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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长相思(柒)

作者:白魁岚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个故事发生在九州的最后一个王朝,名为商阙。


    商阙承接了前朝的国库和子民,几十年来励精图治,使国家从最初的民不聊生走向欣欣向荣,这离不开当今陛下的治理。此时国朝气势接近鼎盛期,天下安康,文风兴盛,街上来往俊男靓女。白日街开满店,吆喝不绝;晚上夜市兴隆,灯彩照人。


    在繁荣的王朝景象下,地方小有名气的城镇不计其数。


    白水城坐落西南,在十万大山中,它是其中一座绕山环水的城市,从镇发展到市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之前连续三任城长贪污入狱,只有前一任从京都调过来的官员是寿终正寝。


    那年,京都又派来一位年轻的官员,听说少时家贫,勤学苦读以致精忠报国,白手起家到朝廷官员,是家族第一个当官的人。


    他才华能力集于一身,远超常人,花了十年时间修水渠、铺砖道、设商行、建高楼,将白水城推到全朝发展的上游,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赞颂。


    这位孙城长孙长青扎根白水城整整十年,膝下有一女,身边有一妻。妻子在他还未当官时便跟着了,女儿名叫孙纯蓉,取名寓意为“桃女芙蓉、纯洁若水”。


    孙纯蓉今年九岁,乃孙府长女,整日不是跟着母亲学琴棋书画,就是去逗逗年仅四岁的弟弟。


    阿弟名唤孙祈,天生患有眼疾,看不清太远的东西。孙纯蓉清楚这是母亲因刺绣伤了眼睛,怀阿弟时遗传下来的缘故。


    孙纯蓉带着弟弟走向孙长青的书房,敲了敲门,“父亲?”


    孙长青执笔在纸上轻轻描绘着,头也不抬,“何事。”


    男人的嗓音低沉淡然,聚精会神地动着墨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旁边的弟弟朝门槛迈去,孙纯蓉赶紧把他拉到身边,脸上带着歉意,“父亲,到用膳的时辰了。”


    孙长青眼也不眨,“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孙纯蓉牵着弟弟颔首退下,“是,父亲。”


    孙府膳厅不大,刚好能容下四人。孙纯蓉同阿弟进到膳厅坐下,朝座位上的蓝衣女子一礼,“娘,父亲不吃。”


    蓝衣女子并不意外,自然拿起筷子动了起来,“那就别管他了,我们先吃。”


    孙纯蓉把弟弟抱上旁边的椅子,给他夹菜又给母亲夹菜,然后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家三口的晚饭平和安静,母亲吃完要回房,孙纯蓉还得练写书画,便把弟弟送到母亲那儿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心不在焉地坐下来摆弄文墨,想起自己去找父亲时他静静描摹的情景,不由犯起了嘀咕。父亲不是第一次这样,他总在书房写写画画然后饭也不吃就出门,母亲都习惯了。


    他出去干什么?


    孙纯蓉放笔起身,佯装在庭院池塘摸鱼,依稀听到另一边院子有人路过,其中有个说话的人是父亲身边的王管家。


    看来父亲又要出门了。


    等到那边没声了,孙纯蓉故作自然,轻手轻脚地从小道走到侧门,从门缝偷看父亲的马车驶往东街的方向。


    东街那边有谁?


    孙纯蓉想了想,回房把完成的课业拿给王管家看,“王叔,我完成学堂布置的课业了,可以出去玩了吗?”


