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去说，孤还没有娶妻的念头。”
偏殿内无第三人，明甚背对着身后一人，那人应下后便离去，正好同外面进来的王加忠擦肩而过。
“殿下。”王加忠抱拳垂首，眼睛却是往上瞧的：“李公公方才来过，言道陛下还要召您说话。”
“孤不去。”
明甚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身后的人有动静，一回头就看见王加忠空有那般健壮的体格却皱眉抿着唇，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明甚轻啧一声，低声斥道：“蠢货！就说孤不慎感染风寒，不便再面圣。”
王加忠这时才直起腰板，问他主子：“那……殿下，咱们接下来去哪？”
倘若按照以往，明甚接下来是要留在宫中的，陛下召见一向也是不会推脱的。可方才却寻了借口，想来也不会留在宫中吧。
只不过他如何想是他自个儿的事情，没有哪个下人能够随意揣测自己主子的心思。
“回泉院。”明甚留下两个字，就潇洒往外走。只是没想到李常盛此刻就在殿外守着，眼见他走出来便迎上来，结果太子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像风似地就从眼前走过去。
没法子，他抬头看向明甚利落走开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就连原先要喊出口的“殿下”二字也就地咽了回去。还未来得及回头，余光就瞧见王加忠也要风似地从跟前溜走，这回他连忙抓住王加忠的衣袖，后者自然不敢像自家主子一样随意妄为，李公公这一伸手，倒真让他停下脚步来。
“李公公。”
“小王大人，这……”说着，李常盛往明甚走远的方向看去，神情很是为难。
“李公公，殿下不幸感染了风寒，您知道的，身体不舒坦，自然心情也不爽快。”王加忠稍加掩饰，说起话来还算客气：“您看，殿下这也是怕把病气过给了陛下，并非有意不去见陛下的。”
闻言李常盛倒是不自觉松口气，那模样显然是见惯了，后又拍拍自己的胸脯，点头道：“可吓死老奴了……既是如此，殿下该好生歇息才是，殿下这般孝心，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的。”
话一说完，王加忠就紧忙告辞去追上自家主子的脚步。
只留李常盛一人在原地摇头叹气，嘟囔时又透着无奈：“哎哟……陛下的小祖宗哎……”
宫门口，裴浪上马车前才发现夏蜓不知何时起就不见踪影，忙问夏溪：“夏蜓呢？人怎么不见了？”
夏溪一脸坦然，一边扶着裴浪上车，一边挑眉：“夏蜓说她好像看见个熟人，去去就回，让我们不必等她。”
夏蜓原先是在宫里长大的，后来才到自己身边。如今进宫碰到幼时相熟的人多说两句也是人之常情，这般想着，裴浪便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马车一路上没有丝毫颠簸，经过街巷时能听到许多小贩的叫卖声。天已经全亮了，依稀还能瞧见东边角的金黄，沿街上的小摊上堆着笼屉，全都冒着热气，市井之气包裹着每一个来往的行人。
“殿下，请。”马车停下，王加忠从随行的马上下来。
泉院门前的小厮们上前为其撩开帘子，放好脚凳等着里面的人下来。
明甚先是探出头，面无表情的他看见宅子上挂着的二字牌匾才有几分松懈，紧绷的身体在下来的那一刻也放松下来。不知道王加忠从哪里拿出来一件玄色大氅，这会儿默不作声地给他披上，生怕自己主子在这一小段路上被冻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大氅系好后就大步往前走，王加忠给小厮们递个眼神就紧跟明甚步伐。
“这是怎么了？”
“唉……你可小点声，不该问的别问。”
“你刚来不久，看殿下这神情，八成是心情不好。这会儿可千万别凑跟前闯祸……”
“……”
人还没到内院，点心和茶倒是早早备下。明甚走近看见那盘绿豆糕时，心里憋不住的气消散许多，往边上一坐，拿起就吃。
王加忠谨慎地往他身侧一站，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只好静静待着。
在泉院里伺候的下人都知晓一件事情，尤其是在内院里近身伺候的。那就是明甚不喜太多人凑上前来伺候，人一多就显得聒噪，尽管没有一个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窃窃私语。因此每每他回来，不论男女都只能有一人近身伺候。
此刻一个侍女提着茶壶为他斟茶，随着带热气的茶香在半空中散开，明甚还能闻到一点茶香以外的气味。
一块绿豆糕咽下肚，拿起茶杯的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在一旁为自己添茶的侍女，那一点淡淡的梨香便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看着她垂首的侧脸，明甚想起来，自己对这个侍女有点印象。
这是个被自己下属从别的地方赎来送进泉院的女子。若是这么说，在这满院子的使唤侍女里，她还真算得上是最特殊的一个，旁的人都是从宫里调|教好了精挑细选而来的。唯有她一个是从宫外来的，什么规矩都没学过。
这一眼看得有些久，看清了她这张略显稚嫩的脸，还有她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狭长狐狸眼，就是不做表情时有些冷，骨子里那股韧劲藏也不藏。
是个有野心的，明甚心里断定。
他收回打量的目光，不经意道：“今日这绿豆糕有些甜了。”
