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京城还弥着层白雾，冬日的寒风呼啸过耳侧，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言铮今日是被言文清请回集团的。
这两天手头有个并购案迟迟没推进，不知怎么的给言文清听到风声，借着这两日周末回京，上来就要查岗。
从宋廷那儿得知言铮不在京城，一通电话给他喊了回来，连口气都没让他喘匀，就让他来集团办公室。
言铮推开办公室的门时，言文清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宋廷泡的茶，听到开门的动静，锐利的目光一抬，在他身上扫过，问：“大周末的不在京，上哪去了？”
“爸，咱集团是双休吧。”言铮坐在办公椅上，脸上浮着浓浓的倦色，他抬手捏着眉心，回答得滴水不漏，“能去哪儿？我太太在江城拍戏，我自然是去陪她了。”
茶盏飘出热气腾腾的白气，模糊住言文清严肃的眉目，言文清拨了拨茶叶，意有所指地说：“我听说谢家这两天不太平。”
言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着公务是假，探听谢家详情才是真。
言铮淡笑，“再不太平，也总有安定下来的时候。”
“当年你执意要娶谢家的女儿，我就提醒过你，谢家不是什么清静人家。”言文清看着他，目光很深，他这些年上了年纪，不比从前那般疾言厉色，反而因为岁月枯荣，脸上添了几分慈祥。
但说出的话却和那祥和的面目大相径庭，言文清问：“是你非要娶，你妈妈也喜欢这个儿媳妇，我便也依你了，如今撞上南墙，知道回头了没有？”
言铮沉默不语，言文清不比杨泠，和谢家交好了几十年有旧情，他向来看不上谢攸兴的为人，过去同谢家没什么交情，当初同意自己娶谢予薇，除开杨泠的劝说，更多的原因在于谢予薇有个出色的舅舅任铭。
言文清希望儿媳妇贤惠得体地做儿子的贤内助，像他这般看重名声的人，自从他娶了谢予薇，一直在背后对谢予薇的职业有微词，只是明面上得顾及着夫人杨泠，在谢予薇和杨泠面前从不展露。
“我说一句，谢家这般折腾，你现在想抽身还来得及。”言文清提醒他，“你应该也知道，予薇这工作性质，和你不合适。”
“我当初娶小薇，早就预料到了这些。”言铮说：“婚姻不就是同甘共苦么？若是只能同甘，那所谓结婚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言文清，问：“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家出了这样的事，爸也希望小薇头也不回地跟我分开？”
言文清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被儿子反将一军，低斥了声，“我们家不会有这样的事。”
“那就好。”言铮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起身，“我和小薇不会分开，爸也不希望别人指责我们家背信弃义吧。”
“和当年的谢攸兴一样。”
言文清张了下唇，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既然工作督查完毕，我的私事就不牢爸费心了。”言铮站得直，礼貌地请人走，“我送您回去。”
言文清拧着眉，知道言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嘴角抽了抽，“不用，我自己带了人。”
“行。”言铮也没勉强，主动走到门边把门拉开，“那我送爸出去。”
言文清板着一张脸，大步走出去，言铮跟在后头，目送言文清进电梯，看到电梯门阖上，才转身回办公室。
宋廷手上托着平板走近，低声说：“言总。”
言铮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汤苦涩，他也没什么心思再去品味，就着喝了两口解渴。
宋廷说：“你跟夫人，在江城酒店门口被狗仔拍了。”
言铮执杯的手一顿，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过平板看了眼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隐约能辨认出谢予薇的身形，软趴趴地依偎在他怀里，言铮抱着她从酒店大堂出来，往车边走。
这狗仔拍得跟偶像剧似的，眼神好成这样，昨晚谢予薇裹得这么严实，竟然还被认出来。