    王管家一一扫过那些字画,满意笑道:“小姐又去找刘公子啦?记得早点回家。”


    “好!”孙纯蓉辫子一甩冲出了府,轻车熟路跑到隔壁古道的一家府邸门前。


    她踮起脚尖透过门缝偷看,没看到什么,犹豫片刻,端正好态度,屈指扣了扣门。


    里面的人还没开门,便朝屋里喊道:“刘棋少爷,孙小姐找你。”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她笑眯眯地开门,问道:“孙小姐进来坐坐罢。刘棋少爷的功课还没做完,老爷吩咐要他做完才能出门。”


    孙纯蓉和刘棋是同窗,从小到大都是在同一个学堂,彼此熟悉得不得了。之前她也是先完成课业来找的刘棋,而刘棋未完成课业不得出门,刘老爷会让孙纯蓉进来等,好吃好喝招待着。


    这次仍然一样。孙纯蓉轻车熟路地走到一间书房。不进去,趴在撑开的窗口喊了声:“刘小黑,你当乌龟呢?写这么慢。”


    听到声音,刘棋立刻回头,瘦黑的脸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笔不拿了,课业也不做了,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跑到孙纯蓉面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孙妹妹!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理我了。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冷落你跟你吵架,可你也不该突然跳出来说那些让人焦心难受的话。知道的以为你在劝架,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在骂我。我很生气,别人可以说我的不是,但你不可以。”


    孙纯蓉:“我为什么不能说你?”


    刘棋拍拍她的背,“因为我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我只在意你的。你说我半句不好我能承受,可若说十句不好,不如让老天当头一雷劈死我算了。”


    孙纯蓉心情好转,扒开他的双手松开,一脸正经道:“你明知那个周扒皮不好惹,你还去犯他干什么?说两句就行了,一直逮着说作甚?万一打起来,到时你爹娘怎么给你兜烂子?”


    刘棋招呼她进屋里坐,亲手端着糕点送到她面前,“不就是亲戚在京都大商当着官吗?小孩子打闹真轮得到他们管?我又没盗窃杀人放火,是周扒皮先惹事的。”


    孙纯蓉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刘棋改颜换色,蹲到她面前笑道:“别气了,左右不过是大人当面交谈和解,我和周扒皮继续看不顺眼罢了。你是气我昨儿闹脾气还是气我什么?提前说好,是你先不理我的,我可是哄过你了,你有错我也有错。”


    孙纯蓉扬眉,“我今儿来找你可不是跟你拌嘴的。赶紧完成课业,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行。”刘棋答应得爽快,回到案前继续提笔抄写诗文,“你随便玩,出去散散心也行,我叫小福陪着你。”


    小福是他养的小狗。


    孙纯蓉拒绝:“我不想出去,就想在屋里。你陪我和小福陪我是一样的。”


    刘棋无奈叹气,安心誊抄第二句诗词,问道:“你是说我像小福呢,还是小福像我?”


    说来说去还是把他和狗相比,不管哪里挖坑他都得跳,刘棋索性随她去了。


    他继续完成课业,忽然想起什么,捡起碟中的一粒红色豆子,握在手心里,抛了又接,余光频频瞥向那一边。


    孙纯蓉看他做功课还不老实,正要训话,忽而看见他抛着一颗豆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刘棋举起豆子给她看,咧嘴笑道:“抛红豆。”


    孙纯蓉冷不丁道:“有病。”


    刘棋不恼,嘿嘿笑着,佯装要把红豆抛给她,“你吃不吃?我去给你煮一碗,放糖掺粥可好吃了。”


    孙纯蓉轻哼道:“我吃过,不用。”


    刘棋:“那能一样?我可是亲自给你下厨。我做饭是不行,但做红豆粥可拿手了,骗你是小狗。”


    他急得很,似怕孙纯蓉不答应,就差哭着去下厨了。孙纯蓉强忍笑意,正色道:“那你去吧,少加点糖。”


    “好嘞。”刘棋二话不说跑到厨房,叫下人生火添柴,自己淘米洗豆,放进锅里加水煮熟,然后舀上一碗加上适量的糖熬匀,最后配上自己喜欢用的调羹给她端过去。


    孙纯蓉就在厨房门口看他忙着,接过小碗就要浅尝,看到和碗格格不入的狗儿图调羹,当即明了,“谁要用你的调羹了?拿走。”


    刘棋气急:“我特意从碗柜里拿出来洗干净给你的,别人想用还用不上,都是赶着用我的好东西,你凭什么嫌弃啊!”


