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烬接过来,“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天快亮时,云疏的热度终于开始退。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凉的。
退热了。
厉烬坐在榻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暄暄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发高热,整夜哭闹。她只能学着阿爹的样子,抱着哄他。
后来暄暄不哭了,睡着了。
她就那样抱着他,坐到天亮。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柔软的片段。
再后来,暄暄死了,在阿爹死后不久……
厉烬不知何时在云疏的软榻旁睡着了。
直到帐外传来脚步声,军医来送早间的汤药。
厉烬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蒙,但下一刻,她便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退热了。”她说。
军医点点头,连忙上前诊脉,又查看了伤口:“脉象平稳多了,伤口也没有恶化迹象。公子吉人天相,熬过来了。再服几剂药,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厉烬“嗯”了一声,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她看向榻上沉睡的人。
静默的看了一阵,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天光大亮。
北境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沙尘。
崔捷迎上来:“将军,您的伤……”
“换药。”厉烬简短地说,迈步走向伤兵营。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
“他醒了,告诉我。”
云疏真正清醒,是在两天后的黄昏。
云疏醒来时,帐内无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模糊的视线聚焦。头顶是陌生的帐篷顶,身下是柔软的皮毛。
他尝试动了一下,背上的伤口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闷哼出声。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云疏微微偏头,看见厉烬站在那里。
她没穿铠甲,只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束起。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冒着热气。
她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喝了。”
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但动作却不粗鲁,碗沿稳稳停在他唇边,温度刚好。
云疏看着她,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也没接药碗,只是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一碗苦涩的汤药喝完。
厉烬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药。
喝完最后一口,云疏微微偏开头,眉头轻蹙,像是被苦到了。
厉烬收回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带着白霜的梅子。
她捻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云疏怔了怔,抬眼看她。
厉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僵,仿佛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也很陌生。
他沉默片刻,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颗梅子。
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他温软的嘴唇。
厉烬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迅速收回。
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药的苦涩。云疏慢慢将梅子咽下,才轻声开口,“……多谢。”
厉烬没应这句谢。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云疏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她才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那时,为何不逃?”
他抬起眼眸,平静的看着她,“我为什么要逃?”
厉烬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仇人,破了他的国,毁了他的殿,鞭打他,侮辱他,把他当作战利品和玩物。
因为留在这里,只有无尽的折磨。
他应该逃,应该恨不得她死。
“你……”厉烬看不透他,也看不懂他,“不恨我?”
云疏看了她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恨,需要力气。”他说,声音疲惫而平静,“而我……没有力气去恨了。”
他说的是“没有力气”,而不是“不恨”。
厉烬听懂了。
不是原谅,不是宽恕。
而是没力气了……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仇恨更让她心口发闷。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她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底下去,“别说你没力气恨我。”
云疏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看到未来。”云疏看着她,却好像看向遥远的未来,“你将救万民于水火。”
说的真高尚啊!
厉烬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大笑,她从未听过如此好笑的笑话。
她的大笑戛然而止,那张俊脸换上冷厉甚至是刀锋一般的肃杀。
“圣子,不是可以通灵于神吗?怎的,谎话张口就来,不怕受到神罚?”
厉烬一只脚踩在榻边,将手臂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救万民于水火?老子只会杀人。莫说敌人,就是大汤(读shang)的百姓,见了我也是闻风丧胆。
你居然说,我会救万民?哈哈哈哈!可笑。”
百姓可以恨她,但是绝不能爱戴她。
功高,是不可以盖主的!
被人高高在上,捧为圣子的小白莲,不谙世事,是不会懂的!
厉烬睥睨着榻上的人,即使是病中,他仍旧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仿佛自冰山之巅而来的高岭之花。苍白的面容和唇色,不但没有让他失色半分,反而带来另外一种脆弱的美感。
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竟然有点心痒难耐。
厉烬错开视线,这种让她乱了心的感觉,让她有点恼。
再开口,她的声音强硬,甚至是戏谑,却有些许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沙哑。
“圣子,既然能够看到未来,那有没有看到,你们南诏会亡?若是看到了……”
她以更桀骜的姿态看向他,“怎么没能救你们南诏于水火?”
