”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李钦差呆呆地看着云疏,暗道:“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啊,难怪厉烬要把他给带回来!”
李钦差盯着云疏,看的出神,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被身后从京城一同跟随而来的侍从推了推手臂。
她这才回过神来。
“果然一副好样貌。”李钦差嘿嘿笑起来,“难怪能得厉将军青眼,养在帐中。”
这话里的暗示和侮辱,再明显不过。
帐中不少将领面露怒色,但碍于钦差身份,都忍着没说什么。
“咳、咳……!”云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咳了咳,才缓缓道:“大人说笑了。草民乃败国之俘,承蒙将军不杀之恩,留得一命,已是万幸。
如今重伤在身,全赖将军庇护,才苟延残喘。将军高义,非我等可以揣测。”
他话说得谦卑,却将厉烬的行为拔高到“高义”和“不杀之恩”的层面,反倒暗讽了李钦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钦差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既如此,本官问你。厉将军遇刺当日,你在何处?”
“在帐中养伤。”
“何人可证?”
“照料草民的村民,以及每日前来诊脉的军医,皆可作证。”
“那之前呢?本官听闻,你曾与厉将军同乘一骑回营,举止亲密,可有此事?”
云疏轻叹一声,声音更低,似是对李钦差的问题有些无奈:“将军……怜悯草民伤重,恐马匹颠簸,才将草民安置身前。将军光明磊落,此举乃为救人,大人切莫误解。”
李钦差问了几句,竟抓不到任何破绽。
“云疏公子,”她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你可知道,刺杀朝廷大将,是何等罪过?若与此事有牵连,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
云疏抬起眼,与他对视。
他轻声说,“所以,草民更不敢隐瞒。大人若不信,可详查。草民愿配合。”
他太坦然了。
坦然得让李钦差这种官场老油条都有些无从下手。
但越是这样,李钦差心里的疑窦就越深。
要么,他是真的无辜,心无挂碍。
要么……他就是城府深到可怕。
李钦差更倾向于后者。
她笑了笑,不再逼问,转而看向崔捷:“厉将军伤势沉重,军务繁杂,崔副将一人恐怕难以兼顾。本官奉旨协理,自当为陛下分忧。这样吧,从明日起,一应军务文书,先送至本官处过目,再行定夺。”
这是要夺权了。
崔捷脸色一变:“大人,这不合规矩!军中事务……”
“规矩?”李钦差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陛下的旨意,就是最大的规矩!崔副将,你是想抗旨吗?”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一直沉默的云疏,忽然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扶着帐壁的手背青筋暴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
李钦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和厌烦。
“云疏公子身体不适,还是回去歇着吧。”她挥挥手,像是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本官与崔副将还有军务要商议。”
云疏止住咳嗽,喘息着,对李钦差微微躬身:“谢大人体恤。”
云疏走出帐外,听到里面似乎又在争论什么。
似是崔捷在据理力争。
但渐渐的那争执声停了。
似乎是崔捷最终妥协。
云疏不再逗留,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现在住的营帐走去。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崔捷掀帘而入。
她脸色难看,走到云疏面前,压低声音:“那姓李的欺人太甚!以协理军务为名,要走了半数文书批阅权,还安排了她带来的人进了粮草营和器械库!”
云疏睁开眼,看向她:“将军可有吩咐?”
崔捷点头,声音更低:“将军说,让她拿。拿得越多,将来摔得越重。”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公子这边,怕是要受些委屈了。那姓李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云疏平静地说,“她今日试探不成,必有后招。”
“后招?”崔捷皱眉。
云疏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帐帘的方向,眼神深远。
李钦差的后招,来得很快。
第二天中午,云疏的营帐就来了“客人”。
不是李钦差本人,而是她带来的两个随从。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吏,一个身材高壮、眼神阴鸷的护卫。
小厮想阻拦,被那护卫一把推开,撞在帐柱上,闷哼一声。
“云疏公子,”文吏笑眯眯地开口,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云疏身上逡巡,“钦差大人体恤你伤病,特命我等送来补品。”
她使了个眼色,护卫便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
“公子身子弱,该多进补。”文吏亲自端起粥碗,递到云疏面前,语气和善,眼神却充满压迫,“这可是大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用了上好的山参和鹿茸,公子可莫要辜负了大人的美意。”
云疏看着那碗粥。
粥色浓白,香气浓郁,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他知道,这碗粥,喝不得。
李钦差不会那么好心。
他缓缓抬眼,看向文吏:“草民伤势未愈,忌食荤腥,恐虚不受补。大人的美意,心领了。”
文吏笑容不变:“公子这就见外了。大人一片心意,公子若是不喝,岂不显得我等办事不力?”