    说着,他就要把狗儿图调羹拿走,眼眶偷偷红了。


    孙纯蓉瞧得一清二楚,等他拿起调羹,眉梢微扬,“喂我。”声音轻轻的,很认真。


    刘棋愣住,“什么?”


    孙纯蓉别过头去,“装什么聋?我成全你不行?”


    刘棋咬唇,拿着调羹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就不能态度好点儿?我都把我最喜欢的调羹给你用了,还要凶我喂你。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服侍我——”


    话未说完,孙纯蓉一手抢过调羹,舀了一口红豆粥喂他嘴里,笑道:“现在是孙府大小姐伺候你,可开心了?看你吃得那么香,指不定就等着我喂你吧?”


    刘棋脸“唰”一下红了,“我才没有……”


    “哼。”孙纯蓉放下调羹,把碗伸到他面前去,扬了扬下巴示意该到他喂了。


    得了便宜的刘棋是该卖乖了,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口给她。


    孙纯蓉不吃,吐声道:“喂耗子呢这么小口?大口点,等下凉了。”


    “也是。”刘棋舀了满满一勺,孙纯蓉一口闷进嘴里,有时嘴里塞不下,就握着他手喂到他自己嘴里。刘棋照单全收。


    吃完红豆粥,两人回到房间,孙纯蓉接着看守刘棋完成功课。


    吃完红豆粥,刘棋做功课比平时认真上心了点,乖巧得很,不再像平时嚷嚷叫叫这里难那里难,要她教。


    做完功课,刘棋换好新衣在孙纯蓉面前晃悠,水青背心配着一条银环项圈,红色抹额缀着一颗绿宝石,打扮十分精美。像是知道自己穿得极好,出来时路过镜子,径直走到孙纯蓉面前,“好看吗?”


    孙纯蓉由衷赞美:“好看。”


    刘棋捋了捋没有褶子的衣袖,“配吧?”


    孙纯蓉:“配什么?”


    刘棋嬉笑:“配你。”


    孙纯蓉:“……”


    此人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孙纯蓉急着上街,刘棋不耽误她的吉时,换好衣裳便匆匆出门。


    路上,刘棋略有不解:“你不是不爱来这边吗?怎么今日有兴致来了?”


    孙纯蓉:“我有事找我父亲。我看到他马车往这边走了,想来看看。”


    刘棋:“我娘说东街这边有点乱,尤其是那些小巷道。我们可不能去,只能在街上转转了。要是有坏蛋,我帮你打跑他。”


    进来之后没看到人,孙纯蓉不急于这一时,跟他斗起嘴来,“少装蒜,你打得过吗?”


    刘棋拍拍自己的胳膊,“打不过也得打啊,万一你被拐跑了怎么办?不说你爹要打死我,我肯定也不想活了,当场拿起白绫悬梁上吊……”


    孙纯蓉拍他一掌,“谁要你跟着了?蠢货!”


    刘棋哈哈笑道:“哎呀开个玩笑嘛,谁会放弃天生享受荣华富贵的命?我巴不得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潇洒快活一辈子!”


    孙纯蓉脸色这才好些。谁知那厮又凑了过来,“但享受这一切的条件是孙纯蓉和我一起。”


    刘棋说完笑着退开,成功躲过孙纯蓉挥过来的巴掌。


    孙纯蓉气恼:“你说这话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刘棋大言不惭道:“当然有区别,我是真心的。”


    孙纯蓉白他一眼,自顾走着,随便指着街摊上的几样东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


    刘棋一个不落地指完,“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全都帮我包起来,谢谢。”


