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楼的药房大厅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腐朽味虽还在,却褪去了索命的凶戾,只剩下老屋尘封多年的陈腐霉气。
顾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破烂白袍的药官,依旧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它没有脸皮的面部对着顾渊离开的方向,双手拢在袖子里,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种姿态,即使是在这阴森的鬼域里,也透着一股旧时代特有的礼数。
随着它的动作,整个慈悲堂似乎都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些贴在墙上的诡异药方开始慢慢剥落,药柜里传出的抓挠声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虽然距离彻底恢复正常还很遥远,但至少,那种择人而噬的恶意已经收敛了回去。
它要关起门来,给自己的医馆,也给那位躺在天井上空的病人,慢慢治病了。
“走了。”
顾渊收回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随即又被平淡掩去。
他没有丝毫留恋,拍了拍一直紧绷着身体的煤球。
“别看了,那是人家家务事,咱们管不着。”
煤球这才收回了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喉咙里“呼噜”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在甩掉身上沾染的晦气。
它颠颠地跑到顾渊腿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黑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求夸奖的期待。
刚才那一下泰山压顶,它可是出了大力的。
顾渊低头看着它,嘴角微扬。
“表现不错。”
他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手感扎实。
“那爪子拍得挺准,有那么点镇狱兽的意思了。”
“回去给你加根大骨头,酱香的。”
“汪!”
煤球的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凶兽威风瞬间荡然无存。
显然“酱香骨头”这四个字的诱惑力,远比什么镇狱兽的威名要大得多。
一人一狗走出那扇自动敞开的木门。
门外的浓雾依旧未散,但已经不再像来时那样具有攻击性。
那些原本隐藏在雾气里,试图把人引向深渊的诡异声音也消失了。
顾渊没有急着赶路。
他慢悠悠地走在下山的土路上,手里捏着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人皮药方。
那张皮纸入手冰凉,触感滑腻,并不像普通的纸张。
上面用朱砂写的字迹红得刺眼。
“心如死灰、肝肠寸断…”
顾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玩意儿的用法。
这东西煞气太重,直接用肯定不行,会把食客吃坏肚子。
但如果把它当成一种特殊的包装纸呢?
就像是用荷叶包叫花鸡,用竹叶包粽子一样。
用这种承载了极致痛苦的皮纸,去包裹某种极甜或者极鲜的食材,利用包裹和渗透的规则,或许能激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以苦涩为皮,裹甘甜之馅。”
顾渊若有所思,“苦尽甘来?”
他将药方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趟采风,收获颇丰。
不仅完成了营救老中医的目的,还拿到了一味罕见的佐料,顺带也验证了煤球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里子,又多了一层认知。
“阴司药官,温良大人…”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
按照那个药官的说法,它是因为归墟的爆发而被污染的旧神。
那么,归墟里的那些东西,比如提灯人,比如背钟人,它们就是纯粹的规则产物。
而像药官、温良这样的,则是被规则冲垮了的秩序维护者。
一个是天生的强盗,一个是家里遭了灾的落魄户。
两者虽然现在都混在黑暗里,但本质上是两路人。
“看来,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顾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不过只要不淹到我的灶台,管你是神是鬼,来了都得守规矩。”
.......
山脚下,警戒线外。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黄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那种压在人心头的沉闷感,也随着雾气的消散而一点点减轻。
“磁场指数下降了…污染源反应消失…”
王虎盯着手中的探测仪,屏幕上原本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条,此刻已经回落到了安全的绿色区间。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看来…老板搞定了。”
在他身后,李半仙手里那个已经裂了缝的罗盘,此刻终于停止了乱转。
指针稳稳地指向正南,那是生门的方向。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李半仙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着,也不管是哪家的神仙,反正能保佑人回来就行。
他抹了一把老脸,感叹道:“这顾老板真乃神人也,那种大凶之地,就算是祖师爷来了也得脱层皮,他居然一个人就给平了。”
“那是!”
王老板把那个沉重的大铁锤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起一片浮土。
他虽然身上挂了彩,虎口还渗着血,但脸上的神情却比谁都骄傲。
“那是谁?那是咱们巷子里的顾小子!”
“我早就说过,这小子看着闷,心里头有数着呢!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他的灶台!”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王老板那双一直盯着山口的眼睛里,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那只握锤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
就在几人焦急等待的时候。
前方的山道迷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满身是血的狼狈。
顾渊单手插兜,另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那只刚才还如同魔神般的黑狗煤球,此刻正颠颠地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朵花。
一人一狗,闲庭信步,就像是刚从自家后花园散步回来。
“顾小子!”
