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黛立刻扬着声音道:“因此,晚辈以为…货等人,不如人等货更不如‘心意’先于人抵达。”
张大爷也即刻入戏,沉吟道:“方姑娘的意思是,不运大批绸缎,只传图样、色板和尺码?”
“正是。”方黛颔首,眸光湛然,“城南新起的‘沁芳’、‘栖霞’几处别苑,住的多是喜静厌嚣、又追求精致的新贵家眷。她们不耐市井喧嚣,却舍得为心头好一掷千金,可要她们一次次进城挑选,费时费力。”
她将几张精心绘制的花样子推向张大爷:
“我们可以与城中顶尖绣庄合作,先做出这样一册‘精华图录’,纹样、配色、适用场合皆注明清楚。由驿传网络的可靠之人送至各府,供女眷们闲暇时翻阅。若有中意,可约定时间,由绣庄娘子亲自上门量体,确认细节。”
“那料子本身……”这正是问到了关键。
“这便是第二环。”方黛从容接道,“一旦确定用料,绸缎庄凭单备料,裁下所需部分,由驿传保价专送至绣庄。绣娘就在府内或别苑附近的工坊开工。如此,贵人们足不出户,便能享受到从选料到成衣的全套定制服务,且私密、尊贵、省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风险自然有。料子损伤、尺寸误差、乃至贵人反复。故需订立详细契约,我要赚的,是信息通达费、精准配送费、以及整个流程的协调担保费。薄利,但可多销,且一旦渠道打通,便是源源活水。”
她的阐述条理分明,不仅看到了市场空白,更将执行中的难点、风险一一列出,并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初步解决方案。
没有虚浮夸张,只有基于现实洞察的缜密推演。
张大爷听完,沉默良久,终于叹道:“方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然此计风险与投入……还容小老儿思考一二。”
雅间外的楚信深,本是约了苏杭来的绸缎商谈今年新丝的价格。
此刻注意力却被观云阁的谈论完全攫取。
“……货等人,不如人等货,更不如‘心意’先于人抵达。”
好精辟的见解!这完全说中了贵人们的需求——不仅是货物本身,更是被悉心对待的尊崇感。
他凝神细听。越听,心中越是震动。
这绝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具有可操作性的构想!
他谈过无数生意,见过各色人物,却从未听过一个女子能如此冷静、睿智地剖析一桩复杂生意。
她是谁?
隐约中,楚信深觉得这道声音还略有些熟悉。
直到沉默半晌后的张大爷,缓缓开口:
“方姑娘的见识,小老儿佩服,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需打通绸缎、驿传、绣庄乃至钱庄多处关节,更要取得贵人们信任。小店根基浅薄,只求稳妥……这桩生意,眼下恐难承接。还望姑娘见谅。”
语毕,张大爷起身,拱手一礼,便推开雕花木门,退了出去。
观云阁内,只剩方黛一人。
她浅呷了一口清茶,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勾子已经抛下,饵料足够诱人,现在……就看鱼儿,咬不咬钩了。
几乎就在她念头落定的同时,雅间的门被再次叩响。
不轻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姑娘,在下瑞福祥少东家楚信深。”门外传来清润温和的男声,“方才无意间听闻高论,心折不已,冒昧前来求见,万望恕罪。”
鱼儿上钩了。
方黛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楚少东家请进。”
楚信深一步踏入,他抬眼,目光急切地投向屋内——
只见窗边桌旁那人,正是自己苦于结交不上的方小姐。
楚信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住了,眼里流露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方……小姐?”他下意识地低语出声,素来从容温文的面具出现了短暂的裂隙。
竟然是她!难怪会觉得声音熟悉。
“楚少东家,”她声音清润,“别来无恙。”
楚信深只怔了一息,面色迅速恢复如常。
他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诚挚与叹服:
“方小姐,恕在下眼拙,那日一见只觉得小姐品味不凡,气度高华,今日听小姐高论,方知小姐大才!”
方黛抬手示意他入座,又沏了一杯清茶:
“少东家过誉了,不过是身处其中,见了些烦难,又多了些想法,再加上家中从前行商。不敢当‘大才’二字。”
她语气平和,将杯盏往前推了推:“倒是少东家,隔着门版都能听出个子丑寅卯,这份敏锐才令人叹服。”
楚信深接过茶盏,却未饮,此刻已经被眼前人和她的想法牢牢吸引。
“方小姐不必过谦,寻常人如何能高屋建瓴阔谈至此?”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急切诚恳,“不满小姐,你方才所言,令在下醍醐灌顶。”
他几乎不假思索说出自己的意愿:“寻常人求稳退缩,乃是常态,但在下与瑞福祥却愿全力一试,不知方小姐……意下如何?”
方黛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
“楚少东家如此信任,倒让我有些惶恐了。此计虽有些想法,但终究纸上谈兵,其中变数、风险,方才我所言,也只是冰山一角。少东家当真不惧?”