    孙纯蓉生气的法子有很多,买东西就是其中一个。第一次这样她是为了甩开刘棋,装作买东西,不与刘棋搭话。刘棋很有耐心地等着她买完,然后又死皮赖脸地跟着搭话。孙纯蓉无可奈何,骂又骂不走,只好随他去了。


    说来也巧,她和刘棋相识是因为周扒皮。当时刘棋怀疑周扒皮偷了他的东西,跟周扒皮大吵一架,两人谁也不服谁,越吵越凶,便打了起来。


    孙纯蓉依稀记得那日周扒皮确实在座位上偷偷摸摸拿了个什么,于是在周扒皮座位上翻找来去,找到了刘棋丢失的玉佩。


    这下周扒皮没理由硬气了,结结实实挨了刘棋两拳。孙纯蓉上前劝架,刘棋不听,她抱着刘棋就是一摔,说他们谁再打她就揍谁。


    当时刘棋很是纳闷,这个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妹妹怎的力气恁大,但他知道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于是作罢,最后还是由双方父母出面调解了这场纠纷。


    自这以后,刘棋总是有意无意跟她搭话,不是“孙妹妹你干嘛呢”就是“孙妹妹你理理我,别不说话呀”之类的话。


    起初他们坐的位置距离很远,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近,再后来变成同桌。刘棋不知给了人家什么好处,换了位置非得和孙纯蓉坐一起。


    这下倒好,刘某不会再从那边走到这边来看人家作甚了,反而异常安静,从平日纨绔的模样变成乖乖听课的学生,课下还会捧书去请教孙纯蓉。


    孙纯蓉烦极这个浪荡子,说一问要交三文钱,没钱就别问。


    这般故意刁难,是个聪明人都晓得知进退,刘棋却在次日拿出一个金元宝塞给她,“这是半年的学钱和聊天钱,不够我家里还有,你要多少?”


    孙纯蓉把金元宝丢到他怀里,瞪道:“滚。再烦我,待会儿我把你和金元宝一块丢出去。”


    那时刘棋似怕她,又似不怕她,受到威胁后,果真没再打扰,课间不是一个人趴着就是应付过来搭话的同窗,坐在位子上的时间比出去玩的时间还久。


    孙纯蓉脾性古怪,不会趋炎附势佯装作假,几乎独来独往。有孤傲张扬者明面上针对她,还没等到正主开骂,旁边趴着的刘棋忽然坐起来,两排牙齿甚是明亮,黝黑的皮肤挡不住五官天生带来的英贵之气,将那同窗怼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不曾作邀功之态,骂完人继续趴着睡。旁边的空气仿佛凝固,孙纯蓉冷冷斜看他,那阴飕飕的眼神不知怎么就定在了他脸上。


    “看够了吗?”刘棋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孙纯蓉不急不忙道:“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


    刘棋睁眼坐起,微微一笑:“这不是学你?”


    孙纯蓉:“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不惯有人颠倒黑白。”


    刘棋:“那我也没说是在帮你啊。那个姓吴的说话那么大声,我怎么休息?”


    两人一来二去斗嘴,渐渐熟络起来。


    刘棋总是从家里拿他的木雕玩意儿偷偷摆到桌上,“玩不玩?”


    孙纯蓉低头写字不理,经他几番纠缠,终于骂道:“烂泥扶不上墙。你能不能好好听先生讲?”


    刘棋故意激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扶不上墙?之前给你学费你又不收,我有什么办法?”


    孙纯蓉气得咬牙,“我是你娘吗要管你那么多?”


    刘棋眼睛慢慢亮了,露出笑容,“新娘啊,也不是不可以。”


    孙纯蓉果断抄起书本砸他,“不知羞耻!”


    刘棋闪身躲过,把书捡起来弄整齐还她,委屈道:“孙妹妹,你知书达理,难道没听过书上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我很难忽视你。”


    孙纯蓉:“你又不是君子!”