她往前递了递,碗沿几乎碰到云疏的嘴唇,“公子,请吧。”
这是逼他喝。
云疏垂下眼睫,看着碗中升腾的热气。
帐外有厉烬的亲兵把守,之前厉烬也叮嘱过他,若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不用怕那个钦差,闹翻了,她的人便直接拿下李钦差那些人。
后面的事情,她会处理。
但是……
云疏不想给她惹麻烦,能不撕破脸还是不要撕破脸。
“怎么?”文吏语气转冷,“公子是信不过大人,还是……心里有鬼,不敢喝?”
云疏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碗。
碗壁温热,粥香浓郁。
但云疏没有喝。
他端着碗,看向文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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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平静:“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这粥太烫,能否容草民稍凉再饮?”
“粥就要趁热喝才好。”护卫在一旁冷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骤然紧绷。
云疏像是没看到那拔刀的动作,只是端着碗,轻轻搅动着粥匙。
然后,他手腕几不可查地一颤。
“哎呀。”
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热粥四溅,瓷片碎裂。
文吏脸色一变:“你!”
“这粥着实有些烫,草民一时没能端稳,请大人恕罪。”云疏垂下眼,语气谦卑。
文吏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我怎么不觉得烫?”
“你皮糙肉厚!”崔捷掀帘进来。
她们进来之后,亲兵就立刻去崔捷那报了信。
崔捷放下手中事务就过来了。
“你、你、你……”文吏想反驳,说了半天你,没说出个下文来。
那护卫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两人交换了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甩袖子,离开了大帐。
崔捷看到地上打翻的粥碗,“公子你没事吧?这是他们干的?公子放心,都给他们记账上!”
云疏说:“是他们送来的。我打翻的,我没敢喝。”
崔捷点点头。“公子聪慧,小心为上。那些人,不安好心!”
……
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风雪欲来。
远处,李钦差居住的营帐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劝酒的笑语。
军中夜宴,设在最大的演武帐内。
“大人,”一名文吏凑趣道,“听闻南诏毅淳宫的圣子,会通神仙乐,可以祈福万民。不如请那圣子过来,为咱们奏一曲?”
李钦差点点头,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她一拍手说:“好,现在就去把他叫过来。”
她说着,对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等了不多时,帐帘被掀开。
云疏走了进来。
他的腕间,多了一副镣铐,脚上也上了脚镣,尽管他现在已经穿上厉烬为他安排的暖靴,脚镣还是让他的步子乏力的很。
这是李钦差特意命人送去的。
美其名曰:“亡国重犯,宴前助兴,仍需以礼法拘束。”
满帐瞬间安静下来。
崔捷握紧拳头,在心里又记了一笔,她要禀报将军,好好的处置这些人!
琴是军中乐师的旧物,琴身有磨损,琴弦也没有调。
云疏看似恭顺的走过去,在琴前坐下。
李钦差满意地抿了口酒,慢悠悠道:“云疏公子,请吧。”
云疏没有抬头,只是将手轻轻放在琴弦上。
他闭上眼,像是感受什么一般。
“争!”第一个音,响了起来。
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古老的、悲怆的回响。
紧接着,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沉缓、悲伤,仿佛哀鸣。
这哪里是什么“仙乐”?更像是丧葬之时弹奏的曲子!
李钦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身边的文吏们面面相觑。
李钦差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停下!给本官停下!”
无人响应。
云疏恍若未闻。
“铮——!!!”
弦断!
琴音戛然而止。余韵在帐中回荡。
云疏缓缓睁开眼。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李钦差。
“既是亡国之曲,自当是祭奠之曲。大人可还喜欢?”
李钦差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她猛地摔了酒杯,瓷片四溅:“好!好啊你!你这是在诅咒朝廷吗?!”
“大人慎言。”
“我慎言,你当我动不了你?!”李钦差一拍桌子,“把他给我拿下!”
“且慢!”崔捷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云疏公子重伤未愈,奏曲有失,还请大人恕罪!”
她话说的客气,却气势凌厉,怒视着李钦差的眼神,似乎可以随时拔刀砍了她。
李钦差被惊了一下,往一旁躲了躲,但很快稳下来,又把皇上搬出来,“我奉陛下旨意前来。崔将军,莫要着了这妖孽的道儿!”
李钦差急忙冷道,“此子妖言惑众,按律当斩!本官奉旨协理军务,有权处置!”
她一挥手:“拿下!”
她身后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云疏。
“我看谁敢!”
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凛冽杀意的厉喝,从帐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