楚信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放下茶杯,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
“方小姐,商海行船,岂能无风无浪?无风险处,往往也无大利。”
方黛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终于,她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好。既然少东家有此魄力与诚意,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方黛话锋又一转:“不知楚少东家今日来此是?”
言及此,楚信深歉然道:“在下与好友相约聚此商谈生意,现下恐怕没有时间与方小姐讨论具体细节。”
他顿了顿:“不知方小姐近日何时方便?瑞福祥内或有更清净隐秘的处所,可供你我详谈?或者,由小姐定时间地点亦可。”
他有生意要商谈,是方黛本就知道的,于是点头应下:“理当如此,楚少东家既有要事,那不如明日我再去寻你。”
楚信深点头笑应,“那明日,信深扫榻以待。”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
男人微微皱眉,疑惑道:“玄乙,你查到她家曾经是行商的吗?”
玄乙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她是五年前节度使谋反时,北地出逃的流民,爹娘俱亡,姐弟俩行乞至京城,两年前被卖至醉春苑。”
此刻,原本应该奉皇命外出办差的秦钦绝,却正在云香茶馆饮着清茶。
“秦卫主,倒是难得见你打听一女子。”
秦钦绝对面端坐的是枢密院编修官吴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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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吴博山奉命来和缇骑卫打交道,按道理,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八品小官来见秦钦绝。
但是想起圣人在朝堂之上宣了秦钦绝出京办差,可眼下人居然还在京里……
想到这里,吴博山就不禁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自己好像得知了什么秘密。
“吴编修,你方才所言,本卫主俱已知晓,劳烦吴编修转告枢相,本卫主自有安排。”
吴博山又不傻,自然是听出来秦钦绝不愿听从枢相的话。
又想起枢相交代的:那狗贼脾气乖张,若是不听,就跟他说是圣上交代的。
“秦卫主,这是……圣上交代的。”吴博山战战兢兢说完这话,不敢再看他。
“呵。”秦钦绝冷笑一声,“吴编修,你当本卫主是猪脑子吗?”
秦钦绝眸色深沉:“圣上下令刺杀恒王,你当本卫主不知道是谁暗箱操作吗?”
他站起身,“你们以为死了恒王,幕后之人会自乱阵脚露出狐狸尾巴?”
吴博山被他说得如坐针毡,后背浸满冷汗:“秦卫主息怒……下官的意思是,秦卫主和枢相都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这……不如合作双赢。”
“怎么合作?”秦钦绝睨了他一眼,“人,是本卫主杀的;京,也要本卫主出。”
他微微一顿,随即反唇相讥:“你们枢相,不能干便与孩童同席,回家喝奶去。”
枢密院在圣人面前不知道如何巧舌如簧,为了一丝莫须有的痕迹,竟然让缇骑卫卫主出京追查。
好在自己夜叩龙门,跟圣人好说歹说、一顿分析这才同意暗中留京。
但秦钦绝不免腹诽:圣人怎么就又着了枢密院的道,将自己的行踪又坦言了,现下人又追过来了。
吴博山听着他粗言鄙语,哆嗦道:“有…有辱斯文!秦卫主,下官……只管据实回禀。”
秦钦绝语气不咸不淡:“据实,自然要据实。”
又忽然话锋一转,冷得彻骨:“你若少说了一个字,本卫主就命人上门砍你一根手指头。”
吴博山吓得脸色惨白,颤巍巍站起身势要离开:“秦…秦卫主莫要拿下官取笑,下官要回署复命,恕…恕不奉陪了。”
语毕,吴博山忙不迭离开,生怕后面有鬼追上来缠着一样。
玄乙在他离开后终于忍不住噗呲笑出声:“哈哈哈哈,爷,你别把吴编修魂都吓出来了。”
秦钦绝眼神的阴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戏谑:“枢密院没有本事还没有药治治他的胆小了?”
他目光倏然落在观云阁的隔板,这个贪生怕死、阿谀奉承的女子,又在使什么计?
只是他没想到,那女子,竟然还有那般见识。
罢了,和自己自然毫无关系了。
玄乙终于言归正传:“爷,你怎么知道枢密院查到的线索是假的。”
“枢相过于着急,以为自己破了对方的财路便可高枕无忧,只等对方露出破绽。”
“但……”他眯了眯眼,目光忽然锐利,
“恒王手无实权,否则也不可能被圣人留在京中,若对方真的是当年节度使的余孽,你觉得你会为了一个手无实权的人冒这么大的险吗?”
玄乙摇了摇头:“所以,对方将计就计,将爷引出京,暗下杀手。”
秦钦绝点了点头,眸色倏地晦色幽深:“不过……对方既然搭了戏台子,本卫主又怎能不登台唱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