    刘棋:“是啊,所以我建议书上这句应该改成‘刚火烈女,烂泥好逑’。”


    不知是不是真被气到了,孙纯蓉接下他的话茬:“要真是这样,这些烂泥就该死,糟蹋了别家女子。”


    刘棋晃着脑袋,“别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烈女姓孙,烂泥姓刘。”


    孙纯蓉冷笑:“还挺有自知之明。”


    刘棋幽幽叹气:“是啊。”


    总的来说,相识过程十分坎坷,算是不打不相识。


    刘棋买完这几样东西,孙纯蓉不扫他的颜面,全部收好。


    东街这边的铺子街摊要杂很多,但孙纯蓉还是一眼看到了她父亲的马车。她提高警惕,迅速拉着刘棋躲到一家酒馆旁边,猫着腰偷看。刘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孙长青的马车,正要问什么,突然瞧见孙长青从那裁衣店里出来,身边跟着个年轻女人,被他好生扶上了马车,恩爱得很。


    孙纯蓉和刘棋双双瞪大眼睛,盯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棋怔怔地偷看孙纯蓉的表情,她脸上的震惊化为了愤怒,眼眶红了起来,说了一句什么“怪不得”。


    看她难过,刘棋也难过,安慰道:“男人就是这样,你想开点。”


    孙纯蓉回头瞪他,恨道:“你也是男人。”


    “我不是!”刘棋立即摇头,“我是你的小福!”


    孙纯蓉笑不出来,只觉这话暗含嘲讽,一把推开他,“滚!”


    刘棋气得委屈:“我要真滚了,那才不是个东西。你生你爹的气怎么撒到我头上?我又不是你爹。”


    这无头无脑的话直接气哭孙纯蓉,刘棋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给自己扇了两个大嘴巴子,“我的错我的错,你别哭了成吗?”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至极,手忙脚乱地轻轻抱住孙纯蓉哄,边哄边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别伤心了,不是还有向夫人和孙祈陪在你身边?少一个爹多一个爹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只要衣食无忧就行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你身边?”


    孙纯蓉最烦他动不动示好,抽噎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刘棋握着她手不停轻拍,好赖哄道:“好好,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不管怎样,他都得先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稳定之后什么都好说。还好孙纯蓉平时惯会管理情绪,崩溃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刘棋松开她,沉吟试探说起自家的事儿来,“其实当官有地位的男人很多都是三妻四妾,我家也是。只是我命好,投胎到我娘的肚子里。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我呢就是我娘的第三个儿,还有其他小妾生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人很多,我习惯了。”


    孙纯蓉冷静听着。


    刘棋看她不闹情绪,又道:“人是会变的。就算这十年你爹只有你们,你也得学会接受他接纳其他女子。你爹官位这么大,想要的肯定不止有权力金钱。你呢,不要想那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学会照顾自己,好好陪陪向夫人和阿祈才是。”


    孙纯蓉用衣袖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没有说话。


    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身边只有父亲、娘和阿弟,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却是认真考虑了刘棋说的话。


    后来日子一切照旧。


    再后来,孙家办了喜事。


    父亲娶的那个小妾正是那日孙纯蓉在东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女子微微鼓起的小腹,听大夫说已有三四个月。


    孙纯蓉默默无语,这段时间总流眼泪,刘棋会在放学后多陪陪她,安抚她的情绪。


    这个新来的小妾一进门便搬进新置办的房屋,除了第一日给母亲请安,后面不再出现。父亲说她孕体不便,该好生歇息,帮其免安。向夫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母亲一直是贤惠温婉的性子,但孙纯蓉知道她骨子里带着韧劲儿,不是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能打垮的。她像平常那样在屋里抚琴绣花写字,偶尔教一教孙纯蓉。可有的时候,她会撕纸拍琴发脾气,孙纯蓉则抱着弟弟在角落里看着她不语。