云疏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他垂下眼眸,复又抬起,回视着她。
不是不想救南诏,是没能救……
云疏试图以献祭自我的方式为南诏寻一条生路,可是他看不到……看不到南诏的生路……南诏,寿数已尽。
“怎么不说?”见他不答,厉烬咄咄逼人道,“骗我,是要罚的。不过……你若是服软,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云疏看着她,又缓缓看向身下的虎皮褥子,他纤细白嫩的手在温暖的毛皮上轻抚。
然后厉烬听到他说:“将军为何不杀我?将军杀伐果决,定不会同其他人一样,贪图我的美色吧?”
厉烬呼吸一滞,没由来的心跳加快几分。
她扯出一个冷笑,“你真是看得起你自己,你不过是一个战利品!”
她想把踩在榻边的腿收回来,却不小心,碰翻了榻边的矮凳,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矮凳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疏抬眼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
“药喝完了就躺着。”厉烬的声音拔高了不少,“军医说你要静养,别乱动。”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帐帘落下,也隔断了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
厉烬站在帐外,北风呼啸着吹过,却吹不散她心口那股莫名的燥热。
她抬手,按了按左肩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她蹙着眉,没松手,反而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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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力气,疼痛瞬间袭来,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却把不远处正好看到这一幕的崔捷吓到了,崔捷急忙朝着这边小跑过来。
“将军!”
厉烬抬了下手,示意她不用紧张,“无碍。”
厉烬发现军中支起两架专门为男兵养伤的帐篷,而且帐篷里一半重伤一半轻伤。
如此一来,那些重伤的男兵,在无人照料的时候,便有轻伤的男兵给个最基本的照顾,至少口渴的时候,能有口水喝。
这安排……倒不错。
“崔捷,是谁想出来的法子,安排这些累赘?”
崔捷跟在厉烬身后半步,先瞧了下厉烬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斟酌着,道:
“是南诏的那个圣子。那晚,黑风除了他,谁也不让靠近。末将便答应了他的条件,只要您平安回来,便善待南诏降兵,另外,给受伤的男兵安排专门的营帐。
一半轻伤一半重伤同住,也是他提议的。”
崔捷抱拳,单膝跪下,“属下私自做主,请将军降罪!”
厉烬看着伤兵营的方向,没有说话,像是在出神的想什么。
崔捷一脸就义的表情,大声道:“属下这就去领军棍!”
厉烬没动,听着身后崔捷的动静,沉声道:“站住!我说要罚你了吗?……做的不错。”
厉烬说完,转身走了。
崔捷看着她的背影,还有些发懵。
云疏能下地走动,是在五天后。
厉烬依旧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不许他踏出大帐一步。
偶尔,厉烬会回来,坐在案几后处理军务,两人一室,互不打扰。
直到那天下午。
崔捷匆匆进帐,脸色凝重,附在厉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厉烬原本正在看边境布防图,闻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确定?”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九成把握。”崔捷点头,“人已经控制了,但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厉烬放下手中的东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带过来。”她说。
崔捷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厉烬和云疏。
云疏坐在一方小凳上,垂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云疏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厉烬开口,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都别说,别看,别管。”
云疏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崔捷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中年女子。
那人穿着低级文吏的服饰,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恐惧。
厉烬坐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主簿,”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军粮账目上的亏空,是你做的?”
赵主簿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厉烬示意亲兵拿下他嘴里的布团。
“将军明鉴!下官冤枉!下官从未……”
“鬼鹰。”厉烬打断他,吐出两个字。
赵主簿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比刚才战栗的更明显了。
“五天前,断魂崖。”厉烬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种强势的如同大山一般的压迫感瞬间铺满了整个大帐,连空气都静止了一般,“有人给鬼鹰通风报信,知道我那日会孤身巡营,路线、时间,分毫不差。”
她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主簿,你管着军中往来文书,我的行程,你很清楚。”
赵主簿浑身发抖,冷汗涔涔而下:“将军……将军……下官、下官……”
“我不想听废话。”厉烬的声音冷得像冰,“谁指使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