言铮想不明白这些狗仔这些日子怎么都盯着谢予薇拍？上回也是，都追到剧组更衣间了，要不是更衣间没监控，他非得把人揪出来起诉不可。
“把照片发给我，直接跟狗仔买断吧。”言铮平静地吩咐，“封口费一起给营销号，不要让我看到有任何捕风捉影的消息爆料出来。”
“好。”宋廷应下来，汇报下一项行程，“刚刚董事长在里头，我没打扰您，谢董事长半个小时前打电话过来，说想让您晚上去一趟谢家老宅。”
“知道了，我会去。”
宋廷恭敬地出去了，言铮坐在桌边，闭眼捏着眉骨，揉了一阵缓和疲惫，伸手去端茶，随着衣料摩挲，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臂上微弱的痛感。
他挽起衬衫，手臂上还残留了几道暗红的抓痕，有几处破了皮，是谢予薇昨晚失控是抓的。
昨晚将她护在臂弯内，借着她喝醉的由头尽了兴，但也的确过火，究竟是存心报复，还是欲|望恐怖地失控，言铮自己都摸不清。
谢予薇的身体看似软，但每一处都存着劲，每到这个时候就跟只小猫似的，在她无法掌控的场面中，一味地伸出明亮的爪子，去挠靠近身边的物什，从被单到枕芯，在混乱中留下一道道指痕。
最后连言铮的手臂也没能幸免于难，给抓破了皮，言铮无言，只得抓起她的两手在床头摁牢，再度扶进去。
就这样缠着她折腾到凌晨，念着她还得拍戏，才止住念头，抱她去清洗。
他的手臂和后背都给抓出了几道痕迹，见了血，当时泡在水里有点刺痛，言铮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欣慰谢予薇力气大，至少必要时可以保护自己。
哪怕言铮会派人保护她，可他每每看到谢予薇面对这些糟心事时淡然的神色，总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周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从谢家老宅出来时，都快十一点了。
谢楷将那两兄弟的底细查得清楚，喊言铮来吃饭是顺便，重要的是把那两兄弟回国的所有信息给言铮拷一份。
言铮扫了眼文件上两兄弟回国后的住址，不在京城，短暂地松了口气，“别的还好说，我现在就放心不下小薇。”
谢楷也不放心，“我明天再调几个安保去她剧组。”
“小薇那头我会顾着，你顾好你自己就好。”言铮远远地睇了眼坐在沙发边看故事书的谢景辰，低声提醒他，“我觉得那两兄弟若是真的起了歹心，除了小薇，最危险的就是陈卿和景辰。”
若是为了钱铤而走险，老弱妇孺是最好下手的，更何况这是谢楷的软肋。
“我知道，我保护好他们。”
“嗯。”言铮拿起谢楷递来的文件，“走了。”
“诶。”谢楷喊住他，“你不留宿啊？”
“小薇又不在，我留着干什么。”言铮拿上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了啊。”
一回到家洗完澡，言铮算算时间，迫不及待地给谢予薇拨了通视频过去。
谢予薇才下戏回到房车上，接到言铮打来的视频，戴上耳机，那张卸完妆的脸只在镜头里出现了瞬息，她把手机支在桌上，自己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言铮盯着镜头里空无一人的沙发，柔声问她：“下戏了？”
谢予薇的声音在画面之外，“嗯，一会儿就回酒店。”
“累了？”
“还好。”
手肘抬起，睡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小臂上泛红的痕迹。
言铮低头将袖子拉下来，轻笑了声，问：“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谢予薇终于将手机对准自己的脸，清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杏眸微睖，视线不加掩饰地往下扫，“你还挺老当益壮的。”
“谢谢。”言铮顿了下，说：“我会加倍健身，保持精力的。”
荒唐的景象在眼前一闪而过，谢予薇隐约回忆起自己筋疲力竭时，没忍住抬腿踹他，被他扯过，顺势架在肩上。
眼睫迅速地扑闪，谢予薇生硬地挪开眼，将手机丢到一边对着房车天花板，转身去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
言铮喊住她，“有件事你得知道。”
谢予薇忙着收东西，应了声，“我听着呢，你说。”