    家里陌生的环境持续了一阵子,半年之后,孙府将迎来新生儿。


    新妾临近生产,孙长青时而愁眉,时而欣喜,总围在女人身边。身为嫡长女的孙纯蓉得做好本职,偶得母亲吩咐,带着弟弟前来探望。尽管女人待她姐弟二人热情温和,但孙纯蓉还是无法完全放下隔阂,往往只待上半个时辰就走。


    她已然能够自然应对,刘棋放下心来,还是和往常一样找她作伴玩乐。


    女人那夜里难产,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向夫人难得出门来探,循着大夫产婆的要求吩咐下人备好所有接生必备之物。孙纯蓉在旁边也忙得满头大汗。


    “酸梅、酸梅……”


    榻上的女子传来这么一句呼唤,可孙长青上哪儿去给她找酸梅?急得让下人把酸的果子全部搬来,无济于事。


    孙纯蓉想到什么,扬声道:“我知道哪里有卖酸梅!我去!”


    孙长青愣了愣,旋即脸露喜色,“好,蓉儿你快去快回!”


    孙纯蓉提灯出府,跑到西街道上,在一家快要关了门的店前喊道:“老板,还有没有酸梅?”


    老板停下关门的手,“我这酸梅都是晒干了的,你喜欢吃?”


    孙纯蓉只管买回去,随后应道:“对,给我来两斤。”


    “好嘞,你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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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回屋里,在收好的一堆果食中,称了两斤酸梅给她,“六文钱。”


    孙纯蓉付钱提货,抄了泥泞傍水的野间近道回家。


    家中,向帘君在产房门口等了好久,不见女儿归来,不免忧心忡忡,暂时放下产房的事,去找王叔问道:“小姐何时去的?怎么还不回来?没个报信儿的?”


    王管家叹气道:“小姐跑得快,咱没追上她。她走前说会尽快回来,可这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夫人,会不会是……”


    向帘君冷声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派人去找?!”


    她少有动怒的时候,王管家面色难看,忙叫了五六个人出门去找小姐,顺便将此事禀报老爷。孙长青看着面色痛苦难产的女子,摇头暗叹道:“干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向帘君听见了,气得过去揪住他耳朵,“蓉儿才九岁,你还想怎样?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屈身给人买食吃,已是付了天大的良心!你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


    孙长青眯眼看她,“向帘君,这儿是产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要叫就去外边叫。王安佑,把夫人请出房间。多派几个人去接小姐。”


    “回老爷,已派人去寻了。”王管家躬身说道,又转身看着向帘君,“夫人,我们出去候吧。”


    向帘君愤愤看着榻上男女,拂袖而去,亲自挑灯去寻人。


    白水城的夜市也是热闹,向帘君派两拨人分别从东西两街开始搜寻,说是谁先找到人谁就有重赏。话一放出,下人们精神抖擞,顺着街道去寻,一个巷道也不放过。该找的找了,该问的问了,就是找不到人。


    向帘君神情逐渐惨白,吩咐他们去城外的野径找,她和两个侍从在街上仔细寻,边找边和路人描述女儿的模样。孙纯蓉经常出来游街玩耍,这一带的店家摊主多少有面熟她的,有的说看到了但不知具体去向,只说是路过,有的说没看到。


    向帘君在他们说看见的那条路段寻人,再不济就扩大范围。这样忙活了一个时辰,仍不见什么线索,直到派去野间的下人急忙忙地赶回来,哭道:“夫人……找到了……”


    下人神情惊惧呆滞,脸上挂满泪水。向帘君愣在原地,心中隐有直觉。她傻站着,险些摔倒,亏有侍从相扶,才不至于跪到地上。


    山间野径点着昏黄的灯笼,地上睡着的姑娘淌着一身水,面若寒霜,毫无生气,唯在人们手提的黄灯下才映得些许暖意。


    向帘君蹲下来呆了好久,把她怀里抱着的酸梅拿了出来,没有哭,只道:“在哪儿找到的。”