这冷淡的语气，像是质问，平日里换了旁的侍女怕是会被吓到连忙求饶。可明甚见她只是微微蹙眉，随即低头：“回殿下，这绿豆糕并无额外放糖，许是殿下吃不惯……不如……”
她顿了顿，又道：“不如奴婢去请巫羽先生来。”
闻言明甚轻笑一声。这泉院上下都知道他爱吃巫羽做的咸口绿豆糕，却整日爱叫下人们做甜的。这也就罢，每回吃的时候还要嫌甜，这不是存心折腾他们吗。
“不必。”明甚摆手，吩咐着：“你到书房拿昨日我看的书来。”
这人他用着尚还顺手，连着几日都是她近身伺候，昨日的书房自也是她来收拾的。
“她叫什么？”待人离开，明甚就问。
王加忠微微低头，回道：“回殿下，此人名唤伍蕙仪。”
“殿下放心，此人身份背景都干净。原是商户之女，家里遭人陷害，父母也因此丧命，她这才被卖到烟花之地，还未见客就被许大人给赎回来了。”不等明甚再问，他就全说出来。
至少这一刻他敢确定主子定是对这侍女有一丝在意的，旁的不说，伍蕙仪身上那股倔劲连他都瞧得出来和谁像。
另一头伍蕙仪快步来到书房，从架子上找出昨日明甚没看完的书，却不小心翻出一本小册子，随着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的册子正好从中间分开，上头的东西全都落入她眼中。那小册子上全是不堪入目的图画，让她瞪眼捂嘴的同时，更让她惊讶的是，上面的男女之位……竟是反过来的。
“啪！”是器具掉落在地的声音。
“什么？”张楚迎闻言脸上出现笑容，顾不得对面的明见琛将茶杯碰落在地上，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那还不快些将人带进来。”
她这金韶院平日里连幽阳王都很少来，这几日来访最多的便是刚嫁进来没多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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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浪。有人来访，爱热闹的她怎会不欢迎，何况还是一个如此有好感的晚辈。
待张楚迎亲自将裴浪带进来后，明见琛脚下的瓷具碎片早已被清理个干净，两人对上视线那一刻，裴浪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反观他只看瞥一眼就撇过头去。
这一幕恰好被张侧妃看在眼里，转头就轻斥自己儿子是个不懂礼数的。无奈明见琛只好起身行礼，按照他母亲口中的礼数唤了一句：“兄嫂安。”
“从宫里回来时，我听见小叔咳了几声。”裴浪温温柔柔开口，力求在张侧妃面前维持好印象，转而又看向自己口中的小叔，只见明见琛埋头夹菜，险些连筷子都拿不稳。
“本该是想寻侧妃提醒一二，回头好寻个大夫来。可我转念一想，我前不久也有咳疾，用的药方子甚是有效。这不，也不好空手来，趁着用饭的时辰，煲了梨汤送来，清甜可口，侧妃也可食用。”
裴浪从夏溪手上接过食盒，递给张侧妃身边的人。
“好孩子，你用心了。”张楚迎很是欣慰地握紧裴浪的手，越看她越亲切，恨不得她是自己亲生的才好呢。这时夏溪又将药方子递给了方才张侧妃身边接食盒的妇人。
“臭小子，还不过来多谢你兄嫂？”张侧妃又转头同明见琛说道。
此言一落，裴浪也抬头望向他。
明见琛几乎是如坐针毡，他内心很是挣扎。哪怕知道这个兄嫂在家中也不好过，说不定只有到了他与母亲所在的金韶院才能得府中人几分好脸色瞧。可是一想到那一晚的事情，他就无法直面裴浪。
一种不可名状的羞怯和难堪从四肢各处密密麻麻涌到心口，其中还掺杂着一丝不知道该不该存留的怜悯与同情，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尤其是站在裴浪眼前，跳得更快更猛。他对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和身体曾被人掌控的怪异很是厌恶。
可他还是依母亲的所说，起身来到母亲身旁，微微抬头，眼神闪躲着：“多谢兄嫂……”
这种场面很怪异，明见琛更强烈地感受到了。
让他想起幼时，他收下长辈给的糖食后，母亲领着他到那位长辈面前，学舌说几句蜜言哄长辈高兴，用作换来糖食的代价。
此刻的他也像那个当年要同长辈说好话的自己，可他已不是孩童。意识到这个事实，他顿感一阵扑面而来的羞耻，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出口的答谢之语又转个弯：“……只是我不过是在回来的路上吹了些风，并无大碍，但到底还是多谢兄嫂的用心之举。”
说完后他又侧首看向张楚迎：“母亲，我吃好了。兄长方才说父亲有事找我，虽未到时辰，可我理应早早到书房候着。”
“母亲，儿子告辞。”
明见琛走得极快，像是在躲什么人似的。
他那番话听着好似没什么问题，可话里话外可不都是在说她裴浪多管闲事么。裴浪听了也只当听不懂，淡然一笑。
张侧妃瞪了一眼明见琛好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嘟囔一句：“往常倒不见得有这般想要同他父亲说话……”
“好孩子，不必理会他的话。你来送梨汤我是一万个高兴的，回头我就教训他。平日也不是这么无理的孩子，怎么今日这般奇怪……”
裴浪笑着回应张侧妃的碎碎念，眼神却晦暗几分。
那日滚烫的肌肤，泛红的指尖，还有隐忍的泣音，甚至连最后的一抹浊|液。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如今被玩弄后的羞怯和难堪，她也一览无余。
这种兴奋如同紧握手中权势，让她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