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那特有破车般的轰鸣声,终于在顾记餐馆的巷子口戛然而止。
随着引擎熄火,世界仿佛都清净了。
车门被人猛地拉开,一道黑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落地后四肢一软,直接趴在路边的花坛牙子上,张大嘴巴干呕起来。
正是威风凛凛的镇狱凶兽,煤球。
它此刻那副浑身瘫软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在药庐里一爪子按住厉鬼的霸气。
对于这只拥有远古血脉的狗子来说,王老板那狂野奔放、完全无视物理惯性的驾驶技术,比归墟里的恶鬼规则还要难以招架。
那是一种针对生物本能的降维打击。
“哎哟,这狗子身子骨还是太虚。”
王老板跳下驾驶座,拍了拍车门,点燃一根烟,看着地上那一摊黑球,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回头我给它弄点大骨头补补,咱们打铁的都知道,下盘不稳,啥都干不成。”
顾渊从副驾驶下来,脸色也有点发白。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没接王老板的话茬,只是在心里默默发誓,下次就算走回去,也绝不坐这辆车。
“王叔,今儿谢了。”
顾渊缓过一口气,从兜里摸出几张红色的钞票,递了过去。
“油钱。”
“寒碜我是吧?”
王老板眼珠子一瞪,把顾渊的手推了回去,烟灰都差点抖落。
“咱爷俩说这个?再说了,今儿这一趟我也算是开了眼,回去有的吹了。”
他看了一眼顾渊鼓囊囊的胸口口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随后摆摆手。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歇着,这车我就不停这儿了,省得挡道。”
说完,王老板重新钻进驾驶室。
在一阵嘎吱的挂挡声中,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顾渊站在原地,等到尾气散尽,才弯腰把还在怀疑狗生的煤球捞了起来。
“出息。”
他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拎着那死沉死沉的狗子,推开了顾记的大门。
“欢迎光临——啊,老板!”
苏文正拿着抹布在擦拭那张八仙桌,听到动静下意识喊了半句,看清来人后立马扔下抹布迎了上来。
“您可算回来了!”
小玖原本趴在柜台上画画,听到声音,笔都不要了,哒哒哒地跑过来,抱住顾渊的大腿。
“老板,你回来了。”
她仰着小脸,在顾渊身上嗅了嗅,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受伤,又或者有没有带回什么奇怪的味道。
确定没有血腥气后,小丫头才松了口气,然后嫌弃地看了一眼被顾渊夹在腋下,舌头还挂在外面的煤球。
“煤球…笨。”
顾渊把煤球放在地上,这货如获大赦,逃也似得溜回了自己的狗窝,把头埋进去,决定今天谁叫也不出来。
顾渊脱下外面的黑色风衣,挂在衣架上。
随后,他伸手探入贴身的内口袋,摸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人皮药方。
那药方触手冰凉,哪怕贴身放了一路,也没染上半点体温。
他随手将其放在了柜台上。
“嘶…”
一旁的苏文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体内的道家气机本能地应激,目光惊恐地盯着那张看似普通的纸:
“老板,这…这是什么皮?怎么上面还冒着黑气?”
“一张不怎么干净的方子。”
顾渊并没有多解释,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股外溢的阴煞之气瞬间被震散,重新缩回了纸张里。
“晚饭吃了吗?”他岔开了话题。
“还没呢,我想着等您回来一起吃。”
苏文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虽然好奇心爆棚,但那种源自灵魂的生理性不适让他不敢多问。
他很有分寸地去倒了杯温水递给顾渊,试图用热气驱散刚才的寒意。
“对了,老板,刚才秦局长那边来电话,说张老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虚,得养。”
“嗯,醒了就好。”
顾渊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却发现小玖正盯着那张折叠起来的人皮药方发呆。
小丫头似乎闻到了上面特殊的味道,好奇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戳一下那张泛着青灰色的纸。
“别碰。”
顾渊的声音不大,却让小玖的手指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走过去,将药方拿起来,放在了高一点的柜子上,然后轻轻捏了捏小玖有些被吓到的脸颊。
“那东西脏,不是小孩子玩的。”
“脏?”
小玖歪了歪头,看着顾渊有些苍白的脸色,小声嘟囔道:“老板身上…也有那个味道,苦苦的。”
顾渊动作微滞,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洗了把脸,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仆仆,这才走到那张专属的躺椅上坐下。
“放心,洗洗就没了。”
他对小玖安抚了一句,随后靠在躺椅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只想借着这短暂的宁静喘口气。
但小玖那句无心的“苦苦的味道”,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不仅仅是气味,更是一种残留的规则余韵,牵引着他的思绪,重新拉回了那个充斥着绝望与苦涩的慈悲堂。
药官想要救人,却把人治成了鬼;
温良想要维持生机,却只能用死气去填补。
哪怕是曾经的神,一旦失去了庇护,也会沦为只有本能的怪物。
“这世道,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顾渊的手指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点过。
那个名为慈悲堂的医馆,本质上是一个试图维持旧秩序的残次品。
它失败了,因为它没有根,只能靠吞噬活人来苟延残喘。
而自己呢?
他的意识沉入脑海,看向那座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古朴楼阁。
一楼是人间烟火,二楼是百味珍馐。
而那扇紧闭着的,挂着【镇墟】牌匾的三楼大门。
此刻在顾渊眼中,似乎多了一层深意。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座楼阁的地基,正深深地扎根于无尽的虚空之中。
每一块砖瓦都由这世间最真实的烟火气凝聚而成,坚不可摧。
“慈悲堂想救那个旧神,结果变成了鬼域,而我的系统,却是要我镇压归墟?”
顾渊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这座楼阁,或许就是一个更完善的容器。
或者说,是一座监狱。
它以人间烟火为地基,以食欲执念为梁柱,目的不是为了复活谁,而是为了关押。
关押那些不该存在于世的绝望与疯狂。
“只是…现在的地基还不够稳。”
他想到了那个还没露面的背钟人,那个把江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江主,还有档案里那个甚至不可直视的天秤。
仅凭现在这栋楼阁的强度,恐怕还关不住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需要更多的薪柴,来加固这座牢笼。
“老板?”
苏文见顾渊许久不说话,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嗯。”
顾渊睁开眼,眼底的思索瞬间隐去,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去做饭吧。”
“啊?我做?”苏文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我累了。”
顾渊理所当然地说道,把身体往躺椅里更深处缩了缩。
“简单的就行,下面条吧。”
“记得放两勺猪油,葱花切细点。”
“好嘞!只要您不嫌弃!”
苏文得到了指令,也不含糊,转身进了后厨。
现在的他,下面条这种基本功已经相当扎实了。
顾渊看着苏文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桌边继续画画的小玖。
雪球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轻巧地跳上顾渊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好,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种平静,是用无数次在悬崖边缘试探换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猫头,目光落在柜台后的酒柜上。
那张名为《阴方苦厄》的药方,被放在最高的分格里,散发着微弱的煞气。
“用苦难做皮,不知道能不能包得住这世间的甜。”
他轻声自语。
这或许是下一道新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