    “……回夫人,在水里。”


    孙府新添一子本是喜事,但死者为大,所以先置办了丧事。


    向帘君最近总是魂不守舍,她去寻了城内最好的工匠,做了一口十分贴合小孩的精厚棺材,为此额外付了谢钱。她去女儿房里搜了些经常用的东西,以及自己还没送出的生辰珍礼,全部放进垫了厚厚锦被的棺里,摆得整整齐齐。


    放尸合棺那日,向帘君并不在场。短短几日,丧女一事使她心力交瘁,一下病倒在床,大夫调了几味安养身心的药,得老爷命令,日日在旁边守着她吃。


    白事办得轰烈,来者大多是孙长青的同僚,见此情形不免哀叹,只得叫孙长青节哀顺变。


    孙长青脸色苍白,这几日的状态不比向帘君好,鬓边还多了几丝白发,暂把新妾新儿抛到了脑后。


    停棺一日,邻近的刘老爷忽然来访。


    刘府以经商为生,与为官的孙府少有来往,也就看在两家孩子的面子上彼此有点好感,但不会刻意拉近距离。孙长青从未想过把女儿嫁给这户商家的儿子,不知女儿逝去能否断他的念想。


    看在刘老爷平时待人和气的份上,孙长青允许他们来拜女儿的灵堂。一进门,刘棋甩开刘老爷的手,直奔挂满白布的灵堂。临近门口,他又停下,望着灵堂前的黑色棺椁,咬紧下唇憋回哭声。刘老爷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在门口打颤颤,心叫不妙,就不该答应他来看望的。


    当时得知孙府是为谁办的丧事,刘老爷千瞒万瞒还是瞒不住,刘棋死活要来祭拜,他无可奈何,只好向孙长青申询。


    刘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正要跨进门槛,被父亲拉了回去,“走,走,先回去。”


    刘棋一把推开他,跳进堂内,扑在棺材上面又抱又摸。刘老爷瞪大眼睛,疾步赶到把他拉开,“子棋,不要胡闹,孙小姐已经……你这样是对逝者不敬!”


    刘棋只哭不语。


    这时,孙长青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地盯着刘棋。


    刘棋看着他问:“孙城长,子棋想问孙妹妹是怎么逝世的?”


    这点,刘老爷也好奇,不禁看向孙长青。


    孙长青忍着不自在道:“落水溺亡。”


    刘棋抹掉眼泪,“不是在家里的池塘吧?”


    孙长青:“不是,是在外面。”


    刘棋:“是西街道吗?”


    孙长青沉默,眼神不算和善。


    刘棋当做没看见,道:“是给小妾买酸梅吧?”


    孙长青和刘老爷双双变了脸。


    刘老爷赶忙捂住小儿的嘴,赔罪道:“对不住啊孙城长,劣子在外面听了点闲言碎语,这才胡说八道,您不要放在心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孙长青咬紧牙关,压着声道:“人已拜了。刘老爷,你们可以回了。孙家不办白事,招待不周,望请恕罪。”


    刘老爷松开捂嘴的手,捏紧小儿肩膀陪笑,“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孙城长……那,我和子棋就先拜别了。”


    孙长青未曾舍过正眼,“慢走不送。”


    自这一趟回来,刘棋整日病怏怏地呆在家里,不复以往的活蹦乱跳。刘老爷及弟兄姐妹曾来相劝,却得刘棋一言:“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


    刘老爷见子心痛如同自痛,阻止他妄言的呵斥始终没能说出口,唯一悔极之事就是让他去拜孙小姐的灵堂。


    悔言一出,刘棋急了,吊着几口气道:“不、不……见了才好,见了才好……若是不见,她定又要埋怨……”


    不对劲了,不对劲了。


    刘老爷心慌得紧,找来白水城最好的大夫给小儿医治,却越医越病,病到了榻上。


    大夫无奈说道:“心病无药可医。刘老爷,这钱我不要了,你留着吧。再不济,去找个道士来看,是不是孙小姐的魂魄勾着他。”