“谢忱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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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谢予薇点了下头，意识到言铮看不见，心不在焉地说：“挺好的。”
“之前那个爆料，也查清楚了，来自一个加拿大ID。”言铮分析说：“大概率是谢忱。”
“我和你哥推测，可能是谢攸兴出国前偷偷回谢宅拷走的。”
“老东西拿着我的照片回去，就是让那两个蠢货拿去卖钱？”
“可能是想给自己留点筹码，多一些威胁你和谢楷的资本。”言铮说：“毕竟你出道以来一直对私生活保护得很好，大众好奇，总会萌生出窥探欲望。”
谢予薇说不清自己浑身的凉意究竟是因为今日降温，还是心底密密麻麻的寒意，“谢攸兴真是让我出乎意料。”
她当真没想过，那些存在老宅里的照片，会在自己出国前被谢攸兴带走，拿去给那两个私生子，最后被那两兄弟卖给营销号。
为什么？是觉得自己私下的照片能威胁她？拿来给那两兄弟当作筹码。
“他们这样做，我也没必要留着什么情面。”
“且等着吧。”
“谢予薇。”
除开之前吵架，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言铮这么严肃地叫她。
言铮身上那敛起的压迫感又席卷而来，谢予薇抿了下唇，把东西收好，转身不自然地摆正了些手机，给言铮摆出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问：“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同意。”
“我想什么了？”谢予薇不明白言铮是不是当真瞧出了什么，略有心虚地别过眼，强调道：“我可什么都没想。”
言铮沉声说：“没想最好。”
谢予薇问：“你家里知道这事了吗？”
言铮顿了下，回想起白天言文清喊自己回京的目的，实话实说，“知道。”
“你家里是不是烦死我了。”
“不生孩子，成天在外头拍戏。”谢予薇在镜头之外绞动手指，自嘲道：“家里一大堆烂摊子，一天到晚不消停，回头还把你给扯进来的夫人。”
“你说的什么话。”言铮蹙动眉心，打断她，“我说了，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谢予薇很闷地应了声，“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谢予薇不想自己这心事重重的模样暴露在言铮面前，她的眼睛避开镜头，半开玩笑道：“如果这件事始终解决不了，我们要不考虑分开一下？”
要不说她长大了呢，都学会设身处地地为言铮考虑了呢。
她不知道这个烂摊子会缠在自己和谢楷身上多久，与其让那对兄弟跟索命一样缠一辈子，不如早点把言铮给摘出去，让他继续干干净净地当他的言家少爷。
言铮不知道这是谢予薇第几次说分开了，明明今晚打电话来只是想叮嘱她一二，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话题怎么就绕到了分手上。
言铮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了，他冷声问：“分开，让你去找周自恒么？”
谢予薇拧着眉，下意识地反驳道：“关自恒哥什么事啊？”
言铮盯着那头心神不定的谢予薇，当真想把她的脑袋敲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你当联姻是什么？谢予薇。”
“两家利益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实在过于森然，好似要将她望穿的浓烈，谢予薇躲避不得，犹豫了半晌，鼓起勇气去看他，她直白地说：“所以啊，我不想你跟着我一损俱损。”
“好了，打住，小薇。”呼吸不顺，一股脑地堵在心口，言铮在被气死之前，连忙喊停，“我知道你今天拍戏拍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法每周末都来看你，你自己注意安全，无聊的话，让沈舒媛或者梁淼坐我的飞机过去陪你。”言铮在镜头之外深呼吸了两下，可算是把气给喘匀了，“安保会贴身保护你，你自己平时要多加小心。”
谢予薇欲言又止，“言铮。”
“怎么了？”
“算了，没事。”谢予薇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再聊下去怕是又得吵，只得先把这个话题撂在一边，“我挂了，你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