“老板!”
几人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老板,你没事吧?”
王虎走到身前,上下打量着顾渊,生怕他身上少块肉。
“没事。”
顾渊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疗车,问道:“张老怎么样?”
“随队的军医看过了,说是气血亏空太厉害,再加上受到了惊吓和阴气入体,需要送到专院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但命是保住了。”
王虎汇报道。
“嗯。”
顾渊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没有多解释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炫耀自己的战绩。
只是平静地指了指身后那座若隐若现的药庐。
“里面的东西已经安分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们处理。”
“但别去惊动里面,这世道太吵,就让他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的病人吧。”
“明白!”
王虎神色一肃,立刻切换回了第九局行动队长的状态。
他按住耳麦,对着后方一直待命的专业清理部队下达了指令:
“核心威胁已解除,清理组进场!”
“封锁周边区域,建立临时收容点,对慈悲堂外围进行最高级别的物理封印和结界加固!”
随着命令下达。
早已等候多时的几辆黑色特种车辆呼啸着冲进了山路。
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专业人员迅速跳下车,手里提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封印用的特制材料。
他们拉起警戒线,开始有条不紊地对现场进行勘测和收尾。
那种专业的肃杀气氛,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诡异。
李半仙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嘴,小声对王老板说道:
“老王啊,看来咱们以后还是专心做咱们的手艺活儿吧,这专业的事儿,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王老板哼了一声,扛起铁锤。
“那是,老子是打铁的,又不是抓鬼的。”
“不过…”
他看了一眼正和王虎低声交代着什么的顾渊,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
“这顾小子,怕是以后想低调都难喽。”
顾渊并没有在现场多逗留。
他婉拒了王虎派专车护送的提议,也无视了周围那些特勤人员敬畏的目光。
“不用了,我和王叔一起就行。”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老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
“王叔,车还能开吗?”
“能!咋不能!”
王老板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把大铁锤往肩上一扛,大嗓门震得旁边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员一哆嗦。
“我那老伙计皮实着呢,刚才就是颠了点,回去我开稳当些!”
“那黑漆漆的官车哪有咱这敞亮?连个窗户都摇不下来,闷得慌!”
两人走向停在路边那辆灰扑扑的五菱面包车。
“汪…”
然而,跟在顾渊脚边的煤球脚步却猛地一顿。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镇狱凶兽,在看到这辆车的瞬间,浑身的毛再一次炸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气,而是因为恐惧。
它用四只爪子扣住地面,屁股拼命往后坠,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呜呜”声,眼神绝望地看着顾渊。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宁可跑回去,也不坐这破玩意儿!
刚才在鬼域里那股子镇压万鬼的霸气,在王老板的这辆神车面前,荡然无存。
“别装死,上来。”
顾渊无奈地看着这只刚才还是凶兽,现在秒变赖皮狗的家伙,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
煤球四肢乱蹬,做着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被无情地塞进了后座。
它一上车就立刻缩到了角落里,两只前爪紧紧抱住前排的座椅靠背,闭上眼睛,一副这就准备要吐的模样。
“走了。”
顾渊笑着摇了摇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了上去。
“轰——”
王老板拧动钥匙,面包车发出如老牛喘息般的轰鸣声,喷出一股黑烟,缓缓启动。
王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一众高科技特种车辆的注视下,像个醉汉一样大摇大摆地驶离。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堂堂解决了准S级灵异事件的大佬,就坐这车回去?
这画风…确实很顾老板。
直到那个灰色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王虎才收回目光。
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秦筝的专线。
“秦局,任务结束。”
“顾先生…和王师傅已经安全撤离。”
“张老中医也已经被送往专院,接受后续治疗。”
“另外…”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被层层封锁的诡异药庐,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敬畏。
“关于这次事件的评级,我建议…上调至S级。”
电话那头,秦筝沉默了片刻,紧绷的声线终于松弛下来。
“知道了,人安全就好。”
“回来记得写份报告,关于这次事件的详细过程。”
“还有…替我谢谢他。”
“是!”
王虎立正敬礼,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风停了,雾散了。
蛇盘山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但顾渊的故事,和他那个神秘的小店。
在第九局的档案里,却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