    大夫坚决不收钱,刘老爷只好送他离去,回房看着缠绵病榻的小儿沉思,到底要不要去找道士看看。然这话被刘棋听了去,他缓缓偏头看着发呆的刘老爷,颤声道:“爹,我未曾……未曾……”


    他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喉里。


    人虽病重,但饭不可不吃。下人们每日会来送饭,在旁边好生伺候着。刘棋每次只吃一点点,要么就是难以下咽。这样持续了三四日,终有好转,肯吃几口东西了,但脸色仍然惨白。


    向夫人那边躺了几天,现今已能正常行走。听闻刘棋少爷因长女重病,不顾纷说都要来探望一下。小儿病房药味重,刺鼻难闻,刘老爷只让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收送来的珍药补品。期间,向夫人频频致歉,刘老爷苦笑道:“福祸缘分,天定难逃。向夫人,您也要看开些。”


    向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朝刘府大门走去。刘老爷见状,亲自送她离开了府邸。


    孙家灵堂停棺七日,第八日封棺上路,几十人抬着黑沉沉的棺材走向城外的大山,放进新挖的土坑里,埋土封棺,立碑行拜。


    孙家长女的葬礼排场甚足,当日街上数名百姓披麻戴孝为其送行,烧纸扬钱。满街的纸钱味散进了刘府,怎么关都关不住。


    病房内,刘棋躺在榻上,双目痴痴发着呆,闻着纸钱的气息,眼角无知无觉渗出两行泪,似想仰着脖子说清话,但发出来的声音极其嘶哑,“孙……妹妹……”


    床头桌上放置着满满一碗红豆,他努力伸手过去抓了一把红豆,放进嘴里慢慢吃着。吃不动,他就含着。


    不够,还不够。他又抓来第二把塞嘴里,好些没含住,顺着脖子滚到了身下。再抓第三把时,那颤巍巍的手忽地一停,五指搭在碗边,失去控力一沉,打翻了白瓷碗,红豆滚落一地。


    清脆的一声轻响,门外守候的下人霍然开门进来,愣在原地,另一个则匆匆跑去报信儿。


    刘家人赶到时,只见榻上之人双目沉沉,脸色苍白如纸,披头散发,一身雪白,满嘴塞满了红豆,满地滚着不尽的深红。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红豆噎死了?


    消息于次日传遍全城,百姓皆替刘府惋惜,而有人凑着热闹,出了一个词题——桃女若水随水去,君掷红豆寄相思。


    作题人试问:“桃女随水去而不复返,君想彻底解思愁,会怎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问是何意。作题人缓缓摇头微笑,不肯解惑。如此,大家的解答愈发胆大多样,只有少许人猜到了大概。


    自然是,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城连起两大家的白事,还是街坊邻居,怎么听都觉得不吉利,所以三个月后,刘府一家搬离了这里,带着小儿的棺材回了老家。


    孙府寂凉一阵,恢复如初。


    来年,向帘君牵着孙祈站到女儿的坟前,伫立良久,不语不泪,放了一碗红豆在碑前,“蓉儿,这碗红豆,是刘家那小子给你的。”


    刘棋碗里的红豆没有吃进肚里,也没有送出刘府,被刘家人一起葬进了棺里。


    向帘君知道那碗红豆为谁而放,轻轻叹息,蹲下来,把眼前碗里的红豆拿出一颗埋进墓边的土里,“他待你好,娘看得清,你也看得清……如果喜欢,那就收下罢。”


    这时的孙祈还未理解此为何意,“娘,你为何要把红豆埋在姐姐这里?”


    向帘君摸摸他脑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子二人在此待着,片刻后离去。


    红豆埋下土,自问相思意。


    后来,这颗红豆生根发芽,十年之后,终长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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